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八大詩人 · 杜子美

(一) 和李白同時而齊名的詩人,便是杜甫,然一個是浪漫,一個是寫實,這些話在前面已經說過了。關於杜甫的詩,在舊文學家評論起來,只拿氣魄雄厚、格律謹嚴等話來恭維他。就是說他的實質上的好處,也不過說他將忠君愛國之忱,一一發表於詩里。然格律謹嚴這四個字,拿新文學的眼光看起來,不但是毫無價值,而且是最可厭的一件事。忠君和偏狹的愛國(當時候的國,就是帝王家的產業),也是已過去的道德,所謂因時代的關係,已失去它的價值了。我以前也是這樣的見解,如今細看他的作品,卻又不然了。 近人對於杜甫的詩,做一種有系統的研究,而尋出它的真價值來,有梁任公先生所做的一篇《情聖杜甫》(在《梁任公學術講演集》第一輯內)。只看情聖二字的題目,便可知道他對於杜甫,以為是一個感情極豐富的詩人了。然我以為凡是詩人,感情都比常人要豐富。因為詩是偏於感情的,感情不豐富,便不能成為詩人。凡是詩人,他發揮感情的技能(如詩為發揮感情的技能之一種),都比常人要好,否則也不能成為詩人。所以拿情聖二字來表示杜甫的詩,和其他詩人不同處,固然可以說,但終覺得有一些不切當。 我以為杜詩真正的價值,永久不能消滅的,還是新文學裡所說的寫實二字。所以決然拿「寫實派的詩家」六個字來稱他,使讀者從這一點去尋找杜詩的好處(按:梁任公也稱他是半寫實派。參看《情聖杜甫》)。 (二) 杜甫,字子美。他的先人,本襄陽人,後徙居河南鞏縣。他的祖父,就是杜審言,也是有名的詩人。杜甫生當唐玄宗開元之初,早年漫遊四方,和李太白等詩人,都是好朋友。中年遇安祿山之亂,從京師逃到甘肅的靈武地方;謁見肅宗,補了個左拾遺之職。不久,告假回家,遇著饑荒,在路上幾乎餓死了。後來流落到四川,依靠故人嚴武;嚴武死後,四川大亂,他又逃難,從四川到湖南。寓居耒陽,嘗至岳廟,遇著大水,十幾天沒飯吃。耒陽令聶君,聽見這消息,親自駕舟去救他出來。在大曆五年夏間,卒於耒陽,年五十九歲。他有兄弟和妹子,都因亂離的緣故,難得見面(梁任公說他有兩個兄弟,一個妹子。然杜集中有《遠懷舍弟穎、觀等》《得舍弟觀書自中都已達江陵賦詩即事》《第五弟豐獨在江左無消息寄二首》等篇。可見子美不止兩個兄弟)(又按《錢注杜詩》說:甫有四弟:曰穎,曰豐,曰觀,曰占)。他和他的夫人楊氏,也常常不見面的。他有幾個兒女,因饑荒竟餓死了。剩下兩個兒子,名叫宗文、宗武,於杜甫死後,也漂泊在湖湘間(《舊唐書·文苑傳》說:「兒女餓殍者數人。」梁任公於《情聖杜甫》的第二節說:「他有一個小兒子,因饑荒餓死。」大約是根據杜詩「幼子餓已卒」一句而說的。照《舊唐書·文苑傳》說,可知他於幼子之外,再餓死了女兒)。 杜甫的境遇是如此的,他將國家亂離之感,骨肉分散之情,一一寫在他詩里,所以人家又稱他的詩叫詩史。這樣的詩,在他詩集裡,多不勝舉。他又有最著名的一首《佳人》,可算是借佳人替他自己寫照,一方面寫出他的境遇,一方面也表現出他的人格來。那《佳人》詩道: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關中昔喪亂,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 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 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這首詩借佳人比他自己,可說是一首絕妙的象徵派的詩,他的性情、境遇,都可以從這首詩里看出來了。 (三) 杜詩真正的好處,就是寫實,在前面已經說過了。如今且看他的寫實的作品。他於自己家庭的狀況,描寫得很忠實,如《同谷七歌》之一云: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 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無主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 《同谷七歌》之二云: 長鐫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 黃精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 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 《百憂集行》云: 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 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臥只多少行立。 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 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 痴兒未知父子禮,怒叫索飯啼門東。 前四句寫自己兒時的狀況,末二句寫他兒子的狀況,都十分忠實,能畫出無知無識的小孩子的狀態來。又如《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云: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臥踏里裂。 床頭屋漏無干處,兩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 村童對面為盜賊,和驕兒惡臥等情形,虧他寫得出。又如《彭衙行》云: …… 痴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 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一旬半雷雨,泥濘相牽攀。 既無御雨備,徑滑衣又寒。有時經契闊,竟日數裡間。 野果充餱糧,卑枝成屋椽。 …… 故人有孫宰,高義薄曾雲。延客已曛黑,張燈啟重門。 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從此出妻孥,相視淚闌干。 眾雛爛漫睡,喚起沾盤飧。 這一段是寫他全家逃難的狀況,何等的實在啊! 他再有一首《贈衛八處士》的詩,寫朋友聚會的情形,也歷歷如畫。詩云: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乃未已,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四) 他寫那時候的社會現狀,有著名的六首詩,叫作《三吏》《三別》,便是《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各一首,《新婚別》《無家別》《垂老別》各一首。今揀《石壕吏》《垂老別》兩首,錄在後面,以見一斑。《石壕吏》云: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看門。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 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垂老別》云: 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 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干。 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 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 土門壁甚堅,杏園度亦難。(按:土門、杏園皆地名) 勢異鄴城下,縱死時猶寬。人生有離合,豈擇衰老端。 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嘆!萬國盡征戍,烽火被岡巒。 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鄉為樂土?安敢尚盤桓! 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讀這兩首詩,可以見當時亂離的狀況。此外再有《兵車行》《哀王孫》等篇,也是差不多的作品,這裡不多錄了。 (五) 他的寫實,不但是善於寫大事,而且善於寫細事。就是對於尋常的景物,如一草一木,寫在他詩里,也寫得非常忠實。如《秋雨嘆》云:「禾頭生耳黍穗黑。」如《青陽峽》云:「林回峽角來,天窄壁面削。」都刻畫入微。不過這樣的詩,在律詩里尤多;而形容景物的地方,不過是只在一兩個字;如今的讀者,往往忽略過了。我如今且舉前人的兩段話,來說明這一層。王安石《鐘山語錄》云: 「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最好。若下起字,即小兒語也。「無人覺來往,疏懶興何長」,下得覺字大好。足見吟詩要一字兩字工夫也。(按:此數句皆杜詩) 葉夢得《石林詩話》云: 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字虛設。細雨著水面為漚,魚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燕體輕弱,風猛則不勝;惟微風反受以為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句。至若「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深深字若無穿字,款款字若無點字,則無以見其精微如此。然讀之渾然,全是未嘗用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 歐陽修《六一詩話》云: ……陳公時偶得杜集舊本,文多脫誤,至《送蔡都尉詩》云:「身輕一鳥□。」其下脫一字。陳公因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雲疾,或雲落,或雲起,或雲下,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公嘆服,以為雖一字,諸君亦莫能到也。 以上這些話,在舊詩家說,算是鍊字。其實不是鍊字。在新詩家說,算是藝術上的功夫,很不重要。其實也不是藝術上的功夫,乃是深刻的觀察,實在的描寫。描寫景物,到這樣的深刻,在新詩里,我只看見胡適之的《湖上》一首。他的詩道: 水上一個螢火, 水裡一個螢火, 平排著, 輕輕地, 打我們的船邊飛過。 他們兩個越飛越近, 漸漸的並作了一個。 這首詩,可以說和杜甫的「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一樣的好了。不過胡先生的《湖上》詩的好,人家容易看得出;杜先生詩的好處,人家很容易忽略過。 寫實的詩,固然不是身歷其境的人不能寫,而且非身歷其境的人不能領會。所以李白的詩,翻成西文,能博得外國人歡迎;杜甫的詩,卻不能這樣。不單是難譯的緣故,也是因為他所寫的實在情形,乃是中國古代的社會情形,外國人不容易看得出他的好處。這樣的趣事,我也親自遇一次。 我有一回,從上海往蘇州去遊玩,到蘇州車站,下了火車,騎著驢子,往虎邱去,在路上將實在情形寫出來,做了一首七絕詩,後二句云:「瘦驢應是馱人慣,自識尋途到虎邱。」回到上海,將這詩給許多朋友看,都以為很平常,沒有什麼好處。後來有一位蘇州朋友看見了,他卻極力稱讚,說是很好。我問他好在何處,他答道:「蘇州車站的驢子,大多數隻要你騎上了它的背,它自己認得轉彎抹角,往虎邱去的;不要你留心,不會走錯路。你的詩能道得出這種特殊的情形,所以算好。但是不曾親自經歷這種事的人,也不能領會的。」當時言罷,彼此大笑。這件事雖值不得什麼,但是很有趣,所以把它附記在這裡。 總之,杜甫寫實的技能,能大能細,範圍甚廣。如「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如「天地一沙鷗」,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如「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等句。區區幾個字,要包含多少事情在裡頭。 (六) 如說到杜詩的淵源,和他與後來詩學的關係,前人也早已說過了。元稹道: 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庾、徐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志銘》) 秦觀說道: 杜子美之於詩,實積眾流之長,適當其時而已。昔蘇武、李陵之詩,長於高妙;曹植、劉公斡之詩,長於豪逸;陶潛、阮籍之詩,長於沖淡;謝靈運、鮑照之詩,長於峻潔;徐陵、庾信之詩,長於藻麗。於是子美窮高妙之格,極豪逸之氣,包沖淡之趣,兼峻潔之姿,備藻麗之態,而諸家之作,無不及焉。然不集諸家之長,子美亦不能獨至於斯也,豈非適當其時故耶? 以上兩人的話,是說杜詩的淵源;他們雖未免恭維得太過,但是杜詩集諸家之長,是不錯的。所爭的是在一個「諸」字,所指的人是多是少罷了。稍為寬一點說,稱他為「集大成」也無不可。 他和後世詩學的關係,是怎樣呢?且看孫僅說道: 公之詩支而為六家:孟郊得其氣焰,張籍得其簡麗,姚合得其清雅,賈島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陸龜蒙得其贍博:皆出公之奇偏爾,尚軒軒然自號一家,赫世煊俗,後人師擬不暇,矧合之乎。(《杜工部詩集序》) 他這番話,我不贊成,因為照我的眼光看起來,所謂某家得到某一部分,沒有充分的證據,這裡我只好置之不論,算是闕疑罷了。後人又謂黃山谷是學杜,然也不過由杜詩的一部分變化出來的罷,決不是死學的。 總之,杜詩可以說集眾人之長而自成一家,然眾長中也有沒什麼大價值的。譬如徐陵、庾信的藻麗,只是用些好看的字眼,沒有什麼多大的價值。我以為杜詩在今日看起來,還是稱它是寫實,較為說得出它的真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