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風俗史 · 第三章 明

第一節 概論 顧亭林《郡國利病》引《歙縣誌·風土論》曰：國家厚澤深仁，重熙累洽，蓋綦隆矣。於時家給人足，居則有室，佃則有田，薪則有山，藝則有圃。催科不擾，盜賊不生。婚媾依時，閭閻安堵。婦人紡績，男子桑蓬，臧獲服勞，比鄰敦睦。誠哉一時之三代也。豈特宋太平、唐貞觀、漢文景哉！詐偽未萌，訐爭未起，紛華未染，靡汰未臻，則正冬至以後春分以前之時也。馴至正德（武宗）、嘉靖（世宗）初，則稍異矣。土田不重，操貲交接，起落不常。能者方成，拙者乃毀，東家已富，西家已貧，高下失均，錙銖共競，互相凌奪，各自張皇。於是詐偽萌，訐爭起，紛華染，靡汰臻。此正春分以後夏至以前之時也。迨至嘉靖末隆慶（穆宗）間，則尤異矣。末富居多，本富益少。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起者獨雄，落者辟易。資爰有屬，產自無恆。貿易紛紜，誅求刻核。奸豪變亂，巨猾侵侔。於是詐偽有鬼蜮，訐爭有干戈，紛華有波流，靡汰有邱壑。此正夏至以後秋分以前之時也。迄今三十餘年，則夐異矣。富者百人而一，貧者十人而九。江河日下，不堪設想。此正秋分以後冬至以前之時也。按此亦足見明代風俗之一斑矣。 第二節 仕宦驕橫 鄢懋卿恃嚴嵩之勢，總理兩淮、河東鹽政，其按部常與妻偕行，制五彩輿，令十二女子舁之。（見《嚴嵩傳》。）張居正奉旨歸葬，藩臬以上皆跪迎，巡方御史為之前驅。真定守錢普，創為坐輿，前軒後室，旁有兩廡，各立童子給使令，凡用舁夫三十二人。所過牙盤上食，味逾百品，猶以為無下箸處。普，無錫人，能為吳饌，居正甘之，曰：吾至此始得一飽。於是吳人之能庖者召募殆盡。（《居正傳》）夫以居正之賢，尚且如此。則汪直、嚴嵩、魏閹之驕橫，更無足異矣。嗚呼！明代官方之壞一至此哉！ 第三節 才士傲誕 《明史·文苑傳》：吳中自祝允明、唐寅輩才情輕艷，傾動流輩，放誕不羈，每出名教外。今按諸書所載寅慕華鴻山學士家婢，詭身為仆，得娶之後事露，學士反具資奩，締為姻好。（《朝野異聞錄》）文徵明書畫冠一時，周徽諸王爭以重寶為贈。（《玉堂叢話》）寧王宸濠慕寅及徵明，厚幣延致，徵明不赴，寅佯狂脫歸。（《明史·文苑傳》）又桑悅為訓導，學使者召之，吏屢促，悅怒曰：天下乃有無耳者！期以三日始見，僅長揖而已。王廷陳知裕州，有分巡過其地，稍凌挫之。廷陳怒，即遣散士卒，不得祗應，分巡者窘而去。於是監司相戒勿入裕州。康德涵六十生日，召名妓百人為百年會，各書小令付之，使送諸王府，皆厚獲。謝榛為趙穆王所禮，王命賈姬獨奏琵琶，歌其所作《竹枝詞》。歌罷，即飾姬送於榛。大河南北無不稱謝榛先生者。（俱見《裨史匯編》）此等恃才傲物，不羈，宜足以取禍。乃聲光所及，到處逢迎，不特達官貴人傾接恐後，即諸王亦以得交為幸，若惟恐失之，可見明中葉世運昇平，物力豐裕，故文人學士得以跌盪於詞場酒海間，亦一時盛事也。 第四節 勢豪虐民 前明一代風氣，不特地方有司私派橫征，民不堪命。而搢紳居鄉者亦多倚勢恃強，視細民為魚肉，上下相護，民無所控訴也。《楊士奇傳》：士奇子稷居鄉，嘗侵暴殺人，言官交劾，朝廷不加法，以其章示士奇。又有人發稷橫虐數十事，乃下之理。士奇以老病在告，天子不忍傷其意，降詔慰勉，士奇感泣遂不起。是時士奇方為首相，而其子至為言官所劾，平民所控，則其肆虐已極可知也。《梁儲傳》：儲子次攄為錦衣百戶，居家與富人楊端爭民田。端殺田主，次攄遂滅端家一百餘人。武宗以儲故，僅發邊衛立功。《朝野異聞錄》又載次攄最好束人臂股或陰莖使急迫，而以針刺之，血縷高數尺，則大叫稱快。此尤可見其恣虐之大概矣。《焦芳傳》：芳治第宏麗，治作勞數郡，是數郡之民皆為所役。《姬文允傳》：文允宰滕縣，白蓮賊反，民皆從亂。文允問故，咸曰禍由董二。董二者，故延綏巡撫董國光子，居鄉暴橫，民不聊生，故被虐者至甘心從賊。則其肆毒更可知也。《琅琊漫鈔》載松江錢尚書治第，多役鄉人，磚甓亦取給於役者。有老傭後至，錢責之。對曰：某擔自黃瀚墳，路遠故遲耳。錢益怒，答曰：黃家墳亦吾所築，其磚亦取自舊冢，勿怪也。此又勢家役民故事也。其後崑山顧秉謙附魏忠賢得入閣，忠賢敗，秉謙家居，昆民焚掠其家，秉謙竄漁舟以遁。（《秉謙傳》）時秉謙已失勢，其受侮或不足為異。至於宜興周延儒方為相，陳於泰方為翰林，二家子弟暴邑中，宜興民至發延儒祖墓，又焚於泰、於鼎墓。（《祁彪佳傳》）王應熊方為相，其弟應熙橫於鄉，鄉人詣闕擊登聞鼓，列狀至四百八十餘條，贓一百七十餘萬。其肆毒積怨於民可知矣。溫體仁當國，唐世濟為都御史，皆烏程人。其鄉人盜太湖者以兩家為奧主，兵備馮元颺捕得其魁，則世濟族子也。（《元颺傳》）是縉紳之族且庇盜矣。又有投獻田產之例，有田產者，為奸民竊而獻諸勢要，則悉為勢家所有。天順中曾翬為山東布政使，民墾田無賦者，奸民指為閒田，獻諸戚畹，翬斷還民。（見《李棠傳》。）河南瀕黃河，淤地民就墾，奸民指為周王府屯場，獻王邀賞，王輒據而有之。原傑請罪獻者，並罪受者。（《原傑傳》）《戒庵漫筆》：嘉定青浦間，有周星卿者素豪俠。一寡婦薄有資產，子方幼，其侄陰獻其產於勢家。勢家方坐樓船鼓吹至閱莊，星卿不平，糾強有力者突至索斗，乃懼而去，訴於官。會新令韓某，頗以扶抑為己任，遂直其事。此亦可見當時獻產惡習。此一家因周星卿及韓令得直，其他小民被豪占而不得直者，正不知凡幾矣。 第五節 官民交通 部民乞留者，如周舟、胡夢通、郭伯高、李思進、高彬、劉郁、紀惟正之坐事當逮，而民詣闕言多善政。余彥誠、鄭敏等十人之坐事下獄，而耆民列政績以聞。（見《循吏傳》。）況鍾之丁憂，陳本深之滿秩，而民乞留，皆獲允許。後郭為吏部尚書，慮其中有妄者請核實，從之。自是遂為例。（見各本傳。）宣宗因劉迪、王聚之邀吏民保留，自後部民乞留者，率下所司核實。蓋久則弊生，部民不盡可信，而為劉迪、王聚者正多也。且唐時已有驅迫人吏上言政績，請刊石紀德者。三代之直道不存，往往以一二媚官者私人之感情，而為乞留頌德之舉。重以貪官污吏，復從而賄囑之，私托之，遂使民不能見信於上，而民情不得上達。 循良之績亦多壅於上聞，致可慨已！ 第六節 奸豪胥役與詞訟 彰德府安陽縣軍校雜民而居，易犯法，逮之輒匿，頗稱難治。武安、涉皆並山作邑，民性健武喜訟。蘇州風俗傾險狡悍，往往上官欲察州里之豪，不能不假耳目。而奸人常為之窟，欲中害人者，陰行賄賂，置怨家其中，羅織罪狀，暗投陷阱。及對簿，上之人雖心知其冤，終不得釋。其人揚揚然謂執一縣生死之柄，上至長吏，猶或陰持短長，伺間肆螫，名曰訪行。市井惡少，恃勇力辯口。什伍為群，欲侵暴人者，輒陰賂之，令於怨家所在，陽相觸忤，因群毆之，則又誣列不根之辭，以其黨為證佐。非出金帛謝之，不得以解，名曰打行。告訐成風，一家有事，里中即成黨，連數十人為一黨，連數十事為一詞，非必真負冤抑，特為魚肉之以為利耳，名曰連名投呈。睚眥之憾，或先有借貸邂逅，一家之內有死者，輒以告官禁喪，不服則求檢驗，檢驗則無不破家矣。其所謂人命，無真假，只在原告不肯罷。江東之人與灶戶雜居，黠者欲侵愚弱，輒以灶籍訟之運司。運司懸隔數百里，一經勾攝，親友哭別，如赴市曹。既至，私幽之假處，進無對簿之期，退乏饔飧之資，動延歲月，多縲紲以死者。漕折以來，田價倍增，故民間訟事多起於贖田。既經明禁，又不得言田事，則擴為游詞，無一語及田，而良民不習置對，不能與辨，或有妻子抆淚而還契券者。若其人能自置於官，則誣告者往往抵罪，蓋亦有兩家俱破者。浙江永康縣健訟之風尤甚，民間稍失意則訟，訟必求勝，不勝必翻。訟之所爭甚微，而枝蔓相牽，為訟者累十數事不止。每越訴會城，人持數詞，於巡院則曰豪強，於鹽院則曰興販，於戎院則曰理侵，於藩司則曰侵欺，於臬司則曰人命強盜，於水道通則曰淤塞，隨所在編投之。惟覬准理，即設虛坐誣不恤，而被訟者且破家矣。又如民之陰鷙而黠者，上不能通經學，下不能安田畝，以其聰明試於刃筆，捏輕為重，飾無為有，一被籠絡，牢不可出。凡健訟者為害，皆此輩屍之也。人有指斥其惡者，即以他詞中之。即有司且有拘制上下，莫之誰何者矣，是曰起滅。城中揭保戶與訟家為地鄰，每偏相佐佑，至為陳稟以亂是非。或伺而遮之，俾其情不得上達。稍與抗則結眾毆辱之，使負屈而去。故人家有事，必重賄揭保之桀黠者以為羽翼。蓋未至於庭，而所費固已不貲，貧弱每因此受重困，是曰扛幫。九江之訟至無情者惟盜與殺。訟殺者必令其負屍而驗之，市人及邑門，郊人及郭門，驗弗逾日弗委任，驗傷與陳牒合，則理之。虛而不合，則存其詞而籍之，以證再訟。令之職也，其訟盜也。本竊而詞以劫者，未竊而詞以劫者，舍盜而指其仇者，與盜通而誣人以貨者，捕之與盜市者，捕之噬人者，告盜而與盜解而自息者，公舉盜而以為私者，保往盜而以為私者，不可枚舉。（《郡國利病》）李維楨參政《游朴大政紀略》曰：沔陽州士大夫散處四境，視州城如寄，其始輿台伍伯之屬，至微細耳。交關曹掾為奸利，羽翼成而膽勢益壯，小民有訟，賄豪為居間。其有拳勇者任受刑，桀黠者任對簿，無不捷矣。所得賄賂日益富，則使其徒為州胥吏。已為郡胥吏，又以其賂通監司若兩台之為胥吏者。兩台耳目寄六十五郡司理，又以其賂通六十五郡司理，偵事有朋，隨地構會。陰操州長吏幕短長，所不便予下考，千里之外，其應如響。即士大夫惴惴懼不免，而不肖者欲有所甘心，或陰回之。於是視士大夫州長吏蔑如，即郡若監司、若兩台且玩弄股掌之上。長吏至且與為賓主禮，仰其鼻息，舞文犯科，不可窮詰。歲加州賦數千金以實其橐，若固有之。夫紀綱風俗之敝壞，莫甚於楚，楚尤莫甚於我郡。自江陵敗，大臣往往為繫纍，堂廉冠履，陵夷殆盡。士大夫垂首結舌，吏無所忌憚，城狐社鼠又從而為之釜鬵。情日壅塞，權日旁落，威日假借，而橫民出焉。其種有六：曰土豪，曰市猾，曰訟師，曰訪窩，曰主文，曰偷長。梗枝窟火，常相通為用。如荊門豪，兼六者而有之。其黨以千計，其眾以萬計。功繁拜請，妖訛洶沸，遠則楚之六十五郡，近則輦轂；力折權行，豈一朝一夕之故哉！ 第七節 結社 社之名起於古之國社、里社，故古人以鄉為社。《大戴禮》：千乘之國，受命於天子，通其四鄉，教其書社。《管子》：方六里名之曰社。今河南、太原、青州鄉鎮猶以社為稱。是也。（《左傳》昭二十五年：齊侯唁魯昭公曰：自莒疆以西，請置千社。註：二十五家為社，千社二萬五千家。哀公十五年：齊與衛地書社五百。《晏子》：景公與魯君地山陰數百社。《呂氏春秋》：越王請以書社三百封墨子。）又古者春秋祭社，一鄉之人無不會聚。《三國志》：蔣濟為太尉，嘗與桓范會社下。是也。《漢書·五行志》：兗州刺史浩賞禁民私所自立社。臣瓚曰：舊制二十五家為社，而民或十家五家為田社，是私社。《隋書·禮儀志》：百姓二十五家為一社，其舊社及人稀者不限。然後人聚徒結會亦謂之社。萬曆之末，士人相會課文，各立名號，亦曰某社某社。崇禎中陸文升奏訐張溥等復社，至奉旨察勘，在事之官多被降罰。考《宋史·薛顏傳》，耀州豪姓李甲結數十人，號沒命社。《曾鞏傳》：章邱民聚黨村落間，號霸王社。《石公弼傳》：揚州群不逞為俠於閭里，號亡命社。而隋末譙郡賊有黑社、白社之名。元泰定帝亦禁民結扁擔社。想明時士人必別有取義也。天啟以後，士子書刺往來，社字猶以為泛，必曰盟，曰社盟，其《遼史》之所謂刺血友乎！ 第八節 風節 明自中葉以後，士大夫峻門戶而重意氣，其賢者敦厲名節，居官有所執爭，即清議翕然歸之。然建言者分曹為朋，率視閣臣為進退，依附取寵，則與之比。反是則爭，比者不容於清議。而爭則名高，於是一時端揆之地，遂為抨擊之叢。故當時不患其不言，患其言之冗漫無當，與其心之不能無私，言愈多而國是愈淆也。但其中公是非自在，亦不可盡委之沽直好事耳。至若海瑞、邱橓、呂坤、郭正域、盧洪春、馬經綸、趙南星、鄒元標、孫慎行、高攀龍、馮從吾、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王之宷等，守正不阿，直言不諱，其風節之愈峻者，其受禍愈烈，與東漢季年若出一轍。明社之屋基於此矣。 第九節 朋黨 成弘以上，學術純而士習正，其時講學未盛也。正嘉之際，王守仁聚徒於軍旅之中，徐階講學於端揆之日，流風所被，傾動朝野，於是搢紳之士，遺佚之老，聯講會，立書院，相望於遠近，而名高速謗，氣盛招尤，物議橫生，黨禍繼作。乃至眾射之的咸指東林。甘陵之部，洛蜀之爭，不烈於是矣。顧憲成、顧允成、錢一本、于孔兼、史孟麟、薛敷教、安希范、劉元珍、葉茂才諸人，清節姱脩，為士林標準。雖未嘗激揚標榜，列君、宗、顧、俊之目。而負物望者引以為重，獵時譽者資以梯名。附麗游揚，亦不免薰蕕猥雜焉。魏允中、王國、余懋衡皆以卓犖宏偉之概，為眾望所歸。李三才英邁豪俊，傾動士大夫。皆負重名。當時黨論之盛，數人者實為之魁。而李植、江東之、湯兆京、金士衡、王元翰、孫振基、丁元薦、李朴、夏嘉遇等尤風節自許，矯首抗衡，意氣橫厲，抵排群枉。大要君子小人日相水火，而搢紳之禍，遂烈於前古矣。 《明史·閹黨列傳》總序曰：明代閹宦之禍酷矣，然非諸黨人附麗之，羽翼之，張其勢而助之攻，虐焰不若是之烈也。中葉以前，士大夫知重名節，雖以王振、汪直之橫，黨與未盛。至劉瑾竊權，焦芳以閣臣首與之比，於是列卿爭先獻媚，而司禮之權居內閣上。迨神宗末年，訛言朋興，群相敵仇，門戶之爭，固結而不可解。凶豎乘其沸潰，盜弄太阿，黠桀渠，竄身婦寺，淫刑痡毒，快其惡直醜正之私。衣冠填於狴犴，善類殞於刀鋸，迄乎惡貫滿盈，亟伸憲典，刑書所麗，跡穢簡編。而遺孽餘燼，終以覆國。莊烈帝之定逆案也，以其事付太學士韓等曰：忠賢不過一人耳，外廷諸臣附之，遂至於此。其罪何可勝誅。痛乎哉！患得患失之鄙夫，其流毒誠無所窮極也。然則搢紳之受禍，又未嘗不因一二士大夫之自隳氣節，始而假借小人，繼而為小人所用，終而比附小人，以致正氣掃地，大喪國家之元神也。 第十節 忠義 從古忠臣義士為國捐生，節炳一時，名垂百世。歷代以來，備極表章尚已。明太祖創業江左，首褒余闕、福壽以作忠義之氣。至從龍將士，或功未就而身亡，若豫章康郎山兩廟及雞籠山功臣廟，所祀諸人爵贈公侯，血食俎豆，侑享太廟，恤錄子孫。所以褒厲精忠，激揚義烈，意至遠也。建文之變，群臣不憚膏鼎鑊，赤姻族，以抗成祖之威稜。雖《表忠》一錄，出自傳疑，亦足以知人心天性之不泯矣。仁宣以降，重熙累洽，垂二百餘載。中間如交阯之徵，土木之變，宸濠之叛，以暨神、熹兩朝邊陲多故，湛身殉難者未易更仆數。而司勛褒恤之典，悉從優厚，或所司失奏，後人得自陳請。故節烈之績，鹹得顯暴於時。迨莊烈之朝，運丁陽九，時則內外諸臣或殞首封疆，或致命闕下，蹈死如歸者尤眾。（《明史·忠義傳》序） 第十一節 衣服 顧氏炎武《日知錄》：《漢書·五行志》曰：風俗狂慢，變節易度，則為剽輕奇怪之服，故有服妖。余所見五六十年，服飾之改變，亦已多矣，故錄其所聞，以示後人焉。《豫章漫鈔》曰：今人所戴小帽，以六瓣合縫，下綴以檐，如筩。閻憲副閎謂予言：亦太祖所制，若曰六合一統云爾。楊維楨廉夫以方巾見，太祖問其制。對曰：四方平定巾。上喜，令士人皆得戴之。商文毅用自編氓，亦以此巾見。《太康縣誌》曰：國初時，衣衫褶前七後八。宏治間上長下短，褶多。正德初，上短，下長三分之一，士夫多中停。冠則平頂，高尺余，士夫不減八九寸。嘉靖初服上長下短，似宏治時。市井少年帽尖長，俗雲邊鼓帽。宏治間婦女衣衫僅掩裙腰，富者用羅緞紗絹織金彩，通袖裙，用金彩膝襴，髻高寸余。正德間衣衫漸大，裙褶漸多，衫惟用金彩補子，髻漸高。嘉靖初衣衫大，至膝，裙短褶少，髻高如官帽，皆鐵絲胎，高六七寸，口周回尺二三寸余。《內邱縣誌》曰：萬曆初童子髮長，猶總角，年二十餘始戴網。天啟間則十五六便戴網，不使有總角之儀矣。萬曆初庶民穿腃靸，儒生穿雙臉鞋。非鄉先生首戴忠靖冠者不得穿邊雲頭履。（原註：俗雲朝鞋。）至今日而門快輿皂，無非雲履；醫卜星相，莫不方巾。又有晉巾、唐巾、樂天巾、東坡巾者。先年婦人非受封不敢戴梁冠，披紅袍，系拖帶，今富者皆服之。又或著百花袍，不知創自何人。萬曆間遼東興冶服，五彩炫爛，不三十年而遭屠戮。茲花袍幾二十年矣。服之不衷，身之災也。兵荒之咎，其能免歟？ 《太祖實錄》：洪武二十六年，禁官民步卒人等服對襟衣，惟騎馬許服，以便於乘馬故也。其不應服而服者罪之。明末之罩甲，即對襟衣也。《戒庵漫筆》云：罩甲之制，比甲稍長，比襖減短，正德間創自武宗，明末士大夫有服者。按《說文》：無袂衣謂之。趙宦光曰：半臂衣也，武士謂之蔽甲，方俗謂之披襖，小者曰背子，即此制也。《魏志·楊阜傳》：阜嘗見明帝著帽披縹綾半袖，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則當時已有此制。 第十二節 喪葬 蘇州喪葬之家置酒留客，若有嘉賓。喪車之前，彩亭繡帳，炫耀道途，聊夸市童，不顧雅道。河南磁州之武安、涉兩邑，人死則舉屍瘞室中，篤修佛事。臨淄自古為都會，承富庶之風，陵冢隆阜，葬埋皆奢，然卒致後來發掘之禍。如晉曹嶷為青州刺史，發齊桓公及管仲墓，屍並不朽，繒帛萬匹，珍寶巨萬。內有二尊，形如牛象，皆古之遺器是也。諺傳臨淄多古物，蓋本於此。大概銅器僅有存者。火葬之俗，自宋時已盛行於江南，至明而移於浙江。顧氏亭林痛詆其俗，黃汝成氏亦謂非仁人孝子之存心。 奪情之典不始於李賢，然自羅倫疏傳誦天下，而朝臣不敢以起復為故事。（見《明史》羅倫等傳贊。）顧亭林云：三代聖王教化之事，其僅存於今日者，惟服制而已。喪亂以來，浸以廢墜。竊謂父母之喪，自非兵革不得起復，然則明之起復，多有不以兵革者矣。起復者，喪制未終，勉其任用，所謂奪情起復者也。如歐陽公《晏殊神道碑》：明年遷著作佐郎，丁父憂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復為淮南發運使。及史嵩之喪父，經營起復，是也。今人不考，例以服闋為起復，誤矣。 第十三節 淫祀與巫覡 《天下郡國利病書》曰：山西忻州郡境，村落約三百許，皆有梵寺數楹，最小者亦斗室供奉香火。貧民為僧，傭作者挈妻傍居。流倡僦居僧舍，與僧諧狎，藉資衣食焉。河南磁州之武安、涉兩邑，皆尚鬼，賽禱淫祀，有病惟事祈禳。湘楚之俗尚鬼，自古為然。少皞之衰，九黎亂德，民神雜糅。湘楚為三苗舊日根據之地，其尚鬼固自無怪。然其淫祀日多，有最可笑者，衡州人賽盤古，病及仇怨，重皆禱祀，今誤作盤鼓。賽之日，巫者以木為鼓，圓徑斗一握，中小而兩頭大，如今之杖鼓。四尺者謂之長鼓，二尺者謂之短鼓。巫有綆帛，長二三丈，畫自盤古而下三皇及諸神，靡所不有。是日以帛三皇五帝，盡懸之長竿，鳴鑼擊鼓吹角，巫一人以長鼓繞身而舞，兩人復以短鼓相向而舞。昔所許若干會，為所舞之節，隨口而唱，無複本據。仇怨重者，夜至野池滅燈燭，謂之盤黑鼓。每鼓罷一會，則恣口飲食，極其村野。鄉俗合二三十家，共祀一大王神。其神或以其山，或以其陂澤，或以其地所產之物而得名，輒加以聖賢帝王公相之號。如愚家溪田所祀云：平生相公大王祠下。城外敝居所祀云：南平水東三聖公王祠下。其他如高山榻甫大王祠。詢之云：其山多產椒土朱，大王祠其地產紅土。其他不能枚舉。愚憶惟天撫世曰王，主宰天下曰帝，大而化之曰聖，復而執焉曰賢，首五爵以無私為德曰公，長六卿輔其君曰相。今乃妄亂稱呼，甚至加之土地所產之物，其為訛妄不經，莫此為甚。又其俗事女神，每家畫一軸神，分班而坐，多不可數。中標題云：家居侍奉李家天子三樓聖賢神仙。兩旁題云：三千美女，八百妓娥。歲晚用巫者鳴鑼擊鼓，男作女妝，始則兩人執手而舞，終則數人牽手而舞，從中翻身輪作筋斗。或以一人仰臥，眾人筋斗從腹而過，亦隨口唱歌。黎明時起，竟日通宵而散。夫女子本以柔弱之質，死而為神。如節婦烈女，庸或有之，他不盡然也。今雲李家天子三樓聖賢，何所據哉！可一笑也。又如師巫盜竊廟中神像首，以為魘魅，收陰兵以作下壇，書符篆以為廟中青筒，鄙俗怪誕，不可盡書。又青山侍郎行祠，其所祀無所考。或云為南嶽六部之一，故云侍郎行祠。愚意侍郎之名起於近古，周之六典建官，《周禮》有六部之名。岳山與天地相為終始，明朝正其號，曰衡山之神。又焉有部，則自六典未建有部侍郎之名，未起時又以何官為屬，此皆訛謬不通。且以為土神而誤襲侍郎之號，則衡陽境內原無青山之高大可以表識也。嘉靖辛卯，例毀淫祠，地方妄為援引，以惑當國有司，此祠遂倖免雲。山西《平定州志》云：祠廟自祀典神祇外，古帝王如太皞、女媧非民間所得祀，東嶽非本境所宜祀。關真君祠不時增建，多至二三十處。與其餘不在祀典者，皆瀆祀也。如妒女祠、黑水祠、崔府君祠，妖妄不經，皆淫祠也。春秋祈報，以社以方，載於《風》、《雅》。太祖高皇帝許民間每里一壇，令祭五祀五穀之神，以里長主祭。祭畢飲酒，其中為鄉飲式，載在會典，今民間俱不行，而但取小大王龍王等神賽禱。雜奏妓樂，士女縱觀，甚為不雅。司風教者，宜考古正今，尊制厚俗，庶使民不惑於匪類，駿駿然興於禮教雲。《孟縣誌》曰：若地之人，不問賢愚，祠堂之禮，廢而不講，特惑於禍福感應，輒自立寺，飾偶標木。噫！是謂不知類者也。《松江府志》曰：松俗頗尚淫祀，信師巫。城市鄉鎮，迎神祈賽，盛飾彩亭儀仗，沿門抑派，因而射利。男女集，遠近若狂，舟車飲食，又糜費亡算，至有為神娶婦之事，春月演戲酬神之事。崇禎時，郡守岳貢正首事者以法，並禁演戲，此風始息焉。《上杭縣誌》曰：汀俗夙稱尚鬼，而杭邑巫覡裝魔設醮，建壇郊外，金鼓達旦，名為做大翻。如是者三日夜，男女喧闐，群趨壇所，婦之不孕者惑其說，解服付巫者，名為斬煞，以煞去而身可孕也。知縣蔣廷銓就壇所擒其為首者數人，痛懲之，其風始息。嗚呼！今之淫祀巫覡遍於天下，然禁之者幾人哉！ 第十四節 奴婢 明時士大夫之仆，率以色而升，以妻而寵。若嚴分宜之仆永年，號曰鶴坡。張江陵之仆游守禮，號曰楚濱。不但招權納賄，而朝中多贈之詩文，儼然與搢紳為賓主，名號之輕，文章之辱，至斯而甚。厥後媚閹建祠，即此為之嚆矢焉。顧亭林曰：人奴之多，吳中為甚。仕宦之家，有至一二千人者。其專恣橫暴，亦惟吳中為甚。有王者起，當悉免為良民，而徙之以實遠方空虛之地。士大夫家所用僕役，並令出貲雇募，如江北之例，則橫豪一清，而四鄉之民得以安枕。其為士大夫者，亦不受制於人。可以勉而為善，訟簡風純，其必自此始矣。 第十五節 賭博 萬曆之末，太平無事，士大夫無所用心，間有相從賭博者。至天啟中始行馬吊之戲。而明末之朝士，若江南、山東，幾於無人不為。誠有如韋昭論所云：窮日盡明，繼以脂燭，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者。吁！可異也。《金史·刑志》大定八年制：品官犯賭博法杖。曰杖者，所以罰小人也。既為職官，而無廉恥，故以小人之罰罰之。《明律》：犯賭博者，皆文官革職為民；武官革職，隨舍餘食糧差操。亦此意也。但百人之中未有一人坐罰者，上下相容，而法不行故也。《唐書》：楊國忠以善樗蒱得入供奉，常後出，專主蒱薄計算鉤畫，分銖不誤。帝悅曰：度支郎才也。卒用之而敗。元宗末年荒佚，遂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此亦國家之妖孽也。唐宋璟為殿中侍御史，同列有博於台中者，將責名品而黜之。博者惶恐自匿，後為開元賢相。而史言唐文宗切於求理，每至刺史面辭，必殷勤戒敕曰：無嗜博，無飲酒。內外聞之，無不悚息。然則勤吏事而糾風愆，乃救時之首務矣。明之士大夫不慕宋璟而學楊國忠，其官方之壞極矣。《山堂考索》：宋大中祥符五年二月丁酉，上封者言，進士蕭玄之本名琉，嘗因賭博抵杖刑，今易名赴舉登第。詔有司召玄之詰問，引伏，奪其敕，贖銅四十斤，遣之。宋制之嚴如此。明之進士竟有以不工賭博為恥者。《遼史》：穆宗應歷十九年正月甲午，與群臣為葉格戲。解曰：宋錢僖公家有葉子揭格之戲。而其年二月乙己，即為小哥等所弒。君臣為謔，其禍乃不旋踵，此不祥之物，而士大夫終日執之，其能免於效尤之咎乎！《宋史·太宗紀》淳化二年閏月己丑詔：犯蒱博者斬。《元史·世祖紀》：至元十二年，禁民間賭博，犯者流之北地。刑亂國用重典，固當如此。按《宋書·王景文傳》：為右衛將軍，坐與奉朝請毛法因蒱戲，得錢百二十萬，白衣領職。《劉康祖傳》：為員外郎十年，再坐樗蒱戲免。《南史·王盾傳》：為司徒左長史，坐招聚博徒免官。晉陶侃勤於吏職，終日斂膝危坐，閫外多事，千緒萬端，罔有遺漏。諸參佐或以談戲廢事者，命取其酒器蒱博之具，悉投於江。將吏則加鞭朴，卒成中興之業，為晉名臣。夫以六朝尚清談詼諧之時代，賭博之事，幾為社會上人人必須之知識技能，而猶或引為官箴之玷。近今士大夫朝夕不離麻雀，公事廢弛，不但無人議其非，而且以此為應酬官僚，交結權勢，弋取虛譽，營謀差使之專門學問焉，亦可恥也。 第十六節 拳搏 拳搏之字見於《詩》與《春秋》（《詩》：無拳無勇。《春秋》僖二十八年傳：晉侯夢與楚子搏），而其術濫觴於蚩尤之以角牴人。秦漢之時乃有角牴之戲。應劭《漢書·武帝本紀》註：角者，角技也。牴者，相牴觸也。文穎曰：兩兩相當，角力角技藝射御也。而漢魏時人謂手搏亦曰弁，或謂之卞，或謂之抃。（《漢書·哀帝紀》贊：時覽卞射武戲註：蘇林曰：手搏為卞，角力為武，戲也。左思《吳都賦》抃射壺博註：孟康曰：抃手搏。《漢書·甘延壽傳》試弁為期門，以材力愛幸註：孟康曰：弁，手搏也。）唐時猶謂之角牴。（振武軍節度王卞，常於晏後命角牴，有一人自鄰州來較力。見《玉堂閒話》。）宋以來始謂之拳術。蓋拳術之流行，自宋以來始盛。宋太祖、少林僧、張三峰，皆以拳術著名者也。明洪武初，歐千斤以善搏授太倉衛百戶。（《太倉州志》）後邊澄、張松溪亦以拳術顯。《寧波府志》曰：邊澄聞少林寺僧以搏名天下，託身居炊下者三年，遂妙悟搏法。正德（武宗）間倭人來貢，有善槍者，聞澄名求一角，太守張津許之，召至遂勝，倒十餘輩。澄又曾應募至京宇演武場，以梃勝北兵雙刀。張松溪善搏，師法十三老法，其法自言起於宋之張三峰。三峰為武當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前。夜夢元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單丁殺賊百餘，遂以絕技名於世。由三峰而後，至嘉靖（世宗）時，其法遂傳於四明，而松溪為最著，曾一勝少林僧。夫松溪之術，至可以勝少林僧，其精妙可想而知。故《寧波府志》又謂：拳術有內家、外家之分，外家則少林為勝，其法主於搏人，而跳踉奮躍，或失之疏，故往往得為人所乘；內家則松溪之拳為正，其法主於禦敵，非遇困厄不發，發則所當必靡，無隙可乘。故內家之術為尤善，其搏人必以其穴，有暈穴，有啞穴，有死穴。其敵人，相其穴而輕重擊之，或死，或暈，或啞，無毫髮爽者。其尤秘者則有敬、緊、徑、勤、切五字訣，非入室弟子不以相授。蓋此五字，不以為用而所以神其用，猶兵家之仁、信、智、勇、嚴雲。然拳術是尚武精神之一端，而為武備上不可少之事。戚氏《紀效新書》論之詳矣。其言曰：拳法似無預於大戰之技，然活動手足，慣勤身體，此為初學入藝之門也，故存之以備一家。學拳要身法便利，手法活便，腳法輕固，進退得宜，腿可飛騰，而其妙也顛番倒插，而其猛也披擘橫拳，而其快也活捉朝天，而其柔也知當斜閃。故擇其拳之善者三十二，勢勢相承，遇敵制勝，變化無窮，微妙莫測，窈焉冥焉。人不得而窺者謂之神，俗雲拳打，不知是迅雷不及掩耳。所謂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有十下。博學廣記，多算而勝。古今拳家，宋太祖有三十二勢長拳，又有六步拳、猴拳、囮拳，名勢各有所稱，而實大同小異，至今之溫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鎖、二十四棄探馬、八閃番、十二短，此亦善之善者也。呂紅八下雖剛，未及綿張短打。山東李半天之腿，鷹爪王之拿，千跌張之跌，張伯敬之打，少林寺之棍，與青田棍法相兼。楊氏槍法與巴子拳棍，皆今之有名者。雖各有所長，各傳有上而無下，有下而無上，就可取勝於人，此不過偏於一隅。若以各家拳法兼而習之，正如常山蛇陣法，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其身而首尾相應，此謂上下周全，無有不勝。大抵拳棍刀槍釵鈀劍戟弓矢鉤鐮挨牌之類，莫不先由拳法，活動身手。觀戚氏此言，知拳搏之關係於武備者甚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