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理智 · 遺老
中華民國的一個最大的不幸便是前清遺老的失蹤。我曾致力在清代的遺蹟中探尋到這位君子的稀世之珍。我相信他應該是中國文化的最優秀的成果了。
清朝也許是很腐敗的,是的,恐怕是很腐敗的。可是這批清朝政府里的騙子們卻都是很莊嚴文雅的君子。這類官吏便是幾百年的教化,提煉和傳統的產物,純粹的前清遺老也許和一個十全十美的女子一樣難得。這是自然物性使然,不可強求。可是在每一時代我們至少有幾十個官吏,而現在我們只有那些忠實的黨派同志。前清遺老完全是文雅君子,我們還有了好幾十個,而且也是值得有的。不論他的思想如何退化,他的存在終是叫人喜悅的,而他的態度是不僅給他自己也是給那些賄賂他的人的一個貢獻物。他的聲音是低沉而有迴響的,他的舉止穩重而寧靜,他的言語是一種藝術,而他的個性卻是一種廣博、優雅、謙遜高尚的混合物。
要給前清遺老下定義也許是跟給君子下定義一樣的毫無意思。他的存在是宇宙上無可置辯的事實,這也經常的在激起定義而又廢棄定義。可是當你聽到他講話時,你便會知道他就是一個前清官吏的。這和你從兩面分開梳的頭髮上辨別出一個君子來是一樣的。在男子們聲音的震動中,和肩膀的姿勢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會贏得女人們的歡心的。你可知道李鴻章的一叢美髯和袁世凱的一對眼珠曾迷惑了多少洋人的心啊!現在這些全都沒有了,該是多麼可悲的啊!
要知道一個人是不是真正的前清官僚,你只要聽他講話。他講的當然是官活。他講官話時,拍子便是一種藝術,一種他為了自娛而耗了半生光陰去培養成熟的藝術。這不全在於那聰明的孩子三月便能學會的聲調上。不錯,聲調也是重要的一部分。我還記得我聽到他言語裡低沉而有迴響的聲音,他那北京調的波動韻律,還用了適當而均勻的笑聲來作間斷。如果能再聽到這樣純粹的官話死也願意的!如果這些官僚也是搜括人民的話,那他們的搜括手段是優美而有禮的,看起來很是令人高興,而且人民也會被他們馴服得和他們自己一樣溫和文雅,可是現在情形就不同了。我們現代的官吏卻是那麼的笨拙而粗野、愚蠢而淫亂的了,如果我們一定要被搜括的話,那至少也得讓我們能把他享受一下,可是我們現在連這一些權利也得不到了。這就是為什麼前清官吏的失蹤是中國的大不幸的原因了。
如果講官話只是聲調的一回事的話,那就不必稱它為藝術。它和一切藝術一樣,需要藝術家的智慧和精神做背景。在純粹的官話交談中,每樣東西都是和諧的,談話者的個性,室內的家具,禮儀的氛圍,聲音的色調,正確的聲調和精練的語彙,絲的團扇,以及官僚的鬍髭,馬褂——所有這些綜合起來才造成了和諧的藝術效果。穿了西服是不能講官話的,他的姿態便根本和這相衝突,穿了高爾夫球衣捏著絲的團扇,或是講著官話卻用手帕掩了打一下噴嚏,這簡直是不幸的遭遇。與其打一個噴嚏,倒不如以適當的姿勢咳一下嗽,吐一口痰來得好些。第二是那留蓄半生才能到達莊嚴程度的官僚鬍髭。我只能想到于右任才有這種品質。第三是談話時的寧靜,聲音的色調和心情的平衡,這平衡造成了莊嚴而穩重的個性。莊嚴而穩重的個性又需要教化深湛而愉快的靈魂,而這種靈魂又需要學識、平靜、閱歷和勇氣才能鍛得的。這種官僚有時也會受辱的,可是他卻不會失去尊嚴。他的呻吟是優雅的,他的噴嚏是有規律的。如果他跌在地上,他爬起來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扶正他的玳瑁眼鏡——是那麼悠閒,那么正確。我們的現代官吏看來卻竟會踢足球。踢足球是多麼有失禮面的舉動……有的竟還吸雪茄。可是吸著雪茄又怎麼可以講官話呢?水煙筒才是適合的東西,事實上我知道現代官吏連想也不想講什麼官話的。他們講的只是一種廣州——蘇州——無錫的混話。這真好像那……
最後,講官話還得有特殊的語彙,這語彙一半是專門的,一半是文學的。專門的語彙,我們的政府文書還能教給他的上司,因為他們是懂得這些的。而且如果官員資質聰明的話,那是不難學會的。這些東西學起來的確非常有趣,譬如,當你說到你自己的兒子時,你便稱「小犬」。當你談及別人的兒子時,你便說「令郎」。你自己的妻子應稱「拙荊」,而你友人的妻子卻應稱「尊嫻」了。邀請一個友人到你家裡來時,你得說「大駕光臨」。這種禮儀的確能使人覺得他是有教化的,他們改善了他們的性情。
說到文學的語彙,那我卻不敢勸我們的官員們去嘗試,這必須下二十年的苦功,這也就是為什麼你發現純粹的官話交談的珍貴和喜悅的原因了。不論你如何反對官話,他在許多地方有著中國歷史,文學,《說文》的豐富的知識的。他能暗自背誦幾十篇文學作品和詩句。真正純粹的官話的交談也便是文學的談話。這些談話者對於倫理和政治問題都非常嫻熟,因為中國的官僚並不像法國型的朝臣。他是一個職業學者,他的談話也和學者的談話一樣,他有著一套公開的政治哲學和一套私人的倫理哲學,他是朝臣和學者的混合,你能和頭等的前清官僚討論荀墨學說,元曲,宋理學以至明代的瓷器。可是我們現代的官員卻只知道談些美麥借款,一又百分之二五加侖的汽油可走二十哩等。
是的,前清官僚的時代是過去了,說謊的藝術也衰敗了。我們現在有的,不是什麼李鴻章,而是哥倫比亞大學的畢業生。我們的將軍大都自名「福祥」、「金玉」和「福麟」等,而他們的嬌妾也只單調地稱為「珠小姐」、「春小姐」等。說我們要被他們搜括是屈辱他們的。
只有一天我碰到了一個外貌是真正前清遺老的人物。他心廣體胖,手中捏了一本司馬光的《資治通鑑》。他心愛歷史,詩和書法。他講的是聲調正確的純粹官話,從他談話的鎮定上可以看出他是一個飽學之士。我曾愉快地聽到他談論著人民的窮困,官吏的淫亂,電影的害處,孔教的重要,以及堅強的內政機構的亟需。他的談話是那麼的和藹,我不禁自言自語地說:「這該是最後的一個又淵博又優雅又謙遜而又高尚的遺老了。」他可能是一個大官,也可能是假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