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史 · 第十八章 近世各宗

蔣維喬 《中國佛教史》
近世佛教各宗,與宋明以來無大異;惟最堪注意者,為寶華山律宗之重興,至今為海內戒學之中心,是也。禪宗自宋以來獨盛;五宗中:尤推臨濟一宗,天下叢林,殆無非臨濟子孫;曹洞宗雖式微,猶有數處存在;至溈仰、雲門、法眼三宗,則宋以後已無聞矣。華嚴宗清初一盛而復衰。天台宗盛於清末。淨土宗則普被於社會;且無論何宗,罔勿兼事念佛。法相宗則惟居士多研究之;沙門以此立門庭者蓋鮮。三論宗亦極衰微。密宗則居士沙門,多有赴日本或入西藏研究者,頗有重興之機。小乘之俱舍、成實二宗:俱舍則學法相者尚兼習之:成實則知者絕少矣。茲依次述之: (一)律宗 律宗自宋允堪元照以後,雖未中絕;然元明之間,典型盡失;至明末清初,有古心律師傑出;其嗣法子孫三昧、見月兩律師繼起,南山宗於是復興。三昧律師創戒壇於金陵之寶華山;四方緇素之求戒者,咸趨之;至今南北叢林之傳戒,罔不依寶華之軌範焉。 且清代自雍正年間,度牒試僧之制,無形廢除;天下叢林,隨處放戒;於是方外流品,漸趨複雜,為世詬病。幸有寶華山之律宗,以戒牒代度牒,稍示限制。寶華累代祖師,世世相傳,宗風勿衰;其於近世佛教上之影響,稍示限制,至重且大。茲略示諸祖事實於下: 古心律師,名如馨;溧陽人。俗姓楊;既出家,慨律學荒蕪,徒步五台山,求見文殊受戒;忽於雲中見文殊菩薩,垂於摩師頂曰:「古心比丘;文殊為汝授戒竟。」師頓悟心地法門;視大小乘律,如自已胸中流出。遂還金陵,於靈谷寺開戒說法,重興南山律宗。時稱古心為優波離轉世者也。入寂後,諡曰慧雲。 三昧律師,名寂光;俗姓錢,廣陵瓜渚人。年二十一出家;初習賢首教觀;嗣受戒於古心律師。古心一見即器之,囑以專宏律宗。師精究力行,兼習禪觀;冬夏一衲,不設臥具;一夕起行,內外洞達,遍體通明,徹見戒體。既而閉關於九子峰;參考律藏五部同異;隱居司空山,疏解梵網經;廬山東林遠公道場久圯,師重興之;振飾戒規,修持淨業;四方僧俗嚮慕,如水歸壑;晝夜六時,佛號不斷;蓮社之盛,一如遠公時。其後結廬于衡岳,往來江漢間二十年;遠邇聞風,請法恐後。金陵東南七十里,有寶華山者,妙峰登大師之舊道場也;歲久寺圯;南都宰官,請師重興之;師遂於此建律宗道場;規模宏麗,甲於東南;仿東林結蓮社,號為千華;接引四方大眾,學徒常有千人。南北所開法席數十處;所建梵宇二十餘處;所歷戒席百有餘壇;戒嗣遍天下;議者以為南山以後一人而已。乙酉又六月朔;示眾曰:「吾利生事畢;初四日午刻,當別大眾;」屆期,沐浴更衣,微笑而逝;時清順治二年(1645年)也。壽六十有六。著有《梵網經直解》四卷。 三昧律師,有著名弟子二人:曰香雪;曰見月。而見月嗣寶華山法席。 香雪,名戒潤。隨三昧師學律,曾習賢首教觀。先住寶華山為羯摩。古法以九人一壇,受比丘戒。見月律師則廣覽律藏;改三人一壇,受比匠戒。香雪以為不合三昧遺教。遂下山。至常州天寧寺,大弘律宗。著有《楞嚴經貫珠十卷》行世。寂後,建塔於天寧寺內院。 見月律師,名讀體,俗姓許;滇南白鹿郡人,祖籍句容。年十四,失怙恃;二十七,去家至劍州赤宕岩,習靜三載;偶遇一老僧,授以《華嚴經》,披閱大悟;遂詣雲龍山大覺寺亮如法師剃染焉。因慕江南三昧律師;乃攜瓢笠東行,歷南嶽,過廬山,登五台,遍參諸老;值明術流寇遍地,師不辭艱險,繭足二萬餘里,始值三昧律師於潤州之海潮庵;時師年三十六也。自是研窮藏中四分廣律,及餘部律文;充上座,講梵網經;析義釋文,口若懸河;座下千人。罔不嘆服。嗣隨三昧律師,主寶華山席;以教授兼掌院務。昧師嘗語眾曰:「老人三十年戒幢;若非見月,幾被摧折。」示寂之日;以衣缽戒本授師,使嗣法席。師即以十誓勵眾,共同遵行。兩度靜修般舟三昧,不坐不臥不依倚,晝夜壁立者九十日。復遵祇園遺制,建石戒壇;每開壇說法:四方緇素,不期而至,恆數千人;可謂盛矣。康熙十八年(1678年)已未,示寂。壽七十有九。弟子六十餘人,以定庵德基為法嗣。著有《大乘玄義》一卷、《毗尼止持會集》十六卷、《毗尼作持續釋》十五卷、《傳戒正范》四卷、《藥師懺法》一卷、《剃度正范》一卷、《僧行規則》一卷、《三歸五八戒正范》一卷、《毗尼日用切要》一卷、《沙彌律儀要略》一卷、《黑白布薩》一卷、《幽冥戒正范》一卷。 見月律師,有著名弟子二人:曰宜潔;曰定庵。而定庵嗣寶華山法席。 宜潔,名書玉,別號佛庵;從華山分住杭州昭慶寺,說法度生。著有《梵網經菩薩戒初津》八卷; 《毖尼日用切要乳香記》二卷;《沙彌律儀要略述義》二卷。 定庵,名德基;俗姓林。性好佛,垂髫即不茹葷;既失怙恃,遂投蘇州寶林寺剃度。復往寶華山,求戒於見月,月一見默契。受且戒後,刻苦修持,十載中無寸晷虛擲;真采毗尼奧蘊,三學該通;遂任上座,教授來學;繼主法席,嚴整規約,御眾寬嚴交濟;凡遇勞作,以身先之;四方緇素,從學者雲集;華山規模,日益宏遠矣。杭州昭慶寺,南山道宣律師之道場也;請師開戒壇,歸依者踵相接;師乃囑同門宜潔居之。干降二十五年(1760年)庚辰秋,示微疾;至季冬朔日,以農缽付其徒松隱;索筆書曰:「吾七日後行矣;」果於初八日,沐浴更衣,端坐而逝。壽六十有七。著有《羯摩會釋》十四卷、《比邱戒本會義》十二卷、《毗尼關要》十六卷、《寶華山志》十二卷。 松隱傳閱緣;閔緣傳珍輝;珍輝傳文海;至文海時,而華山律宗,乃分支於京師。文海名福聚;俗姓駱;浙之義烏人。年十四,就邑之上方寺出家;苦志修持,十易寒暑;乃詣寶華山圓具;精究諸大律部;復遍參諸方善知識;閱歷八載,始歸本山。尋任上座,董率來學;繼主法席,立規率眾,大振法鐸。雍正十二年(1734年),奉世宗召,入京師;主大法源寺席,今所稱法源第一代律祖也。後奉命開三壇大戒;四方乞戒學徒,至千八百十九人。事畢,辭歸;溫旨慰留;固辭至再,以其法嗣明寶代主法席,乃還山。乾隆二年(1737年),奏請將本山三代祖師著述,編入大藏。師主席三十載,得戒學徒遍天下,以數十萬計;高足弟子主席於南北叢林者,二十餘人。所著有《南山宗統》、《瑜伽補註》、《施食儀觀》諸書。 茲示寶華山律宗之系統如下: 慧雲如馨 三昧寂光(本山笫一世)見月讀體(第二世)定庵德基(第三世)松隱真義(第四世)閔緣常松(第五世)珍輝實詠(第六世)文海福聚(第七世)理筠性言(第八世)渾儀圓先(第九世)愷機明如(第十世)卓如定靜(第十一世)朗鑒慧皓(第十二世)體干昌蒼(笫十三世)敏通海然(第十四世)聖性印宗(第十五世)浩淨髮圓(第十六世) (二)禪宗 宋明以來,禪宗特盛;尤以臨濟宗為獨步;曹洞宗雖亦有繼承之子孫,然已不絕如縷矣。清初臨濟宗,俱承天童圓悟、磐山圓修二派;子孫眾多,法流繁衍;聲聞九重,道遍天下。至道光時,勢漸式微;太平天國亂後,更為不振;至今惟江南之金山、高旻、天寧三叢林,浙江西天目山之禪源寺,寧波天童山之弘法禪寺,猶能繼續磐山之宗風而已。曹洞宗在清初時,有福州鼓山元賢永覺禪師,得壽昌慧經之傳;其徒道霈為霖禪師繼之,宗風頗振;其後亦衰;至今此宗法脈,尚能維持不替者,僅有福州之鼓山寺,漢口之歸元寺,焦山之定慧寺三處;然亦名存實亡矣。今分述如下: (甲)臨濟宗 圓悟法嗣,天童山翁禪師,名道忞;潮州茶陽林氏子也。幼沉毅有夙慧;總角以藝文擅名鄉曲,試為生員;然恆有出塵想;及冠,讀大意語錄,忽憶前身雲水參方,歷歷如見;即走匡廬出家。歷參憨山黃檗諸名宿;後參天童圓悟於金粟;因閱殃崛難產機緣,遂徹悟從上關鍵;親炙十四年,圓悟寂後,遂繼法席(宗統編年,載順治三年(1646年)丙戌,忞和尚退天蠢入五磊;請費隱通容補住;至十四年,再住天童)。 順治己亥十六年(1659年);道忞禪師,奉詔入京;進萬善殿;帝敕學士王熙、馮溥、曹本榮、狀元孫承恩、徐元文至,與師問答;帝聞之,頗欣喜;帝問曰:「老和尚因甚機緣悟道?」忞曰:「長疑雖產因緣,後來有個會處;」王熙問曰:「發心參禪:即是善;如何又說不思善?不思惡?既善惡都不思,當何處著力?」忞曰:「善惡總從心生;若不生,善惡何著;」熙沉吟;忞震威一喝;帝曰:「才涉思維,總成意識邊事;」忞曰:「大哉王言。」後帝屢臨萬善殿,與態論究;有三世奏對錄。 忞住京逾年;屢辭還山;帝乃留其法嗣旅庵本月、山曉本皙兩人在京;開法壇於善果、隆安兩寺。帝賜忞號宏覺禪師;親送出京。忞南還後,謝天童金粟院;投老於會稽化鹿山之平陽明洞天,自卜塔於黃龍峰下,為開山第一代焉。入寂於康熙十三年(1674年)甲寅;壽七十有九。有《九會語錄》北游錄等書行世。 時尚有道忞禪師同門費隱通容禪師之法孫憨璞聰和尚,住京師海會寺,弘傳道法。順治帝之初知參禪,實得力於憨璞者,帝與道忞問對時,憨璞亦常列席。此皆天童圓悟一派之法流,傳於都門之所由來也。 至磐山圓修一派,傳入都門,則自玉林國師始。國師名通琇;童時即穎異不凡;年十九,投磐山剃染受具;執侍巾瓶;夜則隨眾坐香。一晚,目不交睫、至五鼓;修呼曰:「不用急,我為你舉則古話;龐居士初見馬祖,便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誰?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為汝道;」琇聞之,即呈一偈;修曰:「不問你不侶萬法;要你會一口吸盡;」琇於言下大徹。後修凡有徵詰;琇皆當機不讓。修寂後,遂繼法席。 玉林於順治十五年(1658年)戊戌,奉詔入京;敕諭中有雲「朕俯詢法器,緬想高風;思御宇以來,期沛無為之治;而虛席以待;樂聞無漏之因;用是特遣司吏院掌印官張嘉謨,頒賜璽書,遠延杖錫;爾其遄驅象馭,早踐龍墀;陳密義之慧空,贊皇猷之清淨;嗚呼!順風而問,朕將同訪道於崆峒;計日以來,爾尚效朝宗之江漢;」可見順治帝欽慕之忱。既至京,奉旨在萬善殿升寶座,舉揚大法。帝常親臨;屢與問答,恆欣喜稱謝。但未幾,玉林即堅請還山;帝留其弟子筇溪行森和尚在京。道忞奏對之時、行森亦恆列席問對。 帝於十六年,又頒敕諭,加封玉林為大覺普濟禪師;諭中有雲;「用是特降褒綸,賜號大覺;方欲久留瓶缽,時聽伽音;黃朝夕之啟子,庶默成夫元旨;而禪師欲全子道,祈盡孝思;堅請還山,勉襄石塔;有裨人倫,克端風化;朕俯徇其願,救護遄歸;惜山川之既遙,倏夏秋之已隔;永言遺韻,倦倦於懷;追惟對御之言,實發大乘之秘;傳燈可續,末法所希;爰是復降溫綸,加封大覺普濟禪師;賜以紫衣,並予金印;遣使齎往,昭朕眷衷;重揚法席之輝,永鎮山門之寶。」蓋帝於十五年,初封玉林為大覺禪師;至是;復加封大覺普濟;至雍正《御選語錄》中,則稱大覺普濟能仁國師;是蓋玉林十七年入京傳戒時所加封者也。 至十七年(1660年)庚子之秋;順治帝復召之入都;敕諭中有云:「茲欲於都城建立皇壇,俾衲子一千五百人眾,受毗尼戒;七條一縷,出自上方;五戒三皈,重宣佛義;然非禪師親為羯摩,正恐以最上慈航,為人天階級耳;惟冀荷擔如來,闡明大法;不辭遠道,惠然肯來;則皇城四眾,重聞蘑卜之香;新學緇流,頓長菩提之樹;知禪師以佛法大事為先,不以靜退小節縈念也;遙瞻浮渡,速慰悠懷。」是為玉林第二次入京之因緣;帝就見於西苑丈室;相視而笑,日窮玄奧;帝見一矮戒子,指問林;林云:「長者長法身,短者短法身;」帝喜謝。十八年,帝崩。玉林拈香云:「報身如夢幻,世界若空華;惟過量大人,去來無礙,進退如意;此是皇上用不盡的。」此可見玉林受順治帝眷遇之隆;笫二次入京,為時亦較久;宜乎圓修派與圓悟派之競傳都門,並辭連鑣,一時剖⒁病? 玉林晚年,居天目山;計其生平,開堂說法四十年。康熙十四年(1675年)乙卯秋,示寂於淮安慈雲庵。先是:玉林聞宜興善權寺,被土人焚毀,其法嗣白松自投火死;樂安老人(幻有禪師之師,玉林之祖。)祖塔亦被掘。乃盡屏參侍,不食粒米;孑身潛出,渡江而北,至清江浦,止慈雲庵。示微疾。惟飲冷水。索筆書曰:「本是無生,至亦無死;此是正說,余為魔說;」擲筆而逝。春秋六十有二。門人迎歸全身,建塔於西天目。有語錄行世。 禪宗盛行於江南者,當時為天童圓悟門下之三峰派;此派即鄧尉法藏;法藏開法席于海虞三峰,掩百日不語死開,聞折竹聲,忽然大徹;頗嫌無師自悟,乃往謁天童,一見相契,命為首座。厥後以見解與師不同,為圓悟所斥。然其門下人材眾多。故世人盛稱三峰;弟子之最著名者;一曰靈隱弘禮禪師;一曰靈岩弘儲禪師;皆於清代順治康熙年間,大闡宗風;門徒繁多,遍布江南;弘禮門下,有願雲顯禪師,住洪州雲居;靈隱之道,乃風行江右;弘儲門下,有原直賦禪師,住南嶽福嚴;楚奕豫禪師,住潭州雲蓋;靈岩之道,乃大行江漢;時稱南嶽雲蓋,為甘露雙垂。 具德弘禮,會稽張氏子。幼耽玄術,長慕空宗;投普陀剃髮。旋游講肆,聞三峰開法安隱,趨見之;力參本來面目,豁然了徹;機用橫出,叢林中有鐵策之稱;三峰舉為維那,綱紀一眾。未幾辭去。及聞三峰掩關鄧尉,亟歸省覲,受最後之囑。禮住持凡十剎,行化三卡年;住揚州天寧時,江淮之間,道法大振;而於靈隱最久;故靈隱百廢具舉,法席冠天下;功成不居,晚年退歸徑山。會揚州天寧,再請開法;欣然前往;既至,衲子云擁,師應機說法,倍於常時;甫經七日,命闔山設供;是夕,劇談過夜半方寢;五鼓起,易新衣履;疾呼侍者曰:「快隨我上方去。」侍者亟至,衙禮已逝。時康熙六年(1667年)丁未之冬也。壽六十有八。 繼起弘儲,南通李氏子。投三峰藏和尚出家。著力參究;會冬日結制;儲自期七日明道;至第六日,危坐如塑像;堂中開靜,見兩行僧對問訊;曝然自落,積劫未未明之事,徹底見前;亟趨方丈;藏望見顏色曰:「看箭;」儲喝;藏曰:「看箭;」儲又喝;藏起立大呼曰:「看箭;」儲放身倒;由是徹悟。初住天台能仁國清兩剎,道大行;歷住興化靈石天寧瑞岩,而於蘇州靈岩最久;衲子云集,至不能容;嗣法者幾遍於江浙諸利。晚年,退老堯封。康熙十一年(1672年)壬子秋,示疾;自製塔銘,沐浴更衣,跏趺坐逝。有諸會語錄百餘卷行世。 《宗統編年》之著者紀蔭云:「三峰靈隱靈岩,海內稱佛法僧三寶;靈隱門庭甲天下,學眾滿數萬指,不減南宋佛海時;」弘儲之嗣法寶雲曰:「臨濟歿後七百年,綱宗墜而不舉;隆年之後,天童悟和尚,藏大機於一棒;三峰藏和尚,顯大用於三玄;從奇入正,道合如離;吾先師靈岩儲和尚,起而躬集大成;臨濟之道,至先師為極盛矣。」於此可見清初三峰一派之隆盛。 惟此派立說,與占來祖師相傳者不同;諸方驚疑,多加攻擊;至清雍正帝時,乃不屑以天子之尊,與釋子筆戰,著《揀魔辨異錄》,力辟法藏門人弘忍之說。復特下明諭,將法藏及其弟子弘忍所著語錄各書,盡行毀板;僧徒不許私自收藏。法藏派下所有徒眾,著直省督撫詳細查明,盡削去支派,永不許復入祖庭。諭到之日,天下祖庭,系法藏子孫開堂者,即撤鍾板,不許說法;地方官即擇天童下別支,承接方丈。此亦清初禪宗中之大事;與當時儒家呂晚村等所遭文字獄相類;而《揀魔辨異錄》之書名,尤與《大義覺迷錄》相映成趣。三峰派受此打擊,遂盛極而衰,殆不能復振矣。 太平天國亂後,臨濟宗式微已甚;惟磐山圓修一派之子孫,尚綿延不絕;今鎮江之金山,揚州之高旻,常州之天寧,與天目之禪源,皆能整肅門庭,接引學者;皆磐山之法嗣也。至天童子孫,惟寧波之犬童寺本廟,街稱興盛。茲分述如下: 金山之江天寺,建置甚古;或雲始於東晉;或雲始於梁;要之為古來有名之道場;克勤佛果,亦曾居之。清初移住金山者,為磐山圓修之弟子通問;通問,字箬庵;吳江俞氏子。幼失侍,多病;年十六,始自驚曰:「奈何使身心無所措之地哉!」走謁磐山圓修;修教看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二十四歲,投南澗法雨大師出家。決訓參方;聞圓悟和尚在北禪,腰包入吳中,得蒙垂示。復上磐山;五更,聞得一陣風聲,疑情頓釋;目前淨裸裸地,了無一法當情;遂悟道。初住杭州南澗理安;後移住金山,大振宗風;復還磐山。順治乙未十二年(1655年)夏,磐山解制後;將方丈所有道具,手書分送諸方;乃杖錫出遊;至武康報恩掃塔;晤玉林琇禪師,備托法門大事;預定逝期;九月,行至吳江,寓應天寺;如期坐逝。弟子迎龕,塔於南澗。有《語錄》十卷、《續燈》存稿十二卷,行世。嗣法者十四人。茲示金山略繫於下: 箬庵通問 鐵舟行海 法乳超樂 量聞明詮 月潭明達 大曉實徹 天濤際雲 六益了謙 滄海達慧 不空悟圓 正一悟明 志學悟通 廣慈真濟 道華清登 月溪顯諦 觀心顯慧 大定密源 常淨密傳 性蓮密法 隱儒密藏 以上諸師:自行海至悟明,皆有語錄行世;最著名為行海、實徹、顯慧、大定諸人。 行海,字鐵舟;歙縣蔣氏子。三歲失侍;父遠出;依兄嫂,思念父母成疾;兄攜往忠靈院祈佑:海見像教端嚴,欣然忘返;後得法於箬庵通問。問還磐山,繼主金山法席。示寂於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癸亥,年七十有五。著有《金山志》。 實徹,字大曉;崇明陳氏子。出家後,入終南山;住石洞中,洞飲木食數年;一夕,立洞外;天無星月,雲霧晦冥;忽見電光一爍,忽然大悟;乃述偈曰:「奇哉奇哉甚奮哉,閃電光中正眼開;明暗兩條生滅路,誰知無去亦無來。」即出山,參月潭和尚,得蒙印可;主金山法席。後遷天寧。乾隆二十二年(1657年),帝南巡,賜紫衣杯杖等。是年示寂,年七十有三。 顯慧,字觀心;丹徒孫氏子。受具於浙江海潮寺;刻志修禪;依揚州高旻天慧禪師,參叩有省。後回金山,得法於道華;繼主法席。遇太平天國之亂,寺毀於兵火,僅結茅為禪堂。慧為人真實,主席十載;曾國藩器重之,為之重建江天寺;親撰碑記;金山之得以重興,慧之力也。同治十三年(1879年),甲戌沐浴更衣,趺坐入寂。年六十有五。 大定,字密源;湖北黃陂鄧氏子。天性純厚;幼茹齋,有《出世志》。父母歿,詣隨州仁聖寺出家;為沙彌時,即精進勇猛,脅不沾席。遭太平天國之亂,流徙無定居;乃遍參諸方;先入蜀;繼至終南、五台、九華、普陀、揚州之高旻、常州之天寧;最後至金山,謁觀心禪師,參究有省。觀寂後,主法席。性恬淡,居二年,即退院;仍領眾禪誦不倦。雖老不假給侍,躬自縫浣。室中惟一禪床,每入定,必令人反鎖其門,一定數日。年八旬時,開壽戒;登壇乞戒者五百餘人,極一時之盛。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丙午秋,示疾;五鼓起,端坐至日午入寂。年八十有三。 近有融通禪師,法門之後勁也。師名印徹。江蘇無錫呂氏子。少失怙恃,依舅氏讀書。年二十六,投邑中嵩山寺出家。後受具於上海龍華寺。遍參名宿。住金山藏經樓,閱經三載。聞赤山法忍禪師名,隨至赤山,一心參究,有省。仍返金山。隱儒和尚,付以心印。遂職酋座,繼主法席。未久,即退居。授其弟子惟一。師仍在禪堂領眾焚修。先後主禪堂二十餘年,精進如一日。緇素聞風響慕。民國十七年戊辰十一月十七日,略示微疾。於二十三日入寂。壽六十有三。塔於鎮江東郊五峰山之陽。 高旻寺由天慧重興。慧名實徹。自磐山修傳玉林琇;琇傳棲雲岳;岳傳南谷穎;穎傳靈鷲誠;誠傳天慧徹;徹於靈鷲誠座下,發明大事;行腳三十年有聲。會雍正帝訪玉林國師法裔;奉詔入禁庭,奏對稱旨;蒙賜紫衣。雍正十二年(1734年),帝命住磐山聖月寺。十三年,復命移住高旻寺。由是高旻法席極盛,至今綿延不絕。徹著有《語錄》四卷行世。茲示高旻略繫於下: 天慧實徹 了凡際聖 昭月了貞 寶林達珍 如鑒達澄 方聚悟成 道源真仁 德慈口演 朗輝事口 月朗全口 楚禪全振 以上諸師:自了凡至德慈,皆有語錄。著名者,為際聖、了貞、達珍諸人。 際聖,字了凡;浙江海寧薛氏子。出家後,與居士張世空,同參諸方;坐石頭城上,週遊俠三四人,以鐵棒打聖曰:「好和尚不打坐,打坐不是好和尚;」聖聞之,覺有所悟。後參天意徹;一日,睹露柱,便知情與無情,悉皆成佛;即呈所得;徹云:「子大事了畢;」遂付衣拂。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丙子示寂,年五十有七。 昭月字了貞;徐州沛縣余氏子。自幼出家;嘗誦法華、金剛致疑;奮志參方,謁高旻了凡聖,參究有省;聖曰:「誰教你坐在者里;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更蘇,欺君不得;」月豁然開悟;從茲日窮玄奧。後主法席三十餘年;規約嚴明,不妄許可。乾隆五十年(1785ff)乙巳示寂,年五十有七。 達珍,字寶林;移住天台山國清寺;重興禪宗,道法大振。著有《正源略集》十六卷;補遺一卷。 近有法一禪師,亦高旻之宗匠也。法一曾參赤山法忍長老,在高旻當首座。後住江浦獅子嶺數年,建立道場;遠近人士,仰若神明。現年已八十餘;住持上海徐家匯之安國寺,道風頗振。 常州之天寧寺,本由寶華山香雪律師,弘揚律宗。自金山大曉實徹於乾隆年間,移住於此,始改為禪宗。古剎重興;規矩整肅,至今猶能與金山高旻並稱。維持臨濟宗之法脈;殆非無故也。茲略示其系統於下: 大曉實徹 納川際海 淨德了月 恆贊達如 雪岩悟潔 普能真嵩 定念真禪 青光清宗 冶開清鎔 以上諸師:著名者為達如、真嵩、真禪、清鎔諸人;達如著《語錄》十卷;《輯佛祖心髓》十卷;真嵩著《彌陀易解》一卷;真禪著《語錄》一卷。 清鎔,字冶開;俗姓許;江蘇江都人。十一歲出家。十三歲,依儀征天寧寺師祖蓮安和尚。二十歲後,至常州天寧寺,參定念和尚,有省;道心堅固,惺寂自在,遂付法焉。嗣後行腳參方,遍歷普陀、九華、五台、終南、峨眉。三十四歲之冬,住終南茅蓬;忽夢師祖蓮安和尚有病;擬過冬,至春南歸;第二夕復夢,若至春,則祖孫不得相見;乃即荷一擔下山,不分晝夜,行四十八天,到儀征謁師祖;終南至儀征,相距數千里,其行走之神速,在清鎔自己,亦不知其所以然也。清鎔道高行潔,聞風而發心之居士甚眾;既為眾所信仰,故到處興復殿宇,不期而款集;如常州天寧之大殿、禪堂,太平寺之文筆峰寶塔,杭州靈隱寺之大殿,上海玉佛寺之念佛堂;皆清鎔所興修。其於慈善賑濟事業,尤為盡力;年六十七歲時,值北五省旱災,猶親自北上,至災區放賑。民國九年庚申,得中風症;自後專誦華嚴,每日四卷,以為常課;至十一年冬,誦畢華嚴;預示逝期;於十月二十日入寂。年七十有一。 西天目山之禪源寺,本為元代高峰大師(原妙)之弟子中峰國師(明本)之道場;明末衰廢;清代玉林國師重興之;建立規模,與金山、高旻、天寧齊名;而稱師子正宗派;蓋因高峰手創師子正宗禪寺,在西天目半山之獅子岩也。玉林國師,則就西天目山麓之雙清莊,改建叢林;雍正十一年(1733年),賜名禪源寺。太平天國之亂,殿宇十毀八九;同治以後,常州天寧寺清宗禪師續興之,漸復舊觀;至今宗風未替。茲示其略繫於下: 玉林銹 美發淳 晦石琦 澹如永 玉輝真 定慧知 廣福清 能和果 智長雲 —真靜珠—歸元霖 見空圓 來悟明 靈慧德 寧波天童山之弘法禪寺,自明末密雲圓悟和尚重興後,門下人才眾多,俱出主諸方名剎;由是天童法雨,遍於宇內。圓悟寂後,弟子木陳道忞、費隱通容,互主法席。繼續道忞先後主天童法席者,為其弟子本皙與本晝二人(本皙雖膺順治帝之命,留京主隆安寺,然未久即還山)。本晝初嗣平陽法席,晚年乃主天童。本晝受道忞之付,開悟之後,喜為文詞;書法得晉人風致;黃宗義盛稱其《直木堂詩集》,謂「入王孟之室。」然以禪門宗匠,而慕世間文學,宗風稍稍替矣。厥後嗣天童者多皙晝二家後人,襲其祖風,大概能詩者居多。及太平天國之役寺宇全毀;金山之淨心法師,始重興之。然晚近天童住持敬安和尚,猶以詩名海內,著《八指頭陀詩集》行世;蓋尚沿本晝之遺風也。 近世臨濟宗;如天台之國清寺,則高旻達珍禪師,於嘉慶時重興之;杭州之海潮寺,則金山悟圓禪師,於嘉慶時重興之;後毀於兵;其法裔普照和尚,重行修復;照之徒智能助之;設分院於上海,即留雲寺也。太平天國亂後,各寺皆毀,問有興復者:如南京赤山般若寺,則金山法忍和尚,於光緒年間所創興;寧波天童寺,則金山淨心班首重興之:宜興顯親寺,則金山仁智首座,於光緒年間創興之;浙江西天目獅子正宗寺,則天寧寺清宗佯師續興之;最近南京獅子嶺,則高星法一首座所重興;江西雲居山,則金山久參後堂所重興;是可見近世各方之叢林,大抵皆臨濟宗;而又皆自金山高旻天寧三派所流演也。 法忍禪師,諱本心;直隸蔚州郭氏子。童年好道,投本州朝陽寺出家。同治十一年(1872年),南至金山,參觀心慧和尚,蒙印可;後任西堂之職。既而與清鎔、密融,同往終南山,結茅修禪。清鎔歸主天寧;密融歸主磐山;法忍則重興句容赤山之般若寺。其在赤山也,領眾耕作,儼如百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嘗示眾云:「諸方浩浩,說禪說教;赤山只抬石鋤土;設有問西來意,便與鋤一柄覓生活。」然每於禪余,為眾解大乘要義,透徹骨髓;誘掖後進,諄諄不倦;務使人人因指見月,得意忘詮而後已。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秋,於本山講觀楞伽筆記。未幾,示疾。乃辭眾曰:「吾化緣已畢,將長行矣;汝等各宜惟道自愛。」有弟子問師,「此去依止何地?」師曰:「一切無依,惟依般若。」遂於十月十六日,右脅吉祥而逝。壽六十有四。法忍當年,道風遠被;除僧眾外,居士之皈依,及住山參學者亦不少。太平天國亂後。宗門下之高僧,法忍蓋稱最焉。 密融,字微軍,廣東揭陽蔡氏子。幼孤;稍長,讀書外塾。偶於門首遇斷臂僧,因聞佛法;便超然有出塵志。弱冠,母歿,營葬畢;入山尋斷臂僧落髮。居月余,堂從兄弟十餘輩,訪至;敦迫令歸;謂已訂婚,何可出家。佯諾之,乘夜遁去。入閩之黃柏山。辛苦勵行,年余,受具戒。慕江南金山道風,辭師參訪。披一衲,科頭赤足,徒步行乞;幾一年,達江天寺。主僧令隨眾入堂,看念佛是誰;不入,遂病;病三閱月,屢瀕於危。一日昏憒中;忽聞楊前兩禪和,互舉話頭,不覺痛哭;曰:「倘吾從此死者,豈非虛有此行哉?」匍匍叩維那,請入堂。慰之令退,伏不起。主僧憐之,許令方便隨眾。震威一喝,咄:「父母未生以前,如何是爾本來面目?」融忽若有省。屢入室,呈所見,皆捧出。由是疑情耿耿,雙目炯然;不與之食不知食;不推之臥不知臥;行步觸壁不知痛;木木如凍死人。如是者久之;一日,豁然洞然,如淨琉璃;內外身心,不隔纖塵。堂中諸師,更復鞭策提撕,不容停著。時則夙疾頓瘳;言談舉止,若另一人。讀誦經藏,恍同夙契。任禪堂要職數年,或他出參方,仍歸任原職。乃鎔南歸主天寧,邀融同返主磐山。嗣又主杭之海潮。去而入紫陽山中,結茅養道;蓬蒿彌望,蛇虺出沒,人跡鮮至。有陸紳者,偶誤道入山,見而敬之;為之辟草萊,平道路,築庵五六間,名曰常寂光蘭若;四事供養,靜居九年。初融與上海留雲寺有夙約;至是,堅請住持,不得已,許之。職滿,僧俗不舍,留而暫居。諸山延請,皆不赴。既不領眾,每日禮誦坐禪外,即念觀世音菩薩;看起信論,以三四日看一遍為恆課;亦時為僧俗講之;曰:「此人道初門,亦究竟了義,可謂徹始終者也。」性寬和,無疾言遽色。至於教導學人,則壁立千仞,絕不容情。其教人也;或單提向上;或勸生淨土;或演暢經教;或敷陳因果;對機而說,不限一格。以故四眾之景仰者,踴躍奔趨,惟恐失之。融嘗立願,勸十萬人念佛,同生極稱;凡發心者,令對佛前,書明每日念佛若干聲,永永不退;融為之作證;約十餘載,便滿其數。 民國八年,赴粵宏法;因入南華禮六祖大師肉身而歸。徇眾弟子意,住常寂光。十年春,攖病;久不愈。四月十五日,入寂。先一日,謂侍者曰:「汝輩好住,吾將去矣。」將入寂,端坐繩床;召僧俗弟子至前;曰:「修道即是報恩;自能了生死,始能教人了生死也;汝等勉旃。」乃吉祥臥;令大眾念佛,自亦同念。須臾,朗笑一聲而逝。壽六十有八。 北京龍泉寺之清一禪師,亦最近臨濟宗之高僧也。清一,名古念;俗姓舒;湖北鍾祥縣人。幼時家貧,慵作養母。弱冠,父母俱逝;遂為僧。後行腳至天目;遇廣福禪師,留心參究,寢食俱廢,如是六十日,未能有悟;一日,宴坐,聞擊香板聲;身心豁然,執念頓銷;五官百骸,如土委地;乃慨然曰:「古稱見月忘指,覺照大千而無生死者,非虛語也。」起而證之師;遂蒙印可。於是遠遊金山、九華,結茅五台六年;後游京師,居龍泉寺;遍覽大藏經典,道聞日高,請益者日眾;清一對機說法;王公輿台,一以無心應之。晚年,居廣濟寺,僧俗皈依者千餘人;京師佛法,由是大振。民國五年之冬,廣濟寺建水陸道場;清一既示疾;猶登座說法,語如泉涌,顯示生平不言之旨;道場既畢;即於質明,端坐而逝。壽七十有四。有所輯宗鏡捷要四卷行世。 清一本臨濟宗;其居五台時,有福建鼓山耀靈禪師者,遠來五台;與清一語,有如夙契;因脫衲衣贈清一,珍重言別。一著之經年;忽於衣之裂縫中露一紙,具載曹洞宗法脈,應相傳授。清一知耀靈悲晉洞宗無人,不遠千里,密為付囑;故兼荷兩宗雲。 (乙)曹洞宗 近世曹洞宗:惟宗鏡門下之雲門圓澄壽昌慧經二支,略可考見。今依次述之; 雲門圓澄之嗣法弟子七人:其中百丈明雪,雪傳破闇淨燈;燈三主焦山法席;傳古樵智先,始改披剃子孫制,為十方傳賢制;焦山於是為叢林;近代焦山曹洞宗之振興,實先之力也。 智先,字古樵;儀征張氏子。年十一,投焦山松寥閣出家,依破闇燈;閱無夢無想主人在什麼處公案,疑甚,行坐不安;忽一日,登山,失足傾仆,豁然大徹。燈命充監院,後繼主法席。住山四十年,百廢具舉;僧至者如歸。茲略示焦山系統於下 古樵智先 鑒堂德鏡 碩庵行載敏修福毅 碧岩祥潔 濟舟澄洮 澹寧清鏡 巨超清恆 秋屏覺燈 性源覺詮 墨溪海蔭 月輝了禪 流長悟春 芥航大須 雲帆昌道 以上諸師:著名者為福毅、澄洮、了禪、大須諸人。 福毅字敏修;武昌李氏子。年十五,祝髮漢陽歸元寺、受具。志慕宗乘,至焦山參碩庵。命看無字話;十餘年無所入;大病幾死;忽猛省曰:「狗子佛性無,乾坤一火爐;擬議剛半步,徹底盡焦枯。」呈諸碩庵,得蒙印可。後主焦山。干二年(1737年),值鎮江大旱,至揚州募米三萬餘石賑之。年八十五,無疾而化。 澄洮,字濟舟;武昌梁氏子。受具于歸元寺。杖錫遊方,遍歷吳楚名山;參碧岩三年;一日,聞江濤聲,忽然省悟。後繼法席;專以本分事接人。乾隆帝兩次南巡;奏對稱旨,寵錫有加。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庚戌秋,某日晨起,沐浴更衣;對眾說偈;翌日而逝。壽六十有六。 了禪,字月輝;盱眙雷氏子。咸豐癸丑,太平天國兵,焚金山、北固,率眾至焦山。了禪與其徒悟春,死守不去;往敵營陳說利害,竟得免焚燒。自太平兵至,江南諸剎,無一存者;獨焦山獲免,了禪之力也。 大須,字芥航;鹽城儒家蔡氏子。年十二,出家;至焦山,為月輝所器重,囑悟春付以法。咸豐辛酉,主定慧寺;值太平之亂初平,常住屢空,禪堂與各庵多違言;大須開誠布公以處之,乃大和睦。專以焚修文字兩途,誘掖後進;創說戒法,兼宏淨土,不為高遠,使人由淺人深;各叢林皆相仿效;焦山法席,於是重振。入寂於光緒十五年(1889年)己丑之夏,年五十有六。 與明雪同門之化山明盂;傳慈雲□亭淨挺。淨挺錢塘徐氏子;參盂和尚,一語洞明大法。康熙年間,住嘉善慈雲寺,傳洞山之正脈;宗說兼通,敲唱雙舉。著有閱經十二種;曰《華嚴經頌》、《梵網戒光》、《楞伽心印》、《維摩饒舌》、《圓覺連珠》、《楞嚴問答》、《藥師燈焰》、《彌陀舌相》、《金剛三昧》、《心經句義》、《法華懸談》、《涅槃末後句》。 壽昌慧經之弟子四人:最著者為博山元來、鼓山元賢二派;在清初均盛極一時。今分述之: 博山元來,名大艤,字無異舒城人。其道大振於明末;吳越江閩之間,學士大夫,禮足求戒者,先後不下數萬人;曾至桐城金陵,迎者塞途。入寂時未有分明傳法之人;然其首座瀛山智□,則弟子之著名者,與智□同門者,有福州長慶宗寶獨禪師;傳廬山歸宗天然函罡禪師;罡為番禺曾氏子;康熙年間人。著有《楞伽心印》八卷;《楞嚴經直指》十卷。嗣法門人有今釋、今辯,為博山第四世;以後則不可考矣。此外尚有羅峰大師弘麗者,亦博山嗣孫。康熙年間,開法於嶺南日新山;乃洞宗之佼佼者。有法語行世;晚年著《圓覺經句釋正白》六卷;居士王應華為之敘云:「打翻圭峰窠臼,闡揚洞上宗風;」可以見其概矣。茲示博山略系如下: 博山元來—瀛山智□ 一嵩乳道密—洪福靈焰燭—洪福隱知聞一檀度南庵依—檀度天根本 —長慶宗寶獨—歸宗天然函罡—海幢阿字無—龍泉剩人可一海幢雲庵雲 —獨峰道嚴 鼓山一派,宗風之盛;比於博山,有過之無不及。元賢、道霈,兩代媲美;曹洞宗之大振於清初,皆此師資之力也。 元賢,字永覺;建陽蔡氏子。幼習儒;年二十,為邑名諸生;嗜周程張朱之學;讀書山寺,聞誦法華偈;即知周孔外,別有此一大事。往參《壽昌經》;參究有得;年四十,裂青衿出家。一日,與壽昌問答,身心豁然,如開千重鎖相似;自此徹見玄奧。壽昌遂傳以法。住鼓山三十年,道望孤高,曹洞綱宗,於焉大振;座下常數百眾,皆勉以真參實悟;問道受戒者數萬人。入寂於順治丁酉十四年(1657年),壽八十。著有《寤言》、《補燈錄》、《繼燈錄》、《禪余內外集》,共八十餘卷;更有《楞嚴經疏》、《金剛經疏》、》《心經指掌》、《四分約義》、《律學發軔》、《弘釋錄》等書。 道霈,字為霖,建安丁氏子。年十四,出家;十八參方,歷諸講肆。後參鼓山賢,看庭前柏樹子,三年無所人。辭別出遊兩浙。復歸鼓山,充維那;一日,與師問答,被呵出,一夜不安;至四鼓,捲簾出門,忽然大徹;自此商榷玄奧,無不吻合。賢年八十,付屬大法;寂後遂繼其席。住鼓山二十餘年,海內瞻依,以為東南一大法窟。著有《拂語錄》、《餐香錄》、《聖箭堂述古》諸書行世。 道霈於經疏,著述甚富。昔智者大師有《仁王般若經疏》,安史之亂,佚失;宋初,四明祖師多方求之,勿獲;數百載至元豐初,有海客自日本攜歸中國;霈以經疏各行,艱於尋對;因取天台舊疏合之,而訂其錯誤,輯《仁王般若經合疏》三卷。又於七十歲時,纂《華嚴疏論要語》一百二十卷。年將八十,復著《法華經文句纂要》七卷。其自敘中,推尊天台大師,自稱私淑比丘;有云:「少年行腳,嘗歷講肆;於台賢性相之旨,得其綱領;後入禪專事參究,而諸教乘束之高閣;又十載罷參後,再取當年所習教法讀之,方知原是自家祖翁田地;自是復加鑽研,首事華嚴,次事法華;」云云。可知道霈於教乘則出入台賢兩宗者也。又著有《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請益記》一卷;《四十二章經指南》、《佛遺教經指南》、《溈山警策指南》各一卷。茲示鼓山略繫於下: 永覺元賢 為霖道霈 惟靜道安 恆濤大心 圓玉興五 象先法印 淡然法文 常敏法潞 遍照興隆 鼓山自為霖恆濤盛極之後,漸見衰替。迨遍照時,又得重興,百廢具舉;舊日規模,完全恢復;此乾隆年間事也。太平天國亂後,則一蹶不振矣。 最近有古月禪師,住鼓山;頗多靈異;其系統雖不可考,殆洞宗之後勁也。古月,字圓朗;閩侯縣朱氏子。年十八持齋;二十歲後,往鼓山出家;留心參究,得悟心要。習靜於靈嶠岩,夜間他僧恆見岩上放光如白晝;岩有巨蛇猛虎,均為古月降伏;為人治病,輒愈。閩中士大夫,多來參謁;緇白皈依者,無慮數千人;鼓山由是復臻隆盛,開設道場,與金山、高旻同規;兼修淨土法門。古月晚年,或住崇輻寺,或住湧泉寺,或隱岩洞,結茅而居,種茹以食;蹤跡隱顯不定。於民國八年己未七月,預言逝期;屆時沐浴焚香,念佛坐脫。壽七十有七。 (三)華嚴宗天 華嚴宗至明末,雖尚有學者;然式微已甚。迨清初有柏亭大師出,為此宗之巨擘。是時華嚴典籍,多已散佚;大師搜考之博,撰述之富,其功不在五祖下焉。 大師,名續法,後名成法,字柏亭,別號灌頂;俗姓沈;仁和亭溪人。父諱相,母張氏。清順治三年(1646年),師方六歲;遇水不溺,賊斫不傷。九歲,禮杭城慈雲寺明源和尚為師;朝暮課誦大小經懺;兼通四書、詩、易。十六,剃染;十九,具戒。平居嘗論天台賢首之異同,折衷於明源。源曰:「汝當審二派之所以異,而毋濫狃其所以同;能審其所由異,自辯其所由同,而並參其非同非異者而證悟焉;則功圓俄頃,見佛於塵毛矣;何彼此紛歧之異執也。」於是師豁然頓悟。益精研楞嚴、梵綱、圓覺、般若、華嚴、法華諸經;四分律、起信論等;晝夜無倦容;不唯一家教,朗然洞曉;即諸宗歧途,亦深入融會。凡登講座,聽者雲集;應四方之請無虛歲;所至不一地;所演說者亦非一經。一衲十年;一履三載;雖至年老,手不停披;春秋五十,注釋已六百餘卷;於雍正六年(1728年)四月朔,木寂於天竺山之慈雲寺。壽八十有八。傳法弟子有二十餘人;最著四人;培豐、慈裔、正中、天懷。大師注釋經典甚多;茲列其重要者如下: 《華嚴別行經圓談疏鈔記》十二卷 《楞嚴經序釋圓談疏》二十五卷 《賢首五教儀》六卷 《五教儀開蒙》一卷 《賢首五教斷證圓》一卷 《賢首五教儀科注》四十八卷《法界頌釋》一卷 《法界觀鏡纂注》二卷 《華嚴鏡燈草》一卷 《五祖略記》一卷 《楞伽記》三十八卷 《楞伽懸談》十卷 《大乘起信論疏記會閱》十卷《起信論摘要》二卷 《藥師經疏鈔》六卷 《觀音疏鈔》八卷 《金剛經直解》五卷 《法相圖錄》一卷 《四十二章經疏鈔》五卷 《觀經直指疏》十卷 《蘭盆會纂》八卷 《瑜伽施食經疏》十卷 《觀音疏》一卷 《彌陀略注》一卷 《如意咒經略疏》二卷 《心經二解》一卷 《尊勝經疏》一卷 《勢至疏鈔》一卷 《像想章疏》一卷 《道教經疏》四卷 《大悲咒解》一卷 《准提咒解》一卷 《佛祖綱宗》四卷 《賢宗十要》二卷 《持驗因果記》一卷 《念佛異征記》一卷 《樂邦淨土詠》一卷 《醒世善言》一卷 《西資歸戒儀》一卷 《瑜伽歸戒儀》一卷 《繫念儀》一卷 《放生儀》一卷 《焰口儀》一卷 《焰口摘釋》一卷 此外如《法華圓談科注》、《萬佛懺》、《彌陀懺》、》《七佛藥師懺》、《改訂觀音懺》、《仁皇懺》、《金剛開蒙注》、《開道注》、《開悟注》、《上竺志》、《慈雲志》、《仁壽志》、《楞嚴志》,著述尚多;更有《華嚴宗佛祖傳》十四卷,甫經脫稿,未及付梓,而師猝然坐化。 自柏亭大師研考藏經,於華嚴宗之源流始木,辨析異同,此宗系統,始厘然分明。茲略示於左:初祖二祖三祖 法順(初名杜順,號帝心和尚)。智儼(別號雲華和尚)。法藏(賢四祖 五祖首國師)澄觀(清涼國師)宗密(圭峰大師)徹微——海印——法燈——長水——伯長——中和——佛智——玉峰——性宗——竹坡——潔庵——珍林——聚英——春谷——一雲——古峰——止翁——達庵——魯山——遍融——袾宏(蓮池大師)明理——太真——明源——續法——培豐——慈裔——正中——天懷 清初華嚴宗中,尚有著名者數人,特不能詳其系統;如金台傳講沙門大義,撰《法華經大成》十卷;自敘云:「初游吳越諸大禪師之門;後討華嚴懸談,考核十門五教;間嘗留意法華;遍考諸註疏,融會諸說;間有管見,而是集漸成;惟吾宗順祖立三觀;雲華開十門;賢首判五教;清涼疏之鈔之,一乘圓覺之理大備;推本窮源,深有望於後之學賢宗者。」大義又號半翁法師;康熙年間人也。又雲中來舟,號廣度法師;主京師旃檀寺,自稱賢首二十八世;三十餘年,未嘗輟講席。嘗以本生心地觀經,自唐以來,未有疏解;因考證群經,融會諸論,准長水楞嚴義例,積三年之功,著成《疏解》八卷;於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丙子成書。更有拈花寺達天和尚通理,著述甚多:先注《法華經指掌疏》七卷;始於雍正二年(1724年);中間因事斷續,凡二十餘年,稿經三易,至乾隆十一年(1746年)丙寅方脫稿。後住香界寺開講楞嚴;頗嫌楞嚴正脈,前後次第,與清涼大相徑庭,不合賢宗家法;因制《楞嚴經指掌疏》十卷;研精極思,始於乾隆三十年(1765年),至四十一年而成書。並著《金剛經新眼疏經偈合釋》一卷;《圓覺經析義疏》四卷。 以上諸人:殆皆弘華嚴教於北方。至南方則有雪浪法師之門人巢松、一雨,盛唱於三吳;蘊璞大振於金陵;昧智獨揭於江西;心光宣揚於淮北;可謂盛極一時。西蜀沙門佛閒者,雪浪之第三世也;復力弘教乘,時稱賢首中興;受業者指不勝屈。閒講法華,曾撫卷三嘆;□立科文,成《法華經科拾》七卷;其弟子知一繼述其旨,名曰拾遺;俾賢首一源,滴滴真乳;復如日再中;其功不小也。復有中峰讀徹蒼雪法師,號南來:滇南人;標賢首宗於吳西山支砒之間;入寂於順治丙申十三年(1656年)。此皆清初南方傳華嚴教義者之略可考見者也。 然華嚴宗雖中興於清初,而不久復衰。至清末石埭楊文會仁山出;賢首之著述,經其一再搜求於日本,十得五六,為之去偽存真,分別刊行;所輯《華嚴著述輯要》,大半皆中土久佚之本;晚歲,更得二祖之《搜玄記》,三祖之《探玄記》,乃手輯《賢首法集》一百數十卷,以《探玄記》冠其首;此記自宋元以來,無人得見之;今復歸本國,於是賢宗一脈相傳之經疏,至此復備。其於賢宗教理,亦復深造自得,於古義頗有發揮,推為晚近中興華嚴宗之人,殆無愧也。 清光緒宣統年間:有月霞法師者,亦以研究華嚴著聞。月霞原名顯珠,曾參常州天寧寺冶開和尚為法嗣。俗姓胡,湖北黃岡縣人。十九歲出家;參宗門向上事;歷金山高旻天寧諸名剎。後至河南太白山,構一茅蓬,自種自食;一日,閱《維摩經》,入定兩日;第三日,徒眾啟請,方覺。復至終南山,結茅安居;晝則開墾,夜則坐而不臥,如是三年,開成稻田二百畝。有人請師出山,參謁南京赤山法忍長老:既至,長老位以首座,令分座說法;由此留心教典:初究台宗,不能愜心;繼研華嚴宗,於杜順和尚之法界觀,賢首清涼諸疏鈔,均深有契悟;遂以「教宏賢首,禪繼南京。」為大江南北人士所稱許。月霞曾創辦江蘇湖北各處僧教育會;又在南京辦僧立師範學堂;民國光復時,毀於兵。月霞到處講經說法,足跡遠至日本、暹羅、仰光、錫蘭;曾至印度,禮祗樹給孤獨園;跪誦《金剛經》一晝夜。晚年,在杭州海潮寺,創華嚴大學,講華嚴經及楞伽經起信論等;三年圓滿,移居常熟虞山興福寺,續辦華嚴大學;因積勞過甚,力不能支;率弟子十餘人,遁跡西湖玉泉寺,習靜養疴;日間耳聞弟子朗誦華嚴,夜間主伴入華嚴法界觀;如是月余,習以為常。於民國六年冬月三十日入寂,壽六十歲。 (四)天台宗 天台宗自明季蕅益大師以後,一變而為靈峰派,兼開淨土法門。然在清初,尚有宏傳天台教觀諸師;宗統編年順治庚寅七年(1650年)下有云:「其時西溪天竺古德內衡兩法師,皆宏台宗教觀,行業靄著;」惜未詳載其事跡;乾隆年間,有性權法師,撰《天台四教儀注輔宏記》十卷;咸豐年間,有智詮法師,撰《玄簽證釋》十卷;皆台宗之大德;其與靈峰系統有關係與否?則不可考。在康熙年間,有靈桀靈耀兩師;其著述中,皆自稱嗣興天台教觀第五世;考其淵源,則屬靈峰無疑也。 靈桀,號運遐法師;著《地藏菩薩本願經綸貫》及《科注》各一卷;自敘有「《地藏本願經》,自唐以來無註疏;於病中注是經,凡成六卷;年逾耳順,遂綜綸貫而釋題,仍輯科注以銷句;顯我佛之悲心,昭地藏之本願,輔法門之闕典,慰後昆之孝思;」云云。靈耀,號全彰法師;著有《四教儀集注節義》一卷;敘云:「玉岡師之注四教儀文也;雖廣集成言,而一氣呵成;第隨文解釋之外,另出手眼,與諸家有異同處;義似未顯;余從而科解之,名曰節義;蓋惟解盤根錯節,不事細碎科條也;」又著《摩訶止觀貫義科》二卷;敘云:「荊溪注三部,均提大義;而於輔行事實,尤為詳晰;但於科章,殊鮮聯貫;天溪老人立科講授,文旨昭明,未成而逝;因於講次,綴輯前聞,參以管見,成止觀科上下卷;名曰貫義者,惟使止觀義理,聯貫昭明耳。」文中所云玉岡師天溪老人,殆靈耀之師歟?又著《金剛經部旨》二卷;《楞嚴觀心定解》十卷;又以《藥師經》向無註疏,著《藥師經直解》一卷;又融會《盂蘭盆經》新舊二疏,著《盂蘭盆經析中疏》靈峰四世天台正宗焉。既而禁足於真卷;又著《法華經釋簽緣起序指明》一卷;靈桀為之跋,稱為「法弟全彰,作簽序指明,深服其識見道力,遠邁古人。」云云。是知二人確係同門;考台宗自高明寺百松大師以下,傳授法脈偈,有六十四字;其首四句云:「真傳正受,靈岳心宗;一乘頓觀,印定古今;」百松真覺,為重興天台教觀之第一世;傳燈為第二世;蕅益為第三世(法脈正字)。其第五世為靈字;是可知靈桀靈耀所以自稱嗣興天台敦觀第五世,實後靈峰二世,必系一脈無疑也。茲示靈峰下略繫於下: 蕅益智旭 蒼輝受晟 警修靈銘 履源岳宏 素蓮心珠 道來宗乘 宏海一輔 智德乘勛 禪遠頓永 觀竺觀義 所澄印鑑 跡端定融 諦閒古虛 諦閒法師,名古虛;號卓三;黃岩朱氏子。早歲從舅氏學醫;以醫病不能醫命之理由,問舅氏?不能答;於是有出世志。二十二歲,母歿,即出家。圓具後,依敏祖聽講法華,未及終卷,已悟一心三觀之旨。年二十七,即升座講經。既而兩度掩關,堅持禪觀;出關則應各叢林之邀請;或講法華,或講楞嚴,或講彌陀;自此四十餘年,皆為法師宏揚教觀之時,法席幾遍江南,可謂盛矣。自同治大亂初平;法師之師、及諸同門,即受江浙諸山延聘,歲歲宏經;至法師而益盛。聞法發心者,不可勝數。故六十餘年來,關係佛教之振興,其力殊偉。民國元年,法師住持寧波之觀宗寺,興廢繼絕,規模大具;寺中有禪堂,有念佛堂,有觀宗講舍;中分研究宏法兩部:研究部則造就講法;宏法部則接引初機;至今法徒之分座四方者,不下數十人;可知法師雖秉台宗,而於教、禪、淨三者,乃融會貫通,不立門戶者也。民國四年及七年,法師兩至北平;一度講楞嚴,一度講圓覺;緇素之聽講者,至座不能容;名公巨卿,多列席肅聽;道風所被,乃遍乎南北。法師律己至嚴,每日自課佛號十萬遍。今年已七十餘,應請說法,猶不憚勞;近世台宗之得以重興,非偶然也。法師著有《楞嚴經序指味素》(一卷);《圓覺經講義》(二卷);《華嚴經普賢行願品輯要流》(一卷)行世。 (五)淨土宗 淨土宗之持名念佛,自唐代善導提倡之後,既普被於一般社會;宋明以後,則無論禪律台華各宗,皆兼修念佛法門;是則淨土可謂諸宗融合之歸宿處矣。近代各宗大德比丘之兼宏淨土者,已見各宗之下,可以勿論;其專力闡揚淨土者,亦指不勝屈;舉其最著名者:清初則有省庵、夢東二師;清末則有古昆法師;最近則有印光法師;至於居士之精修淨土者,如周夢顏、彭紹升、楊文會等,前章已述之;茲不復贅。 省庵法師,名實賢,字思齊;常熟時氏子。世業儒;師初生即不茹葷;總角時有出塵之志;十五歲出家;於經典過目不忘。二十四歲,圓具;嚴習毗尼,不離衣缽;日止一食;脅不帖席;率以為常。後謁紹曇法師,聽講唯識楞嚴止觀,晝夜研窮,於三觀十乘之旨,性相之學,無不通貫;曇師即授記莂,傳筴寂寺,日閱三藏梵筴,夕課西方佛名;三年期滿,每應各叢林之請,升座講經;歷十餘載,江浙緇素;傾心歸師。晚年,更屏諸緣,純提淨土;結長期,嚴規約;晝夜六時,互相策勵;人皆謂永明再來也。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癸丑佛成道日,謂弟子曰:「我於明年甲寅四月十四日,當生淨土;」自此掩關,晝夜課佛十萬聲;及期出關,囑付院事;十三日,斷飲食,斂目危坐;五更,具浴更衣;面西趺坐,合掌稱佛名而寂。春秋四十有九。著《淨土詩》一百八首、《西方發願文注》一卷、《續往生傳》一卷、《東海若解》一卷、《勸發菩提心文》一卷、《舍利涅槃諸懺》;並行於世。 夢東禪師,名際醒,字徹悟,一字訥堂,號夢東;京東豐潤馬氏子。幼而穎異,長喜讀書,經史群籍,靡不淹貫。二十二歲,因大病,悟幻質無常,發出世志;病已,遂出家。歷參諸名宿,預講筵,於性相二宗,法華楞嚴圓覺金剛等;圓解頓開,了無滯礙。既而參粹如純禪師,明向上事;乃傳其法,為臨濟宗三十六世;盤山修七世也。每憶永明大師,乃禪門宗匠;尚歸心淨土,日課十萬彌陀,期生安養;遂主張蓮宗;日限尺香晤客;過此,惟禮拜而已。嘉慶間,退居紅螺山資福寺;本期習靜終老,而衲子之追隨者眾,遂成叢林。如是十年;一日,集眾付院務;誡弟子曰:「念佛法門,三根普被,無機不收;吾數年來,與眾苦心建此道場,本為接待方來,同修淨業;凡吾所立規模,永宜遵守,不得改弦易轍;庶不負老僧與眾一片苦心也。」於是示寂。手結彌陀印,安詳而逝。時嘉慶十五年(1810年)十二月也。壽七十。著有《念佛伽陀》一卷;《夢東禪師遺集》二卷(一名《徹悟禪師語錄》,內容略有異同)。 觀省庵、夢東二師:一則台宗嫡系;一則臨濟宗嫡裔;然不以本宗兼修念佛,皆專力於淨土法門,予後世以絕大之影響;誠有見於末世眾生,根器淺薄,非淨土不能當機也。至今海內叢林,以淨土立宗歷世規模勿失者,世人咸知紅螺山資福寺;是則夢東禪師之遺澤,不其遠歟! 道光時,紅螺資福寺沙門達默,著《淨土生無生論會集》一卷;自敘云:「會集者,謂釋題一科,皆出徹祖之筆;若不集之,恐失傳也;論中著述,盡采台宗之意;若不會之,恐失詳也;今會而集之,作斯名焉。」達默,蓋夢東禪師之法孫也。 古昆,字玉峰,號戀西比丘;咸同年間人;自稱幽溪傳法後裔,極推崇幽溪之生無生論;篤志淨土,故自願嗣幽溪之法也。其病中發願詞云:「古昆於癸酉年三月初五日,身染重病;直至秋間。夜不安眠,口不開味;生死之事,未知如何;想我此生,別無所能;只有淨土一門,極力相信;誠恐宿業澤重,現生不能如願;豈不孤負佛恩,枉被法服,虛消一切信心;供養佛袈裟下,失卻人身,最堪痛惜;異方便中,不成道業,寧不悲傷;故於九月二十三日,在天台教觀,啟建四十九日七期;禁上言語,不敢放逸;每日早晨,敬燃臂香三炷,供養阿彌陀佛。」是可見其對於淨土之懇切矣。著有《淨土隨學》二卷;《淨土必求》、《蓮宗必讀》、《念佛要語》、《念佛四大要訣》、《淨土自警錄》、《淨土神珠》、《西歸行儀》、《永明禪師念佛訣》、《念佛開心頒》、《上品資糧》,各一卷。 印光法師,名聖量,別號常漸;陝西合陽人;俗姓趙氏。少為儒生,有聲庠序。年二十一,悟世相無常,出家圓光寺。由是遍參知識,叩向上事;淹通宗教,專力提倡淨業;初駐紅螺山;既而卓錫普陀法雨寺;一衲之外,身無長物;終歲居藏經樓,脫粟糲食,影不出山者二十年;二六時中,惟持彌陀名號嘗云:「自重己力,非杖如來宏誓願力,決難即生定出生死;從茲唯彌陀是念,唯淨土是求;縱多年以來,濫廁講席,歷參禪匠,不過欲發明淨土第一義諦,以作上品往生資糧而已;所恨色刀衰弱,行難勇猛;而信願堅固,非但世間禪講諸師,不能稍移其操;即諸佛現身,令修余法,亦不肯舍此取彼,違背初心。」法師之推尊淨土,於此可見。居普陀時,雖與世鮮通;然緇白聞名而求開示者日眾;法師口示筆答,凡所為文字,字字從性海中流出,而仍無一語無來歷。會高鶴年朝普陀,得師文稿數篇,刊於上海佛學叢報。浙西徐文霨,復搜求師之文字,匯印成冊,名印光法師文鈔行世。於是讀其文而嚮慕者益多;皈依弟子幾遍海內。法師體貌魁梧,道風峻肅;與人語,直剖肺腑;雖達官貴人,絕無假借。尤盡力於慈善事業;凡水旱賑濟、監獄講道、放生池、慈幼院等,往往經法師之提倡,即底於成。又以近代戰禍不息,皆眾生殺業太重,不明因果所致;刊送安士全書,以期挽回人心,多至數十萬部。今年已六十餘,精修不懈,方今修淨業者,無不奉為準則焉。 (六)法相宗 法相宗極盛於唐;宋元以後漸衰,其情狀無由得知。明代雖有明昱、智旭,頗事研究,著述亦富;然玄奘以後,窺基、慧沼、智周,一脈相傳之論疏(窺基之成《唯識論櫃要》,慧沼之《成唯識論了義燈》,智周之《成唯識論演秘》)。經唐武宗焚毀,中土佚失數百年;明昱等未之見也;故明代唯識家之著述雖富,而不免訛舛。自楊文會創設金陵刻經處;此類論疏,均自日本取回,刊行流通;學者始得窺見玄奘本旨。法相宗之得以復興,亦由於此。 法相宗依據六經(楞伽、阿毗達磨、華嚴、密嚴、解深密、菩薩藏)、十一論、(瑜伽師地、顯揚聖教、莊嚴、辨中邊、五蘊、雜集、攝大乘、百法明門、二十唯識、成唯識、分別瑜伽)文奧義繁,近代沙門中研究者較少;居上等則以其科條嚴密,系統分明,切近科學;故研究者較多;最著者為南京之內學院,歐陽漸實主之;專研法相,不涉他宗;於玄奘以來學說,整理疏通,不遺餘力;入院研究者甚多。漸著有《唯識抉擇談》、《唯識講義》行世。北京則有三時學會,韓德清實主之;曾開講成唯識論,聽者頗眾。德清著有《唯識三十頌略解》、《十義量》等書行世。此近代法相宗重興之情狀也。 (七)三論 三論一宗,宏傳中土最早;故世謂達摩未來以前,此土通達性宗者,實由三論。迨嘉祥大師出,此宗之盛,遂達於極點;至唐代為玄奘之法相所掩,此宗乃衰;同時禪宗大行,而此般若性空之旨,當然為禪宗所並;於是三論一宗,名存實亡矣。 嘉祥有中觀論疏、百論疏、十二門論疏,為研究三論者,重要典籍;自唐武宗會昌法難後,此疏久佚;宋明以來學子,不得見此書者數百年;故三論奧義,亦幾無人能曉。白楊文會創金陵刻經處;嘉祥三疏,亦得由日本取回,翻刻印行;由是般若第一義空之旨,得復明於今日。江西黎養正(端甫),於此宗研究頗深;惜早歿,遺著亦散失;近有錢塘張爾田刊行其《八不十門義釋》(一卷),可窺見一斑。今之學人,亦有從而研究之者;或者三論一宗,有復興之望歟。 (八)密宗 密宗自唐以後即衰;宋代施護、法賢等,雖曾翻譯密部經論;而未見有金剛阿闍黎,開壇傳受;故志盤作《佛祖統紀》,即謂:「唐末亂離,經疏銷毀;今其法盛行於日本,而吾邦所謂瑜伽者,但存法事;」云云。可見密教,在唐後即僅存瑜伽焰口,為民間作法事之用;而其宗久亡矣。 自元以後,喇嘛教入中土,極盛一時;及其末流,弊害滋多;明太祖洪武初元,遂敕令禁止傳授密教;而於敕封喇嘛羈縻蒙藏之政策,則一依元代遺規;此時之來中國者,皆紅教喇嘛也。滿清入關,其部落夙奉黃教喇嘛;卒借其宗教之力,綏定蒙藏,入主中夏;故利用喇嘛教以懷柔藩屬,其政策亦因襲元明舊制;而設置喇嘛官屬,額定俸給,則更加詳備。喇嘛教對於朝廷,則因政策關係,未能宣揚教義,隨處設壇傳法;對於民間,則因喇嘛皆用西藏言文,不通漢語;傳授教法,率皆限於蒙古及滿族;漢人之為喇嘛者,其數不多;故喇嘛教之勢力,能借朝廷之保護,稱盛一時,而於民間之影響頗少。迨至近歲,有白普仁、多格西二喇嘛;道行願力,為眾所服。於是南北信土,發心研究藏文,學習教法者,乃逐漸增多。 有清之末;我國佛教徒,鑒於日本密教流傳之盛,頗有重興此宗願望。楊文會之弟子,南昌桂念祖,首先赴日本留學,從雲照、慶淳、諸阿闍黎游,專求此法;不幸學未成而病歿。近年沙門中有顯蔭、大勇、持松、先後赴日本高野山,留學數年,得傳法灌頂以歸。顯蔭以勉學過度,回國未久,歿於上海。大勇、持松二師,在長江各省,傳授教法;從學者甚多。大勇又以日本密教,由中國惠果阿闍黎,傳於弘法大師;而惠果又傳自金剛智、善無畏,間接又間接;且在日本流傳及千餘年,中間不無遷變:而西藏喇嘛教,則由印度蓮花生菩薩,直接傳授;於是決心入藏,率同志十餘人,自蜀徒步冒險前往;經費不繼,則半日乞食,半日求法以濟之,其艱苦如此;離國三年,今尚未返也。 近有大愚法師者,自廬山來上海,接引有緣。從之求法者,則因人之根器,各授以咒。學者歸而精心持之,恆得受用。其傳授極重印契,方法殆似密教;然並無繁重儀軌,學者便之;故遠近來學者,其門如市。著者亦是親承得益之一人。法師蓋在山中修般舟行,發普賢願,勤苦多年而得證悟者;然絕不肯自言也。 居士中則有廣東潮州之王弘願,曾邀日本權田雷斧,至潮州傳授密教;弘願又親往日本豐山學習;又有四川之程宅安,亦往日本豐山學習;王、程二居士,均得傳法灌頂可以設壇授徒;從學者亦多。是則我國之密教,由沙門居士兩方之努力,重興之機舊不在遠;倘能會通東密、藏密,使之發揚光大;則密教前途,殆未可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