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史 · 第五章 八宗鼎盛時期
第十一節 初唐的佛教(618---712)
佛道儒三教的矛盾 佛道之爭始自西晉道土王浮與帛法祖爭邪正而偽作《老子化胡經》以及蕭齊的夷夏之爭、三破之論,梁武帝的舍道事佛,北齊的廢道,北周雙廢兩教而置通道觀,意在存道而廢佛以來,佛道兩家的矛盾日益加深。隋代極力復興佛教。唐既取而代之,為了鞏固其政權,當然在宗教上也要反隋時之道而行,所以建國不久便有沙汰和排佛之舉。武德元年(618)春詔京置三寺唯立千僧,余寺給王公,僧等並還桑梓。武德四年(621)又敕偽亂地位,是非難識,州別一寺;留三十僧,余者從俗。洛陽大集,名望者多,特請二百僧住日華寺。其年太史令傅奕上廢省佛僧表,言減省寺塔僧益國利民事有十一條。由於沙門法琳、明概著論反對而止。武德七年(624)平定並越輔公柘之變。房玄齡奏:人賊諸州僧尼極廣,可依關東舊格,州別一寺,置三十人,余者遣歸編戶。所以武德中佛道二眾不滿七萬,半為尼女(《廣弘明集》卷七)。武德八年(625)傅奕又上書請廢佛法,五月下詔,以沙門道士苟避徭役,不守戒律,寺觀鄰接市廛,混雜屠沽,宜從沙汰,言諸僧尼道士女冠有精勤修行守戒律者並令就大寺觀居住,官給衣食。其不能精進戒行有缺者並令罷道各還桑梓。京城留寺三所,觀二所,天下諸州各留一寺,悉令罷之。其年八月傳位與太子,沙汰之事竟不行。
唐初雖經排佛,然佛教流傳近五百年,時經十代,佛教信仰深入民間。南朝的梁陳,北朝的齊隋都極力提倡佛教。唐代思反其道,便極力提倡儒家經世之術。於是北周三教的辯論方法在唐代逐漸形成為定製。首先是武德七年(624)在國學釋奠的時候,命博士徐曠講《孝經》,沙門慧乘講《心經》,道士劉進喜講《老子》,而令博士陸德明隨方立義(《佛祖統紀》卷三九)。武德八年(625)又在國學釋奠時置三座擬敘三宗,先老次孔後釋(《續高僧傳》卷三一),顯然是要在理論上使儒勝佛。其後又改在宮內延兩教辯論,佛道二師同時各唱,如道士張鼎與沙門智凱和道士劉進喜與沙門道岳的對辯(《續高僧傳》卷一五、卷四O)。貞觀十三年(639)太子治集諸宮臣及三教學士於弘義殿,延慧淨開闡《法華》,道士蔡晃講道(《續僧傳》卷三)。高宗顯慶三年(658)冬雩祈雪候,內設道場,令慈恩寺義褒與東明觀道士李榮論議(《續僧傳》卷一八)。顯慶四年(659)又令僧道人合璧宮論議,沙門會隱、神泰、會玄,道士李榮都參加辯論(《佛祖統紀》卷三九)。又屢召李玄植與道士沙門講說經義。李玄植辯論甚美(《舊唐書》卷一八九)。這都顯然有調和三家之意。總章元年(668)令百僚僧道會百福殿,議《老子化胡經》真偽。因沙門法明的聲辯,定為偽本,悉令焚棄(《佛祖統紀》卷三九),更可見其調和的用意。
中原人民在異族統治之下二百餘年,備受殘酷壓迫。楊堅恢復了漢族統治,才得到統一。李氏代隋,但李淵祖父原在東魏和周代曾改姓木陳氏,隋代始復李姓,為了顯示其為漢族,不得不推尊遠祖而自認為出於李耳(老子),更尊崇道教以為象徵。武德八年(625)在國學三教辯論,已定老先、儒次、佛後的次序。貞觀十一年(637)更令自今以後齋供行立至於稱謂,道士女道士可在僧尼之前,沙門智實與法常等十人上表力爭,被杖放還(《續高僧傳》卷三一)。
度僧情況和管理制度 凡願出家為僧者,先離家後,以原姓名住在寺中,受持五戒,學習經典,從事雜役,耕作寺田,以待得度。在此期間年幼者稱為「童子」,十八歲以上稱為「行者」。不剃髮,不披帽,其發岐二,長下垂背後(《禪林象器箋》)。若干年後,或由政府試經合格或遇國家恩度,方得剃髮出家,改用法名登記僧籍。得到度牒,方可除去本貫。這稱為「得度」。此後再等到適當年齡或遇機緣,登壇受比丘戒,成為比丘,傳戒之事最初寺院自行依律為之。盛唐以後設立戒壇,由政府規定處所,傳戒之事由政府延聘「臨壇大德」行之。其有不經政府給牒,僧籍無名而自行剃髮出家,甚或冒除本貫,稱為「私度」,是要受刑事處分的。
唐高祖對佛教是取排斥態度的。唐太宗以後,調和佛道二家。首先禁止私度。有私度者,處以極刑(《續高僧傳·法沖傳》)。貞觀三年(629)大括義寧私度(隋末恭帝時代私自出家的),不出者斬。唐律規定:諸私人道及度之者杖一百。若由家長,家長當罪。已出貫者徒一年。本貫司及觀寺三綱知情者同罪(《唐律疏議》)。同年又因大旱,明淨祈雨有驗,敕總度三千人以酬其德(《續僧傳》卷二四)。貞觀九年(635)又以喪亂之後僧徒減少,令天下諸州有寺之處度人為僧,總數三千為記,但是須經官人簡練。其假託神道妄傳妖怪,或謬稱醫巫左道求財,或詣官曹而賄贈,或切膚焚指以驚俗眾都要受刑(《全唐文》)。大概這種情況當時多有,所以嚴加禁止。貞觀二十二年(648)因玄奘請,詔京城及天下諸州寺宜各度五人,弘福寺宜度五十人。計海內三千七百一十六所,總度一萬八千五百八十人(《玄奘法師傳》)。此後常有特賜度人之舉。同年十二月,太子為文德皇后立慈恩寺成,擇京城大德五十人以居之,各度侍者六人(《佛祖統紀》卷二九)。神龍元年(705)恩敕太原玄方落髮《唐文拾遺》卷六二)。神龍二年(706)敕別度萬迥一人,四年又敕度嵩岳少林寺慧安弟子,二十七人。景龍中(707--710)曇一也是承恩出家的。先天二年(713)義淨三藏卒,詔為度七僧(《貞元釋教錄》卷十三)。其後一般出家是要經過考試。神龍二年(706)詔天下試童行經義,挑通無滯者度之為僧。試經度僧從此而始(《釋氏稽古略》卷三)。山陰靈隱僧大義,年十二,誦《法華經》,試中第一(《佛祖統紀》卷三十九作神龍元年)。另一方面卻又可以用錢買度。景龍二年(708),時安樂、長寧公主、上官婕妤用事受賄,雖屠沽臧獲用錢三十萬則除墨敕除官,斜封付中書,時人謂之斜封官。錢三萬則度為僧尼(《資治通鑑》卷二零九)。由於當時統治者內部的腐化,佛教的情況也因而猥濫。景龍二年(708)袁楚客數宰相魏元忠十失之中說:「今度人既多,緇衣半道,不行本業,重以重寶附權門,皆有定直。昔之賣官,錢人公府;今之賣度,錢入私家。以茲人道,徒為游食,此朝廷三失也。」(《新唐書》卷一二二)睿宗景雲二年(711)左拾遺辛替否諫造立佛寺疏中也說:當今出財依勢者、避役奸訛者盡度為沙彌,其所未度者惟有貧人與善人耳(《唐會要》卷四八)。
在管理僧伽方面,初唐時未設僧正、僧統等僧官。只在鴻臚寺下設崇玄署,管理僧籍和任命三綱等事。《唐會要》卷四十九《僧尼所隸》云:「天下僧尼,國朝以來並隸鴻臚寺。」《1日唐書》卷四十《百官志·鴻臚寺》云:「凡天下寺觀三綱及京都大德皆取其道德高妙為眾所推者補充。」又《通典》卷二五《宗正卿》云:「大唐復置崇玄署,初又每寺置監一人,屬鴻臚寺,貞觀中省。」三綱是由政府委派管理寺事的。引日唐書》卷四三《職官志·祠部》云:凡天下寺有定數,每寺立三綱,以行業高者充之。每寺上座一人、寺主一人、都維那一人。《僧史略》中說:三綱每三年一代。總任判斷僧務的是京都大德。武德初,因為「僧過繁結,置十大德綱維法務」(《續高僧傳·吉藏傳》)。最初的十大德中有吉藏、法侃、覺朗、海藏、慧因、保恭等。此外又有「引駕大師、護國大師」,引駕大師有四員,所以又稱為四大師。貞觀中補智威為朝散大夫,封四大師(《佛祖統紀》卷七)。
寺院經濟和僧侶生活 唐代官寺的建築是豪華壯麗,用費浩繁的。貞觀二十二年(648)高宗為太子時,建慈恩寺有十餘院,一千八百九十八間。永徽二年(651)仿印度只園精舍造西明寺,大殿十三所,樓台廊廡四千區,武后時令天下人出一錢造大像。狄仁傑諫疏中說:「今之伽藍,制過宮闕,窮奢極壯,畫績盡工。寶珠殫於綴飾,瑰材竭於輪奐。」(《舊唐書》卷八九)中宗景龍三年(709)韋嗣立諫崇飾寺觀疏也說:「比者營造寺觀,其數甚多。務取弘博,競祟瑰麗。大則費耗百十萬,小則尚用三五萬餘。略計都用費財至千萬以上。」(引日唐書》卷八八)睿宗景雲二年(711)又准許貴妃王公家建功德院,自此寺院更為增多,這樣壯麗的寺院其田產也必定豐富,才能維持開支。其經濟主要來源是靠常住田,也就是莊田。此外水碾也是主要生利事業之一。莊田是由政府賜給或是信徒施捨,或是自行開荒得來的。唐初道英住蒲州普濟寺,置莊三所,麻麥粟田皆在夏縣東山深隱之所,不與俗爭(《續高僧傳》卷三四),這可能是自行開荒的。唐太宗於戰場建七寺,給大家車牛田莊(《廣弘明集》卷三七)。隋開皇中以柏谷屯地一百頃賜少林寺。唐初少林寺僧兵助太宗征戰,購地四十頃,水碾一具(《金石萃編》卷七四)。又如長安西明、慈恩等寺以及國家營造的大寺都有敕賜莊田(《法苑珠林》卷六二)。又如京師清禪寺園圃周繞,水陸莊園,倉廩碾磑,庫藏盈滿,莫匪由焉(《續高僧傳》卷三九《善胄傳》)。及至武后天冊萬歲元年(695)時已經是「所有公私田宅,多為僧有」(《資治通鑑》卷二零五)。睿宗時不得不加限制,並沒收所有布施。禁止布施田宅詔說:「寺觀廣占田地及水碾榿,侵略百姓。」「官人百姓將莊宅舍布施者,在京並令司農即收,外州給貧下課戶。」(《全唐文》卷一九)
至於僧侶個人的生活主要是靠「口分地」。唐武德七年(624)實行均田之制,僧尼亦同得分田。《唐六典》卷三《戶部》云:「凡道士給田三十畝、女冠二十畝。僧尼亦如之。」但是僧尼只有口分田,而無永業田。僧尼的永業田就是寺院的常住田。口分田,就是二十歲受田,六十歲退田。三歲為黃,四至十五歲為小,十六至二十為中,六十以上為老。這些人的生活是由寺院擔負的。其僧徒一人每年所費,如唐懷信《釋門自鏡錄序》中所說,「余且約五十之年,朝中飲食蓋費三百餘碩矣。寒暑衣藥蓋二十餘萬矣。」是每僧一年之中食粟六碩,用錢五千。至於豪富的僧徒,其私財是富有的。中宗時僧慧范以罪誅,沒其私財一千三百萬貫(《尚書故實》)。
此外質息也是寺院收入主要部分。懷信《釋門自鏡錄》卷下記隋仁真用寺內無盡燈油錢二十貫不還,墮黑暗地獄事。無盡燈油錢是募得此錢,出貸取息,逐年存本,以所得利買油供燈。於是子母展轉無盡。唐時一般利息是四分或五分(《唐六典》卷六、《唐會要》卷八)。寺院中專司貸息的職司叫做「無盡藏」。
寺院的附屬事業如悲田養病坊,有由政府在寺院中設立的,是武后長安中(701---704)創立,並置專使管理(《唐會要》四九),有由僧徒自己設立的,如洪防在陝州建龍光寺,設病坊,常養病者數百人(《牛氏紀聞》)。至於開掘義井,設立普通院以供行旅宿食,以及造林植樹,修治道路和橋樑,也是寺院或僧侶所常作的事業。
玄奘與慈恩宗 中國三大譯師中以玄奘法師的成就最為偉大。玄奘,俗姓陳,河南緱氏人。隋末出家,先在洛陽從慧景學《涅槃》,從嚴法師學《攝大乘論》,時年十三。武德元年(618)入蜀,從道基、寶暹學《攝論》、《毗曇》及從震法師學《迦延論》。復游荊州,北至相州,與休法師質問疑礙,至趙州從深法師學《成實》,又人長安從道岳學《俱舍》,從法常、僧辯學《攝論》。因感覺地論師、攝論師、南道派、北道派各家學說不一,不知所從,便決定西行求法,訪取《瑜伽師地論》。於貞觀二年(628)由長安出發西行,經歷西域各國,南下轉至印度。最初在縛喝國從般若羯羅學《昆婆沙論》,在迦濕彌羅國從僧稱法師聽《俱舍》、《順正理》、《因明》、《聲明》等論。停留二年學諸經論。在磔迦國從老婆羅門學《經百論》、《廣百論》,在那仆底國從調伏光學《對法論》、《顯宗論》、《理門論》,在闍爛達那國從月胄學《眾事分毗婆沙》,在祿勒那國從闍耶氌多學《經部毗婆沙》,在秣底補羅國從密多斯那學薩婆多部《辯真論》、《隨發智論》,在曲女城從毗離耶犀那讀《佛使毗婆沙》、《日胄毗婆沙》,然後到摩揭陀國那爛陀寺從戒賢論師學《瑜伽師地論》,先後聽《瑜伽》三遍,《順正理》一遍,《顯揚》、《對法》各一遍,《因明》、《聲明》、《集量》等論各二遍,《中》、《百》二論各三遍,其《俱舍》、《婆沙》、《六足》、《阿毗曇》等以曾在迦濕彌羅諸法聽訖,在此尋讀決疑而已。到伊爛拿國從如來密和師子忍二大德讀《毗婆沙》、《順正理》,至僑薩羅國從婆羅門讀《集量論》,至馱那羯磔迦國從蘇部底和蘇利耶學《大眾部根本阿毗達磨等論》,至缽伐多國從學正量部根本阿毗達摩和《攝正法論》、《教實論》,又回摩揭陀國杖林山從勝軍論師學《唯識抉擇論》、《意義理論》、《成無畏論》、《不住涅槃十二因緣論》、《莊嚴經論》,仍回那爛陀寺,著《會宗論》三千頌和會中觀、瑜伽二宗。又著《破惡見論》一千六百頌駁斥小乘所制破大乘義。造《三身論》三百頌贈給迦樓摩多國童子王。戒日王在曲女城設無遮大會,集會十八國王,大小乘僧三千餘人,婆羅門及外道二千餘人,那爛陀寺千餘僧。玄奘坐寶床,為論主,立大乘義,懸在會場外,十八日無一人敢來對論。會後東歸。以貞觀十九年(645)回到洛陽。往返十七年,途經一百一十餘國。
玄奘回國以後,先在弘福寺譯經,後太子造慈恩寺,在寺西北造翻經院,遷往繼續翻譯,中間先後又在玉華宮、修文殿、洛陽麗日殿等處譯出經論。所譯共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撰《大唐西域記》十二卷,記所經歷各國形勢、風俗、聖跡、人物等故事,為現今西域和印度考古學中的重要資料。最初譯出《菩薩藏經》,其後譯出《顯揚論》、《集論》、《瑜伽師地論》、《發智論》、《大毗婆沙論》等,最後在玉華宮譯成《大般若經》六百卷。在譯《大般若經》之前,準備將印度十大論師所作《唯識三十論》的注釋各別譯出,由於弟子窺基的申請,於十家之中以護法論師為主,揉合余家,總譯為《成唯識論》十卷,成為一家根本典籍。又重譯世親所造《攝大乘論釋》十卷,文義與陳真諦所譯不同,稱為《新義》。玄奘於麟德元年(664)卒。弟子窺基居慈恩寺繼續弘化,因稱為慈恩宗。基所撰疏如《成唯識論述記》、《唯識樞要》、《瑜伽略纂》、《雜集論述記》、《中邊論述記》、《法華玄贊》、《彌勒上生經疏》、《法苑義林章》等,世稱「百本疏主」。
時有新羅僧圓測(613---696)居西明寺,亦為玄奘弟子,著《成唯識論疏》、《解深密經疏》等,立義與窺基不同。兩家爭辯甚烈。圓測弟子道證著《成唯識論要集》等宣揚師說。窺基弟子慧沼(650—714)著《成唯識論了義燈》,主張慈恩正義,破斥圓測、道證之解。慧沼弟子智周(668--723)著《成唯識論演秘》解釋窺基所著《述記》。於是窺基、慧沼、智周,世稱唯識三祖,而《樞要》、《了義燈》、《演秘》成為研究唯識的寶鑰。中唐以後,禪淨之教盛行,而此宗由於名相過於煩瑣便衰微了。
賢首宗的成立 玄奘是因為地論師南北兩道不同的理論,無法抉擇而西行求法的。但是正當玄奘西行的時候,地論師南道派的學說卻經法順、智儼而有所發展,當玄奘回國以後,慈恩宗建立的時候,法順、智儼的學說也由法藏發揮而建為賢首宗了。法順(557--640)是聖因寺僧珍的弟子,受持定業,多有感通,當時稱之為神僧。其所傳《華嚴法界觀門》應當就是他的修禪口訣。書中用真空觀、事理無礙觀、周遍含融觀(事事無礙觀)三層次第以體認一切法圓融的道理。智儼(602----668)十二歲時,從法順出家。法順將他交付給其弟子達法師,令期I:誨,同住在至相寺。至相寺是地論師南道派慧光的三傳弟子彭淵所創建,弘揚地論的根本道場。法順與其弟子同住在此寺,其與地論師的關係可知。智儼從法順受華嚴法界觀門,又從彭淵的弟子智正聽受《華嚴經》,陶研《十地品》中六相之義,將地論師所主張的一切法唯是一如來藏所變現,發展為一切法互相融通共為緣起,也就是由如來藏緣起(真如緣起)的理論發展為法界緣起的理論。智儼二十七歲時便立教分宗,著《華嚴經搜玄記》,又著《華嚴雜孔目章》、《華嚴五十要問答》、《華嚴十玄門》等書,特別闡明十玄、六相之旨。顯慶四年(659)智儼在長安雲華寺講《華嚴經》。法藏時尚在俗,年才十七,預會聽講後,便從受業。咸亨元年(670)始得剃度。調露元年(679)參加地婆訶羅譯場,證聖元年(695)參加實叉難陀譯場,筆受新譯《華嚴經》八十卷。先後在太原寺、雲華寺、佛授記寺講新舊《華嚴經》二十餘遍。著《華嚴探玄記》、《華嚴一乘教義章》、《華嚴旨歸》、《妄盡還源觀》等。為武后講十玄、六相之旨,武后不能領悟,法藏乃指殿前金師子為譬,撰《金師子章》,又設十鏡相照,中燃一炬,互影交光以顯萬法涉入無盡之義。又所撰《般若心經疏》,為時所貴重。因為法藏號賢首,大成了法順、智儼的遺緒,所以這一派學說稱為賢首宗。
禪宗的發展 自達磨東來傳授心印以後,次第傳燈,其受道心行,專注念慧者,多不為世所重,其敷宏文義,撰述疏抄者嘆墮於名相,有失真宗。二祖惠可傳與三祖僧璨,當周武滅法,隱居太湖司空山,有《信心銘》一篇傳世。開皇十二年(592)度沙彌道信,是為四祖,道信後居黃梅雙峰山。道信寂後弟子五祖弘忍繼領其徒眾,建立東山法門,禪法才大興。道信又付法與金陵牛頭山法融,別為一支,號牛頭宗。法融初從靈法師學三論,宴坐石室,有百鳥銜花之異。道信親來訪尋問答(語句見《景德傳燈錄》),因付以法。法融有《心王銘》一篇(見《景德傳燈錄》)。後有僧問南泉:牛頭未見四祖時,為什麼鳥獸銜花來供養?南泉說:只為步步踏佛階梯。僧云:見後為什麼不來?南泉云:直饒不來,猶較王老師一線道。又僧問一老宿:未見四祖時如何?云:如條貫葉。僧云:見後如何?云:秋夜紛紛。這一公案,唐時諸方多舉唱以示參究宗旨。宗密判此宗為泯絕無寄宗(《圓覺大疏鈔》)。
五祖弘忍會下常過七百人,其後分為兩支,所謂南禪與北禪。南宗奉慧能為六祖,而北禪奉神秀為六祖。北禪主張漸修,而南禪主張頓悟。神秀(606--706)在弘忍會中為上座,作一偈以呈自己的見解,偈說:「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弘忍許為「依此修行,亦得勝果」。弘忍卒後,遷居江陵當陽山。武后召入都,居洛陽六年而卒。為兩京法主,三帝門師(武后、中宗、睿宗)。神秀開法的大要是「忘念以息想,極力以攝心」,趣玄以前,萬緣俱閉,發慧以後,一切皆如,「特以《楞伽》,遞為心要」(張說撰碑文)。』
慧能在弘忍處為行者,在碓坊中舂米,聽神秀偈,因也作一偈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弘忍許為亦未見性而半夜中卻付以衣法。儀風元年(676)在廣州因二僧爭議,一說風動,一說幡動。慧能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為眾知識,方出家受戒。後住韶陽曹溪寶林寺。其說法大要,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恆沙。主張自心是佛。於一切處而不住相,不生憎愛取捨,不念利益成壞,安靜閒恬,虛融淡?白是一行三昧。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是一行三昧,若人具此兩三昧,決獲菩提。有《法寶壇經》一卷傳世。
弘忍門下有十子,各堪為一方之師,其法門亦各有不同。十子即是神秀、慧安、智說、宣什、法持、義方、玄賾、法如、慧藏、劉主簿等。
慧安於貞觀中到黃梅,見弘忍,傳心要。高宗時住嵩山。也受到武后和中宗的欽重。神龍二年(706)卒,年一百二十七歲,世稱「老安國師」。坦然、懷讓二人來參,問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安曰:「何不問自己意?」曰:「如何是自己意?」安日:「當觀密作用。」曰:「如何是密作用?」安以眼開合示之。坦然因留,懷讓辭往曹溪。
智說是蜀資州人,住資州德純寺,傳弟子處寂,姓唐氏。寂傳無相,姓金氏,是新羅王子。其法以無憶、無念、莫忘三句次第配戒定慧,過去之境勿憶,未來之事勿念,常與此智相應,不昏不錯,名莫忘(《圓覺大疏鈔》)。
宣什與果州(今四川南充)未和尚,闐州(今四川閬中)蘊玉同稱南山念佛宗。其法令一聲念佛,引聲由念,後漸微聲以至無聲,送佛至意,意念猶粗,又送至心。念念存想有佛恆在心中,乃至無想,蓋得道(《圓覺經大疏鈔》)。
法持是以念佛人道。年十三依弘忍,得心要。歸青城山事方禪師。持於淨土以繫於念,凡九年,俯仰進止必資觀行(宋戒珠《淨土往生傳》)。應當是最初提倡禪淨合修的。
法如居嵩山少林寺(《金石續編·中嶽法如禪師行狀》)。餘人事不詳。
四分律的三家 自魏世慧光弘揚《四分律》以後,至初唐發展成為三家:一相部宗,二東塔宗,三南山宗。
因為法礪(569--635)在相部(相州)弘傳慧光的舊義,所以稱為相部宗。法礪從演空寺靈裕出家,受具後從靜洪學《四分律》,及往恆州從慧光三傳弟子洪淵研究律旨。又游江南學《十誦律》。遷鄴後講《四分律》四十餘遍。撰《四分律疏》十卷,《羯磨疏》四卷。門人有明導、曇光(二人又學於衛州道爍)、道成,道成之門有懷素、滿意。
懷素(625--698)投玄奘學習經論,又從道宣學《行事鈔》,後學法礪《四分律疏》。以法礪疏未盡善,永淳元年(682)撰《四分律開宗記》十卷,數古疏十六失。構成一家之說。號為新章,稱東塔宗。
滿意住長安崇福寺,稱西塔律師。弟子有大亮、聞慧、法藏、義威、遠智、全修、惠榮、定賓等。定賓住嵩山鎮國寺,作《破迷執記》一卷,破懷素新說;又撰《四分律飾宗義記》二十卷,扶法礪疏。
道宣(596---667)在長安弘福寺從惠光三傳弟子智首受具戒,前後聽其講《四分律》二十遍。武德九年(626)撰成《四分律刪繁補闕行事鈔》三卷,貞觀元年(627)撰《四分律拾毗尼義鈔》三卷。六年(632)到魏郡向法礪資問律中大義。又撰《四分律刪補隨機羯磨疏》二卷、《四分律含注戒本疏》三卷。十六年(642)入終南山豐德寺,十九年(645)撰《比丘尼鈔》三卷。以居住終南山,稱為南山宗。門下甚盛。周律師為本宗二祖。時江東多行《十誦》,自道宣再傳弟子道岸傳法於江東,江東的《四分》始盛。
《律宗綱要》卷上云:「古來諸師立《四分》宗,異解紛紜。略舉十家:一者有師以止作為宗,二者道暉律師以受隨為宗,三者有師以止惡為宗,四者法願、智首俱以教行為宗,五者有師以因果為宗,六者道雲律師不別立宗,七者法礪以止善為宗,八者南山律師以淨戒為宗,九者懷素律師以戒行為宗,十者定賓律師以善說毗奈耶為宗。」
法礪主張戒不兼詮定慧,故以止持作持二法為宗。依《成實論》以非色非心為戒體。分戒學為受戒法門、隨戒行相二種。創發要期,斷惡修善,建志成就,納法在心,名為受戒。受戒之後,隨順受體,名為隨戒。受戒又有受緣、受體二種。受緣是受戒之時藉善來、上法、三師、八敬及羯磨五種因緣。受體有作戒、無作戒二種。身口方便,造趣營為是作。四心三性恆流,不藉於緣是無作。作戒以色為體,無作以非色非心為體。隨戒有專精不犯、犯已能悔二種。專精不犯是上根人,一向順教離惡修善。犯已能悔是下根人,放縱身口,違于禁戒,後以慚愧而復其本。
懷素主張律文兼舉定慧二行,定慧是戒學所攝,故律須以戒行為宗。評破古師以止作、受隨、止惡止善、教行、專精不犯、因果等為宗之失,依一切有部以色法為戒體。
道宣以如來一代聖教立化、制二教。戒定慧三學之中,以定慧二學攝於化教,戒學為制教,化教又開為性空、相空、唯識三觀之教,制教立有、空、圓三宗。有宗以色法為戒體,空宗以非色非心法為戒體,圓宗以種子為戒體。《羯磨疏》卷三說:「欲了妄情,得知妄業。故作法受還熏妄心,於本藏識成善種子,法是戒體。」又以五、八、十、具等為三聚淨戒中之攝律儀戒。故攝善法戒、攝眾生戒唯通受、攝律儀戒依羯磨法七眾別受。
當時除了《四分律》三家之外,還有義淨所傳的《一切有部律》。義淨於咸亨二年(671)由廣州乘船西行,週遊印度,於證聖元年(695)返到洛陽,譯出經律五十六部,二百三十九卷。其中有《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十八部,二百零九卷。又撰《南海寄歸內法傳》,敘印度佛法的軌則,《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記西行僧徒的行跡。但以不屬四分一宗,未得弘揚。
淨土教與三階教 當南北朝的時候,南朝人民受階級壓迫,由於兩極分化的加劇,原來壓迫人民的人不久便破產而被壓迫,因此在南朝強調因果報應之說,如《,日唐書·經籍志》所載,苟氏撰《靈鬼志》、劉義慶撰《幽明錄》、王琰撰《冥祥記》、王曼撰《續冥祥記》、顏之推撰《冤魂志》之類,都是敘述因果報應事跡的。北朝人民受異族殘酷的統治,無法逃避,因此在北朝強調靈驗感通之說。如觀世音、文殊、地藏、彌陀、彌勒諸佛菩薩,經典如《法華經》、《金剛般若經》等乃至佛舍利、佛骨都是祈求靈感的對象。齊世便有《高王觀世音經》出現。隋文帝建舍利塔,誇耀舍利的靈感,意在鎮服人民,在這些祈求靈感的對象中發展成為教宗,流行以至後世的是持念彌陀的淨土教和禮懺地藏的三階教,三階教創於隋信行禪師,在隋唐屢經禁止而不能絕,最盛的時期約流傳了一百五十年,其後逐漸衰竭直到唐末始亡失。淨土教經道綽、善導的提倡,卻逐漸發展,得到各宗派的共同扶持,以至後來成立了淨土宗。
三階教徒的末流不持戒律,唯重頭陀,不誦經論,乃至認為讀誦《法華》,持念彌陀是有所是非,欣厭,成謗法罪,墮大地獄,不敬佛菩薩像,以為是泥龕,便完全否定了住持三寶,違背了經論宗旨(見《念佛鏡》、《釋門自鏡錄》)。但是提倡布施,使教中財力雄厚,可以左右寺院經濟,所以雖經隋文帝禁斷,卻更蔓延,人唐以後更為興盛。其門徒不與其他派僧侶同住,各寺院皆別立三階院以居之。依據北涼譯《大方廣十輪經》以禮懺地藏菩薩為行法,而盛行一時。唐武德中化度寺立無盡藏。貞觀以後舍施錢帛金玉,積集不可勝記。所積分為三分:一分供養天下伽藍增修之備,一分施天下飢餒悲田之苦,一分以充供養無礙。士女禮懺填咽,施捨爭次不得,更有以車載錢絹,舍而棄去,不知姓名(《太平廣記》卷四九三)。以至燕涼蜀趙都來向之借取,每日所出不可勝數。所有借舉,不作文約,但至期還送而已(《兩京新記》)。其經濟既如此雄厚,影響社會,唐代也屢經禁斷。武后聖歷二年(699)勃「其有學三階者唯得乞食長齋絕谷、持戒坐禪。此外輒行,皆是違法」。開元十三年(725)又先後兩詔說:化度寺及福先寺三階僧創無盡藏,每年正月四日(信行忌日)天下士女施錢,名為護生,稱濟貧弱。多肆奸欺,事非真正,即宜禁斷。其藏錢付御史台京北河南府勾會知數,明為之簿,財物田宅私畜宜散施京師寺觀,先用修理破壞尊像堂殿橋樑,有餘人常住,從貧觀寺給(《全唐文》卷二八)。諸寺三階院並令除去隔障,使與大院相通,眾僧錯居,不得別住。信行集錄悉禁斷除毀。若綱維從其行化誘人而不糾者勒還俗(《開元釋教錄》卷二八)。三階教自隋代創始,行之百五十年,至此開元禁斷以後方漸消沉,然仍未杜絕。信行在當時雖受到指責,但仍得到尊重,如道宣在《高僧傳》習禪科中為之列傳,法藏《華嚴教義章》卷一中也引信行的言論。乃至德宗時圓照撰《隋傳法高僧信行禪師碑表集》三卷。可見三階教在社會流行是有一定基礎的。
淨土教自北魏曇鸞在汾州石壁玄中寺立九品道場。唐時道綽在寺中見曇鸞遺蹟,因而般舟方等歲序常弘,九品十觀分時紹務。教人念彌陀佛名,用麻豆等物為數,又穿諸木穗子以為數法。著有《安樂集》二卷。晉陽、太原、汶水三縣道俗經其化導,七歲以上者皆念彌陀,上精進者其豆量八九十石,下精進者亦得二三十石。道綽弟子善導人長安於光明寺說法。光明寺是三階教五寺之一。當時淨土教與三階教爭論甚烈。善導教化道俗,般舟行道,方等禮佛,護持戒品,纖毫不犯。以所受布施寫《阿彌陀經》十萬卷,畫淨土變相三百鋪。見塔廟損壞必修補。士女從化有誦《彌陀經》至五十萬卷、念佛日課十萬聲者。著有《觀經四帖疏》、《法事贊》、《觀念法門》、《往生禮讚偈》、《般舟贊》等。
善導的弟子懷感於總章元年(668).出家,時年二十九。後師事善導十有餘年。著《釋淨土群疑論》七卷,以弘淨土。
淨土教和三階教同以最簡便易行的方法,向群眾教導。兩者所主張的行法之中,禮懺同,修補塔廟同,艱苦樸素同,但是三階教有雄厚的經濟組織,能抵抗政府的禁令,取得富有人士的支持。然而三階教不重戒律,淨土教卻護持戒品;三階教不重讀誦,廢除經典,淨土教卻重視讀誦、寫造經卷。這就使三階教在佛教派系之中孤立,成為違經背道的異端,而終歸於消失,淨土教卻受到各教派的讚揚,成為萬善同歸的總旨,而發展成為淨土宗,流傳弘廣。在初唐時代淨土教與三階教二者之間爭論得很激烈。在相傳是窺基所撰《西方要訣》中,懷感所撰《釋淨土群疑論》中,乃至大曆以後道鏡、善道所撰《念佛鏡》中都有與三階教辯論的文字。就所崇敬的對象來分析,也可以說是彌陀教和地藏教之爭。除此以外,有主張上生兜率面覲彌勒的,特別是慈恩宗徒,因而有極樂與兜率往生難易之爭,這可以說是彌陀教與彌勒教之爭。在這兩方面得勝利的都是彌陀淨土之教。
第十二節 盛唐的佛教(712-761)
天台宗的光大 唐玄宗時代是唐代經濟文化最盛的時期,所以玄、肅二宗五十年間稱為盛唐。初唐時佛教思想界中是以慈恩宗、賢首宗、禪宗占主流地位。天台宗自創始於北齊慧文,發展於南嶽慧思,大成於天台智顗,結集於章安灌頂,人唐以後經智威、慧威、玄朗三世相承,都只局處吳越一偶,未廣弘布。開元中經玄朗的弟子湛然的努力,始光大於中原。誠如《荊溪傳》中所說:自唐以來,傳衣缽者起於庾嶺(禪宗),談法界(賢首宗)、闡名相(慈恩宗)者盛於長安。是三家皆以道行卓犖,為帝王師範。然而「講《華嚴》者(賢首宗)唯尊我宗,讀《唯識》者(慈恩宗)不許他經,至於教外別傳(禪宗)但任胸臆」。自湛然廣事著作,祖述宗義以後,方使天台教觀盛行於天下。
湛然是晉陵荊溪人,世稱荊溪尊者,年十七便學天台宗止觀,年二十從玄朗學,年三十八始出家。就智顗的《法華玄義》、《法華文句》、《摩訶止觀》作為注釋,成《法華玄義釋箋》、《法華文句記》、《摩訶止觀輔行傳弘訣》和《摩訶止觀輔行披尋記》,又刪節整理智顗的《維摩經文疏》成《維摩經略疏》,同時對略疏作了解釋,成《維摩經疏記》。天台宗既以《法華》為宗旨,但是當時學《法華》的人一切以窺基所作《法華玄贊》為宗。為弘揚天台,必須對《玄贊》加以駁斥,於是作《法華五百問論》以破之。又針對慈恩宗五種種性又有無種性眾生之說,作《金剛鋅》,就無情佛性以申明一切眾生究竟成佛的道理。此外概括天台宗的綱領,寫成《始終心要》、《止觀大意》、《止觀義例》成為天台宗入門的必要典籍。為了指導修習止觀,寫成《法華三昧輔助儀》、《觀心補助儀》。於是天台宗圓頓之教悉歸於正。正因為當時禪宗已脫離《楞伽》的軌範而用《般若》的途徑,賢首宗也因為法藏卒後,後繼無人,經澄觀遍學各宗,私淑法藏才得繼續,在學說上已更近於天台。所以在理論上分歧最大的是天台與慈恩,而湛然所辯駁的對象也主要是慈恩宗。
密宗的成立 由於持誦陀羅尼而得破惑證真,這便是密宗。陀羅尼是總持的意思,就是能攝持種種善法不失。陀羅尼有法、義、忍、咒四種之分。法陀羅尼能於教法,聞持不忘;義陀羅尼能於一義通達無量義;忍陀羅尼能證真如甚深功德;咒陀羅尼能依神咒言句起神通自在之用。密宗便是主張藉咒陀羅尼之力而獲得法、義、忍三陀羅尼,所持的咒陀羅尼必定是諸佛、菩薩依三昧所說的。
自漢代以來,常有名譯師譯出種種陀羅尼經。最初東漢就譯有《咒賊咒法經》、《安宅神咒經》,其經闕本。現存的有吳支謙譯《無量門微密持經》、《華積陀羅尼神咒經》。其後歷代譯師特別是入唐以後諸大譯師,如玄奘、義淨、實叉難陀、菩提流志等都有或多或少的關於陀羅尼經的傳譯,然而未建立成密宗。其原因是所譯只是密部個別法門的經典而未根據密宗的根本理論建立完整的思想體系,又未曾依照密宗儀軌布置壇場,舉行灌頂的儀式,正式傳授。密宗的建立是開元時善無畏、金剛智、不空三人建立起來的,世稱之為開元三大士。
善無畏,梵名輸波迦羅,是甘露王后裔,後遷烏荼國,父為佛手王。善無畏十三歲嗣王位,後讓位與兄,出家至南方海濱,轉赴摩揭陀國那爛陀寺,從達摩鞠多學密法,經迦濕彌羅、烏場、突厥、吐蕃,以開元四年(716)來長安,住西明寺,即開始譯經。至開元十二年(724)隨玄宗到洛陽,次年在大福先寺為沙門一行譯出《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簡稱《大日經》,為密宗根本法門之一。因為經中金剛手請佛說《大悲胎藏生大曼荼羅王》,這法門又簡稱為「胎藏界法」。經中宗旨是「以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修行之人初發菩提心如初托在胎中;依真言行學大悲萬行而淨心又顯現,如初誕生;發起方便,以自修行,隨緣利物,如嬰兒學技。見道如初識種子初始托胎;至七地以前為大悲萬行所長養如在胎藏;無功用以上,漸學如來方便,如嬰兒學藝,至究竟道成佛,如技藝學成,從於政事。譯時一行筆受此經,兼撰《大日經義釋》,是為密宗根本經典之一。
金剛智,梵名跋日羅菩提,是南印度摩賴耶國人,伊舍那靺摩的第三子,十歲在那爛陀寺出家,依寂靜智學《聲明論》,十五歲住西天竺學《法稱論》,二十歲回那爛陀寺受戒學律及《般若燈論》、《百論》、《十二門論》。二十八歲於迦毗羅衛城從勝賢學《瑜伽論》、《唯識論》、《辯中邊論》。三十一歲住南天竺學密宗《金剛頂瑜伽經》等。歷游諸國,至師子國,乘船經佛逝國,於開元七年(719)到廣州,次年到洛陽,於是往來長安、洛陽之間。沙門一行數經請問,金剛智為立壇灌頂,一一指教。自十一年(723)開始譯經,於十九年(731)譯出《金剛頂瑜伽修習毗盧遮那三摩地法》,是為密宗根本法門之一,簡稱為《金剛界法》。金剛界是指五分法身,常樂我淨四德,法身般若解脫三德以及三十七菩提分法,十八不共法等無量法門以為佛身之義。又總集十法界而成如來金剛界曼荼羅之義。所以胎藏界是眾生因位所具理性法門,而金剛界是如來果位所具智體法門。
不空,梵名阿目怯跋折羅,是師子國(今錫蘭)人。開元六年(718)於闍婆國遇金剛智,從為弟子,時年十四。開元八年(720)同到洛陽(或云:是北天竺人,父早卒,隨叔父來中國,週遊武威、太原等處,師事金剛智)。隨侍金剛智往來長安、洛陽,學瑜伽宗,受三密法。開元二十九年(741)金剛智卒,奉遺命回師子國訪求大本《金剛頂經》及大本《毗盧遮那經》。在師子國從普賢阿闍梨學十八會金剛頂瑜伽及大毗盧遮那大悲胎藏各十萬頌。五部門頂、佛部、金剛部、寶部、蓮華部、羯磨部、即五方佛灌頂、真言秘典等五百餘部。以天寶五年(746)回到長安,於宮中建壇為玄宗授灌頂。天寶十二年(753)因哥舒翰請由韶州往武威,在開元寺為士庶數千人授五部灌頂金剛界大曼荼羅法。至德元年人長安,住大興善寺,置灌頂道場。前後譯經現藏中有一百七十三部,二百二十四卷。與羅什、真諦、玄奘稱為四大翻譯家。代宗時永泰元年(765)補特進試鴻臚卿,賜號大廣智。大曆九年(774)六月因疾作遺書,代宗勃加開府儀同三司,封肅國公,食邑三千戶。數日而卒,年七十。《宋高僧傳》稱:「傳教命輪者,東夏以金剛智為始祖,不空為二祖,慧朗為三祖。」但是據日本真言宗所傳清涼山海雲和造玄二人所敘,胎藏界源流是由大日如來,經金剛手、達摩掬多、善無畏、玄超、惠果而傳給日本空海的。金剛界法是大日如來、普賢(金剛薩埵)、文殊、龍猛(龍樹)、龍智、金剛智、不空、惠果而傳給日本空海的。是金剛界法以金剛智為第六祖、不空為第七祖、惠果為第八祖。而胎藏界法則金剛智與一行同是善無畏弟子。
禪宗南北之爭 弘忍的弟子神秀弘化在嵩洛之間,以《思益》及《楞伽》授弟子普寂說:「此兩部經是禪學宗要。」神秀雖受武后、中宗所尊重,但未聚徒開堂廣法。神龍二年(706)神秀卒後,普寂繼領其徒眾,弘化都城,禪風始盛,傳教二十餘年,開元二十七年(739)卒。終時教誡門人說:「屍波羅密是汝之師,奢摩他門是汝依處,當以不染為解脫之因,無取是涅槃之會。」義福也是神秀弟子,居藍田孝感寺,二十餘年未嘗出院。後住長安慈恩寺。開元十年(722)隨玄宗至洛陽,開元二十年(732)卒。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六說北宗「總彰佛體依《起信論》,開智慧門依《法華經》,顯不思議解脫依《維摩經》,明諸法正性依《思益經》,了無異自然無礙解脫依《華嚴經》」。是北宗立教仍有藉於文字,此是與南宗不同重點之一。
弘忍傳衣法的弟子慧能弘化於嶺南。弟子之中有五大宗匠:一南嶽懷讓,二青原行思,三荷澤神會,四南陽慧忠,五永嘉玄覺。懷讓與行思又稱為二甘露門。懷讓的弟子道一風化大行,當時稱為洪州宗。神會一系稱荷澤宗。這都是南宗的流派。
神秀與慧能並無所謂高下之分,而且互相尊重。神秀曾薦慧能於武后,遣使往請,而慧能謙讓,終不度嶺。其門下懷讓、行思、慧忠、玄覺各行其道,也無所爭論。爭論之興是由於神會。神會是襄陽人,姓高氏,於景龍中(707--710)謁慧能,居曹溪數年。慧能卒後遍尋名跡,開元八年(720)住南陽龍興寺,有《南陽和尚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一卷(敦煌經卷本)。自神秀卒後,其弟子普寂奉神秀為六祖,普寂為七祖。神會因於開元二十二年(734)在滑台大雲寺設無遮大會,建立南宗宗旨,攻擊普寂與大雲寺崇遠法師,反覆論議。獨孤沛集為《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一卷(敦煌經卷本)。一方面批評神秀、普寂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以此為禪門的錯誤,而以見本性為禪,所以不教人坐身住心人定。另一方面提出傳衣的問題。說達摩傳以一領袈裟,以為法信,授與慧可。可傳僧璨,璨傳道信,信傳弘忍,忍傳慧能,六代相承。而神秀不得信衣。並且說普寂同學廣濟曾至慧能處盜取袈裟而未能得。以至亦推此袈裟在弘忍處亦三度被偷,在道信處也一度被偷的說法。天寶四年(745)兵部侍郎宋鼎請神會到洛陽,每月說法,破清淨禪,立如來禪(《歷代法寶記》)。天寶八年(749)又在洛陽荷澤寺再定宗旨。天寶十二年(753)便被御史盧奕誣奏神會聚眾,疑萌不利而黜往弋陽。天寶十四年因安祿山之亂,肅宗為籌軍費,特請神會主壇度僧、所獲財帛,頓支軍費。於是南宗的正統便得確定。而神會得成為南宗第七祖,同時也是荷澤宗的初祖,由法如、惟宗、道圓、宗密次第相承。宗密轉承賢首,其後荷澤宗便無聞了。究其實,神會雖極力爭辯南宗的正統,而南宗之得以流傳光大,卻不是神會一系,相反是青原行思和南嶽懷讓的傳流。至於當時南宗的流弊也復不小。當時南方禪人改撰《壇經》,添揉鄙談,錯會即心即佛之旨,以為身心別體,身斷心常,又執妄心以為即佛,慧忠曾痛為斥責。北宗之衰,實由於接近士大夫,兼重經典文字,而脫離了離言絕慮的禪門軌則的原故。
僧制的整頓 初唐之末,出家者增多,因而規章制度也不得不更加周密。首先是整理僧籍。開元七年(719)令諸道士女道士僧尼之簿籍三年一造,其籍一本送祠部,一本送鴻臚,一本留於州縣(《唐令拾遺·雜令篇》)。祠部郎中一人是管理僧尼簿籍的(《通典》卷二十三),是自武后延載元年(694)改定的(《佛祖統紀》卷四十)。
其次是度僧的制度,開元十二年(724)敕天下僧尼,年六十以下者限誦二百紙經,每一年限誦七十三紙,三年一試,落者還俗,不得以坐禪、對策義試,諸寺三綱統應人大寺院(《唐會要》卷四九)。肅宗至德二年(757)詔白衣通佛經七百紙者令為比丘(《宋高僧傳·道標傳》)。乾元元年(758)又敕五嶽各建寺,選高行沙門主之,詔白衣能誦五百紙者度為僧,或納錢百緡,請牒剃度,也賜明經出身(宋本覺《釋氏通鑑》卷九)。大概是七百紙的背誦太嚴格而又放寬了尺度。同時度僧的人數也有限額。開元十六年(728)曾因春郊禮成,推恩度僧道,詔天下觀寺有絕無道士女冠僧尼者,宜量觀寺大小度六七人(《全唐文》卷二四)。天寶六年(747)詔精簡真行,一州許度三人(《宋高僧傳·神皓傳》)。
對於浮濫的寺院和僧尼,便加以沙汰和制約。開元二年(714)姚崇奏說:「中宗以來公主外戚皆奏度僧尼,出私財造寺。富戶強丁多剃髮避徭役,所在充滿。敕有司檢校僧徒,偽濫僧還俗者二百餘人。」(《舊唐書·姚崇傳》)開元中又有澄清佛寺詔說:「不度人來尚二十餘載。訪問在外有三十已下小僧尼,宜令所司及州府括責處分。」(《全唐文》卷三十)開元二年並限制造寺。敕天下寺觀屋宇先成,自今已後更不得創造。若有破壞事須修理,仍經所司陳牒檢驗,先後所詳。開元十九年(731)又敕天下村坊佛堂小者並拆除之,功德移人近寺,大者皆封閉。公私望風,凡大屋大像亦被殘毀(《佛祖統紀》卷四十)。其他有詔令如禁百官與僧道往還和僧俗往還,百官不得輒容僧尼至家。緣吉凶要須設齋者,皆於州縣陳牒,寺觀然後依數聽去。又禁僧徒斂財。僧尼除講律外一切禁斷。禁僧道掩匿詔說:道士僧尼多有虛掛名籍,或權隸他寺,或侍養私門。托少為詞,避其所管。互相掩匿,共成奸詐,甚非清淨之意。自今以後更不得於州縣權隸,侍養師主父母。此邑者並宜括還本寺觀。又禁僧道不守戒律,或公訟私競,或飲酒食肉,非處行宿,出入市廛,罔避嫌疑,莫尊本教,令州縣官嚴加捉搦禁止。所有以上一切措施終因安祿山之亂,賣度牒以籌軍費而失去其效用。初安祿山反,司空楊國忠以為正庫物不可給士,遣御史崔眾至太原,納錢度僧尼道士,旬日得百萬緡而已·(《新唐書·食貨志》)。天寶十四年(755)兩京陷沒,用右僕射裴冕權計,大府各置戒壇度僧,僧稅緡,謂之香水錢,聚是以充軍須。於時又於關輔諸州納錢度僧道萬餘人。是為賣牒之始。至德二年(757)用御史鄭叔清與宰相裴冕議,以天下用度不充,諸道得召人納錢,給空名告身,授官勛邑號。度道士僧尼,不可勝計。
佛教藝術的燦爛成就 唐代的佛教繪畫藝術,就人才的鼎盛,題材的豐富,畫法的神妙,都呈現前所未有的燦爛。壁畫中以經變為多,如《法華經變》(見《寶塔品變》、《如來壽量品變》、《淨土變》、《觀音普門品變》),《藥師經變》(《琉璃淨土變》)、《彌勒上生》、《下生經變》(《兜率淨土變》)、《無量壽經變》(《極樂淨土變》)、《觀無量壽佛經變》、《金光明經變》、《華嚴經變》、《涅槃經變》、《大方廣佛報恩經變》,《賢劫千佛經變》、《佛本生變》(《六牙白象本生變》、《須大拿太子本生變》)、《地獄變》等。
唐代的造像也與六朝造像的風格有所不同。六朝晚期雕像的面部多細長,唐代則多豐圓,六朝晚期的造像,莊嚴增多,衣紋繁瑣,唐代裝飾簡約,衣紋單薄,六朝菩薩造像姿式正直,唐代菩薩像姿態優柔。總之唐代造像多呈慈祥溫麗之感,形態更逼真。其小銅像多系雕刻而非鑄造。雕刻甚細密,發極細,足下有台,銘文或刻台腳,或刻在像背。至於石像,面像豐麗,薄衣透體,脅侍菩薩相好溫雅。
唐代自唐初至開元、天寶之間開鑿石窟之風,也很盛興。如河南洛陽龍門,山西太原天龍山,甘肅敦煌莫高窟,山東濟南千佛岩,都有唐代增修的石窟群。其他如山東青州駝山,四川廣元等摩崖造像也是很著名的。
自儀風四年罽賓僧佛陀波利傳來《佛頂尊勝陀羅尼經》,經佛陀波利、杜行顫、地婆波羅各自譯出,大得流布。於是建造石幢、刊刻經咒之風盛行於世,而石幢藝術,別具風格。幢座、幢蓋都有不同的形式以及花紋或人物的雕刻,製作精美。
此外三彩陶像、磁像也極名貴。又有磚像,亦名泥壓像,是用模壓泥成像,此法盛行於唐初。塑像用泥塑,也有用紙塑為之的。如善遇法師臨終,以所有文章雜書史積為大聚,制為紙堅,於寺造金剛兩軀(《南海寄歸內法傳》)。至於造夾纖像的技術有更大的發展。武后命僧薛懷義造夾纖大像,其小指甲猶容數十人。
唐代名畫家,如唐朱景玄《名畫錄》所記,以吳道玄為第一。初名道子,玄宗召人禁中,改名道玄。善功德、佛像、鬼神、地獄,都冠絕於時。所謂「天縱其能,獨步當世」。其弟子中以盧楞伽、楊光庭為上足。盧楞伽善佛像、地獄,楊光庭善佛像。自貞觀以來至於開元,稱神品的有閻立本,善功德;尉遲乙僧善菩薩、功德,奇形異貌,筆跡灑落。薛稷善佛菩薩像;稱妙品的有張孝師,善佛像、地獄;稱能品的有王定,菩薩聖僧往往警絕;陳淨心、陳淨眼兄弟善長功德。至於名塑家當推楊惠之,初與吳道子同師張僧繇筆跡,號為畫友,其後道子聲光獨顯,惠之乃專肄塑作,成為中國塑作史中的名家。其弟子元伽兒、員名、程進善雕刻石像,吳道玄的弟子張仙喬、王耐兒也工塑。
第十三節 中唐的佛教(763—827)
佛教的升沉情況 唐代宗、德宗、順宗、憲宗、穆宗、敬宗六帝相承,凡六十年間稱為中唐。自安史之亂以後經濟凋蔽,丁戶損失了三分之二。內而宦官專權,外而藩鎮割據,政治已逐漸紊亂。當時佛教在代宗初年,曾得到發揚,德宗時曾受到抑制,憲宗等各帝時度僧仍受到限制,而群眾的佛教信仰卻是被提倡的。
代宗好祠祀,喜祝,因為宰相元載、王縉、杜鴻漸都信佛,也就深信佛教,大事度僧。即位之初,廣德元年(763)改元大赦,便令河南河北偽度僧尼道士女冠全與正度。廣德二年(764)玄宗諱日、肅宗諱日各度僧數百人,並許輔相大臣置功德院。特別是宦官魚朝恩為了把持朝政,利用佛教作為圖寵和誘惑代宗的手段,於大曆二年(767)以賜莊建章敬寺,為帝母章敬太后資冥福。有四十八院,四千一百三十餘間,窮極壯麗。大曆三年(768)代宗到章敬寺,恩度僧尼千人。秋七月又出盂蘭盆賜章敬寺。大曆八年(773)詔天下寺院僧尼道士不滿七人者度七人,三七人以上者度一人,二七以下者度三人。又在五台山建金闍寺,鑄銅為瓦,塗以黃金,光照山谷,費巨億萬。但是度僧既多,逐漸須要制約了。出家者限令念經千紙,方許落髮(《宋高僧傳·神湊傳》)。大曆八年(773)又改為策試,制經律論三科,策試出家者,中等第方度(《宋高僧傳·神清傳》)。嗣後對僧侶禁制逐漸嚴厲。禁僧尼道士往來聚會。其僧尼道士非本師教主及齋會禮謁,不得妄託事故輒有往來非時聚會。並委所隸官長勾當,所有犯者准法處分。又禁公私借寺觀居住。其寺觀除三綱並老病不能支持者,余並仰每日二時行道禮拜,如有弛慢,並量加科罰(《全唐文》卷二九)。
德宗即位,首下詔自今不得置寺觀及請度僧尼。對於已發的度牒也嚴加稽考,敕天下僧尼身死及還俗者,當日仰三綱於本縣陳牒,每月申州附朝,集使申省,並符誥同送皆注毀。其京城即於祠部陳牒納告(《僧史略》),意在防止私度。貞元四年(788)再次禁止寺觀不得容外客居住,但對於個別僧人還是接近的,如端甫出入禁中,與僧道論議,順宗與之親如兄弟。順宗是傾向佛教的,為太子時曾向澄觀問心要,征羅浮寶修入京論議。但在位僅一年,無所作為。憲宗時也嚴禁私度,元和二年(807)詔:男子女工以耕織為本。今天下百姓或冒僧尼道士以避徭役,有司應以科判。並設左右街僧錄,以端甫錄左街僧事,兼掌內殿法儀,靈邃掌右街僧事。元和十三年(818)迎風翔法門寺佛骨到長安,憲宗親自迎拜,留在宮中供養三日,以旌幢鼓吹送入諸寺。王公士庶奔走膜拜,有灼頂燔指,解衣散錢以供養的。
中唐之時,人民的賦役日重、「人小乏則取息利,大乏則鬻田廬」。所以田土兼併日益加速。「富者萬畝,貧者無容足之居,依託強家,為其私屬(佃戶),終歲服勞,常患不充,有田之家坐食租稅。」(《新唐書·食貨志》)寺院經濟也不例外,在此時間大量購置田莊。如代宗時,京畿豐田美利,多歸寺觀。杭州靈隱寺置田畝,歲收萬斛,置無盡藏(《宋高僧傳·道標傳》)。隨著商業及工業的發達,寺院中利用房屋設置邸店,以及質庫,所在多有。如福田寺碑說:「造立鋪並收質錢舍屋,新出緡鏹十萬餘貫。」(《山右石刻叢編》)
正因為德宗以後,久不度僧,自元和二年(807)以後,復不敢私度。於是外鎮利用此機會,聚斂財賄。首先長慶四年(824)徐州泗州觀察使王智興在泗州設壇,戶有三丁必令一丁落髮,意在規避王役,影庇資產。到者人納二緡給牒,即回,別無法事。經李德裕奏,方得禁止(《全唐文》卷七十)。敬宗寶曆二年(826)江西觀察使殷侑於洪州寶曆寺置戒壇,被罰俸一季(引日唐書·敬宗紀》)。但是其年終因法真之請,久廢壇度,僧尼合法者皆老朽,於是自三月十日至四月十日,令兩街功德使選有戒行大德,考試僧尼,僧能讀誦一百五十紙,尼一百紙者即與度(《宋高僧傳·法真傳》、《冊府元龜》卷五十二)。
賢首宗的延續 法藏在參加實叉難陀的譯場,重譯出《華嚴經》後,曾撰略疏解釋新經,未及完成而卒。疏文只有初品至十行品,和十定品的前九定,嗣後其弟子慧苑補續成之,名為《續華嚴經略疏刊定記》並在前邊補了十門玄談。慧苑是法藏的上足弟子。《宋高僧傳》卷六稱其「華嚴一宗,尤成精博」,但是立義與法藏有所不符。如依《寶性論》立四教:一、迷真異執教,當凡夫外道;二、真一分半教,當聲聞緣覺;三、真一分滿教,當初心菩薩。此三教四人都不識如來藏。四、真具分滿教,識如來藏。以邪外列在判教之中是為不倫,初心菩薩既言一分,又稱為滿,自相矛盾。又分十玄為因果二種,缺無「十世」、「託事」二門,代以「同體成即」、「具足無盡」二門與「因陀羅網」、「諸法相即」二門形成重複,如此之數,訛謬非一。是慧苑並不能紹述法藏之學,致使賢首一宗幾乎中斷。
法藏卒後二十五年(開元十五年,737)澄觀始生,十一歲從寶林寺霈禪師出家受《法華經》,十四歲得度,乾元中(758--760)赴潤州棲霞寺醴律師學相部律,又從曇一受南山律,至金陵從玄璧傳關河三論。大曆中訪淮南法藏學海東《起信論疏》,從天竺寺法詵溫習《華嚴經》。大曆七年(772)又往剡溪從慧景再究三論,十年(775)至蘇州從湛然習《摩訶止觀》、《法華》、《維摩》等經疏,又謁牛頭山惟忠、徑山道欽、洛陽無名三師,咨決南宗禪法,復見慧雲,了北宗玄致,又遍學經傳子史,小學蒼雅,天竺悉曇等無不博綜,然後私淑法藏,撰成《華嚴經疏》解釋新經,起興元元年(784)至貞元三年(787)畢。又撰成《隨疏演義鈔》。其思想既是融合了三論、天台、南禪、北禪而後私淑於法藏,其理論體系與法藏亦有不同。如在觀門中偏重理智圓融以代理事無礙和事事無礙(《三聖圓融觀門》)。答順宗心要法門,也偏從我空立說。是更接近於中觀之學而改變了原來瑜伽體系的中心。
澄觀有弟子百餘人,以宗密、僧睿、寶印、寂光稱為門下四哲。獨宗密稱為賢首宗第五祖。宗密原是果州西充人(今四川西充縣)。元和二年(807)二十八歲將赴貢舉,遇遂州大雲寺道圓禪師來西州游化,因從之出家。道圓是荷澤宗神會的三傳弟子。受戒後一日於府吏任灌家受齋,座上得《圓覺經》,歡喜感悟。道圓許以大弘圓頓之教。往荊南謁南印惟宗,即道圓之師。宗許以是傳教之人。往洛陽見道圓之同門神照。元和五年(810)在襄陽得見澄觀《華嚴疏鈔》,便通書執弟子禮,又往親承請益數年。元和十一年(816)人終南山,撰《圓覺經大疏》、《大鈔》、《略疏》、《略鈔》,又集諸家禪言為《禪藏》,撰《禪源諸詮集都序》。自稱為「禪遇南宗,教逢圓覺」。是宗密遇澄觀於學已大成之後,其思想體系始終是頓教窠臼。所有著作完全「以一心而貫諸法,顯具體而融事理,超群有於對待,冥物我而獨運」,貫以禪宗為旨歸。當時禪人曾譏不守禪門而廣談經論。其從澄觀學只五六年,不過以圓人頓而已。但是自此以後學賢首宗者都遵循宗密的禪教一致的途徑,不僅法藏的圓教觀旨成為絕響,即是澄觀的融合性相的思想體系亦未得繼續。
天台宗的弘傳 自湛然光大天台之道以後,一家教觀煥然振興,當時受業身通教觀者三十九人。以元皓為囑累弟子,著有《涅槃經注述》,今不傳。道邃,世稱為第九祖,幼曾為監察御史,出家後年二十四受具,學窺基《法華玄贊》。大曆中始從湛然學五年,洞悟幽玄。於揚府及天台屢講《法華》及《止觀》。貞元二十年(804)日本僧最澄來從受法。道邃弟子廣修繼續在天台講說《止觀》,日誦《法華》、《淨名》、《光明》、《梵網》、《四分戒本》為常課,每日六時行懺,每歲行隨自意三昧七七日。湛然弟子中有著述傳於現代的有明曠、道暹、行滿、智度、智雲。明曠居台州黃岩三章寺,著有《心經疏》,就圓融三諦以釋經旨,約藏通別圓以解四諦四咒;《梵網菩薩戒經疏刪補》、《金剛鋅私記》。道暹於大曆中人京傳教。著《維摩經疏鈔記》、《法華文句輔正記》,援引該博,於慈恩賢首之說詳辯其差異以申明自宗。《涅槃玄義文句》、《涅槃經疏私記》二書中多引澤州之說,即玄奘弟子薦福寺法寶,而有所辨斥。行滿初從石霜山(今湖南長沙)慶諸學禪,後從湛然修《止觀》。居天台華頂峰四十年。著《涅槃經疏私記》、《六即義》、《天台宗大意》。智度著《法華經義贊》,解釋智者文句及湛然記。書中多依俱舍唯識之學,釋文句處多與湛然記不同。智雲著《法華文句私記諸品要義》、《法華文句私志記》。二人事跡不詳。由這些著作中可以看出,在這一時期關於天台宗的研究除實修《止觀》外,是以天台三大部和《涅槃》、《維摩》二經為主要的。
禪風的普遍 禪宗利用其不重名言,不立文字,不讀經論而直趣見性的方便普及於南北各地,得到社會各階層的信受。當時流派也甚多。宗密在其所著《圓覺經大疏鈔》中述了七家:一、四祖下一支,即牛頭宗;二、五祖下四支,即北宗,資州宗(智詵)、保唐宗(無住)、南山念佛宗;三、六祖下兩支,即洪州宗、荷澤宗。其中不列青原行思一派。但禪宗得到發揚主要是青原和洪州(即南嶽派的別稱)兩派之功,後來成立五家都是這兩派的傳統,其他各派都消失了。在這兩派之中又首推行思的弟子石頭希遷和南嶽的弟子馬祖道一,以及希遷之下有天皇門風,道一之下有趙州道法,大暢宗風。希遷初於六祖慧能處出家為沙彌,慧能卒後,於開元十六年(728)在羅浮受具戒,往依行思。天寶初(742)于衡岳南寺大石台上結庵以居,世稱石頭和尚。著有《草庵歌》、《參同契》二篇。道一的弟子鄧隱峰要往見希遷。道一說:「石頭路滑。」鄧隱峰說:「竿木隨身,逢場作戲。」到希遷處繞禪床一匝,振錫一聲,問是何宗旨。希遷說:「蒼天蒼天。」隱峰無語而回。道一教他再去,見其說蒼天,便噓噓。隱峰又去依前問,希遷便噓噓。隱峰又無語而回。道一說:「向來曾說石頭路滑。」貞元六年(790)卒。年九十一。
道一,姓馬氏,世稱馬祖,幼從資州處寂(五祖弟子智詵的門人)出家。開元十八年(730)從懷讓受禪法,後住臨川南康龔公山。大曆中始得恩度隸開元寺,貞元四年(788)卒,年八十。平日以即心即佛宗旨示學人。有《語錄》一卷行世。門下八百餘人,人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為一方宗主。故有「馬駒踏殺天下人」的讖語。其最著者,百丈懷海、南泉普願、西堂智藏,稱為馬祖門下三大士。在家弟子當推龐蘊。
懷海從道一於南康,後住洪州大雄山,岩巒峻極,號為百丈(今江西奉新縣)。始立禪門規式,號為清規。凡具道眼可尊者稱為長老。化主(即寺主)住室稱為方丈。不立佛殿,惟樹法堂。學眾集中居住一堂,設長連床。大眾朝參夕聚,二時齋粥行普請法,上下均力。寺置十務寮舍,各用首領一人,如飯頭、菜頭等。有喧撓毀犯等過者擯令出院。嘗以「大徹悟人不昧因果」解破「大徹悟人不落因果」的謬句。弟子南泉普願傳趙州從諗,世號趙州道法,普願於至德二年(757)出家,從密縣大隗山大慧禪師受業,大曆十二年(777)受戒於嵩山會善寺嵩律師,學相部律,後游講肆,學《楞伽》、《華嚴》、《中論》、《百論》、《十二門論》。往從道一默受心要。貞元十一年(795)住池州南泉。大和八年(834)卒,年八十七。弟子九百人。弟子從諗遍歷諸方,年八十方居趙州城東觀音院,凡所舉揚,天下傳之。中和二年(882)卒,年一百二十歲。至晚唐之初,懷海弟子溈山靈佑傳仰山慧寂,建溈仰宗。弟子黃檗希運傳臨濟義玄,建臨濟宗。
希遷之門有惟儼、道悟。道悟年十四出家,年二十五受具戒。初從牛頭宗徑山道欽,密受心要。大曆十一年(776)入餘姚大梅山。建中元年(780)詣道一,二年(781)謁希遷,兩心相合。始居澧陽,繼遷景江,又遷當陽柴紫山,眾請居荊州天皇寺。行在《瓔珞》,志在《華嚴》,度人說法,旨云:「垢淨共住,水波同體。觸境迷著,浩然忘歸。三世平等,本來清淨。一念不起,即見佛心。」世號天皇門風。道悟之下四傳而建立雲門宗,六傳而建立法眼宗。惟儼年十七依潮陽西山慧照禪師出家,大曆八年(773)受戒于衡山希操律師,往謁希遷,密領玄旨,又參道一,奉侍三年,還希遷處,嗣其法。後居澧州藥山,海眾雲集,道化大振。大和八年(834)卒,年八十四。弟子曇晟傳洞山良價,價傳曹山本寂,於晚唐之初建立曹洞宗,亦稱洞上宗。
自馬祖會下八百人,弟子大毓居常州芙蓉山,感化道俗,動盈萬數。惟寬居長安興善寺,弟子千餘。普願住池州,弟子亦數百人。於是宗風寢廣,不僅禪宗門庭遍於名山大邑,士俗男女亦多參究。道一弟子龐蘊,普願弟子甘贄都是合家向化。寵蘊貞元初(785)謁石頭希遷,忘言會旨。與希遷弟子丹霞天然為友。又往江西參道一。問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道一日:「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蘊於言下頓悟玄要。元和中與妻子及女靈照居襄陽。有偈云:「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團欒頭,共說無生活。」有詩偈三百餘篇傳於世。岩頭蓖禪師在南泉弟子甘贄家度夏,補衣時,甘贄過前,奯以針作扎勢。甘贄整衣謝。妻問曰:「作麼?」甘贄曰;「說不得。」妻曰:「也要大家知。」乃舉前話,其妻頓悟云:「此去三十年後,須知一回飲水一回噎。」其女聞之,亦悟云:「誰知盡大地人性命被裔上座扎將去也。」道一弟子浮歪和尚被凌行婆摧折一上。希遷弟子長髭曠禪師之遇李行婆。從諗勘破台山婆。趙州許多婆子多知機要。如一婆子請轉藏經。從諗下禪床轉一匝,婆曰:「比來請轉全藏,如何只為轉半藏。」又從諗問一婆子;「何處去?」婆曰:「偷趙州笱去。」諗曰:「忽遇趙州作麼生?」婆便與一掌。諗休去。一婆子人院云:「寄宿。」從諗曰,「者里是什麼所在?」婆呵呵大笑而去。此外還有無語婆、插田婆等機緣語句,可見當時禪風的普遍。
淨土教的流派 自道綽、善導建立了持名念佛的教化,慈愍三藏慧日傳授天竺念佛方法,淨土教有了不同的流派。繼承慧日有承遠、法照,繼承善導的有少康。
承遠初從資州智詵的弟子處寂學禪,密悟其道。開元二十三年(735)至荊州玉泉寺謁惠貞,從學有年。人衡山從通相受具足戒,究《四分律》。往廣州從慧日受念佛三昧法。天寶初還衡山,專修般舟三昧,道化甚盛。貞元十八年(802)卒,年九十一。弟子法照於代宗永泰元年(765)入廬山,結西方道場修念佛三昧,後至南嶽師事承遠,大曆元年(766)受五會念佛誦經之法。第一會平聲緩念,第二會上聲緩念,第三會非緩非急念,第四會漸急念,第五會四字轉急念。二年(767)住衡州雲峰寺,四年(769)于衡州湖東寺人九旬念佛道場,五年(770)至五台佛光寺,轉往并州弘五會念佛。九年(774)撰《五會念佛誦經觀行儀》。大曆末(779)人長安,撰《五會念佛略法事儀贊》。代宗奉為國師,教官人五會念佛。
少康年七歲出家,十五于越州嘉祥寺受戒。五夏之後於上元龍興寺聽《華嚴經》、《瑜伽論》。貞元初(788)於洛陽白馬寺得善導《西方化導文》,因一心淨土,入長安光明寺禮善導影堂,南至江陵,適新定,乞錢誘小兒念佛一聲,即與一錢。於烏龍山建淨土道場。貞元二十一年(805)卒。時稱為後善導。自此以後五會念佛法門不傳。
律宗的紛爭 唐代四分一宗有相部、東塔、南山三家並弘,代宗時宰相元載篤敬懷素,重其律要,奏請於成都寶園寺置戒壇,傳東塔新疏,命如淨為懷素作傳。於時相部、東塔之間執見殊異,數興爭論。代宗大曆十三年(778)因元載請,召兩街臨壇大德三學宗匠十四人,於安國寺采新舊兩疏之長,別僉定一本,時如淨為新章宗主。建中元年(780)撰成《新僉定四分律疏》十卷。但結果未能通行,仍許新舊兩疏並行,各從學者所好。元和中因闐中龍興寺結界,衡岳寺曇清習南山宗,與東塔宗義嵩征難結界羯磨,往返經州涉省,下兩街新舊南山三宗共定奪。義嵩理虧,曇清義正。當時習南山宗者專注意《行事鈔》的講述,抄記有數十家之多。
佛儒兩家的關係 自從隋王通主張儒佛道相調和以後,唐代統治者—『直運用這一思想作為其宗教方針。但是王氏所謂三教調和,並不是在理論上互相融通,而是在推行上兼顧並重,同時共存。所以在初唐、盛唐時期三教各有所發展。在政治制度和經濟措施方面主要是利用儒術,在思想和風俗方面主要是利用佛道二教。所以在這時期內,佛教各宗得到建立、光大和普及。到了中唐時代,由於安史之亂,破壞了經濟,人口喪亡。加以形成了藩鎮割據的局面,中央政權由於宦官專權而日益腐敗。財政收入雖迭經整頓和增加稅目,仍是日益竭蹙。儒術的力量日衰,已不能挽救政治的頹廢。佛教方面卻由於人民苦於苛刻的稅役,紛紛遁人寺院。各寺院也隨著土地兼併,兩極分化的趨勢,日益富厚。因此在德宗禁止造寺度僧的情況下,一時排佛之風很盛。建中元年(780)劍南東川節度使李叔明上言:「佛道二教無益於時,請加澄汰。其東川寺觀請定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一人,上觀留道士十四人,降殺以七,皆精選有道行者。余悉令返初。蘭若道場無名者皆廢。」德宗認為這制度可以在全國推行,便下尚書集議。都官員外郎彭偃認為李叔明的辦法不妥,「去者未必是,留者未必非」,建議用取消特權和輸庸的辦法來限制。僧道未滿五十歲的,每年輸絹四匹,尼及女道士未滿五十歲者每年輸絹二匹。其雜色役與百姓同。有才智者令人仕,請還俗為平人者聽。其年過五十者請皆免之(引日唐書》卷一二七)。刑部員外郎裴伯言主張用年齡來限制,凡僧道一律限六十四歲以上,尼和女冠限四十九歲以上,許終身在道,余悉還為俗人。官為計口授地,收廢寺觀以為廬舍(《新唐書》卷一四七)。但是結果三人的主張都未施行。在制度上雖未有所改革,卻引起儒家從思想意識上排佛的動機。
當時儒家將孔門弟子所感嘆不可得而聞的「性與天道」提到論壇上來,以與佛教的「佛性與報應」之說相爭衡。但是發生兩派不同的主張,一派主張完全自立己說,徹底否定佛教,並建立自己的道統以與佛教各宗派對抗,這便是以韓愈、李翱為代表的一派所主張的。另一派主張以儒為主,融合佛老吸取佛教中合理部分以壯大自己而否定佛教的宗教形式,這便是以柳宗元、劉禹錫為代表所主張的。兩派對於天道和性的解釋各有所不同,互相爭辯。
韓愈所立的道統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軻死不得其傳。荀卿與楊雄擇焉不精,語焉不詳(《原道》)。其談性,以為與生俱生的是性,接觸於物而後生的是情,性是仁義禮智信,情是喜怒哀懼愛惡欲。而性與情各有上中下三品,因此有善、不善之分。而認孟子道性善,荀子道性惡,楊雄道性善惡混都是一偏之見。其談天道,主張聽命於天,以為「賢與不肖存乎己,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與衛中行書》)。對於佛教的態度是主張「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元和十三年(818)憲宗迎風翔佛骨人京師供養。韓愈上表極諫,因被貶為潮州刺史。
李翱生於大曆中,貞元九年(793)初就州府貢舉,曾以文謁見梁肅,得梁肅的讚賞。貞元十二年(796)始與韓愈相識。他在二十九歲時(約貞元時)曾作《復性書》三篇,主張人性善,而為七情所昏。「性者天之命也,聖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動也,百姓游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這就與韓愈的性情各有三品之說不完全相同。李翱是貞元十四年(798)登進士第,《復性書》之作大約在此時期,在韓愈《原道》之前。後人以為《復性書》中有些詞句近乎佛理,如「明與昏謂之不同,明與昏性本無有,則同與不同二者離矣。夫明者所以對昏,昏既滅則明亦不立矣」,「心寂不動,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是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誠之明也」等等,以為李翱的思想受了佛教的影響。《景德傳燈錄》中說他於貞元中曾參西堂智藏,元和中參鵝湖大義(二人皆馬祖道一弟子)。又參藥山惟儼,且贈以詩句,但是他在《去佛齋》文中說:「佛法之所言者,列禦寇莊周言所詳矣。其餘則皆戎狄之道也。」以為佛理與莊列近,同非聖人之言,其宗教形式更是夷狄之道。李翱與禪德有些問答語句,更可證明他未了解禪宗,也不能說他接受了佛教思想。只是當時佛教理論在學術界中相當普遍,他間接得到一些理論的啟示而發展了儒家思想而已。
柳子厚對佛教的態度顯然與韓、李不同。認為韓愈「之所罪者其跡也,曰髡而緇,無夫婦父子,不為耕農蠶桑而活乎人。若是雖吾亦不樂也。退之忿其外而遺其中,是知石而不知蘊玉也」。認為佛教的理論「往往與《易》、《論語》合,誠樂之,其於性情爽然不與孔子異道」(《贈僧浩初序》)。他自己說:「自幼好佛,求其道積三十年。」(《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柳宗元卒時年四十七歲,是十餘歲時已習佛教。他的主張是「真乘法印與僧典並用而人知向方」(《送文暢上人登五台遂遊河朔序》)。他接受佛教的業感緣起之說而主張「上而玄者世謂之天,下而黃者世謂之地,渾然而中處者世謂之元氣,寒而暑者世謂之陰陽」。而天地元氣陰陽都不能「賞功而罰禍」。人之功禍是「功者自功,禍者自禍」(《天說》)。劉禹錫不同意將功禍完全歸於人事,而主張「天人交相勝,還相用」。以為「萬物之所以為無窮者,交相勝而已矣,還相用而已矣」(《天論》)。這顯然是得到賢首宗六相之旨的啟發。這從其集中有《華嚴世界圖贊》和《送宗密上人詩》可以得到證明的。他認為儒道之衰,是由於「儒以中道御群主,罕言性命,故以世衰而寢息」(《廣禪師碑》),也就是要振興儒道,必須建立儒家的性命之學。後來的儒家正是走上這條道路。
第十四節 晚唐的佛教(827---907)
會昌滅法和大中復法 唐末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凡六帝八十一年,稱為晚唐。當中唐德宗禁止建寺度僧以後,憲宗雖信佛,也未廣事度僧。敬宗寶曆二年(826)江西觀察使殷侑請於寶曆寺置僧尼戒壇,文宗大和三年(829)江西沈傳師請起方等戒壇,都不准許而且受到罰俸的處分。但是私度卻並未停止。終於在大和四年(830)祠部奏天下僧尼冒名非正度者具名申省,各給省牒,以憑入籍。當時一次申名者便有七十萬(《僧史略》)。驟然增多這些僧尼,於經濟上是有影響的。於是在大和九年(835)因李訓的申請又加以淘汰。試僧尼讀經五百紙,念經三百紙,不合格者悉令還俗。其後開成三年(838)因鄭州牟縣私置壇場,度僧一百六十人,刺史李欺受到罰俸的處分,而所度僧都勒歸色役。
唐武宗李炎是穆宗李恆第五子,與敬宗李湛、文宗李昂為兄弟。開成五年文宗卒,宦官仇士良等迎之為帝。他為王時便好道術,因而擴大了佛道的矛盾,終至於毀滅佛教,而佛教在當時經濟上所起的障礙作用也是被毀滅的主要原因。會昌元年的南郊赦文中便說:「富寺一一私置質庫,與人爭利。」首先限制私度的發展。會昌二年禁無名僧不許置童子沙彌。後又敕天下所有僧尼解燒煉咒術禁氣,有渾身上杖痕,鳥文雜工功,曾犯淫養妻,不修戒行者並敕還俗。若僧尼有錢物及谷斗田地莊園,收納官。如惜錢財,情願還俗者,亦任勒還俗,宛人兩稅徭役。當時京師自願還俗的有三千四百九十一人。又限制僧尼蓄奴婢,僧許留奴一人,尼許留婢二人。余各任本家收管,如無家的,官為貨賣,與衣缽余物資財同收貯,僧尼所留奴婢中如有武藝及解諸藥諸術等並不得留,也不許削髮私度。
會昌三年武宗誕日,例於內道場設齋及佛道二教論議,當時不許諸大德服紫,太子詹事韋宗卿因進所撰《涅槃經疏》,被貶為成都尹。九月潞府節度使劉禎叛變。其在京留後院押衙畺孫走脫不知去處。有人告發,剃頭在僧中隱藏。因疏理城中僧公案,無名者勒還俗。新裹頭僧被打殺三百餘人。
會昌四年禁供養佛牙,代州五台山、泗州普光聖寺、風翔法門寺佛骨都不許供養巡禮。有人送一錢,僧受一錢者都脊杖二十。將內道場經教焚毀,佛像除折,改置天尊老君像。皇帝誕日只請道士,不許僧人人內。道士說:「李氏十八子,昌運方盡,便有黑衣天子理國。」武宗適為第十八代,黑衣者是僧人,恐有僧人奪位。因不許僧尼街里行,犯鐘聲。如有事須出,須於諸寺鐘聲未動前回寺,又不許別寺宿。違者併科罪。七月十五日諸寺設盂蘭盆會供養花物盡搬人興唐觀祭天尊。敕拆天下山房蘭若,普通佛堂義井村邑齋堂等,未滿二百間不入寺額者,其僧尼盡勒還俗,宛人色役。長安城內佛堂三百餘所並除盡竟。又令毀拆天下尊勝石幢僧墓塔等。繼而又毀拆天下小寺,佛像搬人大寺,鍾送道觀,僧尼勒還俗,遞歸本貫,宛人色役。其年老而有戒行者方得配大寺。
會昌五年先禁止天下寺舍新置園莊。勘檢天下寺舍奴婢錢物斛斗匹緞等。先沒收寺舍奴婢;凡身有藝業者軍里收,無業少壯者貨賣,老弱者填宮。奴婢五人為一保,走失一人罰二千貫。諸寺錢物及貨賣奴婢贖錢都由官收,擬宛百僚祿料。以後又敕天下於四月一日僧尼年四十已下者勒令還俗歸本貫。還俗訖後,四月十六日起令五十已下還俗。五月十一日起令五十已上無祠部牒者還俗,次令祠部磨勘牒有差殊者還俗,最後普行還俗。如有僧尼不伏還俗者當時決殺。天下銅佛鐵佛以及銅器銅磬釜鐺等盡碎毀稱量斤兩,委鹽鐵使收,鐵像委本州鑄為農器。金銀玉石尊像付度支,天下還俗僧尼緇服盡收焚燒,恐衣冠親情恃勢隱匿僧徒竊披緇服。焚燒已後如有僧尼將緇服不通出者處死。天下寺舍奇異寶佩珠玉金銀,悉皆進上。當時僧尼本來貧苦,還俗後無衣可著,無物可吃,凍餓難忍,便人鄉莊劫奪人物。當時黃河以北,鎮(今河北正定)、幽(今北京)、魏(今河北大名)、潞(今山西潞安)四節度使不遵敕令,不拆舍,不條流,僧尼佛法之事一切不動(日本圓仁《人唐求法巡禮行記》)。並省天下佛寺四千六百,蘭若四萬,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收膏腴上田數千萬頃,收奴婢為兩稅戶十五萬人。因為各州的寺院供置有唐代各帝的像,官吏於忌日要行香,因此上州留寺一所,僧十人,中州三人,下州並廢。長安留慈恩、薦福、西明、莊嚴四寺,寺留僧三十人。洛陽留僧二十人,並改隸鴻臚寺。原來由僧尼主管的悲田院,改為養病坊,由諸州揀有名行謹信為鄉間所稱者專令勾當,並量給田十頃至三二頃,或與官錢置本收利,以充粥飯。
會昌六年(846)武宗暴卒,武宗的叔父李忱(憲宗第十三子)繼位,五月便恢復佛教。長安除舊留四寺外更添八所,每州造僧寺,尼寺,各度三十人。節度府造三寺,每寺五十人。大中元年(847)令會昌所廢寺宇有宿舊名僧能修復,一任住持,不得禁止。僧尼仍改隸功德使,所度僧尼仍由祠部給牒。大中六年(852)祠部奏,剃度訖,仍具鄉貫姓號申祠部告牒(《唐會要》卷四八)。大中十年(856)敕每歲度僧依本教於戒定慧三學中擇有道性、通法門者度之。此外雜藝一切禁止。悲田養病坊仍差道人僧人專勾當。三年一替。
禪宗三家的成立 晚唐時代禪風大盛,遍於各地。會昌滅法,經籍全被焚毀,喪亡殆盡,各宗一時頓衰。唯有禪宗不藉經教,不立文字,更得到發展,於是先後有五家之成立。最先建立溈仰宗,次有曹洞宗,次有臨濟宗,次有雲門宗,最後有法眼宗。溈仰宗創始於溈山靈佑,大成於仰山慧寂,盛行於五代,人宋便漸絕跡,流傳時代約一百五十年間。曹洞宗創始於洞山良價,大成於曹山本寂,紹述於雲居道膺。臨濟宗弘演於臨濟義玄。此兩宗流傳至今不絕。以上三家成立於晚唐時代。雲門建立於雲門文偃,勃興於五代,隆盛於北宋,至南宋而絕,流傳約二百年。法眼宗建立於清涼文益,宋初頗盛,後漸衰微,流傳不及百年而歇。以上二家成立於五代時。
靈佑年十五依福州建善寺法常出家,於杭州龍興寺受具,學大小乘經律,年二十三(793)謁百丈懷海,居參學之首。元和末(820)人大溈山,山峰峭絕,復無人煙。居五六年,山下居民為建同慶寺,禪徒至五百人。大中七年(853)卒,年八十三。撰《溈山警策》一卷行世。他的修禪方法,所謂「情不附物」。又說:「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弟子慧寂,年十八參南陽慧忠的弟子耽源應真。應真示以六代祖師圓相九十七個。慧寂看過便將火燒卻說:但得用,不可執本也。嗣後圓相成為溈仰家風。慧寂侍應真左右數年,往見靈佑,侍奉十四五年,得傳心印。住王莽山。乾符六年(879)住仰山。中和二年(882)卒,年七十七。溈仰宗旨,如意能所說「湛然常寂,妙用恆沙」,所謂「一體異用」者是。慧寂自稱於耽源處得名(用),於溈山處得地(體)。慧寂始分別如來禪與祖師禪。靈佑的弟子智閒云:「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慧寂說:「汝只得如來禪,未得祖師禪。」智閒說:「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慧寂乃說:「且喜師弟會祖師禪也。」慧寂以下分為西塔、南塔兩系,未有傑出之士,所以逐漸衰落。
良價年十二(818)從道一弟子五濁山(浙江諸暨縣)靈默出家。二十一(827)至嵩山受具戒,謁南泉普願,次參溈山靈祜、雲岩(湘南攸縣)曇晟,參南陽慧忠無情說法語句,因水中睹影而大悟。大中末(859)於新豐山接眾,後遷洞山弘化。咸通十年(869)卒,年六十三。著《寶鏡三昧歌》、《玄中銘》、《新豐吟》等,有語錄傳世。良價立功勳五位:第一向、第二奉、第三功、第四共功、第五功功。僧問:如何是向?價云:吃飯時作麼生?問:云何是奉?價云:背時作麼生?問:云何是功?價曰:放下饅頭時作麼生?問:云何是共功?價曰:不得色。問:如何是功功?價曰:不共。所謂功勳五位是指參究的五層深淺次第。又以三滲漏辨驗向上人之真偽:一見滲漏、二情滲漏、三語滲漏。以三路接人:一鳥道、二玄路、三層手。良價弟子以本寂、道膺為最。本寂年十九(858)出家,年二十五(864)受具戒,參洞山良價,盤桓數歲。後辭良價,放浪江湖。因眾請開法於撫州吉水,志慕曹溪,改山名為曹山。後往宜黃荷玉寺。發揮洞上宗旨,明五位君臣旨訣。正位即空界,本來無物,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全事人理。兼帶者,冥應眾緣,不墮諸有。君為正位,臣為偏位。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視臣是正中偏,君臣道合是兼帶。君臣五位是:正中偏、偏中正、正中來、偏中至、兼中到。有三種墮。墮是自在之義。一沙門墮(應化自在)、二尊貴墮(無著真宗)、三隨類墮(觸處皆真)。天復元年(901)卒,年六十二。曹洞一宗雖由洞山良價、曹山本寂而知名,但紹述實由於道膺。道膺年二十五於范陽延壽寺受具。初習小乘律儀,後詣翠微山參學三年。往謁洞山良價,為室中領袖,初止三峰,後開雲居山,三十年開發玄鍵,徒眾常有千五百人。天復二年(902)卒,年壽未詳。後世法脈都是道膺的系統。曹山法嗣四傳而絕。
義玄,出家受具後博探經論,精究毗尼,往參黃檗希運,經三年後,因三次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三度被打。欲往遊方。希運令往問高安大愚(道一再傳弟子),因得徹悟,還禮希運。後返鄉往鎮州(河北正定)臨濟院,學侶奔湊。上堂,僧問:如何是第一句?玄曰: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問:如何是第二句?玄曰: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問:如何是第三句?玄曰:看取棚頭弄傀儡,抽牽都藉裡頭人。玄又曰:一句話須要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用。妝等諸人作麼生會。下座。這便是臨濟宗的根本法門,三玄三要。問: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玄曰: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三即一。又云:若第一句中得,與佛祖為師;若第二句中得,與人天為師;若第三句中得,自救不了。又云:山僧此間作三種根器斷。如中下根器來,我便奪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俱奪。如上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人俱不奪。如有出格見解人來,山僧此間便全體作用,不歷根器。晚參示眾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時有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玄曰: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髮白如絲。問:如何是奪境不奪人?玄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煙塵。問:如何是入境兩俱奪?玄曰:並汾絕信,獨處一方。問:如何是人境俱不奪?玄曰:王登寶殿,野老謳歌。這便是臨濟宗接待學人的方法——四料簡。示眾云: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若是過量人,向未舉前撩起便行,猶較些子。這便是臨濟宗的四照用。又問僧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你作麼生會?僧擬議,玄便喝。這就是臨濟四喝。示眾云:參學之人大須仔細。如賓主相見便有言談往來,或應物現形,或全體作用,或把機權喜怒,或現半身,或乘師子,或乘象王。如有真正學人便喝,先抬出一個膠盆子。善知識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樣,便被學人又喝。前人不肯放下。此是膏盲之疾,不堪醫治,喚作賓看主。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只隨學人間處即奪。學人被奪,抵死不肯放,此是主看賓。或有學人應一個清淨境,出善知識前,知識辨得是境,把得拋向坑裡。學人言:大好善知識!知識即雲,咄哉不識好惡!學人便禮拜。此喚作主看主。或有學人披枷帶鎖,出善知識前,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鎖。學人歡喜,彼此不辨,喚作賓看賓。大德,山僧所舉皆是辨魔揀異,知其邪正。這是所稱臨濟四賓主。與曹洞宗的四賓主含義不同的。義玄於咸通八年(867)卒,年壽未詳。門下有興化存獎、三聖慧然、灌豁志閒等二十二人,以存獎為其首座,住魏府興化寺。慧然受義玄付囑,編集其語錄,稱雄門下。獎傳寶應慧頤,頤傳風穴延沼,於五代時大振臨濟宗旨。
佛教在文藝界的發明創作 當中唐的晚期,唐代的佛教化逐漸走上大眾化的趨勢。高深繁瑣的經論和其講述不是一般信徒所樂於研究的。除了不立文字的禪宗,專重持名的淨土教而外,對於經論只希望有通俗的講述,於是俗講和變文就發生了。變文是用通俗的詞句將深奧的經文加以敷演,成為說唱的文藝作品,由俗講法師來說唱。說唱的規制也有法師,有都講。首先由法師先說唱一段「押座文」,敘說講唱的緣起,然後再入變文。變文的興起,可能是在中唐時代。張佑曾譏笑白居易所作《長恨歌》中「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為「目連變」。這可能是因為當時最初興起的有「目連變」,因而以此相譏笑(事見《太平廣記》卷二百五十一)。到了晚唐之初,文宗時有文漵為俗講法師,講唱時,創為聲調,聽者填咽寺舍,時人呼為和尚教坊(唐趙磷《因話錄》)。唐文宗曾采其聲為曲子,號《文漵子》(《太平廣記》卷二百四引唐《盧氏雜說》)。近代敦煌發現的唐人寫經中有《維摩變》、《降魔變》、《八相成道變》等數十種。文字甚為美麗。也有屬於一般歷史故事和民間故事的,如《舜子至孝變》、《伍子胥變》等。這些作品在俗文學中發展為宋代平話,以及明清的彈詞等,在佛教中發展為宋代的說經以及明清的寶卷。這種俗講既受到群眾的歡迎,也得到統治者的提倡。會昌元年(841)敕左右街七寺開俗講(日僧圓仁《人唐求法巡禮行記》卷三)。
佛教既得到普及,重要經論的研究相當減少,而一般持誦的經典的需要卻大為增加,以至不是原來經生抄寫所能供應的。於是便由原來用泥范拓模佛像的技術發展為雕板印刷的技術。據元徽之所作《白居易詩集序》中曾說:當時曾有人以白居易詩印本換取茗酒。又當時政府禁止民間私置日曆版片。日本僧宗睿曾於咸通六年(865)由中國攜回四川印本《唐韻》、《玉篇》。近代敦煌發現的唐代經卷中有咸通九年(868)木刻印刷的《金剛經》,是王價出資刊刻的,卷首有刻板釋迦牟尼佛說法圖,刀法遒美,神態穆肅。司空圖有為洛陽敬愛寺惠確募刻律疏文,文中說印本共八百紙。可見晚唐時代發明了雕板印刷的技術,主要用於佛教經典和民間常用的通俗書籍。至於繪畫方面,有周防創水月觀音之體,風行於時。由於通俗的要求,各寺壁畫更為繁多,其中密宗的題材有如五如來、如意輪觀音、千手觀音、八大明王等,此外如西方變、西方三聖、維摩變、藥師十二神、釋迦十弟子、三乘漸次修行變、二十八祖以及天王鬼神等像,所在常有。樹立經幢之風也較盛,以《尊勝陀羅尼》幢、《大悲心陀羅尼》幢、小b經》幢、《金剛經》幢為最多。
第十五節 五代的佛教(907---960)
五代佛教的大勢 唐代黃巢起義,經十年之久,最後雖被撲滅,而唐政權因此而逐漸崩潰,以至覆亡。朱溫奪取了唐政權而建立梁代,以後次第後唐、晉、漢、周相傳(908 959),不過五十二年而已。在此時間,變亂相仍,各地方政權相繼獨立,先後有十國之多。五代所轄區域既狹,戰爭浩繁,佛教僅維持現狀,反不及各地方政權區域比較安靜,經濟也相當富裕,佛教也較為活躍,但只是禪宗而已。
梁代的佛教制度,停止了皇帝誕日佛道二教在內殿講論的制度,只是由官吏到寺行香,對於有名望的高僧,仍常賜紫衣和師號,有時也禁屠宰,在佛寺修佛事以祈禳。龍德元年(921)因祠部員外郎李樞上言,規定只准每年皇帝誕日在京城兩街各許官壇度七人,諸道度僧只准到京城京壇,由祠部給牒。僧官只置兩街僧錄,而廢止道錄和僧正。
後唐同光二年(924)恢復嵩山琉璃戒壇度僧百人。天成元年(926)恢復皇帝誕日佛道二教於內殿講論之例。並令官壇受戒,禁止私度。舊寺不得毀廢,亦不得輒有建造。天成二年(927)除並天下無名額寺院。清泰二年(935)規定每年誕節度僧,僧尼立講論科、講經科、表白科、文章科、應制科、持念科、禪科、聲贊科;道士立經法科、講論科、文章科、應制科、表白科、聲贊科、焚修科以試其能否。
晉代天福二年(937)誕節召左右街僧錄入內講經。天福四年(939)禁城郭村坊不得創造僧尼院舍。天福五年(940)令國忌日百官行香後飯僧百人。開運二年(945)禁止天下僧尼典賣院舍。
漢代年淺,無所改易,但也與以前各代一樣到道宮佛寺祈雨、祈雪。
周廣順三年(953)廢除開封都城內無名額僧尼寺院五十八所。顯德二年(955)寺院內鐘磬鈸相輪火珠鈴鐸外其餘銅器一切禁斷,限敕到五十日內並毀廢送官。顯德三年(956)因為緇徒犯法無有科禁,私度僧尼日增猥雜,創修寺院漸至繁多,背軍之輩,苟剃削以逃刑,奸盜之徒,托住持而隱惡。因敕諸道府州縣鎮村坊無敕額寺院一律停廢。若是縣內滿二百戶的村鎮,其中無有敕額寺院,可就應停廢寺院選留一所最大的。今後不許創造寺院蘭若及開置戒壇。男子出家須得父母祖父母許可。男年十五已上念得經文百紙或讀經文五百紙,女年十三已上念得經文七十紙或讀經文三百紙,經錄事參軍本判官試驗,方許剃頭。如私剃者勒還俗,本師主決重杖,勒還俗,仍配役三年。在兩京、大名府、京北府、青州各處置戒壇,受戒時,兩京由祠部差官引試,余處由本判官錄事參軍引試。私受戒者,其本人師主臨壇三綱知事僧尼並同私剃頭例科罪。禁止僧尼捨身燒臂煉指釘截手足帶鈴掛燈諸般毀壞身體戲弄道具,符禁左道妄稱變現還魂坐化望水聖燈妖幻之類。犯者派配邊遠,勒還俗。每年四月十五日後造僧帳兩本,一本奏閱,一本申祠部。僧尼籍帳內無名者勒還俗。是年諸道合留寺院二千六百九十四所,廢寺院三萬三百三十六。僧尼系籍者六萬一千二百人(僧四萬二千四百四十四,尼一萬八千七百五十六)。這便是佛教三武一宗之厄中的周世宗滅法。其主要原因由於當時中國乏錢,所以搜括銅像銅器用以鑄錢。但各藩國未有廢除,如吳越杭州存者四百八十寺。
唐末僧侶西遊者多,五代時多有回國者,同時西僧也有來華的。梁開平元年(907)泉州僧智宣自西域回,進辟支佛骨及梵笑經律。唐天成二年(927)也有僧自西國取經回,獻佛牙。晉天福二年(937)賜摩竭陀國大菩提寺三藏室利縛噦號宏梵大師。天福六年(941)迦葉彌陀國僧喧哩以佛牙泛海而至。
十國佛教的大勢 十國是湖南的楚(896 951),荊南的南平(907-963),四川的前蜀(891-935),兩浙的吳越(908--978),廣州的南漢(907--971),淮南的吳(892 937),福建的閩(886 945),四川的後蜀(934 965),江南的南唐(937--975),山西的北漢(951—979)。其中佛教得到發展的有吳越、南漢、南唐、後蜀諸國。楚與南平未建年號,只是以世襲的王位統治一方而已。
楚國馬氏自馬殷據湖南,至希崇降唐凡六主,五十六年。初馬殷對於佛教也同一般的信重,洞山良價的再傳弟子獻蘊到楚國時,馬殷曾出城延請,問如何是祖師西來大道?並請入府供養(《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子希范延僧洪道為報慈寺住持,待以國師之禮。詩僧虛中與王子希振情好甚篤。文喜、乾康也以詩名。希范卒,弟希廣立,深信巫覡及沙門之語。其兄希萼來攻,希廣令僧日夜誦佛經,王被緇衣膜拜念寶勝如來,卒被擒殺。
南平高氏自高季興至繼沖凡四世五王,合五十七年。龍德元年(921)高季興以僧齊己為僧正,給其月俸,禮待於龍興寺。迎文了住紫雲院,以善烹茗授定水大師。清泰三年(936)子從誨迎彌勒像於萬壽寺。天福三年(938)又立僧伽妙應塔。季興五女皆出家為尼,各居一寺。
前蜀王氏二主三十五年。先主信重佛教。武成元年(908)誕節,諸僧進辟支佛牙。常游龍華寺、寶曆寺。光大元年(948)有西域番僧滿多三藏來游峨眉,不久歸國。詩僧貫休甚得崇遇,賜號為龍樓待詔明因辨果功德大師翔麟殿引駕內供奉經律論道門選練教授三教元逸大師守兩川僧錄大師食邑三千戶賜紫大沙門。蜀地自唐時玄宗初次避亂入蜀,其後黃巢起義,攻人長安,僖宗逃人蜀時,長安文藝之士兩次多隨之而來,所以蜀地文藝之風很甚,如杜齕龜、高遒興都善佛像羅漢,宋藝善寫貌,貫休亦善繪羅漢,形多古野。
後蜀孟氏二主三十二年。先主亦信佛。唐天成二年(927)遣僧五人送佛牙於唐,長一寸六分,是僖宗人蜀時所留的。建國以後二主皆常至大慈寺避暑。後主於誕節至佛寺散香。廣政五年(942)有西域番僧來。廣政十九年(956)賜詩僧可明錢十萬帛五十匹。後主弟仁操亦深究禪理。善繪佛道人物的有蒲師訓、高從遇(高道興子)、石恪、景煥、趙忠義,杜敦安(杜靚龜子)。蒲師訓師房從真,石恪師張南本。僧曇城善篆法,僧曉巒善草書。
吳越錢氏三世五主。江浙地區佛教舊來興盛,錢氏五主亦極為信重。光啟三年(887)請文喜(仰山慧寂弟子)住龍泉廨舍,大順元年(890)請賜紫衣,貞明五年(919)武肅王錢謬為黃檗希運的弟子宗徹增修其寺為羅漢寺,遷其塔於大慈山麓。創天冊寺請道怤(雪峰義存弟子)居之,由是吳越盛於玄學。文穆王元罐時全忿(仰山再傳弟子)住雪峰山寺,賜名曰清化禪院,師號純一。忠獻王宏佶為靈照(雪峰義存弟子)創報恩院,延請開法。忠懿王宏俶請子儀開法於羅漢、光福二寺。又延宗靖(雪峰義存弟子)入府,署六通大師。特別是宏俶迎法眼宗第二世天台德韶禪師為國師,請問道法,以贊寧為兩浙僧統。贊寧博物多識,辨說縱橫,撰有《宋高僧傳》、《僧史略》、《笱譜》等書。於煙霞洞雕十六羅漢像。
南漢劉氏自劉隱據廣州,凡五主合六十五年。劉?信重佛法,常請文偃至府問法,賜號匡真禪師。後主劉長於大寶十年(967)造千佛塔於興王府(今廣州光孝寺鐵塔),劉晟問文偃弟子子祥:祖意教意是同是別?又問章禪師:如何是禪?足見當時宗風之廣。
吳楊氏,白楊行密據楊州,凡四主四十六年。吳代徐溫專權,吳王幼懦。徐溫嘗建興教寺,又與石頭大師善,使伺宋齊邱之為人。對於佛教無所可述。
閩王氏,自王審知據福建,至延政降唐,凡七主合六十年。王審知請行蹈(雪峰義存弟子)轉*輪。創保福禪院,請從展居之,開堂日,審知禮跪三請,躬身扶掖升堂。於鼓山創萬歲寺,請神晏(雪峰義存弟子)開法,奉為國師,演法三十二年,學侶一千餘眾。子轔亦屢向神晏問道。師備(雪峰義存弟子)居玄沙山,王審知待以師禮。師備示寂,審知遵其遺命,請寂照繼席。
南唐李氏三主三十九年。李異升元元年(937)改徐溫所建興教寺為清涼寺,延悟空居之。二年(938)改瓦官寺為升元寺。李璟保大元年(943)悟空卒,延文益入居之。保大九年(951)請隱微居龍光禪院,請清稟(雲門文偃弟子)人澄心堂集諸方語要,十年乃成,為先主造寺名奉先寺,請深禪師開堂。李璟遷都南昌,隱微隨之住大寧精舍,又建寺請圓智轉*輪。延請善道,待以師禮。後主李煌奉佛尤甚。開寶二年(969)普度諸郡僧,開寶三年(970)崇修境內佛寺。都下供僧逾萬人。造塔建寺,帑藏空虛。宮中造寺十餘,城內建塔寺幾滿。廣出金錢,募民為僧,有道士為僧者予二金。僧人犯奸者令禮佛百拜,便釋之,由是奸濫公行。諸郡斷死刑,奏牘遇齋日,則於宮內燃佛燈,達旦不滅則貸死,富商大賈犯法者厚賂左右,輒續其燈,獲免甚多。宋人知其佞佛,遣少年有口辯者入唐為僧,盡得其國中虛實。圍城之日,後主尚在淨室聽沙門講《楞嚴》、《圓覺》經。由於李主擅長文學,一時知名畫家如周文矩、曹仲元、陶守玄、王齊翰等都善道釋鬼神,仲元初學吳道玄,不成,尊其法,別作細密,以自名家。
北漢劉氏三世四主二十九年。劉鈞以五台山僧(劉)繼頤署鴻臚卿,參預國政。繼頤多智數,善商財利,於團柏谷置銀冶,募民鑿山取礦烹銀,官收十之四,國用多於此取給。劉繼元兼通禪學,常假繼頤紫檀如意秉以揮談。建天龍寺千佛樓。
雲門法眼兩宗的成立 石頭希遷的法派經天皇道悟、龍潭崇信、德山宣鑒、雪峰義存以傳於雲門文偃而建立了雲門宗。文偃依空王寺志澄出家,於毗陵壇受具,從澄學律數年,往參睦州陳尊宿,後人雪峰謁義存,溫研積年,得付心印。歷訪諸方十七年,南北數千里。後於韶州靈樹院如敏處為首座。如敏卒,南漢主劉氏請以繼席。後遷雲門山,凡三十餘年,建立了雲門宗,南漢乾和七年(949)卒,年八十六。文偃接人,擒縱舒捲,縱橫變化,極盡神妙。凡對機往往多用一字以酬應,叢林目為「一字關」。又逢僧必以目顧曰:鑒!僧擬議,便曰:咦!門人錄為「顧鑒咦」。文偃示眾云:涵蓋乾坤,目機銖兩,不涉萬緣,作麼生承當。眾無對,自代云:一鏃破三關。後來其弟子德山緣密分析其語云:德山有三句語:一句涵蓋乾坤,一句隨波逐浪,一句截斷眾流。並作四頌頌之。緣密又有八頌:褒貶句,辨親疏,辨邪正,通賓主,抬薦商量,提綱商量,舉實商量,委曲商量。以明對機勘機之旨。文偃有時云:光不透脫,有兩般病: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是一;又透得一切法空,隱隱地似有個物相似,也是光不透脫。又法身亦有兩種病:法執不忘,己見猶存,坐在法身邊是一;直透得法身去,放過即不可,子細檢點來,有甚氣息,亦是病。又云:古人大有葛藤相為處,只如雪峰和尚道:「盡大地是你。」夾山和尚道:「百草頭上存取老僧,鬧市里識取天子。」洛浦和尚云:「一塵才起,大地全收。一毛頭師子,全身總是你。」把取翻覆思量看,日久歲深,自然有個人處。這便是後來看話頭的起源。
雪峰義存的另一弟子玄沙師備傳與羅漢桂琛,琛傳清涼文益,建立法眼宗。文益七歲出家,為新定智通院全偉弟子,于越州開元寺受戒,往明州鄖山育王寺,從希覺律師學,兼探儒典,以文章游心。後見福州長慶慧棱(雪峰義存弟子),未契玄旨,往謁桂琛,求抉擇,月余於言下大悟。歷訪江表叢林,至臨川,州牧請住崇壽院。南唐李異請住金陵報恩禪院,後遷清涼寺,朝夕演法,諸方叢林咸遵風化,使玄沙師備的法門,中興於江表。顯德五年(958)卒,年七十四。諡大法眼禪師,稱其法派為法眼宗。文益宣揚法門,融合禪教,以華嚴圓理,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之理髮明石頭明暗理事回互之妙用,作有《華嚴六相頌》、《三界唯心頌》,又作《參同契注》,今不傳。嘗說:理無事而不顯,事無理而不消。事理不二,不事不理,不理不事。又以事理相資解釋曹洞的偏正明暗和臨濟宗的主賓體用。曾作《宗門十規論》批判當時禪門之弊。文偃傳天台德韶,韶傳永明延壽。壽撰《宗鏡錄》一百卷,更顯禪教圓融之理。兼弘淨土,撰《萬善同歸集》,以明唯心淨土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