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研究史 · 佛教之初輸入

一 外來之佛教,曷為而能輸入中國且為中國所大歡迎耶?輸入以後,曷為能自成中國的佛教耶?此答案非求根柢於歷史焉不可也。 今吾所首欲討論者,第一為佛教最初輸入年代之問題,第二為最初輸入地之問題。 身毒 今印度。 朱士行取經浮雕 圖為杭州飛來峰朱士行取經浮雕,南宋時雕刻。 「漢明帝時,始有佛法。」(韓愈《諫迎佛骨表》語)此二語殆成為二千年來公認之史實。吾人心目中,總以為後漢一代,佛教已粲然可觀。乃參稽考證,而殊覺其不然(說詳下)。《後漢書·西域傳》論云:「至於佛道神化,興自身毒。而二漢方誌,莫有稱焉……騫、超無聞者,豈其道閉往運,數開叔葉乎?」據此足證兩漢時人,鮮有知佛。官書地誌,一無所載。學者立言,絕未稱引。王充者,後漢學者中學識最賅博而最富於批判精神之人也。其所著《論衡》對於當時社會流行之思想,無一不加以批判矯正;獨於佛教,未嘗一字論列。此即當時此教未行一有力之反證。故語佛教之初紀元,自當以漢末桓、靈以後為斷。但前此史跡,於此間消息,固亦有可窺一二者。 其一,朱士行《經錄》稱:「秦始皇時,西域沙門室利防等十八人,齎佛經來咸陽,始皇投之於獄。」(《歷代三寶記》卷一引)(注釋:《歷代三寶記》原文如下:「又始皇時,有諸沙門釋利防等十八賢者,齎經來化,始皇弗從,遂禁利防等。」)此經錄本不甚可信。此種斷片且傳疑的史實,似無徵引之價值;但最當注意者,秦始皇實與阿育王同時(秦始皇:西紀前243~217;阿育王:西紀前266~230)。阿育王派遣宣教師二百五十六人於各地。其派在亞洲者,北至俄屬土耳其斯坦,南至緬甸,俱有確證,且當時中印海路交通似已開(法人拉克伯里考據此事頗詳)。然則育王所遣高僧,或有至中國者,其事非不可能。(佛門掌故,稱育王起四萬八千塔,其二在中國。此雖荒誕,然或是育王與中國有關係之一種暗示。)但藉曰有之,然即與當時被坑之儒同一命運,則可謂與我思想界沒交涉也。 室利防 印度僧人。也作釋利防。野史記載他曾於秦始皇時率眾來咸陽講經。 拉克伯里 (Terrien de Lacouperie),法國學者。著有《中國古文明西源論》,主張中國文明源於西亞。 魚豢 (生卒不詳),三國魏史學家。著有《魏略》、《典略》。 丘就郤 (?~約75),公元1~6世紀統治中亞地區及印度北部的貴霜帝國的創立者。即迦德菲塞斯一世。 罽賓 (Kasmira)西域古國名。所指地帶因時而異。該地為佛教大乘派發源地。漢代以後有許多僧人來中國傳教。 阿育王舍利塔 位於浙江寧波阿育王寺中,該寺建於西晉太康年間。 其二,魚豢《魏略·西戎傳》云:「漢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秦景憲從大月氏王使伊存口受浮屠經。」(《三國志》裴注引。《魏書·釋老志》祖述其說。)此事在歷史上雖為孤證,然其時大月氏王丘就郤,正征服罽賓,而罽賓實當時佛教極盛之地,則月氏使臣對於佛教有信仰,而我青年學子之懷抱新思想者,從而問業,亦意中事。但既無著述,亦無傳授,則影響固不及于思想界耳。 其三,《後漢書·楚王英傳》云:「英晚節更喜黃老學,為浮屠齋戒祭祀。永平八年,詔令天下死罪皆入縑贖。英……奉送縑帛,以贖愆罪。……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潔齋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蒲塞」(即優婆塞)、「桑門」(即沙門)』之盛饌,因以班示諸國。」此為正史中最古最真之佛教掌故,中國人信仰佛教見於載籍者,自當以英為首。然以帝子之尊(英為光武子),而服其教,則在社會中先已有相當之根柢可知。故教義輸入,不得不溯源於西漢之季也。 其四,《後漢書·襄楷傳》載桓帝延熹九年楷上疏云:「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語見諸奏牘,必為事實無疑。帝王奉佛,蓋自此始。此蓋在永平百年後矣。 漢明之永平求法說,大略謂明帝感夢金人,遣使西域,齎還經像,創立寺宇。今藏中《四十二章經》,即當時所譯。魏晉後之洛陽白馬寺,即當時所建。甚者演為釋、道兩教競技劇談,謂佛教緣此盛弘京邑。雖然,試稍用嚴正的史識一繩之,則茲事乃支離不可究詰。蓋當時西域交通正中絕,使節往返,為事實上所不可能。即茲一端,則此段史跡,已根本不能成立。其所宗據之《四十二章經》,察其文體,案諸經錄,皆可斷為兩晉間人作,絕非漢時所有。至於各書關於茲事所記載,其年月,其所遣之人,所歷之地,所作之事,無一從同,而矛盾罅漏隨處發現。故以吾之武斷,直謂漢明求法事,全屬虛構。其源蓋起於晉後釋道鬩爭,道家捏造讕言,欲正成佛教之晚出;釋家旋采彼說,輾轉附會,謀張吾軍。兩造皆鄉曲不學之人,盲盲相引,其先後塗附之跡,歷然可尋。治佛學史者,須先將此段偽掌故根本祓除,庶以察覺思想進展之路,不致歧謬也。 襄楷 (生卒不詳),漢桓帝大臣,字公矩,善陰陽之術。 舍衛 中印度古王國名。又作舍婆提國、屍羅跋提國等。傳說佛陀大部分時間在此傳教講經。 附錄一 漢明求法說辨偽 漢明求法說,最初見者為西晉王浮之《老子化胡經》。王浮蓋一妖妄道士,造為老子出關西,度流沙之說,指彼佛陀為老子弟子也。其書經六朝、唐數次禁毀,稍有識者皆知其妄;獨所造漢明求法說,反由佛教徒為之傳播。洵一怪事也。其述此事概略云: 永平七年甲子,星晝現於西方,明帝夢神人。因傅毅之對,知為胡王太子成佛之瑞應,即遣張騫等經三十六國至舍衛,值佛已涅槃,乃寫其經,以永平十八年歸。 此種記載之荒謬,一望而知。莫如張騫姓名,蓋以二百年前之人物,插入此劇本中,其固陋太可憐矣。但尤有極強之反證,為世人所罕注意者,則西域交通之歷史也。考《後漢書·西域傳》云: 王莽篡位,貶易王侯。由是西域怨叛,與中國遂絕,並復役屬匈奴。……永平中,北虜乃脅諸國共寇河西郡縣,城門晝閉。十六年,明帝乃命將帥北征,……遂通西域,……西域自絕六十五載,乃復通焉。 王度 後趙大臣。後趙皇帝石虎崇尚佛法,王度曾上疏建議廢除佛法。 《老子化胡經》 道教經典。西晉道士王浮撰。鋪敘老子西入天竺變身為佛,教化胡人為浮屠,佛教由此而起之事。該書後亡佚,清末於敦煌石室中發現其殘卷。圖為敦煌《老子化胡經》殘本。 袁宏 (約328~約376),東晉文學家。有《後漢紀》、《正始名士傳》、《竹林名士傳》等。 此記西域通絕年歲,謹嚴詳明。永平七年,正西域受脅匈奴、構亂猖獗之時,下距十六年之復通且十歲,安能有遣使經三十六國入印度之時。其不學杜撰,正與攀引張騫同一愚謬耳。即此一反證,而漢明求法說,已根本推翻,無復成立之餘地。 然則王浮曷為造此說耶?彼不外欲證成其佛陀為老子後學之說。因佛經中言佛出、成道、涅槃,皆有六種震動等瑞應,因謂恆星晝現,為佛成道之象,強派佛陀為漢明帝時人耳,故又言漢使至而佛已涅槃也。然則彼又曷必托諸明帝耶?則永平八年賜楚王英之詔書,為其作偽取資之動機,殆可斷言。蓋此詔書,必為當時佛教徒所最樂稱道。因此不知不覺間,將漢明帝與佛教生出關係;偽造故實者,遂因而托之。殊不思彼詔書中,「浮屠」、「伊蒲塞」、「桑門」等新名詞已累累滿紙,豈待聞傅毅之對而始知世間有所謂佛耶! 其次,踵述此說者,為東晉初年石虎著作郎王度奏議,有「漢明感夢,初傳其道」二語(見《高僧傳》卷九《佛圖澄傳》)。又次,則袁宏《後漢紀》(卷十)云: 帝夢見金人長大,頂有日月光,……而問其道,遂於中國圖其形像。 其言皆極簡單,不過姑沿俗說而已。 又次,則《四十二章經記》記此事漸鋪張擴大矣。此記見梁僧祐《出三藏記》卷六,注云「未詳作者」。然《四十二章經》,實吳晉間人偽作(詳下)。其記又當在經後,殆出東晉無疑。記云: 昔漢孝明皇帝夜夢見神人……明日問群臣,有通人傅毅對曰:臣聞天竺有得道者,號曰佛……殆將其神也。於是上悟,即遣使者張騫、羽林中郎將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至大月氏國寫取佛經《四十二章》,在十四石函中。 此記當注意者,則於「使者張騫」外,添出秦景、王遵等十二人,又所寫經有《四十二章》之目;奉使之地,乃易印度為月氏。殆作此序者較博雅,知張騫僅曾到月氏,未到印度,故毅然矯正前失耶。秦景之名,蓋影射受經伊存之博士弟子秦景憲而漏卻一字。又誤記其官,而別造一博士弟子名王遵者,實則羽林中郎將,漢家並無此官名也。 複次,踵此記而增飾之者,則《牟子理惑論》也。此論見《弘明集》卷一,舊題漢牟融撰,實則東晉劉宋間人偽作(詳下)。其敘此事,前半全同《四十二章經序》,惟改秦景官名羽林郎中耳。然此官亦非漢所有也。下半則內容更加擴大,其文云: ……於大月氏支寫佛經四十二章,藏在蘭台石室第十四間。時於洛陽城西雍門外,起立佛寺,於其壁畫千乘萬騎,繞塔三匝…… 前記稱「寫取經在十四石函中」,似是指經在彼土藏以石函,至是則忽變為蘭台石室第十四間矣。前諸書只言迎取經像,至是則言立寺洛陽,且指其地點矣。 複次則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二)《四十二章經》條下云: ……使者張騫,羽林郎中將秦景……於月與國遇沙門竺摩騰,譯寫此經,還洛陽,藏在蘭台石室。 此文與前異者,前書只言「寫取佛經」,至是則寫本變為譯本。又於使節之外,忽添出一同來之竺摩騰,求法之成績,益增上矣。及梁慧皎作《高僧傳》時,「漢明求法」之傳說,又生變化,其《攝摩騰傳》云: 漢永平中……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往天竺,尋訪佛法。愔等於彼遇見摩騰,要還漢地。 傅毅 (?~約90)東漢大臣、文學家。字武仲,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人。曾與班固等同校內府藏書。著有《舞賦》、《七激》等,均佚。 伊存 漢哀帝初年大月氏派來出使漢朝的使者。其具體身份不詳。史載伊存曾向漢博士弟子景盧口授《浮屠經》。 秦景憲 一名景盧。東漢博士。 竊思彼時佛徒歷史之學乃驟進,居然知張騫與明帝並不同地,急急抽換,乃杜撰出蔡愔其人者以為代。愔為大使,不可無官也,即以副使之官官之;又覺羽林中郎將為武職,非求法使臣所宜也,則刪削顛之為「郎中」。其尤淹博可佩者,居然更知歷年派充副使之秦景,其職業實為博士弟子,亟為之正名定分,而將隨員中冒充博士弟子之王遵革去。所惜者,秦博士向伊存受經時,上距永平已七十餘歲,垂老而遠行役,未免不情耳。然以較舊說,則已周密數倍。後此《魏書·釋老志》、《歷代三寶記》等,皆祖述之。遂成為佛門鐵公案矣。《高僧傳》又云: 騰所住處,今洛陽城西雍門外白馬寺是也。(《攝摩騰傳》) 蔡愔至中天竺,時竺法蘭與摩騰共契游化,遂相隨而來。會彼學徒留礙,蘭乃間行……達洛陽,與騰同止……善漢言,譯《十地斷結》、……《四十二章》等經五部。(《竺法蘭傳》) 使臣歸國之結果,初但言齎還經像耳。第二步變為立寺,第三步則寺有所在地點,第四步則並寺名而有之矣。初則言使臣獨歸,第二步添出一譯經之摩騰,第三步又添出一法蘭,第四步則法蘭譯經且多種矣。凡此皆作偽進化之跡,歷歷可尋者也。 攝摩騰 天竺高僧,佛學家。又稱竺摩騰。東漢永平年間,漢明帝遣蔡愔出使天竺,請攝摩騰與竺法蘭同至洛陽傳播佛法。從此,佛教開始在中國傳播。 漢《法本內傳》者,見詔道宣所撰《廣弘明集》卷一,注云:「未詳作者。」勘其事狀及文體,蓋出於元魏、高齊釋道交鬨最烈時,其述此事,益極荒誕,略言: 蔡愔偕摩騰、法蘭歸,道家積不能平。道士褚善信等六百九十人,以永平十四年正月一日,抗表請比對。其月十五日,明帝集諸道士於白馬寺,使與騰、蘭二人賽法。道經皆焚燼,騰等現各種神通,道士費叔才慚死,呂惠通等六百餘人出家,宮嬪等二百三十人、士庶千餘人出家。 嗚呼!作偽至此,嘆觀止矣。信如《法本內傳》所說,則當時出家者已盈千累萬,而三百年後王度奏事,乃謂漢魏之制,除西域人外不許出家,此等語安能形諸奏牘?信如《高僧傳》所說,則摩騰、法蘭已大興譯事,而下距安世高之來,垂百年間,無一新譯;佛徒之辱其宗,不亦甚耶! 綜以上所考證,吾敢斷言曰:漢明求法,乃一羌無故實之談,其始起於妖道之架誣,其後成於愚禿之附會,而習非成是,二千年竟未有人敢致疑焉。吾所以不能已於辯者,以非將此迷霧廓清,則佛教發展之階段,無由說明,而思想進化之公例破矣。其有舛失,願來哲匡之。 《四十二章經》 我國最早的漢譯佛教經典。原為東漢天竺高僧攝摩騰、竺法蘭共譯。但因文獻對此經的記載多不相同,後人爭議頗多。 附錄二 《四十二章經》辨偽 《歷代三寶記》書影佛教經籍目錄著作。隋代學者費長房著。又名《開皇三寶錄》、《三寶錄》,略稱《長房錄》、《房錄》。記錄隋代以前已佚的和見存的佛經目錄的情況。 藏中本經,標題云:「《佛說四十二章經》,後漢迦葉摩騰同竺法蘭譯。」《高僧傳》云:「漢地現存諸經,唯此經為始。」此語蓋二千年來佛徒所公認。摩騰之姓,或作竺,或作攝,或作迦葉。此經或雲摩騰譯,或雲法蘭譯,或雲騰、蘭同譯。兩人籍貫,或雲月支,或雲天竺。此皆枝末異說,未有從根本上致疑於其偽者。如吾前文所考證,漢明求法,既羌無故實,騰、蘭二人,皆子虛烏雲有,則此經託命之點,已根本動搖。然則此經果何時代何人所作乎?此問題向佛典目錄學中求之,或可解答一二也。 隋費長房《歷代三寶記》(省稱《長房錄》)本經條下云: 《舊錄》云:「本是外國經抄,元出大部,撮要引俗,似此《孝經》十八章。……」 此言此經性質最明了,蓋並非根據梵文原本比照翻譯,實撮取群經精要,摹仿此土《孝經》、《老子》,別撰成篇。質言之,則乃撰本而非譯本也。然則誰實撰之耶?吾以教理及文體衡之,則其撰人應具有下列三條件:(一)在大小經典輸入以後而其人頗通大乘教理者。(二)深通老莊之學,懷抱調和釋道思想者。(三)文學優美者。故其人不能於漢代譯家中求之,只能向三國兩晉著作家中求之。 現在經錄最古者,為梁僧祐《出三藏集記》(省稱《祐錄》),《四十二章經》之著錄,即始於彼。原注云: 《舊錄》云:「《孝明皇帝四十二章》。」安法師所撰錄,闕此經。 安法師者,即道安。其所撰錄,即所謂《安錄》是也(今佚)。此經既不著於《安錄》,則可斷言為道安所未見。蓋《安錄》記載極博,雖疑偽之經,猶不闕遺。苟其見之,必當有所論列也。道安與苻堅同時,安既不見此經,則其出固當在東晉之中晚矣。但猶有一事當注意者,《祐錄》、《長房錄》中所引「舊錄」,為何人所撰,撰者在道安前抑在其後?若能得其出處,則《四十二章》之時代可以大明。因此又當牽涉及「經錄研究」。據長房以後諸書所引,有曹魏朱士行著《漢錄》,其書若真,則年代在《安錄》前。然以僧祐博極群書,何以於此《漢錄》一無徵引?《高僧傳·道安傳》云:「自漢魏迄晉,經來稍多,而傳之人,名字弗說;後人追尋,莫測年代。安乃詮品新舊,撰為《經錄》,眾經有據,實由其功。」 道安遠識 圖為明代流傳的佛學著作《釋氏源流》中有關道安的記載和圖繪。 《漢錄》 我國最早的專錄佛教譯經的書目。三國魏國高僧朱士行編。 然則安以前並無著經錄之人,士行《漢錄》為偽托蓋不待辯;而此所謂「舊錄」者,斷非士行錄,更不待辯。然而道安以後、僧祐以前之經錄共有幾種耶?據《大唐內典錄》所記,有東晉竺道祖《眾經錄》四卷;有東晉支敏度《經論都錄》一卷,《別錄》一卷;有蕭齊王宗《經錄》二卷。此所謂「舊錄」者,總不能出此三種以外。又考《祐錄》「《阿述達經》」、「《大六向拜經》」兩條下引「舊錄」,《長房錄》所引文全同,而稱為《支錄》。則凡僧祐所謂「舊錄」,殆即支敏度之《經論都錄》。若吾所推定不謬,則《四十二章經》之著錄實自《支錄》始矣。支敏度履歷,據《內典錄》云:「晉成帝時豫章沙門。」其人蓋與道安同時,但安在北,而彼在南。然則此書或即其時南人所偽撰,故敏度見之而道安未見也。敏度又嘗將《首楞嚴》、《維摩詰》兩經諸家舊譯,匯而抄之,其序見《祐錄》中。然則敏度蓋有抄經癖,所謂「撮要引俗」者,實其專長。或此經即出敏度手,亦未可知也。 尤有一點應注意者,《長房錄》於支謙條下,亦列有《四十二章經》,注云: 第二出,與摩騰譯者小異,文義允正,辭句可觀。見《別錄》。 此《別錄》即支敏度之《眾經別錄》(其他經錄,無以「別」名者)。然則度所編集,有兩本矣。此經理超文筆,皆與支謙諸書,系統相近,指為謙作,亦近情理。 要之,此書必為中國人作而非譯自印度,作者必為南人而非北人。其年代,最早不過吳,最晚不過東晉,而其與漢明無關係,則可斷言也。 日南 今屬越南。 徐聞 今屬廣東。 合浦 今屬廣西。 都元 今屬越南。 邑盧沒 今屬泰國。 諶離 今屬泰國。 夫甘都盧 今屬緬甸。 黃支 今屬印度東南。 皮宗 今屬新加坡。 象林 今屬越南。 已程不國 今斯里蘭卡。 二 今當研究佛教初輸入地之問題。 向來史家,為漢明求法所在地束縛,總以佛教先盛於北;謂自康僧會入吳,乃為江南有佛教之始(《高僧傳》卷一《康僧會傳》)。其北方輸入所取途,則西域陸路也。以漢代與月氏、罽賓交通之跡考之,吾固不敢謂此方面之灌輸,絕無影響。但舉要言之,則佛教之來,非由陸而由海;其最初根據地,不在京洛而在江淮。漢武帝刻意欲從蜀、滇通印度,卒歸失敗;然非久實已由海道通印度而不自知。蓋漢代黃支,即《大唐西域記》中西印度境之建志補羅國(Kanchipura)。時以廣東之徐聞、合浦為海行起點,以彼土之已程不為終點,賈船轉相送致。[1]自爾以來,天竺、大秦貢獻,皆遵海道。[2]凡此皆足證明兩漢時中印交通皆在海上,其與南方佛教之關係,蓋可思也。 楚王英奉佛,固屬個人信仰;然其受地方思想之薰染,蓋有不可誣者。我國南北思想兩系統,在先秦本極著明。北方孔墨之徒,雖陳義有異同,然其重現實、貴實行則一。南方自楚先君鬻熊,相傳已有遺書,為後世道家所祖。老莊籍貫,以當時論,固南人也。其治學則尚談玄,其論道則慕出世。戰國末大文學家屈原,其思想之表現於《遠遊》諸篇者,亦與老莊極相近。蓋江淮間學風與中原對峙,由來久矣。西漢初淮南王安,受封故楚,與其地學者蘇飛、李尚輩講論,成《淮南鴻烈解》傳於今,集道家言之大成焉。然則在全國各地方各民族中,惟江淮人對於佛教最易感受,對於佛學最易了解,固其所也。中印交通樞紐,本在廣東,但其時粵人太蒙昧,未能任此高尚教理之媒介。漢武平南粵後,大遷其人於江淮(《漢書·南粵傳》)。此後百數十年中,粵淮間交通當甚盛。故渡海移根之佛教,旋即播蒔於楚鄉,此事理之最順者。而楚王英奉佛,即此種歷史事實最有力之暗示也。 笮融 (生卒不詳),東漢下邳(今江蘇睢寧北)相。笮融崇信佛教,在下邳興建佛寺,使下邳成為佛教傳播地之一。其斥巨資興建的浮屠寺、九鏡塔在佛教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揚州高旻寺 尤有一事當注意者。《後漢書·陶謙傳》稱:「丹陽(今鎮江)人笮融,在徐州廣陵(今揚州)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盤,下為重樓……作黃金塗像……每浴佛輒多設飲飯,布席於路,其有就食及觀者且萬餘。」融與曹操同時,其人為南人,其所治地為南土。其時佛塔之建造,佛像之雕塗,佛徒之供養,如此奢麗;此雖半由本人之迷信,然以歷史家眼光觀之,謂其不受社會環境幾分之示唆焉,不可得也。 楚王英前後之佛教,度不過極粗淺之迷信譚耳;於後此教宗之建設,不能謂有多關係。其真為佛教理的輸入者,不得不首推安世高。世高為譯經之第一人。其書傳於今者,真偽合計,尚三十餘種。其為中國佛教開山之祖,固無待言。舊說皆謂世高譯業在洛陽,然按諸《高僧傳》本傳,是世高在廣州、在豫章、在荊州、在丹陽、在會稽,皆有遺蹟,淮以北則無有。[3]且為高襄譯者,實臨淮人嚴佛調。[4]以吾之武斷,竟欲謂高譯諸經,皆南方也。倘以上所推測不甚謬,我國佛教,實先從南方得有根據,乃輾轉傳播於北方;與舊籍所傳者,適得其反矣。 據上所述,則佛教實產育於老莊學派最發達之地,思想系統聯絡之跡,隱然可尋。故永平詔書,襄楷奏議,皆以黃老、浮屠並舉。蓋當時實認佛教為黃老之支與流裔也。其蔚為大國,則自魏晉以後耳。 然則北方佛教,果以何時始發展耶?吾所揣測,則翻譯界第二座明星支婁迦讖,實其濫觴。讖以漢靈帝時至洛陽,各書記載皆無異說。其襄譯者孟福、張蓮,皆洛陽人,更足為其譯業在北之鐵證(看《梁高僧傳》本傳)。即以翻譯文體論,安高略采意譯法,其文較華;支讖純采直譯法,其文極朴。讀高書,則與老莊學每起聯想,覺其易入;讀讖書,若不易索解,但覺其非我所固有。吾於初期兩大譯家,覘我民族兩族兩種氣分焉。 支婁迦讖 最早將大乘佛教傳入中國的西域高僧。簡稱支讖。東漢桓帝末年從月支國來到洛陽,譯有《道行般若經》、《兜沙經》等。 歐人分印度佛教為南北宗:北宗指迦濕彌羅、犍陀羅所傳承者;南宗指錫蘭所傳者。因習聞中國佛教出西域,遂指為北宗所衍。歐人此種分類,吾本不以為然。但即如彼說,吾國亦兩宗兼承,海通傳南,陸通傳北。而南宗之來,且視北為早焉。以現存譯本論,世高所譯,皆《阿含》中單品及上座部所傳禪定法,其與錫蘭之《巴利藏經》同一系統甚明。支讖所譯,皆《華嚴》、《般若》、《寶積》中單品,大乘最昌時那爛陀派誦習也。故初期兩譯師,實足為兩宗代表也。顧吾於兩宗之說,素不心折,但藉此驗時代先後,明彼我思想駢進之狀況而已。[5] 兩晉以降,南北皆大師輩出。(此指中國之南北,非印度之南北。)但衡大勢以相比較,北方佛教,多帶宗教的色彩,南方佛教,多帶哲學的色彩;北人信仰力堅,南人理解力強;北學尚專篤,南學尚調融——在在皆足以表風氣之殊。而各宗派之能紛呈其特色,以心傳心,光飾我思想史,亦未始不由此也。 佛教在漢代,雖漸得一部分人之信仰,然正式出家,猶為功令所禁。苻堅時著作郎王度奏云:漢「初傳其道,唯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其漢人皆不得出家。魏承漢制,亦循前軌」(《梁高僧傳》卷九《佛圖澄傳》引)。此與唐貞觀間許景教徒阿羅斯立大秦寺事同一律。蓋我國歷代相傳「懷柔遠人」、「不易其俗」之政策也。至於本國人之信仰,則尚加以限制。《歷代三寶記》卷三年表中於魏甘露五年條下注云:「朱士行出家,漢地沙門之始。」甘露五年下距晉之篡魏僅四年耳,則謂此禁至晉始開焉可也。要之,秦景憲為中國人誦佛經之始,楚王英為中國人祀佛之始,嚴佛調為中國人襄譯佛經之始,笮融為中國人建塔造像之始,朱士行為中國人出家之始。初期佛門掌故,信而有徵者,不出此矣。 最後尤有一事當置辯者,即所謂《牟子理惑論》也。此書舊題漢牟融撰。若不謬者,則漢代佛教,可雲已極光大;而本章所考證者,皆為多事。但吾終不信此書為漢人著述,故未敢此遽易吾說也。 附錄三 《牟子理惑論》辨偽 《理惑論》三十七章,全文見梁僧祐《弘明集》卷一,題漢牟融撰,附註云:「一名《蒼梧太守牟子博傳》。」《隋書·經籍志》子部儒家類,有《牟子》二卷,注云:「後漢太尉牟融撰」,殆即是書。融字子優,不字子博,《後漢書》有傳。其為太尉,在明帝永平十二年。史不稱其有著書。本書稱「孝明皇帝」云云,其絕非太尉融所撰,更不俟辯。即謂漢末有同姓名者,然書中自序,稱「靈帝崩後……牟子將母避世交趾。年二十六,歸蒼梧娶妻,太守謁請署吏」,則蒼梧平民,非太守也。故僅就原書標題論,已支離不可究詰。序中又言笮融事,而文義不相屬。竊疑此書為東晉劉宋間人偽作,初托諸笮融。或以笮字形近轉訛為牟;或因笮融不得其死,傳此書者欲別依託一有令譽之人,偶見後漢名融者有一牟太尉,又事熱心求法之明帝,與佛有緣,遂輾轉嫁名於彼。此所推測,雖不敢必當,要之,後漢初之牟融,決未嘗著《理惑論》;而後漢末無牟融其人者,則可斷言也。 牟融 (?~79),東漢大臣、學者。字子優,北海安丘(今屬山東)人。著有《牟子》(又名《理惑論》)。 山西應縣木塔 全名佛宮寺釋迦塔,始建於遼清寧年間。 此書文體,一望而知為兩晉六朝鄉曲人不善屬文者所作,漢賢決無此手筆。稍明文章流別者,自能辨之。其中更有數點最足證明偽跡者: (一)原文云:「仆嘗游于闐之國,數與沙門道士相見。」考《後漢書·西域傳》:「于闐自王敬矯命造亂被戕,桓帝不能討,自此與中國絕。」靈、獻之交,中國人安得游于闐?此必在朱士行西行求法以後,于闐交通盛開,作偽者乃有此言耳。 (二)原文云:「今沙門剃頭」,「今沙門既好酒漿,或畜妻子」。漢魏皆禁漢人不得出家,靈獻時安得有中國人為沙門者?據此文所述,僧徒風紀已極敗壞,必在石趙、姚秦極力提倡舉世風靡之後,始有此現象耳。 (三)原書凡三十七章。自云:「吾覽佛經之要,有三十七品,故法之焉。」佛經皆譯「章」為「品」。作偽者竊取斯義。考「三十七品」之名,始見於《維摩詰經》之佛國品,乃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覺支、八正道之總名,亦名三十七法,非篇章之謂也。作偽者耳食誤用,殊為可笑!即可證其書出支謙、羅什所譯《維摩》盛行之後矣。 (四)原文云:「世人學士,多譏毀佛法。」後漢人著述,亡佚雖多,其傳於今者亦不少;至如單篇零札,裒而錄之,可逾千篇。除襄楷奏議外,吾未見有一語及佛法者。王充《論衡》,專以批判為業,亦未齒及。此實漢代士大夫不知有佛學之明證。既無聞見,安有毀譽?此作偽者,道晉宋間情狀耳。 此書斷斷辨夷狄之教非不可用,此蓋在顧歡《夷夏論》出世前後;其他辨毀容,辨無後,皆東晉間三教辯爭之主要問題。而作此書之人,頗以調和三教為職志,亦正屬彼時一部分之時代精神。故斷為晉後偽書,當無大過。但理既膚淺,文復靡弱,其價值又出《四十二章經》下矣。 惟有一事足資旁證者:著書之地,托諸交趾。原序云:「時交趾差安,北方異人,咸來在焉。」此或為漢末交趾佛教頗盛之一種暗示,蓋當時中印交通實以日南為孔道也。 《夷夏論》 辯論佛、道二教異同的著作。南朝宋、齊間道士顧歡(420~483)撰。 * * * [1] 《漢書·地理志》云:「自日南障塞徐聞、合浦(案皆今縣名),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國。又船行可四月,有邑盧沒國。又船行二十餘日,有諶離國。步行可十餘日,有夫甘都盧國。自夫甘都盧船行可二月余,有黃支國……自武帝以來,皆獻見,有譯長。……蠻夷賈船,轉送致之。……平帝時,王莽厚遺黃支王,令遣使送生犀牛。自黃支船行可八月到皮宗,船行可八月到日南象林界雲。黃支之南有已程不國,漢之譯使,自此還矣。」右所例國名,除黃支外,皆難確考其今地。大約皆在南洋群島、錫蘭及南印度境也。官書中記其行程,則交通已頗頻繁,蓋可想見。 [2] 《後漢書·西域傳》「天竺國」條下云:「和帝時數遣使貢獻,後西域反畔,乃絕。桓帝延熹二年、四年,頻從日南徼外來獻。」又「大秦國」條下云:「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獻象牙、犀角、玳瑁。」安敦即羅馬皇帝Antony也。此皆中國海通最古之史跡。 [3] 安世高傳記,幾純屬神話的性質,頗難悉認為史料。即其年代,非無可徵信。通常之說,謂為漢桓帝時入中國,然有謂晉時猶生存者。又有謂彼前身死於廣州,再世為安息王太子重來中國者。《高僧傳》博採眾說,言世高曾兩到廣州,曾往廬山度亭廟神,曾在荊州城東南隅立白馬寺,曾在丹陽立瓦官寺,最後卒於會稽。其史跡多詭誕,不可盡信。然以情理度之,世高蓋從海道來,在廣東登岸,經江西北上,而在江淮間最久。江左人士受其感化甚深,故到處有其神話也。世高原籍安息(今波斯)。時中印海運業,皆在安息入手。世高遵海來,最近於事實。 [4] 嚴佛調所襄譯事,或雲安世高,或雲安玄。然吾頗疑並無安玄其人者,或即世高之異名耳。 [5] 漢明求法說雖不足信,但其所依附各事跡,自必屬於初期傳說。因此轉可以證明佛教之自南而北。彼言明帝所夢為「金人」,然以近世學所考證,北印度像無塗金者。「金人」說殆因笮融造金像而起,此南印度案達羅派之雕塗也。又言蔡惜齎來之佛像為「倚像」。倚像明屬西印度系統,若北方犍陀羅所造,則皆立像也。又言「西雍門外之佛寺,千乘萬騎,群像繞塔」,此明屬西印、南印之圖案也。以上區別,今世印度美術專家多能言之。吾因此益信漢魏間佛教,皆歐人所謂南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