中國佛教研究史 · 附錄
附錄一 《大乘起信論考證》序
松本文三郎 (1869~1944),日本學者,主要研究印度哲學與佛教學。石川縣金澤市人。主要著作有《佛典結集》、《極樂淨土論》、《宗教哲學》等。
《大乘起信論》,舊題馬鳴菩薩造,真諦三藏譯。千餘年來,殆相習無異議。雖然,以歷史上佛教教理髮達之順序言之,馬鳴時代,似不應有如《起信論》一派之圓教的學說。以中國佛教思想派別言之,《起信論》學說,與專弘《攝大乘論》之真諦,亦多不相容處。故我國近年善言佛典者,對於本論已不免有幾分懷疑,如歐陽竟無居士即其一人也。然懷疑論實不自今日始,隋法經等所著《眾經目錄》初著錄此論,而以入諸疑惑部。其文曰:
《大乘起信論》一卷。人云真諦譯。勘《真諦錄》無此論,故入疑。
又唐均正著《四論玄義》[1]云:
《起信論》一卷。人云馬鳴菩薩造。北地諸論師云:「非馬鳴造論;昔日地論師造論,借菩薩名目之。」尋覓翻經論目錄中無有也。
周叔迦《大乘起信論要釋》手稿
法經《眾經目錄》之成書,在真諦歿後二十五年,而云:「勘《真諦錄》無此論。」均正年代雖不可考,但既為唐人,與斯論出世時相去必不遠,顧乃目此為「昔日地論師所造」。是則以鳴之著,真諦之譯,在隋唐間本已成疑問,特後世學者不之察耳。距今十五六年前,日本學界對於此書始發生問題。初則對於馬鳴著述懷疑,繼則對於真諦譯懷疑,終乃決定其為支那撰述而非印度撰述,且作者所屬之派別、所生之年代亦大略推見焉。持此說者有三人,曰松本文三郎,曰望月信享,曰村上專精。其論文及著書為吾所見者如下:
松本著:《〈起信論〉考》(明治四三年五月)
《〈起信論〉後語》(明治四三年七月)
《〈起信論〉之譯者與其註疏》(明治四三年九月,並見《佛典之研究》)
望月著:《〈起信論〉之作者》(明治三五年一月《宗粹雜誌》)
《疑似經與偽妄經》(大正六年八月《佛書研究雜誌》)
《關於〈大乘起信論〉作者之擬議》(大正七年一月《宗教界雜誌》)
《〈大乘起信論〉支那撰述考》(大正八年一月《佛書研究雜誌》)
《三度論〈起信論〉為支那撰述》(大正九年八月《哲學雜誌》)
《〈起信論〉學說與〈占察經〉之類同及關係》(大正九年十一月《佛教學雜誌》)
《〈大乘起信論〉之研究》(大正十一年三月,單行本)樹上著:《對於〈大乘起信論〉之史的考察》(大正八年十月《哲學雜誌》)
《四度論〈大乘起信論〉之著作問題》(大正九年九月《哲學雜誌》)
《大乘論》(大正十年二月《哲學雜誌》)
《〈起信論〉與〈華嚴經〉》(大正十年十一月《哲學雜誌》)
此問題以望月氏為中心,而松本氏導之於前,村上氏以斯界老宿翼之於後,當大正八、九兩年中(即民國八、九年),日本論壇為此問題起一激戰。其持反對論者為常盤大定及羽溪了諦,亦彼都著名學者。吾儕以史家之眼忠實評騭之,則望月派所持,蓋信讞也。望月所著《〈起信論〉之研究》,為五十萬言以上之一巨帙。此外松本、村上二氏所論述,又不下十萬言。吾既搜而遍讀之,輒擷其精要,且間附己見,助彼張目,以成斯論。吾屬稿之際,有兩種感想浮於我腦焉。
望月信享 (1869~1948),日本佛教學者。著有《中國淨土教理史》、《望月佛教大辭典》等。
村上專精 (1851~1928),日本佛教史學家。號不住道人,兵庫縣人。著有《佛教統一論》、《大日本佛教史》、《親鸞的開宗》、《大乘起信論講話》等。
其一,《起信論》在思想界價值之偉大,稍治佛學者皆能知之,無待吾詞費。松本氏之言曰:「昔叔本華(Schopenhaner)極口讚美印度《奧義書》(Upanissd),謂為『最高人智之所產出』。[2]以《起信論》校彼,有過之無不及也。」斯言雖或溢美,要亦近真。本論自出世以來,注釋者在百七十餘家,為書不下千卷。[3]其影響於我國民思想之深厚,可以概見。朝鮮、日本千年誦習無論矣,逮近世而英譯且有三本,巍然成為世界學術界之一重鎮。前此共指為二千年前印度大哲所撰述,一旦忽證明其出於我先民之手,吾之歡喜踴躍乃不可言喻。本論是否吻合佛意且勿論,是否能闡宇宙唯一的真理更勿論;要之,在各派佛學中能擷其菁英而調和之,以完成佛教教理最高的發展,在過去全人類之宗教及哲學學說中,確能自出一頭地,有其顛撲不破之壁壘,此萬人所同認也。而此業乃吾先民之所自出,得此足以為我思想界無限增重;而隋唐之佛學,宋元明之理學,其淵源所自,皆歷歷可尋。質而言之,此為印度文明與中國文明結婚所產之胤嗣,而以克岐克嶷顯於世界。吾輩生千年後,睹此巨大崇貴之遺產復歸本宗,不能不感激涕流也。
叔本華像
其二,此一段公案,為佛學界空前之大發明,自無待言。然檢諸家之論據,其取材不越全藏,則固吾國人所盡人能讀者也;而發明之業,乃讓諸彼都人士。是知治學須有方法,不然則熟視無睹。近數年來,國中談佛者熾然矣,其純出於迷信的動機者且勿論,即實心求法者,亦大率東聽一經、西翻一論,絕少留於別派之條貫,往往糅矛盾之說於一爐,以自招思想之混亂。吾以為今後而欲昌明佛法者,其第一步當自歷史的研究始。印度有印度之佛學,中國有中國之佛學,其所宗向雖一,其所趣發各殊。謂宜分別部居,溯源竟流,觀夫同一教義中,而各派因時因地應機蛻變之跡為何如,其有矯誣附益者則芟汰之。夫如是,以言修持耶,則能一其宗尚;以言誦習耶,則能馭繁賾。要之,七千卷之大藏,非大加一番整理,不能發其光明;而整理之功,非用近世科學方法不可。日本近十年來,從事於此者漸有人矣,而我國則聞乎其未之聞。吾檢此《起信論》一段公案,未嘗不驚嘆彼都學者用力之勤;而深覺此種方法若能應用之以整理全藏,則其中可以新發現之殖民地蓋不知凡幾。此實全世界學術上一大業,而我國人所不容多讓者也。
吾草創本文,其初不過欲輯譯日本學者所說,介紹於我學界而已。既而參考各書,亦往往別有所發明。且日人著作,其繁簡詳略之處多不適於吾國人之檢閱,乃全部重新組織如下。雖名迻譯,實不異新構矣。為行文便利起見,故篇中所述,孰為望月說,孰為其他兩家說,孰為我所新附,不復一一標舉。
十一年九月二十六日作始,十月七日成。此十二日中盡廢百事矣。
* * *
[1] 此書中土佚,日本《續藏經》第七十四套收有殘本。
[2] 叔本華為十九世紀上半葉之德國大哲。《奧義書》印度古代哲學之總匯也,華譯為「優波尼煞曇」。
[3] 望月著《〈大乘起信論〉之研究》書中,內有一部分題日《〈大乘起信論〉注釋書解題》,千餘年來中國、日本關於本論之著述,存者、佚者,皆略具矣。
附錄二 佛教心理學淺測
(從學理上解釋「五蘊皆空」義)
六月三日為心理學會講演
一
諸君!我對於心理學和佛教都沒深造研究,今日拈出這一個題目在此講演,實在大膽。好在本會是討論學問機關,雖然見解沒有成熟,也不妨提出來作共同討論的資料。我確信研究佛學,應該從經典中所說的心理學入手。我確信研究心理學,應該以佛教教理為重要研究品。但我先要聲明,我不過正在開始研究中,我的工作百分未得一二。我雖自信我的研究途徑不錯,我不敢說我的研究結果是對。今天講演,是想把個人很幼稚的意見來請教諸君和海內佛學大家,所以標題叫做「淺測」。
二
宋人繪《如來說法圖》
倘若有人問佛教經典全藏八千卷,能用一句話包括他嗎?我便一點不遲疑答道:「無我、我所。」再省略也可以僅答兩個字:「無我。」因為「我」即無,「我所」不消說也無了。怎樣才能理會得這「無我」境界呢?我們為措詞便利起見,可以說有兩條路:一是證,二是學。「證」是純用直觀,擺落言詮,炯然見出「無我」的圓相,若攙入絲毫理智作用,便不對了。「學」是從學理上說明「我」之所以無,用理智去破除不正當的理智。學佛的最後成就,自然在「證」,所以「有學」這個名詞,在佛門中專指未得上乘果的人而言。但佛教並不排斥學,若果排斥學,那麼,何必說法呢?我們從「證」的方面看,佛教自然是超科學的,若從「學」的方面看,用科學方法研究佛理,並無過咎。
佛家說的叫做「法」。倘若有人問我:「法」是什麼?我便一點不遲疑答道:「就是心理學。」不信,試看小乘俱舍家說的七十五法,大乘瑜伽說的百法,除卻說明心理現象外,更有何話?試看所謂五蘊,所謂十二因緣,所謂十二處、十八界,所謂八識,哪一門子不是心理學?又如四聖諦、八正道等種種法門所說修養工夫,也不外根據心理學上正當見解,把意識結習層層剝落。嚴格地說,現代歐美所謂心理學和佛教所講心識之相範圍廣狹既不同,剖析精粗亦迥別,當然不能混為一談。但就學問大概的分類說,說「心識之相」的學問認為心理,並無過咎。至於最高的「證」,原是超心理學的,那是學問範圍以外的事,又當別論了。
三
佛教為什麼如此注重心理學呢?因為把心理狀態研究很真確,便可以證明「無我」的道理。因為一般人所謂我,不過把「意識相結集起的統一狀態」認為實體,跟著妄執這實體便是「我」。然而按諸事實,確非如此,狀態是變遷無常的東西,如何能認為有體?《唯識頌》說:
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彼依識所變。
意思是說「因為說話方便起見,假立『我』和『法』的名稱,於是在這假名裡頭有種種流轉狀態之可言。其實在這假名和他所屬的狀態,不過依憑『識』那樣東西變現出來」。簡單說,除「識」之外,無「我」體,然而「識」也不過一狀態,幾千卷佛典所發明的,不外此理。
我們為研究便利起見,先將「五蘊皆空」的道理研究清楚,其餘便可迎刃而解。
五蘊或譯五陰,或譯五聚。「蘊」是什麼意思呢?《大乘五蘊論》說:
以積聚義說名為蘊,世相續,品類趣處差別,色等總略攝故。
什麼是「世相續」?謂時間的隨生隨滅,繼續不斷。什麼是「品類趣處差別」?謂把意識的表象分類。佛家以為,從心理過程上觀察,有種種觀念在時間上相續繼起,而且內容像很複雜,很混亂,但可以用論理的方法分為五類,每類都是狀態和狀態聯構而成,一聚一聚的,所以叫做聚,又叫做蘊。
五蘊是色、受、想、行、識,佛家以為心理的表象,這五種包括無遺。這五種的詳細解釋,很要費些話;今為講演便利起見,姑用現代普通語先略示他的概念。
清人丁雲鵬繪《三教圖》
我這種訓釋是很粗糙的,不見得便和五蘊內容吻合,詳細剖析,當待下文。但依此觀念,用西洋哲學家用語對照,可以勉強說,前一蘊是物,後四蘊是心。《大毗婆沙論》(卷十五)說:
總立二分,謂色、非色。色即是色蘊,非色即是受等四蘊。……色法粗顯,即說為色。非色微隱,由名顯故,說之為名。
色蘊是客觀性較強的現象,有實形可指或實象可擬,故屬於西洋哲學家所謂物的方面。受等四蘊,都是內界心理活動現象,像是離外緣而獨立,專靠名詞來表他性質——例如什麼是「記憶」,沒有法子把他的形或象呈獻出來,不過我們認識「記憶」這個名詞所含的意義,便也認識「記憶」的性質。這類心理現象「微隱而由名顯」,佛家把他和色對待,叫做非色,亦叫做名,即是西洋哲家所謂心的方面。據這種分析,則是色蘊與後四蘊對峙,其類系如下:
五蘊還有第二種分類法。佛家因為要破除「我」和「我所」,所以說五蘊。說五蘊何以能破除我、我所?因為常人所認為我、我所者,不出五蘊之外。《大乘阿毗達磨雜集論》(卷一)說:
問:何因蘊唯有五?答:為顯五種我事故。謂為顯身具我事(色)、受有我事(受)、言說我事(想)、造作一切法非法我事(行)、彼所依止我自體事(識),於此五中,前四是我所事,第五即我相事。……所以者何?世間有情多於識蘊計執為我,余蘊計執我所。
笛卡兒像
笛卡兒(1596~1650),法國哲學家、數學家、自然科學家。今通譯笛卡兒。著有《幾何學》等。
這段話怎麼講呢?據一般人的見地,眼、耳、鼻、舌是我的,色、聲、香、味是我接觸的,自然色是我所有的色,乃至我感覺故受是我所有,我記憶故想是我所有,我作意或行為故行是我所有。
這四種雖然或屬物理現象或屬心理現象,但都是由我觀察他,認識他,所以都說是我所。然則能觀察,能認識的我是什麼呢?一般人以為「心理活動統一之狀態」的識即是我,笛卡兒所謂「我思故我存」就是這種見解。依這樣分析,則是識蘊與前四蘊對峙,其類系如下:
佛家以為這五種都是心理過程,一樣無常不實,所以用平等觀建設五蘊皆空的理論。
我們要證明五蘊皆空說是否合於真理,非先將五蘊的內容性質分析研究不可,內中受、想、行三蘊,就常識的判斷,人人都共知為心理過程,沒有大多問題。獨有那客觀存在的色蘊和主觀所依的識蘊,一般人的常識認為獨立存在,何以佛家也把他和那三蘊平列,一律說是無常,說是空?明白這道理,可以知道佛法的特色了。今引據經論,順序說明。
四
南宋貫休繪《十八羅漢圖》之十五
1.色蘊
《大乘五蘊論》(以下省稱《五蘊論》)說:
云何色蘊?謂四大種及四大種所造色。……
《大乘阿毗達磨雜集論》(以下省稱《雜集論》)(卷一)說:
問:色蘊何相?答:變現相是色相。此有二種:一、觸對變壞,二、方所示現。觸對變壞者,謂由手、足乃至蚊、蛇所觸對時即便變
壞。方所示現者,謂由方所可相示現如此如此色。如此如此色或由定心,或由不定尋思相應種種構畫。……如此如此色者,謂形顯差別種種構畫者,謂如相而想。
《五事毗婆沙論》(以下省稱《五事論》)(卷上)說:
問:依何義故說為色?答:漸次積集,漸次散壞,種種生長,會遇怨親,能壞能成,皆是色義。佛說,變壞故名為色,變壞即是可惱壞義。
《順正理論》(卷三)說:
諸所有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粗若細、若勝或劣、若遠若近,如是一切略為一聚,說名色蘊。
我們試綜合這幾段話,研究佛家所謂色。所謂「四大種」者,指堅、濕、暖、動四種性——世法呼為地、水、火、風之「四大」。所謂「所造色」者,指由這四性構造出來形形色色的事物,內中大別為兩樣性質:一、有形可指的叫做「觸對變壞」,如山川草木、眼耳口鼻、筆墨桌椅等皆是。觸對變壞怎麼講呢?或為手等所能觸,或為眼等所能對,但用人力或他種力加到他身上,他會變樣子或破壞。二、有象可尋的叫做「方所示現」,如長短方圓、青黃赤白、甜酸苦辣等,以及其他許多抽象觀念皆是。方所示現怎麼講呢?我們將各種印象(相)各各給他安上一個名,如何便是方,如何便是圓,……方圓等名是我構畫出來,碰著對象合於我構畫的方,便認為方,合於我構畫的圓,便認為圓。這便是「如相而想」。
這種種色依物質運動的理法,碰著有和合性的便相吸,碰著有抵逆性的便相拒。相吸便成,相拒變壞,所以說「會遇怨或親,便能壞或能成」。既已怨親交錯,成壞迴環,所以凡物質(色)都是「漸次積集,漸次散壞」。不獨觸對變壞的色為然,即方所示現的色亦然,所以說是變現或變壞或惱壞,惱是刺戟的意思,壞是變化的意思。
如是種種色不問為過去、現在、未來、內界、外界所變現,不問變現出來的粗細、勝劣、遠近,我們用邏輯的分類,認他同一性質,統為一「聚」叫做色蘊。為什麼把他們統為一聚呢?《集異門足論》(卷十一)說:
問:云何一切略為一聚?答:推度、思惟、稱量、觀察集為一聚,是名為如是一切略為一聚,說名色蘊。
因為我們用同樣的推度、思惟、稱量、觀察的方式,認識所謂「色」這類東西,所以說是一聚,其餘那四聚的名稱,也因此而立。
佛家又將色相分為三大類,《大毗婆沙論》(卷十六)說:
色相有三種:可見有對、不可見有對、不可對無對。
這三色相怎麼講呢?例如我們環境所見的一切實物,是可見有對的色相;例如別人的性格或思想,是不可見有對的色相;例如宇宙普遍性,是不可見的無對的色相。常識上認為性格懸殊的三種現象,佛家用邏輯的方式,都把他們編歸一聚,通叫做色。所以佛家所謂色,固然一切物質都包含在內,但我們不能拿「物質」兩個字翻譯「色」字,因為範圍廣狹不同。
「不可見有對」、「不可見無對」這兩種色,不能離開我們心理而獨自存在,這是人人易懂的。至於「可見有對」的色——即通常所謂物質,如草木桌椅等,分明是有客觀的獨立存在,如何能說他無實體呢?《成實論》(卷三)為辨明此義,設問道:
問曰:四大是實有,所以者何?《阿毗曇》中說:「堅相是地種,濕相是水種,熱相是火種,動相是風種。」是故四大是實有。
《成實論》 佛教論書。在我國南北朝時最通行,它被視為佛教史上由小乘空宗向大乘空宗過渡的重要文獻。古印度訶梨跋摩著,後秦高僧鳩摩羅什譯。
《俱舍論》 佛教說一切有部論典。全稱《阿毗達磨俱舍論》,又稱《聰明論》,印度世親大師著,唐玄奘譯。
這話是根據佛說設難,說客觀物質實有——起碼總實有地、水、火、風四件東西,既有這四件,自然這四件所造色也是實有。佛家怎樣反駁呢?《俱舍論》(卷一)說:
地謂顯形,色處為體,隨世間想假立此名,由世間相示地相,以顯形色而相示故。水火亦然。
意思說,地、水、火、風這些名字,不過我們為整理觀念起見,將堅、濕、熱、動四種屬性權為分類,除卻堅相,我們便理會不出什麼叫地;除卻濕等相,我們便理會不出什麼叫水等,所以說「四大是假名」。
外人又反駁道:「那麼最少堅等四相是實有。」佛家再反駁道:「不然,因為相本來無定的。」《成實論》(卷三)說:
堅法尚無,況假名地?若泥團是堅,泥團即為軟,故知無定堅相。又以少因緣故生堅心,若微塵疏合為軟,密合為堅,是故無定。
遼代石刻千佛石碑
意思說,堅和軟,不過主觀的評價,若離卻主觀的狀態,說是客觀性有堅軟的獨立存在,是不合理的。
佛典中討論這問題的話很多,限於時間,恕不詳細徵引剖析了。要之,佛家所謂色蘊,離不開心理的經驗,經驗集積的表象名之為色。《成實論》(卷一)說:
如人病癒,自知得離;如水相冷,飲者乃知。……如地堅相,堅何等相?不得語答,觸乃可知,如生盲人不可語以青黃赤白。
可見離卻主觀的經驗,那客觀是什麼東西,我們便不能想像;嚴密勘下去,也可以說色蘊是受、想、行、識種種經歷呈現出來。比如我們說屋外那棵是柳樹,怎麼知道有柳樹呢?那認識活動過程第一步,先感覺眼前有一棵高大青綠的東西,便是受;其次,聯想起我過去所知道的如何如何便是樹,如何如何便是柳樹,把這些影像都再現出來,便是想;其次,將這些影像和眼前所見這樣東西比較看對不對,便是行;最後瞭然認得他是柳樹,便是識。凡我們認為外界的「色」,非經過這種種程序後不能成立,所以「色」是我們心理的表象。我解釋色蘊,暫此為止。
《雜集論》 佛教論書。全稱《大乘阿毗達磨雜集論》,簡稱《雜集論》、《對法論》,印度無著大師著,唐玄奘譯。
《辨中邊論》 佛教論書。印度彌勒菩薩著,世親尊者釋,南朝真諦、唐玄奘譯。
五
2.受、想、行三蘊
這三蘊是講心理的分析,我們為時間所限,只能略述他的定義。《五蘊論》說:
云何受蘊?謂三領納:一苦、二樂、三不苦不樂。云何想蘊?謂於境界取種種相。
云何受蘊?謂除受、想,諸餘心法及心不相應行。
《雜集論》(卷一)說:
問:受蘊何相?答:領納是受想。謂由受故,領納種種業所得異熟。……
問:想蘊何相?答:構了是想相。由此想故,構畫種種諸法象類,隨所見聞覺知之義,起諸言說。……
問:行蘊何相?答:造作相是行相。由此行故,令心造作,謂於善惡無記品中驅役心故,又於種種苦樂等位驅役心故。
《辨中邊論》(卷上)說:
於塵受者,謂領塵苦等,說名受陰。
分別者,謂選擇塵差別,是名想陰。
引行者,能令心舍此取彼,謂欲思惟作意等,名為行陰。
「受」訓領納,即是感覺,一種現象到跟前,我感受他或覺苦或覺樂,或覺不苦不樂。
「想」於境界取種種相。《阿毗曇雜心論》說:「想蘊於境界能取像貌。」《墨子·經上》篇說:「知者以其知過物而行貌之。」即是此義。我們遇見一種現象,像用照相鏡的一般把他影照過來,形成所謂記憶,做「諸言說」的資糧,便是想。
「行」是造作,除受、想兩項外,其餘一切心理活動都歸入這一蘊中。他的特色,在「能令心趣此舍彼」。今欲明行蘊的內容,不能不將佛家所謂五位諸法先說一說。
《瑜伽師地論》 佛教論書。簡稱《瑜伽論》,印度彌勒菩薩講述,無著菩薩記,唐玄奘譯。
元青瓷觀音像
佛家將一切法分為五位:一色法、二心王法、三心所法、四不相應行法、五無為法。五法的分類是各家所同的,位次先後及每位的數目,各有出入。例如俱舍家只講七十五法,唯識家講百法。五位中除無為法靠證不靠學外,其餘四位,統名有為法,都屬心理學範圍。色法,指有客觀性的事物之相。心王法,指心意識的本相。心所法,舉全文應雲「心所有法」,亦名「心數法」,西洋學者所說心理現象正屬此類,名目如受、想、觸、慾念、作意、貪、瞋、痴、信、勤、慚、愧等類皆是。不相應法舉全文應雲「心不相應行法」。心不相應行怎麼講?《五蘊論》謂:「依色、心、心法分位,但假建立,不可施設。」用現在話講,可以說是,不能歸入色法、心法、心所法三類的叫做不相應法。名目如得、非得、生、老等類,如名、句、文等類。今將諸法分配五蘊列一表(下表依小乘家《俱舍論》的法數制出,其大乘家《五蘊論》、《瑜伽師地論》等所講百法,有些出入,但心所法不及相應法分配受、想、行、識三蘊大致相同。)
看這表可以見出行蘊內容如何複雜了。大抵佛家對於心理分析,異常努力,愈析愈精。釋迦牟尼時代,雖僅分受、想、行三大聚。「行」的方面,已經錯雜舉出許多屬性,後來學者將這些話整理一番,又加以剖析增補,大類中分小類,小類中又分小類,遂把「行相」研究得如此綿密。我的學力還夠不上解釋他,而且時間亦不許,姑且說到此處為止。但我敢說一句話,他們的分析是極科學的,若就心理構造機能那方面說,他們所研究自然比不上西洋人;若論內省的觀察之深刻,論理上施設之精密,恐怕現代西洋心理學大家還要讓幾步哩。
六
3.識蘊
「識」是最難了解的東西,若了解得這個,全盤佛法也都了解了。我萬不敢說我已經了解,不過依據所讀過的經典熱心研究罷了。有說錯的,盼望諸君切實指教。
「識」是什麼?《五蘊論》說:
云何識蘊?謂於所緣境了別為性,亦名心意。由採集故,意所攝故。
《雜集論》(卷一)說:
問:識蘊何相?答:了別相是識相。由此識故,了別色、聲、香、味、觸、法等種種境界。
我們試下個最簡明的解釋,「識就是能認識的自體相」。前表所列色法、心所法、不相應法,乃至無為法,都是所認識的,識即心法,亦稱心王法,是能認識的。
初期佛教,但說六識,後來分析愈加精密,才說有第七的末那識和第八的阿賴耶識。今且先講六識。
六識是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就中眼、耳、鼻、舌、身識亦名前五識,意識亦名第六識,合這六種,亦名前六識。前六識的通性如何呢?《順正理論》(卷三)說:
識謂了別者,是唯總取境界取義,各各總取彼境相,各各了別。謂彼眼識雖有色等(按:此色字是色、聲、香、味之色,非色蘊之色),多境現前,然唯取色,不取聲等,唯取青等,……如彼眼識惟取總相,如是余識,隨應當知。
讀這段話,可以懂「了別」兩字意義,了是了解,別是分別。許多現象在前,眼識唯認識顏色,不管聲、香、味等;許多顏色在前,眼識當其認識青色時,不管黃、赤、白等。認識顏色是了解,把顏色提出來,不與聲、香、味等相混是分別;認識青色是了解,把青色提出來,不與黃、赤、白等相混是分別。所以說識的功能在了別。眼識如此,耳、鼻、舌、身識同為前五識,可以類推。
第六的意識要稍加說明。前五識以可見有對的色為對象,意識以不可見有對及不可見的無對的色為對象。例如釋迦牟尼是何樣的人格,極樂世界是何樣的內容,這不是眼看得見、手摸得著的,便屬於第六意識的範圍。
識是怎麼發生呢?佛典有一句最通行的話:
眼色為緣,生於眼識。
這句話幾乎無論哪部經典都有,真算得佛家基本的理論,意思說是「眼睛與外界的顏色相緣,才能發生所謂眼識者」。省略說,便是「根塵生識」(眼、耳、鼻、舌、身、意名六根,色、聲、香、味、觸、法名六塵)。這句話怎麼講呢?《順正理論》(卷十)說:
眼、色、識三俱起時,眼不待二,色亦如是,識生必托所依所緣故眼識生,故眼識生要待餘二。……然彼所依復有二種:一是和合所依,謂識。二是相離所依,謂眼。或識是彼親密所依,眼根是彼系屬所依,所緣即是彼所取境,故彼生時必待三法,眼及色為緣生於眼識者,謂眼與色和合為緣生於眼識。……
說眼根,我們或者可以想像他獨立存在。說色塵,我們或者可以想像他獨立存在。至於能別顏色的眼識,一定要面上的眼睛和外界的顏色起了交涉時才能發生,但了別顏色的並不是面上眼睛,乃是眼睛的識。比如瞎子,或睡覺的人,或初死的人,眼睛雖然如故,卻不了別顏色,因為他沒有了眼識。耳、鼻、舌、身識可以類推,所以說「識從三和合生」。前五識的性質大略如是。
雍正帝冬月禮佛圖及其記錄高僧禪語的《御選語錄》手書
《順正理論》 佛教論書。全稱《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印度眾賢大師著,唐玄奘譯。
意識是什麼?用現在的話講,可以說,意識是心理活動的統一態。一方面「無對色」專靠意識了別他,是意識特別的任務。一方面,前五識所了別的「有對色」也靠意識來整理他、保持他,是意識總攬的任務。初期佛法,僅提綱領,所以泛言意識,後來把意識內容愈剖析愈精細。《成實論》(卷五)說:
心、意、識體一而異名,若法能緣,是名為心。
《順正理論》(卷十一)說:
心、意、識三,體雖是一,而訓詞等義類有異,謂集起故名心,思量故名意,了別故名識。
《順正》是小乘著作,雖示立六、七、八識等名目,其義實與後來大乘唯識家相通。集起的心即第八識,思量的意即第七識,了別的識即第六識。
為什麼要立出這許多異名,有這許多分析呢?《大智度論》(卷三十六)說:
心有二種:一者念念生滅心,二者次第相續心。
又說:
前意已滅,云何能生後識?答曰:意有二種:一者念念滅,二者心次第相續。
《解深密經》 佛教法相宗基本經典之一。著者不詳,唐玄奘譯。
當時未將識分析立名,所以或名為意,或名為心,其實所指只是一物。我們的心、意、識,有隨滅和相續兩種狀態,是確的。試稍加內省工夫,自然察覺,這兩種狀態,本來是一件東西的兩面。但據粗心或幼稚的哲學家看來,那「念念生滅心」,剎那不停,新陳代謝,容易看出他無常不實,所以公認他是心理上所研究的對象,會給他「意識之流」或其他名目。至於「次第相續心」,他遞嬗的變化很微細,不易察見。表面上像是常住的,而且他又能貯藏過去的經驗,令他再現,很像總持我身心的一個主宰,像是能有一切、能知一切的主人翁,所以一般人的常識乃至一部分哲學家,多半起「我思故我存」等妄見,認這個為「自我」。據佛法看來,其實不過五蘊中之一蘊。《顯揚聖教論》(卷一)引佛說(出《解深密經》):
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我於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
阿陀那識即阿賴耶識,亦名第八識,他是次第相續心的集合體,能將剎那生滅心所積經驗執持保藏。因為執藏且相續故,常人把他構成自我的觀念。其實他與前六識相依相緣,並不能單獨存在,所以佛家將他和諸識通為一聚,名為識蘊。
若要了達識相,非把《唯識》、《瑜伽》諸論真真讀通不可。我既沒有這種學力,只能粗述大概,說識蘊的話止於此。
七
佛說五蘊,不外破除我相,因為常人都妄執五蘊為我。《成實論》(卷十)說:
《韋陀》中說:「冥初時,大丈夫神色如日光,若人知此,能度生死,更無餘道。小人則小,大人則大,住身窟中。有坐禪入得光明相,見身中神如淨珠中縷。」如是等人,計色為我,粗思惟者,說受是我,以木石等中無受故,不知受即是我。中思惟者,說想是我,以苦樂雖過,猶有想我心故。細思惟者,說行為我。……深思惟者,說識為我,是思雖過故,猶有識我心故。
清人繪圓明園萬方安和閣
該閣以國家統一、天下太平為意,外觀為卍字形。
色、受、想、行、識,本是心理活動過程由粗入細的五種記號,常人不察,往往誤認他全部或一部是我。最幼稚的思想,以為軀殼中住有個靈魂。如《韋陀》所說:「身中神如淨珠中縷。」數論派所謂「神我」正指這種境界。中國方士講的什麼「元神出竅」,基督教講的什麼「聖靈復活」,都屬此類。其實他們的「身中神」,就佛法看來,不過「法處所攝之無表色」,不過五蘊之一種事實,認這種色相為我,可笑可憐已極。進一步的,稍為用些內省工夫認心理過程中之「受、想、識」為我,最高的認「識」為我,所謂「我思故我存」一類見解,內中尤以認「識」為我者最多,如前所引《雜集論》所說:「世間有情,多於識蘊計執為我,余蘊計執我所。」就佛法看來,他們指為觀察對象之「第一我」(阿賴耶識)與他們認作能觀察的主體之「第二我」(末那識),不過時間上差別之同質的精神作用,一經徹底研究,則知一切自我活動,皆「唯識所變」而已。《成實論》(卷十)說:
五陰中,我心名為「身見」,實無我故。說緣五陰,五陰名身,於中生見,名為身見。於無我中而取我相,故中為見。
「身見」兩字說得最好。「於無我中而取我相」不過一種錯覺,把錯覺矯正,才有正覺出來。
何以見得「身見」一定是錯覺呢?只要懂得「蘊聚」的意義,便可以證明。《順正理論》(卷三)說:
言聚,離聚所依,無別實有聚體可得。如是言我,色等蘊外,不應別求實有我體,蘊相續中假說我故。如世間聚,我非實有。
「離聚所依,無別實有聚體可得」這句話怎麼講呢?《大智度論》(卷三十六)所引比喻,可以互相發明。他說:
諸法性空,但名字,因緣和合故有。如山河、草木、土地、人民、州郡、城邑名之為國,巷裡、市陌、廬館、宮殿名之為都,梁、柱、椽、棟、瓦、竹、壁、石名之為殿。……離是因緣名字則無有法,今除山河、土地因緣名字更無國名,除廬、里、道、陌因緣名字則無都名,除梁、椽、竹、瓦因緣名字更無殿名。……
這種道理很易明白。如聚了許多樹,不能沒有個總名,假定如此如此便名為林。聚了許多兵官兵卒,不能沒有個總名,假定如此如此便名為師、為旅。樹是林名所依,兵是師旅名所依,離了樹和兵,哪裡別有林、師旅等實體?五蘊相續的統一狀態假名為我,亦復如是。
蘊即是聚,前已說過。然則五聚之無常相、無實體,較然甚明。比如說某處森林,森林雖歷久尚存,那組織成林的樹已不知多少回新陳代謝。五蘊的相,正復如此,漸次集積,漸次散壞,無一常住。所以《成實論》(卷十)說:
是五陰空,如幻如炎,相續生故。
《雜阿毗曇心論》(卷二)亦說:
一切有為法,生住及異滅,展轉更相為。
所謂人生,所謂宇宙,只是事情和事情的交互,狀態和狀態的銜接,隨生隨住,隨變隨滅,隨滅復隨生,便是五蘊皆空的道理,也便是無我的道理。
然則佛家講無我有什麼好處呢?主意不外教人脫離無常、苦惱的生活狀態,歸到清淨輕安的生活狀態。無常是不安定、不確實的意思,自然常常惹起苦惱。清淨是純粹真理的代名,佛家以為必須超越無常,才算合理生活,合理便是清淨。《隨相論》(卷下)說:
有生有滅,故名無常。有為法有生滅故,不得是常。生即是有,滅即是無,先有後無,故是無常。生何故非常生,滅何故非常滅,而言生滅是無常耶?解言:生坏於滅,故滅非常。滅復壞生,故生亦無常。相違性故名苦,五陰是苦取聚,恆違逆眾生心令其受苦。……所以恆違逆眾生心者,由所緣境界非真實故,違逆生苦。
我們因為不明白五蘊皆空的道理,誤認五蘊相續的狀態為我,於是生出我見。因我見便有我痴、我慢,我痴、我慢的結果,不惟傷害人,而且令自己生無限苦惱。其實這全不是合理的生活,因為「他所緣境界非常真實,違逆眾生心」。人類沉迷於這種生活,鬧到內界精神生活不能統一,長在交戰混亂的狀態中。所以如此者,全由不明真理,佛家叫他「無明」。我們如何才能脫離這種無明狀態呢?要靠智慧去勝他,最關鍵的一句話是「轉識成智」。怎麼才轉識為智呢?用佛家所設的方法,虛心努力研究這種高深精密心理學,便是最妙法門。
我很慚愧我學力淺薄,不知道所講對不對。我熱心盼望諸君和海內佛學大家指教匡正。
《隨相論》 注釋《俱舍論》的佛學著作。相傳為印度德慧大師著,南朝真諦大師譯。
附錄三 支那內學院精校本《玄奘傳》書後——關於玄奘年譜之研究
一
玄奘法師為中國佛學界第一人,其門人慧立,本住持幽州昭仁寺,貞觀十九年,奘師初歸自印度,開譯場於長安之弘福寺,詔征天下曉法能文之僧襄焉,立以其年六月應徵至,任綴文,自後追隨奘師二十年。奘師寂,立乃綜其生平,作《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十卷,都八萬餘言,而彥琮為之箋;琮亦奘門弟子也。此書在古今所有名人譜傳中,價值應推第一。其後關於奘師傳記之作品,尚有道宣之《續高僧傳》、智升之《開元釋教錄》、靖邁之《古今譯經圖記》、冥詳之《玄奘法師行狀》、劉軻之《大遍覺法師塔銘》。宣、升、邁、詳,皆奘門人,惟軻之《銘》,作於開成四年,距師寂一百七十五年矣。諸家所記,什九皆取材于慧立之本書,故本書實奘傳之基本資料也。
歐陽竟無 (1871~1943),近代著名佛學家、思想家、教育家。名漸,字鏡湖,號竟無,江西宜黃人,人稱「宜黃大師」。畢生窮究佛學,初研瑜伽,中研般若,晚精法相、唯識,為佛學集大成者。著有《竟無內外學》。
麗、宋、元、明四藏本 「麗藏本」指漢文《大藏經》在高麗(今朝鮮)的復刻本(又稱《高麗藏》,簡稱《麗藏》)。後世研究《大藏經》,往往以「麗藏」與宋元明三藏對校。
本書近百餘年來,英、法、德、俄文皆有譯本,為之疏證者且不少。其在本國,則因《大藏》外無單行本,見者反甚希,研究更無論矣。清季,揚州刻經處始從藏中抽印,學者便焉,然訛脫尚不免。此本為民國十二年季冬,支那內學院所校印,歐陽竟無先生以朱印本見寄,讀之歡喜踴躍,舉其特色如下:
第一,文字的校勘。依日本弘教正藏本,對勘麗、宋、元、明四藏本,凡文字互有異同處,皆斟酌其義理較長者改正,復用可洪《音義》、慧琳《音義》校勘俗字,文字上殆已精審無憾。
第二,記載的校勘。取《大唐西域記》及道宣、智升、冥詳、劉軻所記述,其事跡有異同詳略處,皆旁註比對,令讀者得所審擇,最為利便。
金雕《大藏經》書影
第三,遺像及地圖之附錄。卷首有奘師遺像,神采奕奕,竟無師系以一贊,能狀其威德,令讀者得所景仰。復有劉定權所制《玄奘五印行跡圖》,蓋參考西籍複製,大致甚精審。
第四,年歲之標記。本書自貞觀十九年以前皆不記年月,讀者茫然不能確得其時代,最為憾事。校本卷端標列年號及奘師歲數,實為年譜之雛形。內中奘師西遊之年,本書及一切傳記皆謂在貞觀三年,吾嘗考定為貞觀元年(《中國歷史研究法》一二五至一二九頁),竟蒙校者採用,尤覺榮幸。
劉定權 (1900~1987),佛學家、中醫學家。四川邛崍人,歐陽竟無弟子。著有《破〈新唯識論〉》、《玄奘五印行跡圖》等。
二
本書得此善本,吾深為學界慶幸。惟於卷端所列年歲,有未能釋然者。吾三年前嘗發心造《玄奘年譜》,牽於他課,久而未成;今亦未克賡續,偶因讀此本,觸發舊興,抉其要點,先簡譜以就正於內學院諸大德雲。所徵引書及其略號如下:
原名略號
《舊唐書·玄奘傳》…………………………………史傳
慧立《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即本書)…………本書
道宣《續高僧傳·玄奘傳》…………………………續傳
智升《開元釋教錄》………………………………開元錄
靖邁《古今譯經圖記》………………………………圖記
冥詳《玄奘法師行狀》………………………………行狀
劉軻《大遍覺法師塔銘》……………………………塔銘
明萬曆刻本《大藏經》
以奘師之如此偉大的人物,其傳記資料如此其詳博,而苦不能得其詳確之年代,洵學界一異事也。其圓寂歲月,為麟德元年二月五日無可疑者,惟生年不詳,而享壽歲數,諸家多闕不載,或載而不實,因此,撰年譜者遂無從著手。今列舉異說如下:
甲、五十六歲說。《舊唐書》本傳云:「顯慶六年卒,是年五十六。」此說紕繆特甚。師年逾六十,佐證甚多,觀下文所列舉自明。且師卒於麟德元年,豈尚有疑議之餘地?況顯慶只有五年並無六年耶。官書疏舛,一至於此,可嘆。
乙、六十三歲說。《行狀》述師語云:「今麟德元年,吾行年六十有三。」其年即師之卒年也。本書校本即從其說,以得壽六十三推算,定為生於仁壽二年。但據吾所考證,《狀》文誤記也(詳說下)。且《狀》中又云:「貞觀三年,年二十九。」若以六十三歲推算,其年僅二十八耳,自相矛盾者一年。
丙、六十五歲說。《續傳》云:「麟德元年……告門人曰:……行年六十有五矣,必卒玉華。……」此與《行狀》所記略同,惟易「三」為「五」。
丁、六十一歲說。本書未記得壽幾何,惟於「武德五年」條下云:「滿二十歲。」於「貞觀三年」條下云:「時年二十六。」今依此推算,則麟德元年應為六十一歲。
戊、六十九歲說。《塔銘》云:「麟德元年二月五日夜……春秋六十有九矣。」《塔銘》雖晚出,而所記最得其真,在本書可得切證。校者主六十三歲說,乃據他書以改本書,大誤也。今例舉其文:
一、顯慶二年。本書校者標眉云:「法師年五十六歲。」然其年九月二十日師上表云:「歲月如流,六十之年,颯焉已至。」(本書卷九頁二十一)以六十九年推算,是年為六十二歲,若僅五十六歲,無緣用「已至」二字。
二、顯慶五年。校者標眉云:「法師年五十九歲。」是年為初翻《大般若經》之年,本書於本年條下記其事云:「法師翻此經時,汲汲然恆慮無常,謂諸僧曰: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必當卒命於此伽藍,經部甚大,每懼不終,人人努力加勤,勿辭勞苦。」(本書卷十頁三)依《塔銘》六十九歲推算,是年正六十五歲,與本書合。《續傳》及《行狀》致誤之由,皆因誤記法師此語之年歲,蓋以初譯《般若》時所言為譯成《般若》時所言也。其實依本書所記,語意甚明,蓋六百卷《般若》,誠不易卒業,師以耆年任此艱巨,故當削稿伊始,作「加我數年」之思,以此自勵勵人耳。若如《行狀》所記「今麟德元年,吾行年六十有三。……」此語成何意味?而校者乃據以破本文之「五」字,益支離矣。
總之,慧立著本書時,偶遺卻「享壽若干」之一句,遂令吾儕墜五里霧中,猶幸《塔銘》有明文,而本書所錄此兩條為極強之佐證,故奘師年譜之成立,尚非絕望。今試根據本書,正其矛盾,為簡譜如下:
隋文帝開皇十六年(西紀596) 法師生。
仁壽三年(603) 八歲。能誦《孝經》。
煬帝大業四年(608) 十三歲。始出家。
大業十一年(615) 二十歲。始受具戒。
唐高祖武德五年(622) 二十七歲。在成都坐夏學律。
案:本書云:「年滿二十,以武德五年於成都受具坐夏學律。」疑是誤並兩事為一事。
武德六年至九年(623~626) 二十八至三十一歲。遍游京師江漢河北諸地,從師問學。
坐夏 佛教用語。僧人於夏季三個月中安居不出,坐禪靜修。其時正當雨季,故稱坐夏,又稱夏坐、雨安居、結夏等。具體日期因地而異。
太宗貞觀元年(627) 三十二歲。是年八月,犯禁越境,西遊求法。冬間抵高昌,為其王麴文泰所禮待。
案:師之西遊,本書及一切記載皆雲在貞觀三年,誤也。所以致誤之由,蓋緣師在外十七年,以貞觀十九年歸,從十九年上推至三年,恰得十七個年頭,遂相沿生誤。今考「歷覽週遊一十七載」之語,始見於師在於闐所上表,而其表文實作於十八年春夏之交,三年八月至十八年三四月,何從得十七年?其不合一也。師曾在素葉城晤突厥之葉護可汗,而葉護實以貞觀二年夏秋間被殺,若三年乃行,則無從見葉護,其不合二也。師在某處留學若干年若干月,往返途中所歷若干里,本書皆有詳細記載,非滿十七年不敷分配(看本譜貞觀十六年條下案語),若出遊果在三年,所記皆成虛構,其不合三也。師出遊冒禁越境,其所以能然者,則由霜災饑荒,攙在饑民隊中以行。《續傳》所謂「是年霜儉,下敕道俗,隨豐四出,幸因斯際,西向敦煌」是也。考《唐書·太宗本紀》云:「貞觀元年八月,關東及河南隴右沿邊諸州霜害秋稼。」正與《續傳》所記情事相應。若貞觀三年,則並無「霜儉」之事,其不合四也。以此諸證,故吾確信師之出遊乃貞觀元年而非三年。其詳見舊著《中國歷史研究法》中。
又案:據《本書》在涼州停月余日,在瓜州停月余日(卷一頁九、頁十),度五烽及莫賀延磧約須半月(頁十二至十五),抵高昌計應在十一月。高昌王挽留說法一月余(頁十六至十八),去高昌當在歲杪。
貞觀二年(628) 三十三歲。經阿耆尼等國,二三月之交,度蔥嶺,至素葉城,謁突厥葉護可汗。遂度鐵門,經睹貨羅等國至迦畢試,在彼中夏坐。復經犍陀羅等國,逾印度河至迦濕彌羅。
案:阿耆尼至素葉一段,本非通路,師所以迂道行此者,全為謁葉護可汗。蓋蔥西諸國,時方服突厥,非得葉護許可不能通行也。葉護晤師後月余即被殺。
又案:本年行程,似達迦濕彌羅而止,沿路滯留之時日大略如下:
在屈支國,因凌山雪路未開,淹停六十日。
在素葉城,與葉護周旋約十日。
高昌 西域5~7世紀古國。位於今新疆吐魯番市東哈拉和卓堡。
麴文泰 (?~640),唐代高昌國王,為虔誠的佛教徒。玄奘西遊途經此地,麴文泰率全城歡迎,熱情款待,並請求永留其國。玄奘婉拒,只停留了一個月,並為之講《仁王經》。
阿耆尼 西域古國名。又作烏耆國、焉耆國。東鄰高昌,西接龜茲。故址在今新疆喀喇沙爾一帶。
法門寺
始建於唐代的皇家寺院,位於北京門頭溝區馬鞍山。
在活國,因遇篡亂,淹留月余。
在梵衍那都城,巡禮聖跡,經十五日。
在迦畢試之沙落迦寺,坐夏約兩月余。
在犍陀羅國,巡禮聖跡,約十日。
大約一年光陰,半數淹歇,半數征行,行程約萬里而弱,其所歷如下:
阿耆尼至屈支七百餘里。
屈支至跋祿迦六百里。
又西北行三百里,到蔥嶺北隅之凌山。
又西北行五百餘里,至素葉城。
素葉西行四百餘里,至千泉。
西北行五百餘里,至颯秣建。
又西三百餘里,至屈霜你迦。
又西二百餘里,至喝捍。
又西四百餘里,至捕暍。又百餘里,至伐地。
又西五百里,至貨利習彌伽。
又西三百餘里,至羯霜那。
又西南二百里,入山。山行三百餘里,度鐵門,至睹貨羅。
活國 唐代西域古國,位於今阿富汗昆都士。
自此數百里,至活國及縛喝國。
自縛喝經揭職等國,入大雪山,行六百餘里,至梵衍那。
由梵衍那度黑山,至迦畢試。
由迦畢試東行六百餘里,至濫波。
南百餘里,至那揭喝。
又東南行五百餘里,至犍陀羅。
由犍陀羅北行六百餘里。入烏仗那。
過信度河,至呾叉始羅。
東南山行五百餘里,至烏剌屍。
又東南度鐵橋,行千餘里,至迦濕彌羅。
貞觀三年(629) 三十四歲。在迦濕彌羅之闍那因陀羅寺,從僧稱法師學《俱舍》、《順正理》、因明、聲明諸論。
案:《傳》於迦濕彌羅條下云:「如是停留,首尾二年,學諸經論。」當是去年到,今年年杪行,首尾合兩年也。迦濕彌羅為「說一切有部」根據地,故師久淹,盡受其學。
貞觀四年(630) 三十五歲。由迦濕彌羅,經半蹉,至磔迦,停一月,就龍猛弟子長年學經、《百論》、《廣百論》。至至那仆底,住四月(?),就調伏光學《對法論》、《顯宗論》、《理門論》。至闍爛達那,住四月,就旃達羅伐摩學《眾事分毗婆沙》。過屈露多等國,至祿勒那,從閣耶毱多,住一冬半春,學經部《毗婆沙》。
案:傳文於至那仆底條下云:「住十四月。」(卷二頁二十一)如此合以磔迦之一月,闍爛達那之四月,祿勒那之一冬半春,已費去兩年。然細按行程,師非以貞觀五年到那爛陀不可(詳次年)。竊疑此「十」字為衍文,雖無他證,且以理斷耳。經部與有部勢力維鈞,故留祿勒那稍久。
貞觀五年(631) 三十六歲。春半由祿勒那渡河東岸,至秣底補羅。就德光論師弟子蜜多斯那學有部《辯真論》,歷半春一夏。過婆羅吸摩等國,至羯若鞠闍,住三月,從毗離耶犀學各種毗婆沙。經阿踰陀、賞彌、舍衛等國,以歲暮(?)抵摩竭陀入那爛陀寺,參禮戒賢大師。
案:那爛陀為奘師遊學目的地,戒賢為其傳法本師,故此行應以抵那爛陀為一結束。《行狀》記戒賢問師:「汝在路幾年?」答曰:
戒賢 天竺摩竭陀國那爛陀寺住僧。護法菩薩弟子、玄奘之師。梵名屍羅跛陀羅。其道德、學問為天竺之冠,為最受僧眾俗民敬仰的高僧。大家稱他「正法藏」以示尊崇。玄奘到印度時,他已一百多歲。故有「戒賢忍死待玄奘」的故事。
「過三年,向欲四年。」(《本書》作「答雲三年」,蓋舉成數耳。)然則抵那爛陀決當在本年秋冬間也。
又案:迦濕彌羅至摩竭陀,歷程略如下:
由迦濕彌羅西南行七百里,至半蹉。
又東南行七百餘里,至磔迦。
東行五百餘里,至至那仆底。
東北行百四五十里,至闍爛達羅。
又東北行七百餘里,至屈露多。
又南行七百餘里,至設多圖盧。
又西南行八百餘里,至波里夜呾羅。
東行五百餘里,至秣菟羅。
又東北行五百餘里,至薩他濕伐羅。
又東行四百餘里,至祿勒那。渡河東岸,則為秣底補羅。
從秣底補羅北行三百餘里,至婆羅吸摩補羅。
又東南北四百餘里,至醯掣怛羅。
又南行二百餘里,渡殑伽河,至毗羅刪拏。
又東行二百餘里,至劫比他。
西北行二百里,至羯若鞠闍。
東南行六百餘里,渡殑伽河,南至阿踰陀。
東行三百餘里,渡殑伽河,北至阿耶穆佉。
西南五百餘里,至賞彌。
東行五百餘里,至鞞索迦。
東北行五百餘里,至室羅伐悉底(即舍衛)。
東北行五百餘里,至劫比羅伐窣堵。
東行經荒林五百餘里,至藍摩。又五百餘里,至婆羅痆斯。
從此順殑伽河東下減千里,至吠舍厘。
遂南渡殑伽河,至摩竭陀。
由迦濕彌羅,直造摩竭陀,路程本可減此之半,師因往磔迦、至那仆底、祿勒那等處就學。又劫比羅伐為佛生地,室羅伐悉底、賞彌、婆羅痆斯、吠舍厘等皆佛教歷史因緣最深之地,師欲先行遍歷,乃定居向學,故皆迂道而往也。
賞彌 印度古國。又譯餉彌國、閃毗國、拘舍彌國、拘藍尼國等。後人推測其地址位於印度北部城市阿拉哈巴德西北。
貞觀六年至九年(632~635)三十七至四十歲。在那爛陀寺從戒賢大師受《瑜伽師地論》,聽講三遍,每遍九月而訖。又聽《順正理論》一遍,《顯揚論》、《對法論》各一遍,《因明》、《聲明》、《集量》等論各二遍,《中論》、《百論》各三遍。其《俱舍》、《婆沙》、《六足》、《阿毗曇》等,已曾於迦濕彌羅諸國聽訖,至此更尋終決疑。凡留寺經五年。
案:奘師西遊動機,原因對於本國攝論宗諸師所談法相有所不慊,乃欲深探其本。換言之,即對於無著、世親一派之大乘學欲為徹底的研究,《瑜伽師地論》即其最主要之目的品也。戒賢大師,全印耆宿,世親嫡嗣,期頤之年(《續傳》雲年百有六歲),久謝講席,至是特為師開講至五年之久,師之宿願可謂全達,而茲行真不虛矣。
釋迦牟尼等身像
唐時文成公主由長安帶到西藏,供於拉薩大昭寺內。
又案:傳文於那爛陀條下「凡經五歲」,只能作經五個年頭解,不能作滿五年解(理由詳後)。故爛陀留學,應截至貞觀九年為止。
貞觀十年(636) 四十一歲。自本年後,南遊巡禮,並訪余師。本年在伊爛拏,從如來密、師子忍二師學薩婆多部(即說一切有部)之《毗婆沙》、《順正理》諸論。
貞觀十一、十二年(637~638)四十二歲至四十三歲。此兩年間,遍歷印度東部、南部、西部數十國,欲渡海往僧伽羅(即錫蘭島),因彼中喪亂而止。中間在南薩羅從一精通因明之婆羅門,讀《集量論》。在馱那羯磔迦,從蘇部底、蘇利耶兩僧,學大眾根本阿毗達磨。
此兩年中所歷國及其里程如下:
從伊爛拏順殑伽河南岸東行三百餘里,至瞻波。
東行四百餘里,至羯朱嗢祗羅。
自此東渡殑伽河,行六百餘里,至奔那伐彈那。
又東南行九百餘里,至羯羅拏蘇伐剌那。
從此東南出,至三摩呾吒。
由三摩呾吒折而西行九百餘里,至耽摩栗底。又西南向烏荼(里數未記),隔海望僧伽羅。
自此西南大林中行一千二百餘里,至恭御陀。
復西南行大荒林一千四五百里,至羯陵伽。
自此折而西北一千八百餘里,至南薩羅。
復折而東南行九百餘里,至案達羅。
從此南行千餘里,至馱那羯磔迦。
更西南行千餘里,至珠利耶。
從此南經大林行一千六百里,至達羅毗荼之建志補羅城,與僧伽羅隔海相望。奘師游跡,南極此城。
自達羅毗荼折西北而歸,行二千餘里,至建那補羅。
從此西行經大林行二千四五百里,至摩訶剌佗。
又西北行二千餘里,渡耐秣陀河,至跋祿羯咕婆。
又西北二千餘里,至摩臘婆。
由摩臘婆行三百餘里,至契吒。
又西南北五百餘里,至蘇剌佗,為西印度之極南境。
由蘇剌佗北返,西北行七百餘里,至阿難陀補羅。
又東北行千八百里,至瞿折羅。
玄奘西行求法路線圖
又東南行二千八百餘里,至鄔闍衍那。
又東北行千餘里,至擲積陀。
復折而西北行九百餘里,至摩醯濕伐羅補羅。
從此復經瞿折羅,至阿點婆翅羅。共行二千餘里,至狼揭羅,為
西印度之極西境,更西則波斯埃。
從狼揭羅東北行七百餘里,至臂多勢羅(此外應經阿吒厘,傳文
疑有錯簡,說詳下)。
又東北行三百餘里,至阿軬荼。
又東北行七百餘里,到信度。
又東行九百餘里,渡河東岸,至茂羅三部廬。
又東北行七百餘里,至缽伐多羅,此為北印度境,與迦濕彌羅接壤矣。
貞觀十三至十四年(639~640)四十四至四十五歲。此兩年皆在缽伐多羅,就正量部學根本阿毗達磨及《攝正法論》、《教實論》等,十五年下半年(?)返摩竭陀,參禮本師戒賢,復從低羅擇迦寺僧般若跋陀羅學因明、聲明。
貞觀十五年(641)四十六歲。在摩竭陀,入杖林山,從勝軍論師學《唯識抉擇論》,旁及《意義理論》、《成無畏論》、《不住涅槃論》、《十二因緣論》、《莊嚴經論》等,兼問瑜伽、因明等疑。旋返那爛,戒賢命師為眾講《攝大乘論》及《唯識抉擇論》。時大德師子光在寺中講《中》、《百論》,破瑜伽義,師妙嫻《中》、《百》,又善瑜伽,和會二宗,謂不相背,乃著《會宗論》三千頌,論成,呈戒賢及大眾,無不稱善。
正量部 小乘佛教20部之一。又作三摩提、聖正量部、正量弟子部、三彌底部等。主要教義有《三彌底部論》等。
案:勝軍為安慧弟子,亦學於戒賢,傳稱其「自大小乘論、因明、聲明,爰至外籍群言、四吠陀典,天文、地理、醫方、術數,無不究覽根源程序,究盡枝葉」。蓋當時一最通博之學者也。奘師瑜伽之學,受自戒賢;唯識之學,受自勝軍。在師游印收穫中,二者價值,未容軒輊。傳稱從勝軍學,「首末二年」,或去年杪入杖林山矣。
又案:會通瑜伽、般若兩宗,實奘師畢生大願。觀其歸後所譯經論,知其盡力於般若,不在羅什下也,惜梵本《會宗論》未經自譯耳。貞觀十六年(642)四十七歲。上半年,師蓋在那爛陀寺。時師學業已圓滿成就,便思東歸,戒賢亦勸其行。值有順世外道來寺論難,師破之。烏荼國有小乘般若毱多謗誹大乘,師作《制惡見論》破之,聲名益起,鳩摩羅王、戒日王相繼禮請,師應其聘。其年臘月,戒日開大會於曲女城,與會者有十八國王,各國大小乘僧三千餘人,那爛陀寺僧千餘人,婆羅門及尼乾外道二千餘人。設寶床,請奘師坐為論主,稱揚大乘,序作論意,即有名之《真唯識量頌》是也。仍遣那爛陀沙門明賢讀示大眾,別令寫一本懸會場門外示一切人,若其間有一字無理、能難破者,請斬首相謝,如是經十八日,無一人能難。
戒日王 (590~約647),印度帝王,詩人,戲劇家。本名曷利沙·伐彈那,號屍羅阿迭多。在位期間統一北印度。
案:本《傳》對於奘師在印行跡,皆失記歲月,推曲女之會,記云:「法師自冬初共王逆河而進,至臘月方到會場。」(卷五頁六)最明了矣。然則此究何年之臘月耶?據師以貞觀十九年正月歸至長安,而途次于闐,先行上表,上表後尚留于闐八個月,其抵于闐當在十八年春夏之交。而由缽羅耶迦抵于闐,計程亦須有一年,則缽羅返旆,決當為十七年夏間事,而曲女之會,必在十六年之臘月無疑矣。故吾儕可以曲女之會作定點,認貞觀十六年冬為奘師遊學生涯之結束,循此逆推其在印或居或行之歲月,當可瞭然,雖然,有難焉者。蓋以傳中所記經歷年月之數,殊不足以敷分配,試專就其安居就學時言之,計:
在迦濕彌羅,學一切有部經論首末二年。
在磔迦,從年長學經、《百論》等一月。
在至那仆底,從調伏光學《對法》等論十四月。
在闍爛達那,從月胄學《眾事分毗婆沙》四月。
在祿勒那,從闍耶毱多學經部毗婆沙一冬半春。
在秣底補羅,從密多斯那學有部《辯真論》半春一夏。
在羯若鞠闍,從毗離耶犀學毗婆沙三月。
以上留學那爛陀以前事。
在那爛陀,從本師戒賢受學凡經五歲。
在伊爛拏,從如來蜜等學毗婆沙停一年。
在南薩羅,學《集思論》月余。
在馱那羯磔迦,學大眾都根本毗曇停數月。
在缽伐多羅,學正量部根本毗曇停二年。
唐代敦煌壁畫:反彈琵琶的飛天
在摩竭陀,從般若跋陀羅學因明兩月。
在杖林山,從勝軍學《唯識抉擇論》等首末二年。
傳中所記年月之原文如上,或一一扣足計算,則數額為十五年有奇。奘師遊學印十七年,雖全部分消磨在學舍中,一步不旅行,尚且不敷分配,然而師東西往返兩次,共費去四年之日月,傳文已歷歷可稽;在印境內巡禮遊歷,凡行三萬里,為時亦需兩年,然則宴居學舍之時間,何從得十五年之久?試更縮小範圍,切實研究初到那爛謁戒賢時,賢問:「在路幾年?」答:「過三年,向欲四年。」則師到那爛陀在貞觀五年末無疑(此據吾所考定貞觀元年出遊說耳,若如舊說出遊在三年,則時間深究不敷分配更遠矣)。曲女城之會在十六年冬,又既如前述,然則自五年冬之入那爛陀,至十六年冬之會曲女城,恰滿十一年。其間留學及巡禮時間,只能盡此十一年為分配。內中巡禮南東西印之時日,最少應除去兩年;所餘留學時間,實只九年。因此吾儕對於傳文中所謂「首末二年」者,只能作「頭尾兩個年頭」解;所謂「凡經五歲」者,只能作「經過五個年頭」解,如此或勉強分配得過去(至那仆底之「十四月」,疑當作「四月」說,已詳貞觀四年條下)。吾之此譜,即以此義為標準,酌量分配年月,雖不能絕對正確(實不可能),或不甚相遠。內學院校本所標年歲,殆稍拘文句而一齟齬也。
貞觀十七年(643)四十八歲。曲女城會畢,戒日王復為師在缽羅耶迦開七十五日無遮大會,以餞其行。會畢,復留連十餘日。春末夏初,師遂東歸,在蔥嶺西度歲。
貞觀十八年(644)四十九歲。度蔥嶺而東,約春夏之交至於闐,上表告歸。仍在於闐補鈔途中所失經典,閱八月乃行。
弘福寺 唐代長安皇家寺院,原為唐太宗為太后祈福所建。玄奘從印度回國後,奉旨在此譯經。故該寺也成為著名的譯經場。
歸途歷程如下:
發缽羅耶伽,七日至賞彌。
西北行一月余,至毗羅刪拏,停兩月。
西北行一月余,至闍爛達,停一月。西行二十餘日,至僧訶補羅。
復行山澗中二十餘日,至呾叉屍羅,因船覆失經,補鈔,停五十餘日。
西北行一月余,至蘭波。
正南行十五日,至伐剌拏。
又西北往阿薄健,又西北往漕矩吒,又北行五百餘里,至佛栗氏薩倘那。
復經七日行雪山中,至安怛羅縛婆,即睹貨羅故地,停五日。
西北下山行四百餘里,至闊悉多。
西北復山行三百餘里,至活國,在葉護衙停一月。
東行七百餘里,經瞢健、呬摩恆羅等國,至缽創那,自此入蔥嶺。
東南山行五百餘里,經淫薄健,至屈浪拏。又東北山行五百餘里,至達摩悉鐵帝。
復東山行七百餘里,至波謎羅川(即帕米爾)。
由川東出,登危覆雪,行五百餘里,至竭盤陀,停二十餘日。
北東行八百餘里,出蔥嶺至烏鎩。
北行五百餘里,至佉沙。
東南行五百餘里,至斫句迦。
東行八百餘里,至瞿薩旦那,即于闐。
貞觀十九年(645)五十歲。正月二十四日,師歸至長安。二月謁太宗於洛陽。三月師還長安,住弘福寺,從事翻譯。五月至九月譯《菩薩藏經》計二捲成。七月譯《佛地經》、《六門陀羅尼經》各一捲成。十月至十二月,譯《顯揚聖教論》二十捲成。
貞觀二十年(646) 五十一歲。是年,師在弘福寺。正月至二月,譯《大乘阿毗達摩雜集論》十六捲成。三月創譯《瑜伽師地論》。去年,師見帝於洛陽時,奉承敕作遊記,本年成《大唐西域記》十二卷。
貞觀二十一年(647) 五十二歲。是年,師在弘福寺。是年譯成《解深密經》五卷(第二譯)、《因明入正理論》一卷、《大乘五蘊論》一卷。是年(?)奉敕譯《老子》為梵言。
貞觀二十二年(648) 五十三歲。是年,師在弘福寺。五月《瑜伽師地論》一百捲成(二十年三月創譯,至是成)。六月至十二月,譯《能斷金剛般若經》一卷(第四譯)、《攝大乘論》十卷(第二譯)、《無性菩薩所釋攝大乘論》十卷、《世親菩薩所釋攝大乘論》十卷、《唯識三十論》一卷、《緣起聖道經》一卷、《因明正理門論》一卷、《百法明門論》一卷。是年,太宗制《大唐三藏聖教序》,以冠新譯諸經論之首。是年十月,大慈恩寺成,敕師住持,師不願以寺務妨譯業,上表力辭,不許,寺中別置弘法院,專為翻譯之用。
西安大慈恩寺
此寺為玄奘當年的譯經場所之一。
貞觀二十三年(649) 五十四歲。是年,師在慈恩寺。五月,太宗崩,高宗即位。先是當太宗時,常召師入宮,或陪游幸,淹旬洽月,譯事不免作輟。至是「師返慈恩,專務翻譯,無棄寸陰。每日自立程課,若晝日有事不充,必兼夜以續之,遇乙之後,方乃停筆。攝經已,復禮佛行道,至三更暫眠,五更復起,讀誦梵本,朱點次第,擬明旦所翻。每日齋訖,黃昏二時,講新經論,及諸州聽學僧等恆來決疑請義。既知上座之任(案:謂充慈恩住持也),僧事復來咨稟,復有內使遣營功德,……亦令取師進止。日夕已去,寺內弟子百餘人咸請教誡,盈廊溢廡,皆酬答處分,無遺漏者。雖眾務輻輳,而神氣綽然,無所擁滯。……」(本書卷七頁十一原文)是年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卷(第二譯)、《甚希有經》一卷(第三譯)、《天請問經》一卷、《最無比經》一卷(第二譯)、《如來示教勝軍王經》一卷、《緣起聖道經》一卷(第六譯)、《菩薩戒本》一卷、《羯磨文》一卷、《佛地經論》七卷、《王法正理論》一卷、《大乘掌珍論》一卷、《阿毗達磨識身足論》十六卷、《勝宗十句義論》十卷。
高宗永徽元年(650) 五十五歲。是年,師在慈恩寺,譯《說無垢稱經》六卷(第七譯)、《諸佛心陀羅尼經》一卷、《分別緣起初勝法門經》二卷(第二譯)、《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一卷(第三譯)、《稱讚佛土佛攝受經》一卷(第三譯《阿彌陀經》)、《廣百論本》一卷、《大乘廣百論釋論》十卷、《本事經》七卷。
《阿彌陀經》 佛教經典。又名《小無量壽經》、《稱讚淨土佛攝受經》。鳩摩羅什、求那跋陀羅、玄奘都曾譯過此經。
永徽二年(651) 五十六歲。是年,師在慈恩寺,譯《大乘大集地十輪經》十卷、《受持七佛名號所生功德經》七卷、《大乘成業論》一卷、《阿毗達磨俱舍論》三十卷、《本頌》一卷。
永徽三年(652) 五十七歲。是年,師在慈恩寺,譯《阿毗達磨顯宗論》四十卷(是書去年創譯,本年成)、《佛臨涅槃記法住經》一卷、《大乘阿毗達磨集論》七卷。
永徽四年(653) 五十八歲。是年,師在慈恩寺,譯《阿毗達磨順正理論》八十卷(明年春乃成)。是年,那爛陀寺大德大天智光寄書問訊,師報之。時戒賢已寂矣。
永徽五年(654) 五十九歲。是年,師在慈恩寺,續譯《順正理論》、譯《難提蜜多羅所說法經住記》一卷、《顯無邊佛土功德經》一卷、《稱讚大乘功德經》一卷、《陀羅尼》三種共經三卷。
永徽六年(655) 六十歲。是年,師在慈恩寺,譯《瑜伽師地論釋》一卷。先是因明學已弘布,門下及儒門學士各為疏解,道俗之間,發生爭論,師裁決焉。
顯慶元年(656) 六十一歲。是年,師在慈恩寺。初師西遊度雪山時,曾得寒疾,頻年屢發,至本年五月,復發傾劇。十月乃痊癒。是年,譯《十一面神咒心經》一卷。自是年起,創譯《大毗婆沙》。
顯慶二年(657) 六十二歲。是年二月,駕幸洛陽,敕師陪從,帶翻經僧五人,弟子各一人,住積翠宮,賡續譯業。洛中為師原籍,至是歸省,親屬唯餘一老姊。又其父母沒於四十餘年前,值當隋亂,匆匆藁葬,至是請假改葬,官為資給,道俗赴者萬人。師厭居京洛,於本年九月二十日,表請入少室山之少林寺靜習禪業,且專譯功,表中有「六十之年颯焉已至」語。又自言:「少來頗專精教義,唯於三禪九定,未暇安心,若不斂跡山中,不可成就。」又言:「仍冀禪觀之餘,時間翻譯」云云。優詔不許。是年,續譯《大毗婆沙》,又譯《觀所緣緣論》一卷(第二譯)成,又創譯《阿毗達磨發智論》。
顯慶三年(658) 六十三歲。是年上半年,師在慈恩寺。七月,敕徙居西明寺。寺為元年所造,至是成,壯麗為諸寺冠。是年續譯《大毗婆沙》及《發智論》,又譯《入阿毗達磨論》二捲成。
顯慶四年(659) 六十四歲。是年,師在西明寺。冬間,移玉華宮。是年,續譯《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二百捲成,續譯《發智論》,又譯《成唯識論》十捲成,又譯《阿毗達磨法蘊足論》十二捲成。
西明寺 唐代皇家寺院。位於今陝西西安。原為隋代權臣楊素住宅,入詹後為詹太宗之子魏王李泰所居,唐高宗時改為寺院。為唐代御造經藏的保存地。玄奘、道宣、善無畏、不空等高僧均曾在此講經。
顯慶五年(660) 六十五歲。是年,師在玉華宮。師欲譯《大般若經》,以卷帙浩繁,京師多務,又人命無常,恐難完了,乃請就玉華宮翻譯,詔許焉。去年十月由京往,到彼,住宮中肅誠院。本年正月一日著手翻譯《般若》。謂僧曰:「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必當卒命於此伽藍,經部甚大,每懼不終。人人努力加勤,勿辭勞苦。」是年續譯《阿毗達磨發智論》二十捲成,又譯《阿毗達磨品類足論》十八捲成。又帶譯《集異門足論》。
龍朔元年(661) 六十六歲。是年,師在玉華宮,續譯《大般若經》,續譯《集異門足論》,又釋《辨中邊論》三卷、《頌》一捲成,又譯《唯識二十論》一捲成,又譯《緣起經》一捲成。
龍朔二年(662) 六十七歲。是年,師在玉華宮,續譯《大般若經》,續譯《集異門足論》,又譯《異部宗輪論》一捲成。
龍朔三年(663) 六十八歲。是年,師在玉華宮,續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六百卷,是年冬十月二十三日成。續譯《阿毗達磨異站足論》二十捲成,又譯《阿毗達磨身界足論》三捲成,又譯《五事毗婆沙論》二捲成。
麟德元年(664) 六十九歲。春正月朔,師在玉華宮,翻經大德及寺眾殷勤啟請翻《大寶積經》。師見眾情專至,俯仰翻數行訖,便收梵本停住,告眾曰:「此經部軸,與《大般若》同,玄奘自量氣力不復辦此,死期已至,勢非賒遠,今欲往蘭芝等谷禮辭佛像。」於是與門人同出。僧眾相顧,莫不潸然。禮訖還寺,專精行道,遂絕翻譯。二月五日夜半,師圓寂。寂前命門人嘉尚具錄所翻經論,合七十四部總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西安大慈恩寺中歷代高僧的舍利塔
案:諸經論翻譯年月,各書或闕載,或參差,今參合本書及《古今譯經圖記》、《開元釋教錄》、《大唐內典錄》,考定如下。上譜稿簡陋已甚,不足為著述,因讀校本,偶感輒書,為將來改作之藍本耳。希內學院諸大德有以教之。
丁謙 (1843~1919),近代地理學家。工駢文散文,精於醫學,酷愛金石。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字益甫。著有《大唐西城記考證》、《蓬萊軒地理學叢書》等。
三
此校本精慎已極,吾殆無間然。惟本書為學界瑰寶,實宜努加整理,俾人人易讀且樂讀。整理之法,宜全部詳校、詳註、詳補。竊思非內學院諸大德,無足似負荷斯業者,敢貢所懷,以備採擇。
一、書中地理,宜悉注今地。英文、梵文並列。此方面,歐美、日本人著作甚多,取材至便。近人丁益甫(謙)之《大唐西域記考證》亦足供參考。
二、書中記印度各論師之小傳及諸名論之著作因緣,實為佛教最可寶之資料,宜詳加箋注。此等取材,雖非易易,然向各經疏及歐美日本人所編辭典或其他著述中悉心搜討,亦尚可什得八九。
三、玄奘師少年問業之先輩——如寶暹、道基等,師後襄譯傳法之門人——如窺基、慧立等,其名見於本書者不下數十,宜一一為作略傳,注於本文之下,庶可明淵源所衍。此等取材於《高僧傳》及其他撰述,亦尚非難。
四、訓詁文句,有難解者注之,愈簡愈妙。以上說注。
五、本書有記載訛舛者,宜細為校正,或據本書他處,或據他書,或按核情理。例如據《塔銘》及本書顯慶五年條下「年六十五歲」之語,校正武德五年條下「年二十」、貞觀三年條下「年二十六」諸文之誤,據于闐表文「十七年」語,及《續傳》「是年霜儉……」等語,校正貞觀三年出遊之誤。
六、本書亦有傳寫訛舛者,例如卷四十頁一二摩臘婆條之後云:「自此西北行二千四五百里,至阿吒厘。」次條云:「自此西行三日,至契吒。」按諸地圖,摩臘婆與契吒比壤,而契吒遠在阿吒厘東南,本書所記極不合情實,當是錯簡。《西域記》則雲,從「摩臘婆西北行三百餘里,至契吒」,可據以校正。此外東西南北等字之訛寫者似尚不少,皆可據地圖校正。
七、本書於奘師歸國後,記其與宮廷關係事特詳,而於所譯經典反多漏略,此是慧立無識處。今宜參照靖邁《譯經圖記》、智升《釋教錄》補一「慈恩三藏所譯經典表」,將各書之翻譯年月,初譯抑再譯,各書所屬宗派,原著者姓名年代,卷數品數等,一一詳明標列,庶可以見師所貢獻於學界之總成績。
八、奘師著述僅存者,如《宗鏡錄》所收之《真唯識量》,《翻譯名義集》所收之「五不可翻論」等,宜悉心搜羅,全數附補。
九、宜補「奘門弟子籍」一篇,將當時襄譯諸賢及窺基、圓測諸大弟子各為一小傳,以記淵源。
十、宜補「法相宗傳授表」一篇,印度自無著至戒賢,中國自奘師至窺基、圓測、慧沼以下,並及日本此宗人物,凡關於本宗之著述,全數錄人,並簡單說明其特點。
十一、宜補「漢、梵、英地名對照表」一篇,將本書及《西域記》所記悉行列入,並注相距里數。
十二、宜將道宣《續高僧傳·玄奘傳》、冥詳《玄奘法師行狀》、劉軻《大遍覺法師塔銘》全部附錄,俾讀者得對照參檢。以上說補。
《大唐西域記》書影
1957年金陵刻經處版。
附錄四 《大寶積經·迦葉品》梵藏漢文六種合刻序
藏中諸經傳譯的形式,惟《大寶積》最為新奇。凡大部經典,本是用叢書的體例逐漸編集而成,這是我們所確信的。所以此類大經,都先有許多零譯單本,或每種先後經幾次重譯,到後來得著足本的梵文,遇著一位大譯師,才把他全部首尾完具重新譯成,《華嚴》、《般若》諸譯本成立次第都是如此。《寶積》初期的迻譯,也不違斯例。自漢、晉至魏、齊,零譯單本不下數十種,到唐中宗神龍二年至先天二年(706~713),菩提流志三藏才泐成現在的百二十卷本。但他有一點極為別致,全書共分四十九會,內中只有二十六會為流志新譯,餘下二十三會則採用舊譯,所以這百二十卷《大寶積經》,我們可以借用版本學家的術語,名之為「唐百衲本」。
《寶積》 佛教五部大乘經典之一,又稱《大寶積經》。內容主要敘說菩薩修行法及授記成佛等。
這種「百衲本」的辦法,想來是先把舊有許多零譯單本拿來和梵文對照,倘若認為都要不得,便重新譯;倘若認為其中有一種要得的,便採用了他。本刻的經文,就是全部四十九會裡頭第四十三會所說,流志以前,曾經三譯:第一次為漢支婁迦讖譯,名為《佛說遺日摩尼寶經》;第二次為晉時譯,名為《佛說摩訶衍寶嚴經》,失卻譯者姓名;第三次為姚秦時譯,也失卻譯者姓名,原名何經,亦無可考。流志對勘的結果,認為秦譯是要得的,所以不另譯,便把秦譯編作全書之第一百一十二卷,名為《普明菩薩會第四十三》。那漢、晉兩譯,認為要不得,便把他們淘汰了。
《寶積》在翻譯史中,還有一段掌故。當玄奘三藏在玉華宮譯成六百卷的《大般若經》之後,他的門生便請他譯《寶積》,那時他已經六十九歲了。他拿起《寶積》梵本,譯上幾行,即便擱起,說道:「此經部軸與《大般若》同,玄奘自量氣力,不復辦此。」其後不過一個多月,他便圓寂了。這部經不能得玄奘這位法匠譯他,真算憾事。玄奘說他的部軸與《大般若》同,《大般若》六百卷,現行百衲本《寶積》百二十卷,不過得《般若》五分之一而強,所以我們很疑心流志所譯,還不是足本。後來北宋法護、施護諸人所譯,也許有許多是《寶積》「遺珠」,本刻所錄之第四譯《佛說大迦葉問大寶積正法經》,便是其一了。
我們六朝、唐、宋時代齎來成千累萬的梵本,現在一軸也無存了。印度方面梵經也日加稀少,大乘經典尤甚。鋼和泰先生得著這部經的梵文和藏文,又追尋中國舊譯,除「百衲本」所收外,還有三本,合成六種。據鋼先生說:「這部梵本久已失傳了。」我們別要看輕這本小冊子,這也算人間孤本哩。
鋼和泰 (1877~1937),俄國東方語文學博士,最先倡導用梵漢對音研究漢語音韻。主要致力於梵、藏、漢文佛教文獻的全面研究。撰有《大寶積經大迦葉品梵藏漢六種合刊》、《論對十世紀漢字音譯梵贊的重新構擬》等近30種論著。
鋼先生將全經逐段分開,把六種文字比較對照,他所資的勞力真不小。我們有了這部合刻本,第一,可以令將來研究梵文、藏文的人得許多利便,增長青年志士學梵文的趣味,為佛學開一新路。第二,用四部譯本並著讀,可以看出翻譯進化之跡及其得失,給將來譯家很好的參考。就這兩點論,我們學界拜鋼先生之賜實在多多了。
《大寶積經》紙本
鋼先生是俄國一位大學者,專研究印度及亞細亞中部的語言和歷史。兩年前,我在北京高等師範學校講演歷史,有涉及大月氏迦膩色迦王事,鋼先生聽見,便找我的朋友丁文江先生介紹見我,說他自己之到東方,專為「捉拿迦膩色迦」來的。——因為迦膩色迦歷史聚訟紛紜,所以鋼先生作此趣語。——後來我們還會面好幾次。有一次,我在鋼先生家裡晚飯,他拿出一部北齊時所譯的經,用梵本對照,譯得一塌糊塗,幾乎令我們笑倒了。我因此感覺,專憑譯本去研究學問,真是危險。我又覺得,鋼先生這種研究精神真可佩服。我初見他時,他到中國不過兩年,他對於全部藏經的研究,比我們精深多了。我很盼望他的精神能間接從這部書影響到我們學界。
我最後還要向商務印書館致謝。這部書是鋼先生托我介紹向該館印行的,像這類專門書本不為社會一般人所需,該館因為這區區小冊子,特製梵文、藏文字模,還經許多麻煩才印成,純然是對於學術界盡義務,我們不能不感謝的。
十三年三月九日,梁啓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