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理智 · 中國的未來
不知道我們這巨大的種族和民族的實質的意義,而要想來討論中國的未來是不可能的。這工作所以困難是因為中國的變動是太快了,它脫離了久長的舊時代,它潛蓄著那麼多的持續力的偉大因素,這在只從表面看事的人是見不到的。
就是對於現在的中日戰事的戰場的命運以及戰爭的範圍結果,如果不熟悉成長中的中華民族不是民族而是文化,要想估計是不可能的。戰爭的結果僅能表面地影響這落後的成長中的民族的。我個人以為中國是有著一種內在的力量,這種力量會使戰事停頓下去而實際上卻是中國的勝利。可是不論勝利、失敗,中國的命運掌握在她自己手中,這在旁人,即便是日本的坦克飛機也是無能為力的。
戰爭爆發後,我們已看到了中國的新的民族實質。她在戰場上失利了,她損失了大塊土地;她甚至失去了她從前的首都。可是中國的領袖和內部一致的對外團結至今沒有什麼變動。在另一面,改組,政府遷都,拒絕日本的幾次求和,採行焦土政策和游擊戰術,訓練無數新兵,和建築數千里的公路——所有這些事實都說明了抗戰到底的堅決。這些事情在五年前是不會發生的,這表明了有著一種足以轉變中國的偉大力量。
我們且回到二十九年前的時代,那時,在一九一一年,清王朝崩潰了。年青的革命者以為他們能夠一舉手便把這老大帝國改變成新的共和國。可是共和國卻因土地的廣大而墮入一批清政府時訓練了的地方軍閥手中了。議會政治是失敗而且立刻捨棄,也沒有誰出來保衛。
這是很明白了,是因為帝國的崩潰連普通社會的和文化的真義也崩潰了。沒有新式的交通工具,統一是全然不可能的事。歐洲在查理曼或拿破崙傾覆後發生的事情,現在在清朝傾覆後的中國發生了。那時是軍閥間均勢的變動和軍閥和革命力量間的爭鬥。
十一年以後,在一九二二年華盛頓會議時,西方列強雖然見到中國當時的紛亂,他們卻認為中國有恢復她國家秩序的能力,並擔保「與中國以最多最平靜之機會,俾彼得發展並保持其穩固有效之政府」。
事實上,雖然有些中國人不喜歡華盛頓協定,把它視作侮辱,可是十幾年來中國卻並未有過外人承認「俾彼得發展並保持其穩固有效之政府」的紀錄。只有有遠見的政治家才能見到目前以外的事,一九二七年南京政府的成立,便可證明他們的對中國的信念,而南京政府的逐年成長和內政的革新符合於那些西方列強的希望。它是「穩固有效之政府」的期望,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
對於約言有神聖信念的華盛頓協定,使太平洋的列強之擴展海軍軍備暫得休息,而中國也因此得到了一個復興圖強的真正機會。華盛頓會議後的十年中,日本自由主義者頗為得勢因而阻止田中一類的軍事夢想家的行動。華盛頓會議後的這十年是中日保持友好關係的唯一十年;新的階段開始於一九三一年的征服滿洲。
中國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是一個普通人知道的事情。就是連中國最重要的人物——蔣介石也不能知道。使得中國民族意識覺醒的力量是不可見的信念的力量和國際環境。信念的力量,報紙,圖畫,雜誌的力量,電影,無線電的力量,建設公路交通工具的力量,以及大眾覺醒的力量——這些力量是沒有東西可以阻止得住的。
男男女女的外觀都成新式的了;年輕一代的教授代替了前清的遺老(我在國立北京大學的同事有一個經濟學教授,一個地質學教授,一個名譽校長,都是哥倫比亞留學生,都在南京政府當著官),一批年輕的留學歐美的銀行家和經濟學家代替了北京政府時代天生撈錢養軍隊的老財務官。這並不由於金融制度的改良,而是由於稅收漏卮的發現。年輕的一代總是有一些左派而激進的。中國反對史達林和托洛茨基的人們大概是很和善的。
自一九三一年以後,日本進攻的信號促使中國加速地增強她的民族意識。政府方面,國防復興計劃在積極進行著。鐵路飛快地擴展著(粵漢鐵路是連夜用了火把照著趕築成功的,他們還提防日本的封鎖),連接西南西北各省到南京的全國公路網加速建設;雙頂的錢塘大橋和七百萬元的虬江碼頭都在戰事發生之前完工。政府金融狀況因發行紙幣,集中銀元準備金和收並國家銀行而大為增強了。在許多省,大學一年級學生和高中一年級學生須受三個月的集中軍訓。中國顯然是團結起來的,這是刺痛日本的新生中國。以前努力改進內政的民族主義者,現在全起來和日本作誓死戰了。這些都不是外來侵略所能擊潰的。不論如何,種子是已經播下了,它是一定會抽芽生成的。
這個民族主義現在是受著試驗。這個自瀋陽事件後六年來的試驗是對中國有利的。我早說過日本軍隊已經幫助了並且煽動了中國的民族主義者的興起,這民族主義者不論是理論上或是實際上和「反日主義者」是毫無分別的。在侵占東三省以後的對中國土地主權不斷的侵害中,覺醒了的民族意識,也就是對日的仇恨,漸漸地充裕地侵入了每一階級的中國人的心,而這種意識卻因為南京政府為了要避免發生事件對一切反日舉動的壓制而加強了。
就在這個時候,日本違反了她的意志,她正在增強著中國的民族主義,鞏固著中國的統一。顯然日本走上了不能回頭的道路。她必須一往直前毫無猶豫地擊潰中國的抗戰,雖然她也明知她所用的方法只能引起更多更深的仇恨。假如她達到了目的,中國被迫停戰了,那當然很好;可是假如她不能達到目的,中國抗戰並沒有潰敗,那她就得準備接受其後果了。
我相信日本是冒著絕大的險。不管怎樣,骰子已擲下了。而它也知道今後或能和滿洲國一樣跟中國「合作」,或者沒有可能,於是用炸彈炸中國。
日本的炸彈到處爆炸著,反目仇恨和炸彈碎片像深入人體一樣深入了中國的心。如果有哪個中國人懷疑日本是否侵略中國的話,那麼日本的轟炸機是會除去他的懷疑的。對於外來侵略的反作用,中國人是跟別種人民完全一樣的。我因而認為日本的轟炸機是蔣介石的軍隊的最可靠的宣傳武器,大家都知道日本人是善做艱苦工作的。
戰爭延續的效果顯然是日本要被迫陷入一個延長下去而減弱了她的國力的衝突里,日本所憂慮的不是它能攻克許多中國土地的問題,而是它怎樣能在游擊戰前不消耗太多而安全地保持所占土地的問題。
換句話說,這不是它能深入多麼遠的問題,而是它為了中國境內的傀儡政權而要防衛多少中國土地的問題。因為在滿洲國需要常駐日兵,在別處的傀儡政權也需要兵力——如果撤退了,傀儡政權也就瓦解了。傀儡政權所有的土地愈大,所需的日本兵力也就愈多。游擊戰術的應用,加上了焦土政策的採用(這政策本身就是中國決心作戰到底的最確實的說明),將使得這戰爭延長下去。我相信這便是唯一的結果。
中國的民族主義是在受著最嚴厲的試驗,而中國的人民也在受著嚴重的痛苦。在戰爭結束了以後,中國固弄得荒蕪,日本卻也軟弱而淪為二等國家。如果有第三國出任調停,強迫日本停戰時,中國的民族主義者便會回頭努力復興民族工作,這次戰事的影響,兩個國家都會體味到一二十年的。
這個經過了可怕的鍛煉從外人的統治下解放出來的中國,我相信,一定會重新回復起一個新的自信和新的民族的自傲。可是這一次的掙扎表示了七八年前開始的復興工作要重新在一個較低的水準上重新開始。這就是說,蔣介石會成為一個民族英雄,而那些現在忠忱地和政府合作著的人民將被注入以一個全新的忠實感覺。這也就是說,一種對於一向為人蔑視的軍人的新的尊敬,和一心對於國防力量的新的興趣。
已經來過的還繼續在來著;新時代的信念的不可見的力量會保持這個古老的有教化的人民的。有了中國的智力和勤勉,一個新時代的民族是永不會被征服的。俾斯麥以為他毀滅了法國,而協約國以為他們毀滅了德國。日本也要毀滅中國的新的民族主義(這是這次戰爭的目的),所以日本正在這樣想。假如俄國在這次戰爭後給精疲力盡的日本來一下毀滅的打擊,俄國會想她是在使日本永久毀滅了,可是一個新時代的日本民族卻能毀滅嗎?世界上是有著非武力所能毀滅的東西的。
所以,如果中國有民族主義,我相信中國在戰爭之後,受到了戰爭的教訓以及她自己無窮的持續力,她是會迅速地恢復舊觀的。我相信這民族會被經驗所鍛化了而會堅決進行復興工作的。這次戰爭最有價值的禮物,我相信,是紀律的教訓,這普通總不是中國的美德。蔣夫人繼續她的新生活運動,這運動在這教訓中會獲得一個新的意義。
因此,我們的政權將有幾種可能的。第一,蔣介石的威望大大地增高了,這又大大地便利他的工作。第二,人民將比較有豐富一些的戰爭感而好戰一些了,當然不再有投降主義的了。第三,人民一定比從前更關心社會問題了,特別是在他們受游擊戰訓練時的政治訓練,改良復興農村將特別受領袖們的關心。第四,有大批的文官會被清除出去。
共產主義的戢止在於中國固有傳統,而法西斯主義的戢止則將依於蔣介石的法令而行事。中國的前途將還是民主政治的前途。
中國的愛好中庸是很重要的。中國不是日本也永遠不會是日本。戰事結束後,外人在中國的治外法權遲早要捨棄的,外國租界遲早要收還的。
但是我不相信這些變化會怎麼劇烈。有一個重要的因素便是中國的急需外國資本來建設,而一些民主國家也一定會把它當作一種槓桿儘可能地來保持他們的地位的。可是中國國際聯繫一定有一個簇新而康健的互敬互尊的氣象。
對於日本,中日關係的道路上將留下一些更新更大的問題,這些問題日本和中國都要去解決的,而我想日本將忙於自己的經濟問題而無暇來關心中國的問題。
中國會有更多的機會跟日本建立友好關係,這關係日本至今還沒有得到。不論他們征服中國或是與中國修好,他們總缺少獲得民心的政治才能。「滿洲國」便是一個明證。日本現在是,而且還要常常是拙劣的開天闢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