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史 · 第二章 般若思想時期
第三節 西晉的佛教(265口316)
義學的萌芽 佛教傳人中國,自東漢以至三國,近二百年。在此時期內,在統治階級內,帝王雖有漢明帝的求法,漢桓帝之祠浮圖,貴族有楚王英之尚仁祠,陳思王之創梵唄,乃至笮融之大興浮屠,在學術方面有安息、月支兩派的傳譯,在創作方面有牟融的《理惑論》、嚴佛調的《十慧章句》,畢竟所傳譯的經論大多是支派別生,很少大部全本;當時對於佛教的微言奧義,還沒有深刻的理解;在法令上是禁止漢人出家,對佛教是採取抑制的態度。當時雖然在個別地區有部分群眾對於佛教樂於信奉,而就全社會來說,僧尼不多,寺院很少,佛教的影響不大。所以唐法琳在所著《辯正論》中敘「十代君王三公宰輔通經博識敬信佛者」是自西晉開始而不及東漢三國。論中說:「西晉二京(長安、洛陽)合寺一百八十所。」《魏書·釋老志》雲,晉世洛中有佛圖四十二所,譯經十三人,七十三部,僧尼三千七百餘人。中國傳統的觀念是「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當時這三千多僧尼,由於出了家,便成無籍之民,王法所不拘,徭役所不及,不但不敬君王,而且受君王所尊敬,因此僧侶的社會地位受到特別重視。加以般若思想的發展,用「性空無我」的原則給三世因果以哲理的說明,與當時興起的玄學恰好相得益彰,於是知識分子也有出家為僧的,而出家之禁廢弛了。在西晉的短短五十年中佛教是由齋祀而向義解的轉化時期,也就是義學萌芽時期。
般若思想的發展 般若是梵語,義為智慧。《般若經》闡明佛教的性空無我的基本理論,在印度有十萬頌、二萬五千頌、一萬八千頌、八千頌、四千頌五種廣略的經本。自漢支婁迦讖譯《道行般若經》十卷,吳支謙譯《大明度無極經》四卷,吳康僧會譯《吳品經》五卷,這都是《八千頌般若經》的譯本,對三世因果給以哲理的解釋,也指示了佛教的正確人生觀,這一思想受到重視。曹魏時朱士行於出家後,講說《道行經》,每慨其譯理不備,乃於甘露五年(260)誓志捐身,西求大本。于于闐得到大本《二萬五千頌般若經》,遣弟子法饒等於太康三年(282)送回到洛陽,至元康元年(291)由無羅叉、竺叔蘭二人譯成《放光般若經》三十卷。於是般若思想有了進一步的發展。當時傳說,朱士行遣弟子送經回國時,受到于闐小乘學派的阻撓,認為此經不是佛典。經過燒經為證,火滅而經不損,才得送回的。又有傳說,沙門安惠則用黃絹書寫此經十幾部,以一部贈給汝南周仲智妻胡母氏。後來周家失火,房屋盡毀而此經不損。這些靈感的傳說無非反映當時對於般若的尊重。當時書寫、讀誦、講說、註解都以《般若經》為重心。道安《合放光光贊略解序》中說:「放光尋出,大行京華。息心居土翕然傳焉。中山支和上遣人於倉垣(譯經地址)斷絹寫之,持還中山。中山王及眾僧城南四十里幢幡迎經。」可見此經受到重視如此。淮陽人支孝龍素常研究《道行般若經》。當竺叔蘭譯經才成時,便得披閱,旬日之後便即開講。河內人帛法祚註解《放光般若經》,西域人康法淵常誦《放光》、《道行》二般若經。惠帝時汲郡衛士度略出《道行般若經》二卷。
與《般若經》相輔而行的是《維摩經》,這經是敘維摩居士訶斥諸比丘、菩薩種種執著,與文殊師利、舍利弗等對論二諦和中道的道理。全經大旨是從因果方面闡明佛國之理,以顯示真性解脫的本質,使佛教徒能善巧的從權便和真實兩方面來完成利物之功。這對於如何掌握般若之真理和運用般若的方法是有很大啟發的。首先是漢嚴佛調譯出《古維摩潔經》二卷,後來吳支謙譯出《維摩詰經》二卷,晉竺叔蘭譯出《維摩詰所說法門經》一卷。後二人同時是《般若經》的譯師,這就證明此經與般若法門關係的密切。由於重視此經,因此維摩詰的人格,成為知識分子所嚮往的標準,而《維摩經》的故事成為畫家的題材。
竺法護的傳譯 西晉義學之興,主要是由於《般若經》的弘揚,而竺法護的傳譯之功也不為小。竺法護,梵名曇摩羅剎。其先是月支人,本姓支,世居敦煌。八歲出家(約當魏明帝時),禮外國沙門竺高座為師。至晉武帝時,因感寺廟圖像雖在京城已經興盛了,而大乘經典弘傳的不多。因發憤隨師到西域(約年三十歲),遊歷各國,遍學各國語言,詁訓音義,無不備識。回時帶來很多梵經。從敦煌到長安,沿途翻譯。所譯經典,《高僧傳》記有一百六十五部,《貞元釋教錄》作一百七十五部,三百五十四卷。是漢晉時代譯經最多的。經法能開始廣流於中華,實在是竺法護之功。當時人尊之為敦煌菩薩。其譯經中《光贊般若》、《維摩詰》、《正法華》等都是大乘中根本經典,此外還有《華嚴》、《寶積》、《大集》等經的支分別譯。這些經典對理解《般若》起很大的輔導作用。法護既自精通華梵,又能邀集多人共參校正,如聶承遠、聶道真父子,竺法首、陳士倫、孫伯度、虞士雅等。所以譯筆宏達欣暢,妙顯無生之旨,更有益於弘通。傳稱立寺長安青門外,精勤道行,聲蓋四遠。僧徒數千,咸所宗事。《高僧傳》稱,晉惠帝西奔長安時,護與弟子避亂東下,至澠池而卒,年七十八。考惠帝西奔是永興元年(304)事,而《貞元釋教錄》紀竺法護譯經歲月,於惠帝光熙(306),懷帝永嘉(307--313)中都有譯品,最後為愍帝建興元年(313)十二月二十六日。是竺法護之卒至早是建興二年。
沙門之與名流 自從漢代佛教傳人中國以來,就是浮屠與黃老並稱。到兩晉之時,老莊之學發展成為玄學和清談,而佛教義學發展為般若思想,於是般若與玄學,沙門與名流之相結合,也就是歷史發展的必然過程。如支孝龍常披味《小品》而與阮瞻、庾顫、謝鯤、胡母輔之、王澄、光逸、董昶共結知音之交,世人稱為八達(《高僧傳》、陶潛《聖賢群輔錄》作八法龍)。支孝龍答或問說:
抱一以逍遙,唯寂以致誠。剪髮毀容,改服變行。彼謂我辱,我棄彼榮。故無心於貴而愈貴,無心於足而愈足矣。
這一段話完全可以表達西晉時清談家沖和恬淡的風尚。但是清談之士有家俗之累,官宦所拘,未必都能「抱一以逍遙」,「無心於貴足」,而沙門卻是無所顧慮,言行相應,所以更為世所尊重。
西晉之時,般若之學初興,而且是用格義以解經旨,在佛教界內固然是義學逐漸發展,而社會的評價,是玄學高於般若,名流高於沙門,因此才有以沙門比擬名流之議。如孫綽《道賢論》就是以七位高僧比於竹林七賢。以竺法護比山濤,論云:「護公德居物宗,巨源(山濤的號)位登論道,二公風德高遠,足為流輩矣。」以帛法祖比嵇康,帛法祖「才思俏徹,敏朗絕倫」,「世俗墳索,多所該貫」。譯經十六部,注《首楞嚴經》。後隨秦州刺史張輔赴隴,因管蕃讒譖,被張輔所害。論云:「帛祖害起於管蕃,中散禍作於鍾會。二賢並以俊邁之氣,昧於圖身之慮,棲心事外,輕世招患,殆不異也。」也以竺法乘比王戎。竺法乘是竺法護弟子,後往敦煌,立寺延學。論云:「法乘、安豐(王戎封安豐侯),少有機悟之鑑。雖道俗殊操,阡陌可以相准。」(以上三人是西晉時人)以竺法琛比劉伶。竺法琛是王敦之弟。優遊講席三十餘年,或暢方等,或釋老莊。論云:「琛公道素淵重,有遠大之量。劉伶肆意放蕩,以宇宙為小。雖高棲之業劉所不及,而曠大之體同焉。」以支道林比向秀。支道林嘗注《莊子·逍遙篇》。論云:「支遁、向秀,雅尚老莊。二子異時,風好玄同矣。」以於法蘭比阮籍。於法蘭風神秀逸,時人以比庾元規(庾亮)。後往西域求法,至交州遇疾,卒於象林。論云:「蘭公遺身,高尚妙跡,殆至人之流。阮步兵傲獨不群,亦蘭之儔也。」以於道邃比阮咸。於道邃是於法蘭弟子,高簡雅素,綜體玄旨。隨蘭西行,於交址遇疾卒。論云:「或曰:咸有累騎之譏,邃有清冷之譽,何得為匹?綽曰:跡雖有窪隆,高風一也。」乃至竺法護的弟子竺法行,談者以方樂令(樂廣)。由此可知當時沙門中風尚的傾向。
僧侶生活與寺院經濟 西域來華的沙門,由於遵守戒律,不蓄資財,每日生活是靠乞食,所以漢人每稱沙門為「乞胡」。漢人出家後,或隨師為姓,或仍用俗姓(如嚴佛調、朱士行之例)。其生活如何難以考定。推測不外乎兩種:一是隨師乞食,二是仍賴俗家供養。到西晉時僧徒漸多,乞食之制難行,於是由信眾集體布施於寺以供僧事,如竺叔蘭在倉垣譯《放光般若經》,倉垣諸賢者等,大小皆助供養(《出三藏記集》、《放光般若翻譯校記》)。又竺法護在長安青門外立寺。長安甲族偽往告急,求錢二十萬。其弟子竺法乘,年十三,在側,即以相許。可見其資財之厚。於時貴族立寺之風漸興,(辯正論》中記,晉武帝廣樹伽藍,晉惠帝於洛下造興聖寺,供養百僧,晉愍帝於長安造通靈、白馬二寺。建寺施主不僅創造寺院,而且負擔僧侶的生活費。
第四節 東晉的佛教(317---420)
般若六宗七家 東晉的般若思想,較之西晉有所深人,逐步由淺而深,由偏而正的發展,於是有六宗七家之說。最初是支敏度的心無宗,次有支道林的即色宗,於道邃的緣會宗,於法開的義合宗,然後歸結於道安的本無宗。道安的同學又流出異派,於是有竺法汰的玄妙宗和法汰弟子道壹的幻化宗。此中以道安的本無宗為最符合經旨。自支敏度以至道安是逐漸去疵存醇,舍偏歸正的,而以道安對般若的理解為最醇正。其後兩家是又由正路而誤入歧途。
六宗七家之說略見於唐元康的《肇論疏》、吉藏《中論疏》和日本安澄的《中論疏記》。第一心無宗。支敏度聰哲有譽,著有《合維摩詰經》、《合首楞嚴經》、《傳譯經錄》等。晉成帝(326--342)時與康僧淵、康法暢同過江。心無宗的主張是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安澄《中論疏記》引蘊法師《心無論》云:「有,有形者也;無,無象者也。然則有象不可謂無,無形不可謂有。是故有為實有,色為真色。經所謂色空者,但內止其心,不滯外色。外色不存余情之內,非無而何?豈謂廓然無形而為五色乎。」劉孝標《世說新語注》也說:「心無義者曰:種智之體,豁如太虛。虛而能知,無而能應。居宗至極,其唯無乎。」這都說明心空境不空的道理。竺法蘊是竺法琛的弟子。曾執心無義,善《放光般若》。其後道恆在荊州,立心無義。竺法汰常令弟子曇壹難之。《出三藏記集》載陸澄《法論目》,中有桓玄《答王稚遠難心無義》及劉遺民《釋心無義》。可見當時心無宗流傳很廣。
第二即色宗 支道林(314--366)有《即色游玄論》,主張色不白色,所以雖色而非色。《世語新語·文學篇注》引支道林《妙觀章》云:「夫色之性,不自有色。色不自有,雖色而空。故曰,色即為空,色復異空。」安澄《中論疏記》引《8p色游玄論》云:「夫色之性,色不自色。不自,雖色而空。知不自知,雖知而寂。」其大意是心物相待而有,所以心物的本質是空。
第三緣會宗 於道邃是敦煌人,為於法蘭弟子。從蘭過江,又隨往西域,於交恥病卒,年三十一。緣會宗的宗旨是緣會故有,名為世諦,緣散故無,稱第一義諦。安澄《中理疏記》中敘緣會義說:「譬如土木合為舍,舍前無體,有名無實。故佛告羅陀,壞滅色相無所見。」這是從生滅相待以明空理。
第四義合宗 於法開也是於法蘭的弟子,善《放光》及《法華》,又妙通醫法。每與支道林爭即色義。廬江何默申明開難,高平郗超宣述林解。《出三藏記集·法論目》中有郗超與開法師書。開又嘗遣弟子法威路過山陰,向支遁講小品時攻難,使遁辭屈。年六十卒於剡縣白山靈鷲寺。其主張是:「三界為長夜之宅,心識為大夢之主。今之所見群有,皆夢中所見。其於大夢既覺,長夜獲曉,即倒惑識滅,三界都空,是時無所從生而靡所不生。」這是迷悟相待以明空理。
第五本無宗 釋道安(314--386)是佛圖澄的弟子。住襄陽十五年,每年宣講《放光般若》,未嘗間斷。本無宗的主張是:一切諸法本性空寂。道安《合放光光贊隨略解序》云:「等道有二義:法身也,如也、真際也。故其為經也,以如為首,以法身為宗。如者爾也,本末等爾,無能令不爾也。佛之興滅,綿綿常存,悠然無寄,故曰如也。法身者一也。有無均淨,未始有名,故於戒則無戒無犯,在定則無定無亂,處智則無智無愚。泯爾都忘,二三盡息,皎然不緇,故曰淨也,常道也。真際者無所著也。汩然不動,湛爾玄齊,無為也,無不為也。萬法有為而此法淵默,故曰無所有者是法之真也。由是其經萬行兩廢,觸章輒無。何者?痴則無往而非徼,終日言,盡物也,故為八萬四千度者門。慧則無往而非妙,終日言,盡道也,故為八萬四千度無極也。所謂執大淨而萬行正,正而不盡,妙乎大也。」由此可知,道安雖說無為萬化之前,空為象形之始,然而不是從無出有,只是指出萬物的本性空寂,以說明人之所滯在本有。若托心本無,則異想便息。
第六玄妙宗 又稱本無異宗。竺法汰(320--387)也是佛圖澄弟子。後與弟子曇壹等東下,路過荊州,令弟子曇壹難道恆心無義。恆不屈。次日慧遠更攻破之。玄妙宗的主張是未有色法,先有於無。故從無出有,即無在有先,有在無後,故稱本無。這種見解實不能超過心無之義,所以法汰弟子曇壹不能駁倒道恆,只有道安弟子慧遠能用道安本無之義攻破之。
第七幻化宗 道壹也是竺法汰的弟子,世稱小壹。幻化宗的主張是世諦之法皆女陶化,一切諸法皆同幻化,名為世諦;心神不空是第一義。神若是空,教便無所施,誰修道成佛,故知神不空。這是主張空境不空心的。
佛學重鎮廬山與慧遠建蓮社 釋慧遠的儒雅,受到當時文人名士的推崇。慧遠年十三從舅令狐氏遊學許洛,博綜六經,尤善莊老。年二十一欲度江從范宣子學,因道路不通,往太行恆山,聞道安講《般若經》,因與弟慧持從之出家。年二十四講實相義,引莊子義為連類,使疑昧者因而曉達。寧康元年(373)與弟子等人廬山,刺史桓伊為建東林寺。於講授佛理之外,常講授儒書。殷仲堪入山,與遠共論易體要。遠講喪服經,雷次宗、宗炳並執卷承旨。周續之、雷次宗同受詩義于慧遠(陸德明《毛詩音義》)。但正因為兼弘儒典,所以他的佛學造詣受了一定的影響和局限,不能及道安的純正。嘗以法身、實相、三解脫門等義咨問鳩摩羅什,什為之解答,就是現存的《大乘大義章》。慧遠弘法之心是很懇切的。曾遣弟子法淨、法領等往西域求取梵本。罽賓沙門僧伽提婆於太元十六年(391)過廬山,遠請其譯出《阿毗曇心論》、《法度論》。聞曇摩流支人秦,派人往請其補譯{十誦律》。佛陀跋陀羅由長安到廬山,遠請其譯出《達摩多羅禪經》,而廬山禪法知名一時。遠與劉遺民、雷次宗、畢穎之、宗炳、張萊民等一百二十三人於無量壽佛像前立誓,專修念佛三昧,共期往生西方。劉遺民為誓文,是為後世蓮社之始。當時廬山成為東晉佛教的重鎮,羅什譯出《大智度論》,特通信請慧遠作序文。桓玄欲沙汰眾僧,唯廬山道德所居,不在搜簡之例。
江南的禪法 自漢代安世高傳授禪法之後,到晉代習禪者漸著,以越、蜀兩地為盛。如竺僧顯以業禪為務。晉大興末(321)南遊江左名山,修己恆業。帛僧光少習禪業,永和初(345)住剡縣石城山,安禪石室,常七日不起。樂禪來學者,在室旁建立茅茨,漸成寺舍。竺曇猷,敦煌人,少習禪定,也住在剡縣石城山,後移住始豐赤城山。禪學造者十有餘人。太元末(396)卒。支曇蘭於太元中住始豐赤城山,蔬食樂禪,禪眾十餘人。元熙中(419---420)卒。又有慧開、慧真住餘姚靈秘山,善於禪業。在蜀有廣漢閻興寺賢護,常習禪定為業。隆安五年(410)卒。蜀郡石室山法緒,常處石室,且禪且誦。
此時罽賓的禪法開始傳人中國。佛陀跋陀羅少從佛大先禪師學。佛大先稱讚他說,可以「振維僧徒,宣授禪法」。智嚴從涼州西行到罽賓,也從佛大先咨受禪法,邀請佛陀跋陀羅東來,因從天竺乘船經交吐到青州登陸,西往長安,大弘禪業。因事被擯南下,人廬山受慧遠請譯出禪經。到建業,住道場寺,譯出《華嚴經》。當時人語曰:「道場禪師窟,東安義學林。」佛陀跋陀羅在長安被擯後,智嚴也移往山東,與同志三人坐禪誦經。義熙十三年(417)王恢邀請到建業,為之立寺。
廬山慧遠既稟受了佛陀跋陀羅的罽賓禪法,知名當世。其弟子中如法安在新陽講說眾經,兼學禪業,曇邕與弟子曇果在廬山營立茅茨,澄思禪門。
敬王之爭 東晉玄學有了新的發展,佛教的般若思想已經深入到各家爭論的階段。於是玄學之士要藉助於般若本無的思想來提高自己的玄解,佛教之中更多博學之士出家人道,因而改變了西晉沙門比擬名流的風氣而成為名流交結沙門的時尚。封建社會中,帝王為無上統治者,而沙門對之,不但不加敬禮,而且於御筵開講經典,著屐上殿,帝王反頂戴兼常,虔禮彌篤。至於名流清高自賞、俯視群品,而獨對於沙門,無不備致讚美,仰之如不可及。如支道林之談逍遙,群儒無不嘆服。桓玄人廬山見慧遠,不覺致敬,乃至所懷問難,不敢復言。當時名流可以左右民意以影響朝政,而沙門言行又可以表率名流。所以沙門的社會地位相當崇高,因而引起敬王之爭。
第一次敬王之爭是晉成帝時。成帝即位時年才五歲。即位六年而王導卒,庾亮繼輔幼王。庾亮自覺威望不及王導,恐無以鎮撫朝臣,因此要沙門盡敬王者,藉以增加幼主的聲勢。這是張良引四皓以安太子的用意。由於何充的反對,下禮官詳議。博士議與充同。門下又承庾亮的意旨反駁,終因尚書令何充,僕射褚翌、諸葛恢,尚書馮懷、謝廣等反對而已。
第二次是安帝元興元年(402)。桓玄以震主之威,居在姑熟,有篡奪之謀,也要沙門致敬王者以顯示自己的威力,曾與尚書王謐往復辯論,斷然施行。並請問了慧遠,遠作《沙門不敬王者論》以答王。結果次年冬桓玄篡奪政權之後,仍然停止了沙門致敬之事。
佛教穢雜之漸 隋王劭《齊志述佛志》中敘當時的佛教說:「達人則慎其身口,修其慧定,平等解脫,究竟菩提。及僻者為之,不能通理,徒務費竭財力,功利煩濁。」這正說明晉代以後佛教的現象。學術界中注重在義解的探討,而趨奉之徒偏重於廣立寺院,鑄造形像。康帝時褚皇后立延興寺,簡文帝立波提寺,孝武帝立精舍於殿內,引沙門居之。恭帝鑄貨千萬,造丈六金像,親迎瓦官寺,從行十餘里(以上見《晉書·本紀》)。許詢舍永興、山陰二宅為寺,謝尚舍宅為莊嚴寺,王坦之舍園為安樂寺。安樂寺東有丹陽尹王雅宅,西有東燕太守劉斗宅,南有豫章太守范寧宅,並施以成寺(《高僧傳》卷十四《慧受傳》)。何充在揚州修崇佛寺,征役吏民,功賞萬計,為遐邇所譏(《世說新語》注)。王恭調役百姓營修佛寺,務在壯麗,百姓怒嗟。何准散帶衡門,不及人事,唯誦佛經、修營塔廟而已。
當時修造了這些寺院,其寺僧的生活還是基本上靠信眾的布施,或建寺人的供養。如何充修崇佛寺,供給沙門以百數。郗超以米千斛送與住在襄陽的釋道安。蜀郡刺史毛璩餉曇翼米千斛,翼受而分施。名德法師也有受政府供給的,如孝武帝詔,道安法師俸給一如王公。但也有少數乞食自活的,如康僧淵常乞丐自資。兩晉時士大夫階級的子弟出家的逐漸增多,如竺法琛是大將軍王敦的兄弟,釋道寶是丞相王導的兄弟,釋道安也是家世英儒。因此士大夫階級的婦女也漸有出家的。如武威太守鍾誕的女兒令儀,於建興中(313--316)出家,名竺淨檢,從西域沙門智山受十戒(沙彌尼戒),後於咸康中(335--342)又從曇摩竭多受具足戒,是為漢地比丘尼之始。
出家既多,品類易於蕪雜。加以生活是依靠信施,自不免多生過愆而受到社會上的責難,甚至有藉勢循情,與權貴相結納,干涉政治。如孝武帝不視政事,但與司馬道子酣歌為務,乳姆尼僧尤為親昵,許榮上疏云:「僧尼乳母競進親黨,又受貨賂。」「穢慢阿尼,酒色是耽。」「尼僧成群,依傍法服,五戒粗法尚不能遵。」袁悅之因尼支妙音致書敬太子母陳淑媛,說王國寶忠謹,宜見親信(《晉書,王國寶傳》)。桓玄亦因尼支妙音為殷仲堪圖荊州刺史(《比丘尼傳》)。所以慧遠與桓玄書亦有「佛教凌遲,穢雜日久,每一尋至,慨憤盈懷」之嘆。桓玄欲沙汰眾僧,慧遠為之廣立條制。
佛教與文化 東晉時代佛教義學之興,是與都講制度有關係的,而這都講制度引起當時學術界極大興趣。所謂都講制度是在法師講說經論時,另推一人為都講,專向法師提出質疑問難以相辯駁。如支遁在山陰時講《維摩經》,許詢為都講。遁通一義,眾人都以為詢無以厝難;詢每說一難,眾亦以為支遁不復能通。如此至竟,兩家不竭。聽眾都以為已經了解支遁的意旨。但自相覆說,兩三番以後理路便亂,不能相續了。又如晉哀帝時在建業,同時延請即色宗的支遁講《道行般若》,請竺道潛講《大品》,請義合宗的於法開講《放光般若》。使不同的學派同時各自弘揚,給佛教的義學以極大的啟發。此外元帝時帛屍梨蜜多羅譯出《大灌頂經》等密教經典。孝武帝時曇無蘭譯出許多咒經。雖然當時傳習的人不多,但也豐富了佛教的內容。
佛教既以慈濟為懷,西域沙門多通醫術。如漢代安世高洞曉醫術,妙善針脈,睹色知病,投藥必濟。晉時於法開祖述耆婆,妙通醫法。耆婆是與佛同時的名醫家,可見於法開所學是印度的醫道。有人問於法開曰:法師高明剛簡,何以醫術經懷?答曰:明六度以除四魔之病,調九候以愈風寒之病,自利利人不亦可乎。《隋書·經籍志》有於法開《議論備豫方》一卷,支法存《申蘇方》五卷。於法開弟子於道邃也善方藥。其時在北國,佛圖澄善於醫術。時有痼疾,世莫能治者,澄為醫療,應時瘳損。單道開與佛圖澄同時,善治眼疾。佛圖澄弟子竺佛調居常山寺,常備醫藥。由於佛法的東漸,同時也傳人印度的醫術,豐富了中國的醫學。在繪畫方面,自從東吳曹不興吸取西域佛像的畫法,創造性運用在中國原有的技巧之中,使中國的繪畫有很大的發展,其流派日漸興盛,曹不興的弟子衛協,當時稱為畫聖。衛協的弟子張墨、顧愷之,都享盛名。張墨在屏風上畫維摩詰像。顧愷之為瓦官寺壁畫了一尊維摩居士像,光照一室,並規定第一天來看的每人應即施十萬錢,頃刻便得錢百萬。顧愷之的弟子毛惠遠,遠傳其弟惠秀,秀有胡僧圖、釋迦十弟子圖,張墨弟子顧駿之有嚴公等像,均見於《歷代名畫記》。又《公私畫史》稱永嘉法王寺有駿之畫。可見當時許多畫家,都用佛教畫作為創作而且以寺院成為畫家的研究所。
兩晉之時造寺既多,造像當然更多,西域傳來各種佛像。漢地也從而仿造。當時佛像的種類已經是多種多樣的。第一金箔像,是用薄銅板槌打成的。東晉沙門竺道一於太和年(366--371)中在嘉祥寺造金箔千佛像。第二銅鑄像,當時有鑄造丈六釋迦像或彌陀像的。第三雕像,用木或玉雕成。第四夾紵漆像,今俗稱脫沙像。用泥作型,內里空虛而外加紵布,然後施漆。第五塑像,用泥土塑成,永和六年(350)尚書何充塑泥像七龕((晉書》卷七十九)。第六繡像。釋道安居襄陽,苻堅遣使送外國金箔倚像高七尺,又金坐像,結珠彌勒像,金縷繡像,織成各一張(《高僧傳·釋道安傳》)。第七織成像,宋米芾《畫史}說,朱長文收錦織成諸像,闊四尺,長五六尺,上有織成牌子,題晉永和年造(345--356)。第八結珠像。第九織珠像。
東晉的雕像名家是戴逵、戴頤父子。戴逵在建康瓦官寺手制佛像五軀,在會稽靈寶寺造丈六無量壽像。造時潛坐在幃幔中聽人褒貶,隨加研究,三年才成。
兩晉之時,內地的佛教藝術的發展多在寺內,而甘涼一帶,地多山嶺,接近西域,吸收西域的文化,因而有因山修龕造窟的。甘肅永靖縣炳靈石窟,一名唐述谷,始於晉泰始年(265--274)(《法苑珠林》卷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