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歷史 · 第13章 三國鼎立
就在黃巾軍的農民起義讓各地成為一片廢墟的同時,朝廷里的宦黨依然在繼續控制著一大群漠不關心的攝政者和兒皇帝。公元189年,幾位怒不可遏的官員計劃對朝廷宦官來一次徹底的剿殺,但那位被他們召來幫忙的董卓將軍,卻利用這個機會建立了自己的獨裁統治。這是一個軍閥混戰即將爆發的信號,因為,為抗擊黃巾軍而徵募的地方民兵已經導致了地方武裝的形成,他們只忠誠於自己的指揮官。就在董卓自命為皇城主人的同時,其他的地方將領也攫取了各地方的權力。董卓這個粗鄙而殘忍的沙場老兵,證明自己完全沒有能力控制這種無政府狀態。190年,董卓決定把自己的老巢遷到長安,於是一把火燒掉了洛陽的皇宮,放縱自己的士兵把這座都城洗劫一空。就這樣,漢王朝200餘年積聚起來的藝術珍寶被毀於旦夕之間。董卓的暴政以及他的嗜血脾氣的突然發作終於讓他自己的將領們離他漸行漸遠,他們刺殺了他,把他赤條條的屍體扔給了百姓。(他是個大塊頭,肥胖臃腫,人們把燈芯草插入他的肚臍眼,然後點亮,一連燒了好幾天。)
這些事件過後,緊接著的,是一個比此前更加糟糕的動亂時期。
匈奴人利用中原的內亂,重新開始了他們的劫掠。關於這些襲擊,被匈奴人虜獲的女詩人蔡琰在她的《悲憤詩》中留下了這樣錐心刺骨的一幕:
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
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
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
還顧邈冥冥,肝脾為爛腐。
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
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
失意幾微間,輒言弊降虜:
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
……
與此同時,朝廷里的不同派系依然在為爭權奪利而打得不可開交,直到196年的一天,一位名叫曹操的軍事將領率領他的人馬到達洛陽城,在那裡,他自命為帝國的保護者,而年輕的皇帝則成了他手中的傀儡,就像早些時候在董卓手裡一樣。
與不久前被推翻的那位草莽武夫大異其趣,曹操具備一個領袖所必需的素質。他是一位優秀的將領和嚴格的紀律執行者,固然不擇手段,並慣於殘忍,但在政治上卻非常老練。他還是一位頗有才華的學者,他的詩歌被收入各種詩集,其中大多數詩篇都熱烈豪放,有一股陽剛之氣[1]。如果說有什麼人有能力重新統一帝國的話,那麼曹操肯定是最有希望完成這一任務的人選。事實也正是如此,在經過8年的連續爭鬥之後(196—204),只有他成功地成為了黃河流域的主人,而北方各省,組成了帝國最富饒、人口最稠密的部分。在長江流域,另有幾位軍事首領也在為自己開疆拓土。其中有一位叫孫權的,在長江下游宣布獨立,在一段很短的時間裡,整個華南地區都承認了他的權力。他是個奇人,被新的學說所吸引,對佛教僧徒青睞有加。
與此同時,第三位覬覦者劉備也出場了。他是個出身高貴的人,是漢朝一位親王之後,但他來自這個家族中的一個年幼的分支,家境敗落,陷入貧困,以至於他不得不自己謀生,靠編織草鞋養活年邁的老母。眼見得堂侄——洛陽城裡那位懦弱無能的皇帝——如此頹落,竟成了獨裁者曹操手中的傀儡,劉備感覺到皇室的血液在自己的血管里噴涌。他找到了三位舉世無雙的同伴來幫助自己,這三位遊俠後來在歷史、傳說、傳奇和戲劇中揚名千古。第一位是關羽,他在民間宗教中被奉為戰神。第二位是張飛,是個出身卑微的人(他是個屠夫),以無所畏懼的精神而聞名當世。他和關羽都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了自己的主公。最後一位是諸葛亮,他既是一位勇士也是一位外交家,他放棄了自己的田地,把整個身心投入到了覬覦者劉備的事業中,成了後者的首席顧問。事實上,正是聽從了諸葛亮的忠告,劉備才選擇了四川,在那裡,他最終成功建立了自己的權威。
這三位覬覦者——曹操、孫權和劉備——在中國至今依然享有非同尋常的盛名,因為他們的歷史已經得到傳說的保護和放大。《三國演義》(事實上這本書不會早於14世紀)以及數不清的戲劇就來源於這段歷史,它們使得這些角逐因為帶有史詩般的價值而顯得高貴,也使得這部「演義」在中國就相當於西方中世紀的英雄史詩。比如公元208年的江陵之戰,當時,被曹操大軍所圍的劉備被迫領著一支小股騎兵強行突破敵陣。張飛待他的主人脫離危險之後,便迅速回到了後衛的位置,就像巴亞爾[2]單槍匹馬守大橋一樣。他「怒目橫矛,立馬於橋上。……厲聲大喝曰:『我乃燕人張翼德也!誰敢與我決一死戰?』」他在這裡堅守了一段時間,為的是恐嚇敵軍。不遠處,趙雲發現了主人的幼子,敵人正要奪走他。趙雲把他的寶貝負擔橫放在鞍前,縱馬從敵陣中疾馳而過,來到長江岸邊,一艘小船正在那兒等著。與此同時,曹操和他的大軍正在作橫渡長江的準備,意在征服南方,就像他們從前征服北方一樣。他們的艦隊已經處在保護大軍渡河的位置上,這時,劉備放出了一連串火船,借著風勢,點著了敵人的小船。火焰一路蔓延,直至曹操岸邊營地里的茅屋。數不清的人馬葬身火海或波濤。這位北方獨裁者不得不放棄了他征服南方的計劃。
在此期間,漢家正統觀念依然活在人們的心裡,劉備成了這種朝代情結的具體化身。當他要利用自己的勝利把那位篡位者逼回北方的時候,看上去似乎就是這樣。但他沒有考慮到孫權——第三位覬覦者。直到目前,孫權一直都是他的盟友(他們甚至成了姻兄弟)。但孫權也越來越擔心,唯恐這位正統派太成功了。在內戰的幫助下,他正忙著為自己開拓一個幅員遼闊的王國,它包括長江下游各省和廣東地區。出於對自己領地前途的擔心,公元217年,孫權突然斷絕了與劉備的聯盟關係,反過來與曹操結盟。這一背叛使得正統派收復中原的希望化為泡影,也導致了劉備的老戰友和最英勇的勇士關羽的死。當孫權的人馬從背後攻擊關羽的時候,他正在同北方人作戰。他被自己的軍隊所拋棄,領著一小伙忠誠的追隨者,陷入了敵人的埋伏,他被俘虜了,然後被立即斬首(公元219年)。
這一力量平衡的改變,使得曹操的勢力得以增強,這位北方的獨裁者正準備採取最後的步驟,廢黜他的君主——漢朝那位懦弱無能的皇帝,然而就在此時,他死掉了,時在公元220年。他把自己的權力傳給了兒子曹丕,曹丕繼承了父親的野心和才能(他也是一位天才詩人)。這位新的獨裁者,首先關心的是實現父親的帝王野心。就在同一年(220年),他在洛陽稱帝,成了魏朝的創立者。篡位完成了,至少在北方各省是這樣,但仍然有正統主義的保守派在支持劉備。打從那時起,劉備被公認為是漢朝的繼承人和代表。他在四川自己的地盤上也稱帝登基,的確,他遠比競爭對手更有權利要求得到這個頭銜。如果他能夠利用人們對自己的普遍感情,在曹丕還沒來得及鞏固自己的地位之前,就對後者發動攻擊,他甚至有可能重新統一中原,重新建立從他的家系一直傳下來的正統王朝。但是,為了維護臉面,他覺得自己首先必須為自己的忠實追隨者關羽報仇,而殺死關羽的人正是第三位覬覦者、長江下游的國王孫權。就這樣,他掉轉自己的兵力來對付孫權,這是一個戰略上的錯位,為此,歷史學家、小說家和戲劇家從未停止過對他的責備,因為他增強了敵人之間的聯合,而不是把他們隔開。此外,在這場戰役中他還失去了另一位忠實追隨者張飛,他在自己的大帳里被叛徒所謀殺,他們把他的頭顱帶給了孫權。劉備被這一連串事件弄得垂頭喪氣,在從這場損失慘重的戰役中回來之後不久就去世了(公元223年),把兒子的監護人的職責留給了那位寬宏大度的諸葛亮。
中原如今被分為三個不同的王國。第一個是劉備在四川所建立的王國,也是唯一一個其帝王身份被後來的歷史學家們所認可的王國,因為劉備是漢室貴族,是唯一正統的覬覦者。第二個——「非法的帝國」——是由姓曹的篡位者所創立的王國,它擁有皇城洛陽,再加上所有的北方省份。第三個是孫權在長江下游創立的王國,它取名「吳國」,從公元229年起定都建業(南京)。它包括幾乎整個華南。我們有趣地注意到,對中原的這種劃分多麼接近於地理上的分界線。南北的對峙是自然的事實。每件事情都使它們顯得不同。北方受草原氣候的制約,而南方則受亞熱帶氣候的影響;一者與戈壁的邊界匯合,另一者則與亞洲季風帶相接觸。北方由黃土和沖積土大平原以及形成其腹地的黃土高原所組成,是小麥和黍稷之地;而南方,則由連綿起伏的丘陵山脈所組成——長期以來被森林所覆蓋——沐浴在季風雨之中,是茶米之鄉,水牛在農業勞作中取代了馬匹。在北方,黃河依然沒有被制伏,是陸路運輸的地區;而在南方,長江形成了一條絕妙的通航水道,是水路運輸的地區。你還可以補充說,在公元3世紀,從人類學的觀點看,這樣的差異想必同樣顯著。北方人口稠密,加之精耕細作,是真正的中原;而南方除了長江下游幾個省份之外,只不過是一塊用來殖民的土地,這是一個新的中原,主要是森林,居住著不同種族的人,到漢朝的時候,在那裡定居的漢人移民依然是分散的群落。甚至忽視了依然處於半開化狀態、很少有人居住、幾乎沒有得到開拓的廣東地區,長江中下游地區(吳國的兩座都城——武昌和南京——就在這裡)儘管更加具有中原特徵,但也只是到了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後才是這樣,秦始皇的首要工作就是系統化地把這一地區殖民化,並同化它。
沒有很好的理由讓那些漢朝正統主義的支持者們選擇四川作為一個不可侵犯的庇護所。事實上,四川(「四條河」)組成了中國「大陸」定義最明確的地理單位之一。它與歷史上主要的中國中心都隔著很遠的距離,令人生畏的崇山峻岭把它與北方和東部隔離開來,宜昌的激流險灘使得沿長江向上航行相當費力,這些使得它更加孤立。它的與世隔絕迫使它不得不自給自足,而它的土壤的豐饒則使得這一切成為可能。在四川的核心地帶,躺著著名的由第三紀軟砂岩所形成的「紅盆地」,就其耕地範圍來說,幾乎與東北邊的「中原」不相上下。這一地區的海拔,加之溫和潮濕的氣候,使得種植稻穀和小麥都成為可能。四川的天然自主性,曾經被地理學家、經濟學家和歷史學家們反覆強調。在中國歷史的每一個轉折點上,它都扮演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
總而言之,在漢朝的大統一帝國分崩離析的時候,其劃分受到了永久的地理因素的影響,華北與華南——舊中原與新中原,首善之區與移民之地——以及西部的四川,偏僻而遙遠,有它自己的生活方式。
三國時期就像一部史詩一樣開始。其第一代主角類似於中世紀傳說中的英雄,但到了第二代之後,就只有敗家子了。尤其是在北方,魏朝的國王曹氏家族非常迅速地衰敗。他們成了純粹的傀儡,任由實權落入曹操的主要謀士司馬懿之手。司馬懿的兒子、精力充沛的司馬昭,看來似乎把魏朝的命運推向了最高點,魏朝的事務已經盡在他的掌握之中。公元263年,他推翻了四川的漢國,把它併入了主子的領地。事實上,這場征服主要是用來增加這位全權大臣的權威。265年,他的兒子和繼任者司馬炎,採取了明顯而且是決定性的步驟:廢黜了魏朝的最後一位傀儡,作為晉朝的創立者在洛陽登上皇位。公元280年,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吞併了三國中的最後一國——吳國,從而使南方回到了統一的中國。
在經歷了60年的分裂之後,帝國重新統一到了司馬家族的統治之下——新生的晉朝。仿佛是漢朝的偉大日子又回來了,但事實上,沒有哪個朝代像晉朝衰敗得那麼迅速。他們的歷史,是在一幕幕可怕的宮廷戲劇中同族相殘的歷史,沒有任何政治理念或偉大的跡象來平衡這些單調重複的殘殺,也沒有任何重要的人物出現。
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突厥-蒙古人的遊牧部落大舉入侵中華帝國。
【注釋】
[1]原註:比如他膾炙人口的《短歌行》,這是他在宴請文士的一次酒會上即興創作的: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2]巴亞爾,法國中世紀的騎士英雄,以其大無畏的騎士精神而聞名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