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禮樂風景 · 又一個感字
◎胡蘭成
一
樂記、「人心之動,感於物也」,是故樂生於感,成於律。這感不單是感官之感,律也不是西洋音樂所謂的旋律。
年來我每注意到自己的感變得痴頓了,想起以前不是這樣的。如今散步時對於人家路旁的花,不及小時在村里看哥哥新斫來柴擔上的枝葉。小時到溪里,涉水水活,摸魚魚活,在門外大路上遊戲,天下世界都是好的。如今我看花要靠記憶,名花是曾經李白把它題破了,望望泰山,想起古時皇帝封禪的事跡,但是不及小時看東西不藉這樣的記憶,看物看到了凡百好事情之初。感於陽光里的露水枝頭,其實那感覺自身即如朝陽里露珠的新鮮。
這樣的感,也並非年輕人就可有的,而是開了悟識的民族才有的,對物不單是感官的,感官只能感得物之形,而中國人則是更直接感得了大自然的息與物之象。西洋人不能,如對於節氣他們就沒有感。
中國人有良辰佳節的行事,但這是先有了對節氣的感。中國文明的人世有繁華、艷麗,那都是尚在形先,就已有了感,因有這感,所以創造了繁華與艷麗,而因有花形先之感,所以又高貴。
所以易經卦爻,全因於一個感字。佛經講觀,觀是靜止的,感則是動的,動的所以有創造性。西洋講認識,那對象是物之形與理,物形不到物之象,理亦沒有象。西洋的所謂認識比佛經的觀更粗率不備,但與觀一般是靜止的,數學與物理學都是把運動以靜止的方法來處理,所以都沒有創造性。而卦爻則是以動的方法來處理動的與靜的東西,這隻有中國文明的易經。西洋近世有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把宇宙萬物都當作動的東西來處理,但亦止於物之形與理,不知物之有像有息有意志,所以他亦不知可以有「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是憑這個感字建立了中國文明的造形。
憑這個感字,感到了形先之象,像先之氣。感到了大自然之意志與息之動而為陰陽二氣,氣將成象之際,像將成形之際。中國人以之造形,譬如一件陶器,單是方圓為形,而可寓無窮的變化之機,一碗一壺是靜止的東西,而可有著動的意思。一碗一壺出了窯即是既成之物,而這既成之物里亦可有著個天地之始。
二
中國文明的造形,自宮室衣裳器皿至於朝廷與民間凡百典章制度皆是有形必有象,形雖各異,而像有可通,故可以美人似花如水。又如陳摶的書法里可以有華山風日。要是問物像有多少,物象只是八個。蓋如天下的數學不外乎七公准,幾何不外乎五自理,萬形不外乎方圓,萬行不外乎剛柔,而萬形之象不外乎八卦象。萬物各從其象,故可親,而八卦象皆因於陰陽,陰陽因於大自然之意志與息,故萬物自然生成秩序,天下自然可以統一。
你今造形若只造了物之形,則一形不過一物,幅太狹,如何得滿足,要是你還創造了物形背後的象,則造一物,而天下屬於同象的物如皆在此,幅就廣闊了。但若止於物象,則像有八,一物不能普遍對應,還是幅狹。你要通於陰陽,則八個卦象皆可以相通,而且製造與行事亦可以同在造形上相通。而於陰陽,你是要能直接感知大自然的意志與息。
是憑這感,人直看到了大自然的心裡,與之成了知己,所以物理學到今世紀才發見的素粒子領域的諸現象,那所以然之故,卻是在易經里早已說明的了。二十世紀的天文學發見了銀河亦在自轉,而中國人於春秋戰國時已知天在旋。是憑這感,所以中國人知天數世運之消長。是憑這感,所以伯樂相馬不注意其牝牡與毛色,而直接看到了千里馬之所以為千里馬者。中國人作畫,重在寫象。中國畫是凡寫形必寫到了象,並且直寫到了大自然的意志與息。
日本名陶工河井寬次郎曾曰:連洗浴的熱水不會手試,要用溫度計來量,那樣的人就莫想學陶藝。
西洋人的手工還不及中國人日本人,是因西洋人只有感官的感,沒有悟識的感。即是從此處分開了東洋與西洋。譬如中國人畫寫意,寫物之意,而西洋畫則只寫物之形。中國人男女戀愛,脈脈含情,故可以言語少,西洋人則男至女窗下唱歌言愛,否則對方不能懂得。中國的凡百表達都可以簡,畫簡,文章簡,音樂簡,政治也簡。
五官之感要有我,而悟識之感則不可有我,二者要合起來,才是有形有象。而西洋人先強調我的存在,此即不能知象。依李約瑟的「中國的科學與文明」,數學上中國的發明,有零,位記數法,及代數,比例等,多是先天的發明,而西洋把從中國傳到歐洲的這些加以組合,出來了解析幾何等,則是後天的發明。物理學上是西洋講其然,中國講其所以然。中國發明的指南針、紙、印刷術都可用,因其背後有物之象,亦即是有物之德,便如火藥的發明,亦是用來開山石與放煙火,而這些東西一到西洋,便變了無德,他們自己發明的東西更是沒有一點情思。
易經里說的感,孔子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仁。易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孔子曰「仁者知」,所以說仁知。西洋人以五官之感營造了他們的社會,惟中國文明是因於悟識的感以開建禮樂之世。樂是司感的,而禮則是司知的,亦即是司因於此感而創造出來的一切器物的與人事的造形的。
音樂最重要的是感,而西洋人連對節氣亦無感,如何能有好音樂。樂器又最重手指,而西洋人的手指亦無心手一致的活潑與親切感,他們於手工拙劣,然而善會彈鋼琴,那是他們的手指的運動神經發達。他們當然也不能感得大自然的息之波,所以沒有調。西洋音樂只有旋律,旋律是對物質動律的肉體生理的反應,動物皆有的,西洋人對於一音所含蓄的無限性即不感,要用畢達戈拉斯的幾何學上的黃金律來定出最好聽的音與協和音。以數學焉能知音?
張愛玲說文章有是流露的,有是組織的。但至少音樂必要是流露的,西洋卻連音樂也是組織的。說來說去就是因為他們沒有感,他們對於今日要來的天道劫毀亦不感。西洋人沒有悟識,所以亦沒有中國人所說的性情之性,他們的音樂只有情緒,沒有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