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研究史 · 讀《異部宗輪論述記》
世友菩薩造 唐三藏法師玄奘譯 慈恩法師窺基述記
一 本論之價值及傳譯源流
《異部宗輪論》 小乘佛教經典。以「說一切有部」教義為基礎,並敘述小乘佛教二十部派產生之經過,及各部派教義之異同。記述了佛滅後印度佛教分派的歷史及其教義等。古印度高僧世友撰,唐玄奘譯。
大乘石浮雕菩薩
《異部宗輪論》者,世友菩薩敘述佛滅後五百年間,印土教團分裂蛻變之狀態也。《述記·序論》云:「人隨理解,情見不同,別而為類,名為『異部』。所主之法,互有取捨,喻輪不定,故曰『宗輪』。」命名之意,略具於是。佛教二千年來,循進化之公例,常為不斷的發展。其最顯著之跡,則由小乘而進為大乘也。大乘派別,雖肇興於印度,而實光大於中國;故治佛教史者多能言之。小乘派別,則雖在印度,所謂兩部、四部、十八部、二十部等名稱,雖散見群籍;然語焉不詳,學者憾焉。既不審小乘蛻變之跡,則大乘發展之途徑,絕無由說明。於是生出兩種偏至之論:其一,則如中國相傳舊說,謂佛在世時大乘教已圓滿成立;其二,則如歐洲多數學者所倡「大乘非佛論」。兩說各馳極端,而皆非其真也。吾以為欲對於佛教史為系統的研究,宜破除小乘、大乘名目,觀其各派相互之影響,而察其教理蛻進之所由。而惜乎此類資料,缺乏已極也。本書雖極簡略,不能使吾輩滿足;且又為一派私言,持論不無偏至。然既別無他書能視此更完備者,則吉光片羽,其至可寶矣!
世友菩薩 貴霜王朝迦膩色迦王時代四大論師之一。又作天友,北印度犍陀羅國人。迦膩色迦王在迦濕彌羅舉行第四次結集時,世友任五百聖賢的指導者,著有《異部宗輪論》等。
塔拉拿達 (1575~1634),今通譯多羅那他(又名慶喜藏),明代史學家兼梵語學家、藏傳佛教覺囊派高僧、外蒙古最大轉世活佛哲布尊丹巴轉世系統奠基人。著有《印度佛教史》、《時輪源流》、《娘地教法源流》(即《後藏志》)、《多羅那他道歌集》等。
造論者,世友菩薩(Vasumitra),或譯為天友(如世親亦譯天親,蓋印土「世」與「天」同用一字也),或譯音為婆須蜜,為伐蘇蜜多羅。禪宗所謂西土第七祖者,即其人也。《婆須蜜集》序文,稱其當繼彌勒作佛,名師子如來,則其道行階位之尊崇,可以想見。其所著書譯書,今存藏中者,尚有《阿毗達磨品類足論》十二卷、《阿毗達磨界身足論》三卷(此即有名的《六足論》之二足,說詳次篇)、《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十卷;別有《眾事分阿毗論》十二卷,則《品類足論》之異譯也。《品類》、《界身》二足,為「說一切有部」之寶典,據此可知其為「有部」大師。但其年代,頗存異說。據《西域記》(卷三)言,迦膩色迦王結集《大毗婆沙》時,世友實為首座。茲事在西第二世紀初期,實佛滅年後矣。據《達磨多羅禪經》(卷上),則婆須蜜(世友)為優婆毱多之弟子,為僧伽羅叉之是師。案毱多為阿育王師,羅叉為迦膩色迦王師,皆確有考證。兩王相去三百餘年,世友雖壽,斷不容前後相及。彼若誠為毱多弟子,則當是西曆紀元前百餘年之人;若誠為羅叉師,則當是紀元後六七十年之人。今考《大毗婆沙》實解釋迦多衍尼子之《發智論》,而《發智論》又似解釋《六足》,然則著《品類》、《界身》二足之世友,決當為迦多衍尼之前輩,無緣參與《婆沙》之結集。故塔拉拿達(Taranathe)《印度佛教史》,疑為有先後同名之兩世友。(塔氏)為十三世紀之蒙古人,以西藏文著成《印度佛教史》一書,一八六九年譯成德文,在俄京出版,歐人治印度學者甚重之。以吾臆斷,則《西域記》所言世友加入結集,不過一種神話,殆非事實(說詳《讀〈毗婆沙〉》。條下)但本論中述及佛滅四百年後事,則其能否逮事優婆毱多,亦成疑問。(毱多為阿育王師,王以佛滅後二百十九年即位。)要之,世友必為西曆紀元前之人,而為「說一切有部」之耆宿,可斷言也。
此書中國前後有三譯本,今《大藏》中合為一卷,其目如下:
第一譯 《十八部論》 譯者 失名
第二譯 《部執異論》 譯者 陳 真諦三藏
第三譯 《異部宗輪論》 譯者 唐 玄奘三藏
《十八部論》舊題為失譯,但其《頌》文中有「羅什法師集」一語;其正文之「他鞞羅」三字下,又夾注五字雲「秦言上座部」也,據此則似出鳩摩羅什矣。但其發端冠以《文殊師利問經·分別部品》一篇,殆後人所羼增耶?(《文殊問經》,梁僧伽婆羅譯,遠在羅什後,此所錄者其第十五品也。)真諦之《部執異論》與《宗論》內容全同。慈恩《述記》言所以再譯之故,謂「昔江表陳代已譯茲本……詳諸貝葉。校彼所翻,詞或爽於梵文,理有乖於本義。彼所悟者,必增演之;有所迷者,乃剪截之。今我親教三藏法師玄奘,以大唐龍朔三年七月十四日,於玉華宮重譯斯本」。蓋謂真諦本有舛誤也;其舛誤處,《述記》具辨,今不引。
《大藏》中只有論,而《述記》不存。唐代經錄,亦未著錄。惟日本有單行本。論文簡略,不足饜心。慈恩躬承奘師,博極群籍,其所疏解,價值可推;翻刻流通,亦弘法者所當有事也。
大天 佛教大眾部始祖。音譯作摩訶提婆。中印度秣菟羅國人,生活於公元前4世紀。提倡五種新說(即大天五事)。
二 二十部之敘述
論中首敘佛滅後百有餘年無憂王(即阿育王)時,佛教徒因議大天(摩訶提婆[Mahudeva])所倡異論五事(下詳),分為「上座」、「大眾」兩部,後即於此第二百年中(秦譯作百餘年),由大眾部分出三部:(一)一說部,(二)說出世部,(三)雞胤部(秦譯作窟居部,陳譯作灰山住部)。尋又分出一部,曰多聞部(秦譯作施設部)。尋又分出一部,曰說假部(秦譯缺,陳譯作分別說部)。及第二百年滿時,有一出家外道,亦名大天,重辯「五事」,因乖諍復分三部:(一)制多山部(秦、陳譯皆作支提山部),(二)西山住部(秦譯作佛婆羅部,陳譯闕),(三)北山住部(秦譯作郁多羅斯羅部,陳譯作北山部)。此百餘年,為大眾部分裂時期,共分八部,合本部共為九部。(陳譯無西山住部,又將「支提」、「北山」合為一,謂大眾部所屬共七部。其致誤之曲,蓋緣舊說皆言有十八部而本論所舉實二十部。真諦欲強合「十八」之數,故任意合併;不知十八部雲者不計兩本部,二十部雲者則並本部算入也。《述記》已詳駁之矣。)上座部在佛滅後二百年中,一味和合。三百年初,有少乖諍,分為兩部:(一)說一切有部,亦名說因部(秦譯作薩婆多部);(二)即上座本部,轉名雪山部。未幾從說一切有部分出一部,名犢子部(陳譯作可住子部)。尋又由犢子部分出四部:(一)法上部(秦譯作達磨郁多梨部),(二)賢胄部(秦譯作跋羅陀郁尼,陳譯作賢乘),(三)正量部(秦譯作三彌底),(四)密林山部(秦譯作六城,陳譯作密林住)。未幾復從說一切有部分出一部,名化地部(秦譯作彌沙塞,陳譯作正地)。又從化地部分出一部,名法藏部(秦譯作曇無德,陳譯作法護)。至三百年末,從說一切有部分出一部,名飲光部,亦名善歲部(秦譯作迦葉維,亦名優梨沙)。至四百年初,從一切有部復分出一部,名經量部,亦名說轉部(秦譯作僧迦蘭多,亦名修多羅;陳譯作說經部,亦名說度部)。此百餘年間,為上座部分裂時期。共分十部,合本部為十一。列表如下:
佛教大眾部手稿殘片
三 考證及批評
據以上所敘述,析其條理如下:
(一)佛教分為兩大派,耆宿長老為一團,曰上座部;外多數青年信徒為一團,曰大眾部。而上座部常以正統派自居。
(二)兩派之分,在佛滅後二百年前後,即阿育王時。其動機在「大天五事」。
(三)分派後一百年內,大眾部先分裂,共成九派。
(四)分派後逾一百年,上座部起革命,新派別為說一切有部(省稱「有部」)。舊派退居雪山,仍襲上座名,而有部遂成為正統。
(五)有部成立後,百餘年間,次第分裂,共為十派。合雪山之舊上座部,則十一派。
上座部 早期佛教部派之一,與大眾部相對。後來演變為小乘佛教,但上座部一直不承認「小乘」的稱謂,故多稱之為南傳佛教。
大眾部 早期佛教部派之一,後世大乘佛教的先驅,與上座部相對。或譯摩訶僧祗部。釋迦去世百年後,原始佛教一分為二,其中一部人數眾多,故名。
上事實是否完全正確,試參考他書一評騭之。
第一,上座、大眾之分,果起於佛滅百年後乎?嘉詳大師《三論玄義》云:「如來入涅槃,諸聖弟子於祗闍崛山中結集三藏,爾時即有二部名字。一上座部,迦葉所領,但有五百人。二大眾部,即界外大眾,乃為萬數,婆師婆羅漢為主,後多人來結集三藏,迦葉並不許之。」嘉詳此說,未詳所出,但其絕非杜撰無疑。(疑律藏中必有之,以浩博未及細查。)又《摩訶僧祗律》(卷三十二)記迦葉等五百人結集竣事時,窟外千人,群起致詰。迦葉卒乃宣言曰:「未制者莫制,已制者我等當隨順學。」據此則上座、大眾之分,實起於佛滅後之數月,而動機則在經律之結集。此次結集,以迦葉、阿難、優波離等為上首;其所出大經則《四阿含》,律則《八十誦律》,皆所謂小乘者也。惟大眾部所傳之《增一阿含》中多含大乘義。(印土小乘各宗雖俱宗阿為含,而所傳之本各不同。我國之《增一阿含》,乃法顯與《摩訶僧祗律》同時得之。《摩訶僧祗律》既為大眾部之律,則《增一》應亦大眾部之經也。)然則兩部之分,蓋由祗閣窟內結集三藏諸長老,墨守佛早年所教,以之泐為定本;而窟外多數之青年,抱進步思想者,深為不滿。自爾以後,佛教遂隱分為兩派;特至阿育王時,始建堂堂之旗鼓以相抗耳。本論謂純起於佛滅百年後,似未探其本也。
第二,大天(摩訶提婆)為分派最重要之主動人,殆無可疑。但彼果為何等人乎?為何時代之人乎?在佛教史上實成一大問題。本論言大天有二人,前者即首倡五事異說之人,在第一百年之初,《論》主對於其人,不置可否;後者為重提五事之人,在第二百年之末,《論》主稱其多聞精進。相去百餘年,同一人名,同一事跡,而強指為二人,實不合情理。印度人時代觀念最不明確,此必本為一人一事,而傳說兩歧,《論》主兼采而誤混耳。以理度之,則其人為第一百年初之人,為大眾部之確立者,殆較可信。然則其人之道行果何如?《述記》敘彼小傳,凡數千言,則彼乃烝母、弒父、戕友、誑徒、誣佛之大惡人也。此說錄自《大毗婆沙》(卷九十九)原文,蓋「有部」所傳。慈恩因所疏者為「有部」之書,故引其說以為釋。其別著之《瑜伽略纂》(卷一),乃褒譽大天。而《分別功德論》亦云:「唯大天一人是大士。」則其人格之高可想。《三藏玄義》云:「摩訶提婆(大天)取諸大乘經納三藏中釋之,諸阿羅漢結集時,已簡除斯義。而大眾部用此意,上座部不用之,因爾起諍,遂成二部。」此說似最得真相。然則大天者,實創立大眾部之人,亦即大乘教之遠祖,對於當時上座長老,實行宗教革命。無怪自命正統之「一切有部」銜之次骨也,而《婆沙》種種誣衊之辭,抑徒自暴其褊心而已。
帝後禮佛
反映北魏皇室崇佛的石刻。位於河南鄭州鞏義石窟寺內。
第三,派別何故盛興於阿育王以後,又極可研究之問題也。佛滅後百五十二年(西紀前327),亞歷山大大王大軍侵入印度,印度為馬其頓領土者垂十年。自此與歐洲交通日繁,大受希臘文化之影響,思想隨而蛻變。此新教義發生之第一原因也。越五十餘年,而阿育王統一全印。前此佛教僅行於中印摩竭陀附近一帶而已,阿育灌頂後,乃派人傳教於四方,彼其政權所及之地,即教權所被之地。夫宗教必須有順應環境性乃能生存,佛教既普被於種種異言異俗之民族,則其所詮譯、所理解,自不能悉仍其舊,當然各帶地方的色彩。觀其諸部之名,如所謂「灰山住」、「制多山住」、「西山住」、「北山住」、「密林山住」等,皆以地為識別,則其含有地方黨派的意味,殆無可疑。然此實自阿育傳教啟之。此新教義發生之第二原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