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理智 · 憶狗肉將軍

據今天報載，狗肉將軍張宗昌死了。我為他而惋惜，我為他的母親惋惜，我也為他死後留下的十六個和生前離去的六十四個小妾惋惜。為了我要特別為文紀念這混亂時代里的那輩混亂將軍們，我還是從這位狗肉將軍開始。 我們的狗肉將軍死了！這是什麼一回事啊？這對於我對於中國和對於我們的一輩平民都有多麼神秘的意義呢？這種事情是不會每日發生的，如果發生了，那中國便可永沒有悲哀了。如果有了這種事件，你可以撤銷五院，扯撕去總理遺囑，辭退一百多的國民黨執行委員，封閉全國大中小學，而你也不必再被什麼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民主政治，普通選舉和婦女解放等等問題所困擾了，我們老百姓也能國泰民安地生活下去的。 封建的中國又死了一個顯赫的傳奇的人物了。然而狗肉將軍的死卻對我特別有意義，因為他是現代中國所有顯赫的，傳奇的，封建的和不顧羞恥的統治者中最顯赫的，最傳奇的，最封建的，而且，我必須說，最率直而不顧羞恥的一個。 他天生就是現代中國需要的統治者。他身長六尺，魁梧碩大，有著一對斜視眼，一雙巨大無朋的手。他率直，有力，或可怕的敏捷，固執，還天生有適當智力。他是愛國的，然而他有他的主張，他反對共產主義，這也便緩和了他的反對國民黨。批評者都承認他的反對國民黨，只是偶然的，不是他的信念。他不願打擊國民黨，而是國民黨要打擊他，侵占他土地，作為一個率直的人，他是不願意後退的。如果有機會國民黨歸還他的山東，他是會和國民黨聯合的，因為他曾說三民主義是沒有什麼損害的，他不能反對國民黨，因為他不能反對他所不懂得的東西。他能飲酒，他還可怕地喜吃「狗肉」。他不管上司下屬，想怎麼便要怎麼。他不自命君子，也不跟旁人一樣裝模作樣發什麼美詞動聽的通電。他是極端忠實的，這使他的同僚部下都非常的愛戴他。如果他愛女人，他會明白說的，他也會抱了俄國女子見外國領事的。如果他要設歡宴，他並不想隱瞞起來不給友人或仇人知道。他要得到從屬的妻妾的時候，他就公開說明，也並不像大維王那樣要寫什麼悔恨詩。他也時常愛打麻將。如果他娶了他從屬的妻子，他便把她丈夫升為濟南警察局長。他對於別人的道德是非常尊重的。他禁止女學生走入濟南的公園，不讓她們被蹲在牆角的男人們吞噬了去。他是敬神的，他還有一個信回教的妻子。他主張一夫多妻制，同時也主張一妻多夫制，在他有時不需要他的小妾時，他允許她們去和旁人談情說愛。他尊敬孔子。他是愛國的，據說他在日本人的床上發現了一隻臭蟲時，他竟大喜過望，滔滔不絕地向別人傾訴中國文化的優越。他很喜歡他的劊子手。他也更至意盡意地愛他的母親。 有不少傳說談到這位狗肉將軍的殘酷無情的忠實。他愛上了一個喜歡一個小狗的俄國妓女，他叫全團兵士整隊走過那隻狗藉以表示他的愛那妓女和小狗。有一次他指派一個人為山東某縣縣長，而另一天他又指派了另一人當同縣的縣長。這兩人全都到來辦公便因此發生了爭執。大家都說是狗肉將軍親自任命的，於是大家都同意到將軍處去解決。他們到達時是在傍晚，張將軍正在私宴的熱鬧中躺在床上。「進來。」他說，還是那麼的爽直。這兩個縣長都說明了他是被任命為那處的縣長的。他於是說道：「你們這輩渾蛋，連這一些小事也不能解決，要來麻煩我嗎？」 跟梁山泊的英雄一樣，他愛全國的強盜，他是一個直率的人。他從不忘記施惠，他對於幫助過他的人是堅決地忠實的。在他的褲袋裡總是塞滿了錢，如果有誰向他求助，他便會抽出一卷鈔票撈一把給他的，他的用百元鈔票布施是跟洛基裴勒用角子布施一樣的。 為了他的忠實慷慨，他的下屬是不會憎恨他的。早晨我走進辦公室，告訴同事這個重大消息，大家都微笑了，這表明了每個人都對他友愛的。沒有一個人會憎恨他，而且也沒有一個人能憎恨他，今後的中國還是被像他一樣的人統治著，可是他們沒有他的率直，他的慷慨和他的忠實了。他是一個天生的統治者，現代的中國需要他，而他便是所有統治者中最好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