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禮樂風景 · 物形、物象、物意
◎胡蘭成
一般說來,第一難留的是光。第二難留的是水波。第三難留的是聲。然而亦皆可留。
光一逝不返,你雖可繼續以燃料發光,但不是留了光,而且至終燃料有燼盡之時。然而好文章好書畫有光,那光可以永在。文章書畫之光,與臉生光輝的光,皆不是光子之光,而是光意。我們說萬物的造形有圓意方意,還在現物的方與圓之上,光亦有意,光意是大自然之息之將成光子者。光子會消失,光意則是永生的。中國文明的造形可以有圓意方意,可以有光意,那不是摹仿了天地萬物之圓與方,也不是把光子來定著了,而是人從悟識與修行,如大自然之息的始生萬物。物有朽時,而文明的造形的圓意方意與光意則不朽。
中國的武術有形意拳,這形意字眼極好,圓意方意才是絕對的圓與方,解答了有理數與無理數的問題。光意才是真光,解答了留傳的問題,圓意方意光意皆是永生的。
水波亦可以留傳的。海水之波,有形有意,波形後浪逐前浪,迅即消逝,沙痕惟留波跡,波跡並不是波。光波聲波水波皆有形有意,波意比波形更是絕對的。但是形與意為一,形滅則意亦成為無據。自然界之物,光波消滅最快,聲波水波消滅較慢,但是中國文明的造形,譬如書畫的形可以留得長久,書畫的光意波意亦留得長久。
文章更可存留得久。書畫翻印即非,文章則翻印亦不損標格。更有如歌舞,則可如火之傳薪,薪異而火傳。更有轉生他家者。如許多歌舞之轉生於平劇。中國的禪宗被忘,其他有過的許多好東西都蕩然無存了,但一度有過,它就永遠有在那裡了。這就是青史留名吧,名不滅。當然這不是記錄的名。即此中國文明的造形如大海波瀾的活潑。道統是在易經的一個易字,莊子曰化。莊子不喜循跡,跡雖存留亦非。
知中國文明的造形之理,則知中國歷史的傳與變。
自然界的物都是被創造的,惟人則能創造,但是惟開了悟識的民族才能真的創造,西洋人所做的不能算數。摹仿自然物之形不能是創造。循自然物之理而做成的東西亦不能是創造,因為形與理皆只是大自然的「易」之跡。又、把自然物來改組亦無用,因為物的性質與其統一秩序只可是生成的,構造的東西不能有圓意方意光意波意。
科學方法可以致用,而不能即真。物理學的同定,即數學的公理,可用以知自然之跡,而不能知自然之所以然。可用以構造,而不能創造。
二
繪畫若止於摹仿,摹仿的東西不是本物。摹仿與記錄皆只是尋物之跡。文章若止於記錄情報,則與照像、錄音同,不足以傳留本物。要傳留本物,必須文章自身亦是一個本物,劉項過去之事,借史記的文章為軀而托生。亦譬如人照水見影,那與攝影不同,水影是春水自身即有風情的。人臨水照影,是人與水與影現前皆在,史記的文章即是這個現前皆在。文章是肉身永生。新約里記基督肉身升天,是個極好的發想,中國的文章與陶器、書畫、及至衣裳用具、家宅建築,就是皆可以好到春水與影與臨水照影的人現實永駐。
創造不是構造,數學與物理學只在打草稿時有用,下去就不用,因為創造一樣東西,中途不時要脫離設計。創造惟是修行,你不能要如何就可如何,甚至你自己並不知要什麼。你若要,你必不能得到,而一旦得到的卻超過你所要的。
譬如書法,書有許多筆法,如懸針、垂露、屋漏痕、折釵等,你若要學得那樣,是不可能的。你惟有依正師之教,臨碑帖寫字,後來自然生出了許多筆姿,這才豁然悟得這叫折枝,那叫屋漏痕,又那叫烏絲欄。所以學書不臨真跡,而臨拓本,真跡有折釵、烏絲欄等,你被它拘住了。而拓本則惟是刻的陰文,可說是「無」的點畫,你寫得了點畫的無,自然會生出筆姿了。書是姿,不是法。晉衛恆作書論,而不曰書論,亦不曰書法或書道,而題曰書勢。我說的姿,即是形勢之姿。
中國的東西都是方法惟求其簡,而行之可以無窮,方法用得著數學與物理學,姿惟可修行得之。姿不可以數學或物理學求得。卻可生出數來,生出理來。
我們不能循理來創造,循理惟可構造。宋儒講天理,不如易經講易,理在易中,創造在行中。
不但數理與物理不可以求真,雖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你知道了亦未必有用。
譬如一個無字,你若不在作書或作陶中會得,便總不親切。我曾偕能樂者野村和世、柴山康子、豐田賀子、中冢壽壽子,及杉山菖往岡野法世家觀窯,岡野讓菖及中冢試轉轆轤做一杯子看看,教以手掌與指不可用力,而是要行於息。此即與舞及作書同理,當下諸人都懂得了,很高興,因為諸人有能樂的根基。或能樂或作書沒有一件會的,那是雖聽了岡野的轉轆轤以息的話亦不能覺得親切的。
看岡野作陶,那作品的形態真像是在轆轤與兩手的指掌間生出來的,易經乾卦里有一句:品物流形。形態就是這樣的息之流行。我作書得手應心時也有此感。所以佳書必雄勁而柔和。我覺得書與陶最近於音樂,舉其要有三點:
一、萬物殊形。書象形而不拘於何形,書與陶惟以方圓與位置的形體。數與理是抽象的,不是物象的,而書與陶則是物象的,造形的。音樂亦與書與陶一樣是造形的,而不拘於何形。不是何形,而只是息之動而為形,這單是形就是個無盡,可以通於萬物之形。這單是形乃是象與形為一之形。
二、書的筆姿決定書的結體,依於作書時的氣氛,自然會是怎樣的筆姿,隨之而成怎樣的字體。王羲之的筆姿就有蘭亭集序與十七帖的字體,石門銘的筆姿就有石門銘的字體。譬如怎樣的樹就有怎樣的品氣,生出怎樣的枝條,隨之而有怎樣的樹形。書的筆姿,在作陶為線,在音樂為音階,是怎樣的音階就生出怎樣的曲調,如商調宮調等。因為字體是筆姿所生成,樹形是枝姿所生成,曲調是音階所生成。生命的演繹是大自然的息的遂行。
三、自然界的萬物皆有意,如早春草尚未青,而使人感覺已有青意。西洋人無季節感,是因不知有春意秋意。物體的方圓是形,而別有圓意方意,此在作書與作陶最可感覺得。書與陶的形體點線的圓意方意,在音樂就是剛柔,悠揚與頓挫。外行人看陶器,只看其形,而如岡野則看其意,善陶者與善書者看形體方圓比數學者與物理學者更精密,更真切。書與陶的感,相通於音樂的感,故書與陶最於樂相近。
樂主於感,禮主於敬,感而後有敬、有思,故樂先而禮後。
三
大自然有意志與息,是生萬物。物有形有象有意。無形無象的是理,如數理、物理、哲理。但中國哲理必出於文章,則是有形有象的了。物之有形象,譬如馬有馬的形,別於他物之形,但馬之象則可通於他物之象,馬通於龍,亦通於人君,亦通於天等。又如梅花之形別於他物之形,但梅花之象則可通於美人,通於高士等。物又有意,則如天圓地方,是說的圓意方意,方圓在形,而圓意方意則是在於象,圓意是圓之所以為圓者,方意是方之所以為方者,圓形方形是既成的,而圓意方意則是在創造中的圓與方。
形、象、意是物之三德。凡自然界之物皆有此三德。如物有三德,則知人分兩等,下等之人未離禽獸,惟知物之形與用,而不知其他。西洋人即只知取物之形體與其用場,以之為生活之資,不知更有物象與物意。但上等之人則資於物之形以為用,游於物之象,興於物之意。
物之形實而象虛,形隘而象寬,莊子的逍遙遊是游於形外之象。
物之用有窮,而物之意無窮。自然界的物皆賦有大自然的未有名目的意志,物之用有題,而物之意則是無題的,桃之夭夭只是個興。
數學憑公理,物理學憑同定,可以對應得物之形與用,而不足以對應物之象與意。憑公理與同定來觀測物,來製造物一律沒有個性。有個性是生命的特徵,科學不能對應生命。公理與同定不能對應物的個性,亦不能對應物的非對稱性。
個性是因於非對稱性,先有非對稱性,後有個性。物有對稱性,有非對稱性,其故在於陰陽。
大自然自無生有,先有陽子(宇宙線最初只是陽子),陽是一,奇數就是非對稱的。陽一演繹為陰二,偶數是對稱的。陽未成形,至陰始成形,故物形多是兩兩對稱的。但陽成陰成形之後亦仍繼續演繹,如一生二,二又生三,奇偶一路迤邐相生,陽永遠在陰之先端,所以物體對稱性的先端都有著非對稱性。
楊振寧李政道發現了素粒子領域的非對稱性的現象,而不知其故。但科學者亦何嘗曉得了對稱性之故?苟知對稱性之故,即亦知非對稱之故了。對稱與非對稱之故,惟在於陰陽的成行,素粒子是因為尚在陰陽成物之始,故非對稱的現象特別顯明,其實在於自然界萬物,非對稱性幾乎是與對稱性同樣普偏。例如人之面貌皆是對稱的,而沒有兩人的面貌相同,指紋亦然,其所以不同,即是有非對稱性在內。面貌和指紋都有個性,故知個性是因於非對稱性。
由此可知易經里提出一個象字的偉大,物生而有象,不是說形,而是卦象之象。科學者只知物有形,不知更有象,有象才可以是文明的造形。譬如文章,如為象則可以寫花即是寫了人,即是寫了天地萬物,寫了歲時歷史,而若只會寫形,則物形萬殊,不能相通,你寫一物只得一物,寫一事只得一事,越多寫越覺不足。就像今時的作品的多產。
四
文明的造形必須是有形、有象、有興的。自然界的萬物皆有象有興,而人造的東西則有只是物形,而無象與興的。如西洋的東西,但那些都不能稱為文明的造形。
世界上惟有中國有一部易經是講天地萬物與文明的造形的書。易經里說物有形有象,如天是形,干是象,地是形,干是象。物還有意,易經說「天行健」,便是說大自然是有意志的。於是有時空,空間有場還有位,場是物形的,位是物象的,場實而位虛,場有限而位無限。時則有時間與時義,如隨卦雲「隨之時義大矣哉」,時義是時間之象。不是物生於時空,而是時空生於物,所以中國文明的造形,如殷周以來的銅器、陶器、宮室、車服、器皿、書畫,其處理時空,與西洋的時空根本是別一套。
音樂,是中國音樂里的時空生於音,生於調,不是音與調在於時空里。
物之形有限,而物之象則是無限的,物之動有所正,而物之意則無窮。在於音樂,音有音之形,調有調之形,然而音更在於音之象,調更在於調之意。中國音樂的音一一皆是個圓滿無限的,調皆是個無窮、無際涯的,中國音樂里的時空生於音與調,故悠遠現前。時空成為一個永生,有人以為永生只是時間的,那是想得不對。
所以樂之音不可以是止於物音,聲不可以是止於肉聲,樂之調不可以是止於力的旋律。
中國樂的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是一一要叩出物音背後的真音來。物音只是物的音,而真音則是人與物為一,創造出來的音。如日本的小鼓是用手打的,要練習三年才打得出音來,這才是真的鼓音。八音金有金音,石有石音,譬如烹飪,魚肉蔬菜各有其個性的味,名庖就要是能燒出每一樣材料的本味來,若用味精則都是此味。八音亦要是八物之音。但單是物之本音亦不能即是真音,真音必是人與物為一而創造出來的。唱的聲不可是喉嚨的肉聲,亦是此理。
西洋的音只是樂器材料的音,唱的聲只是肉聲,西洋音樂無真音真聲。西洋人不知物尚有在其背後的東西。現在更出來了電子琴,電子琴有似味精,把味還元為化學的配劑,把音還元為物體在空氣中每秒振動的次數,味與音皆成了無內容的了。電子琴的只是擬音,連物的本音亦沒有,更何知可以有人與物為一而創造出來的真音真聲了。
物之形背後有象,力背後有息,自然界萬物的力皆其背後有息,惟人所作的力有背後無息的。西洋人不知息,其音樂只是力學的旋律,東洋人則知息,中國的樂調是息之波。所以中國的音樂有悠悠人世,人世的時空生在音與調里。
音樂有音有調,還有主題。西洋音樂的主題在感情與思想,中國音樂的主題則是意志,物有形、有象、有意,樂通於大自然的意志。
譬如一竿新竹,也是賦大自然的意志與息而生,竹子一節一節長上去,一節一節都是意志,及至長到頂了,竹子的物體有個限制,不能再長了,但那意志還是未完,如蘇軾詩「去意浩無邊」,就是這個「意」字。
西洋的樂曲,其音聲與旋律皆是為表現一個主題,但中國的音樂則寧是意志生出音聲與調。意志在於處處,一音一節都是個完全,不等曲終才是個完全,而到了曲終,亦還是余意不盡,去意浩無邊。大自然的意志未有名目,但既是音樂,那意志就是有名目的,成為主題了。如竹子的主題是要成為一竿竹,孔子的琴曲「幽蘭」的主題就是講君子雖不見知於世人而不改其修身。但是中國的音樂不是樂曲凝結於主題,而是主題舒發為樂曲。而且到了曲終之外。中國音樂的意志是一面主題化,而同時又逸出主題,直接通於大自然的無名目的意志。所以中國的樂曲見得疏散,而有餘韻逸響。
中國的樂曲聽完有一種解脫,這並非思想上與感情上解脫得了那主題,而是音樂里的那意志就沒有被主題所束縛過,所以音樂就是解脫的,否則音樂也不能是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