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論頌講記 · 觀十二因緣品第二十六
觀諸法緣起,離卻一切戲論顛倒,悟入諸法緣起寂滅性,這就是中道妙觀,就是道諦的中心。向來科判本論,以為前二十五品依大乘法說,本品及後一品,依聲聞乘法說。然此下二品,即是『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那裡可以偏屬聲聞?又上來的二十五品,破諸妄執,顯法性空。這無一不是空的,決非抹殺一切。一切是空,也就是不壞緣起的。上來諸品,無非在成立苦、集、滅諦。此下兩品,直依《阿含經》,這是更顯而易見的。此正觀十二緣起,與遠離種種戲論,實為聖道的宗要,所以判為道諦。緣起正觀,是觀緣起的如幻因果生滅相,通達諸法的無自性空。觀緣起的幻相,是對緣起法的如是因生如是果的因果決定性,生正確堅固的認識,得諸法的法住智,理解因果幻相的歷然不亂。通達法性空,是觀因果幻相的本性空,生出世的涅槃智,悟入諸法畢竟空不生不滅。修行者,先要得法住智,知道名相的差別、因果的必然,生正確的知見。無論是聲聞、菩薩、佛,都先得此智,次得涅槃智證涅槃。所以龍樹的學風,『先分別說諸法,後說畢竟空』。本論與一般論的性質不同點:一、小乘學者的阿毘曇,廣談實有的因果法相,本論遮破他們實有的妄執,所以直揭『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的自性空義,不重複的宣說名相。二、佛法究竟義,在悟入涅槃空寂;特別在大乘法中,一切法趣空,特別的發揮涅槃智。本論也是側重這點,深進一層的引入諸法畢竟空中。在畢竟空中,不礙苦、集、滅、道,成立一切是緣起性空的,指出眾生的錯誤所在,使他糾正自己的錯誤。真的能深解空義,那就恍然了解因果法相的真義了。本論重於勝義,又因為出於小乘毘曇盛行的時代,所以略有詳空。如不讀《阿含》,不明毘曇,依稀仿佛的研究本論,不免起誤會,或有忽略法住智的危險。也就因此,本品特別的說明他。(本論愈到後面,顯正的漸多,也可說戲論漸除,才有正義可說)。未說頌文前,關於緣起,略談兩點:
一、十二支因果生滅,經中說有兩種:一是緣起,一是緣生。這二種,都是說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無明緣行,乃至純大苦聚集』等。對此兩者的差別,一般的學派,是向兩方發展的。大眾、分別說系,以緣生法為因果事相;以緣起法為常住無為,是因果鉤鎖的必然理則,不是指惑業苦的本身,好像是離了生滅的現象外,另有一常住不變的法則。說緣起是無為,這是錯的,但也有他的特見:一切因果相生,都依必然的法則而發現,不是隨便亂起的。這如造房子,先由工程師設計繪一模形,後依這模形去建築。所以,在因果的現象上,見到有這樣的因,生這樣的果,秩然不亂,可見因果現象中,有一決定而必然的理則,所以不得不這樣。緣生法是因果的事實、現象,他是有變異的。這是理事義。說一切有部,不承認緣起是無為說,主張為緣能起的因叫緣起,從緣而生的果叫緣生。如無明起行,有行就決定有無明;……生緣老死,有老死決定從生而來。不可說有行而不從無明來,無明與行有因果的決定性。緣起為因,緣生為果,這是二者的不同。然釋尊的本意,似乎是在此兩大思想的中間,緣起是為因能生的條理化。本論對緣起真義的闡述,把緣起緣生合一,在此緣起與緣生上,說一切畢竟空。這可見,龍樹的緣起思想,在因果生滅的見地,接近上座系;龍樹學說到法相,也大都採取古典的毘曇,也有採取經部的。在因上了解緣起的因,必然生緣生的果;在果上了解緣生的果,必然為緣起的所生。有無明,所以有行,有行也決定有無明。現在這樣,溯之於過去,推之於未來,也是這樣。個人是這樣,旁及於他人,推究到一切眾生,無不是這樣。從具體的事實觀察,發現因果的必然性,必然是這樣,並非另有一無為常住的東西,不離緣生外另求緣起。有果即有因,有事就有理(不過,對理則性,有部等稍忽略)。有因就有果,所以說『此有故彼有』。這成了普遍的公理,不容有所變更的,『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位』。假使知此而不知彼,這是沒有用的。如豆子能生芽,愚痴無知的人,只見這根芽是從這顆豆生的;不知道一切的黃豆,在某種條件和合下,只要他生性沒有被損,都是可以生芽的。聰慧有智的人,就能知道這遍通的理則性。得到這智慧,才能成立智識,發生力量。佛法的悟解緣起,也是如此,是從因果事實而悟解因果理則的。
二、佛說緣起因果,不同後代學者所說的:一一法各有親因緣,如意識現行,由意識的種子生,種子是他的親因緣;沒有這親因緣的種子,現行的意識就不得生。佛的緣起觀,是和合相續的因果觀。以深刻的智慧,洞觀有情生死流轉,發現他有必然的前後階段。譬如生是一階段,生以後就有老、有病、有死,老病死也是某一階段的現象。此老病死,是產生以後的必然結果,所以說:生緣老死。無明是一階段,造作行業是一階段。所以造成感後有的行業,因為無明,這是無明引起的結果。如來在生命前後的連續上,看出他一一階段間的依存性,所以在生命發展的過程中,建立十二緣起的因果。有說:一念心中具十二緣起,這簡直毫無意義。有部的分位緣起,就是約階段講的,以生命各階段,成立緣起的因果。這等於講社會史觀的,分奴隸時代,封建時代,資本主義時代,民主主義時代。又如分人與獸鬥爭時代,人與人鬥爭時代,人與自然鬥爭時代。無明發生主動作用的時候,是無明的階段;由無明踏上行的階段,就是以行為為主要者了。所以,每一階段,不是自性獨存的,無明不僅是一無明,行也不單是一個行,他都是有五蘊的。這以某一支為某一階段主流的緣起觀,足以代表佛陀的緣起觀。那些實有自性的學者,那裡能同情這和合相續的因果觀,他們要一一自性的親因,生一一自性的親果。在佛教中,這一思想,一天天的晦昧了。如三民主義說民生為社會歷史的中心,共產主義說經濟為社會歷史的中心,這解決了,一切都能解決了;一切是依存於他,因他的變動而變動的。佛觀無限生命發展的動力,是以無明及愛為根本的,這解決了,生死苦痛一切也就解決;也是在一切複雜的原因中,抉出主因的意見。不過佛法是無自性的,無明與愛,也不能獨存;不過他起著主動的作用罷了!或以為:前後各階段既都是五蘊,為什麼說無明支、行支、……生支、老病死支呢?這是約主力說的。如手工業時代、機器工業時代的分劃,不是說在這某一時代中,即沒有其他的,也只是說這一時代的社會中,是以某一業為主流、為特徵的。所以佛陀的緣起觀,是組織的,不是獨立的;是階段的,不是同時的。這點,我們應該知道。
緣起有流轉觀,有還滅觀。前者是說苦的集,後者是說苦的滅,也就是生死與涅槃的兩向。佛說的生死與涅槃,都建立在緣起法上。因果的存在,是此有故彼有;因果相生,是此生故彼生;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生緣老死,如是純大苦聚集,這是緣起的流轉律。反之,無無明就無行,無行就無識,……如是純大苦聚滅,這是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緣起還滅律。生死苦痛,是否能了?他是緣起的,所以可了。緣起,是依此而有彼的,就是無自性,也就是意味他不能單獨存在。不能單獨存在而此有故彼有的,是生滅法。他不但是可滅的,而且一切都是從生而歸向到滅無的。一般人走到滅的盡頭,又轉向生;滅了又生,生了又滅,生生滅滅,無有止境的兜著循環的圈子。聖者到了滅,就入於寂滅,止息於此,不復再生了。如造的房屋,壞了又修,修了又壞,自然能維持長久。假使壞了不修,不是就滅盡無餘了嗎?生死的存在,只依因緣而存在的;約他的本質說,本不是有自體存在的。假使自體存在,怎麼可以說依緣?所以,依緣的一切法,自性本無,現象是有是生。不但現象的內在自己否定自己,含有滅與無,而他的本身,本是非有不生的。所以此無彼無、此滅彼滅,不是毀有的成無、成滅,是本來無、本來滅,還他個本來如此。依緣起建立因果,也就依緣起成立一切法自性本空。知此,就得離生死而解脫了。
緣起流轉律的基本原則,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分位緣起,是敘述緣起流轉中的過程。不過像有部那樣講,識為入胎最初的一念;名色是身心漸發育的階位;六入是六根具足將出胎的階位;出胎後,在二、三歲的時候,不能識別事物是觸;能了苦樂的差別,到六、七歲時是受;……未來世受生是生;未來世老死,是老死;這未免機械一點。從佛的緣起本義看:無明、行、識的三支,是總括的。經中說:『一切眾生無明所覆,愛結所系,感得有識之身』,即指出生命的三大曆程。有的經中說:『業愛及無明,能集後世陰。』行是行業,但在實際的行動中,也可含攝在愛取的煩惱中。此三者,一是理智的認識錯誤;一是意志的生存競爭;有此二因,就招感心識為導的生死了。如來敘述緣起,不外這三者的說明。說到詳細的過程,有從愛、取、有、生、老死的逐物流轉觀,有從識到愛的觸境繫心觀。合為一十二緣起,依十二緣起建立三世因果:無明、行,是過去的因;識、名色、六入、觸、受,是現在的果;愛、取、有,是現在的因;生、老死,是未來的果。假使講二世因果,過去與現在的,只從無明到識三支就可以了;現在與未來的,只從愛到老死的五支,也就可以;無須說十二緣起。經三世的歷程,這才要說他。其實,基本原則,還是上面說的三大曆程,也有配為惑、業、苦三雜染的。
丙四 觀世間滅道
丁一 正觀緣起
戊一 緣起流轉律
己一 無明緣行
眾生痴所覆 為後起三行
一切「眾生」,為愚「痴所覆」蔽,愚痴就是無明。無明是無知,對諸法真理,不能正確顯了;真智的不能生起,就由他的覆蔽。這祇是指眾生的認識不正確,把他看作生死的根源,還未發展到實際事行上去。這無明支中,也包括和合的五蘊身;約他不了因果、善惡、三寶、四諦種種事理,產生種種錯誤的認識,才特名為無明,並非無明能離一切而存在。無明中最主要的,是不了緣起的性空。不了無自性空,就是我法實有的妄執;不了緣起,就不了知善惡因果的事相。事理都不明白,實為生死的根源。此無明,即不見我法性空的妄執,是煩惱障。因無明的蒙昧,不能解脫愛結,反而執常、執樂、執我、執淨,引發種種愛欲。在生命永續的要求下,「為後」有生命,生「起」愛、取相應的「三」業「行」為。三行,經說身業行、口業行、意業行,或罪行、福行、不動行。無明是知見的不正,行是意志的推動。由不正的知見發展下去,生存意志就以自我為中心出發,造作一切行業。無論你是好的不好的,永遠是系縛。佛菩薩所有業行,因事理的真知灼見,不生起貪染,不為盲目意志所策動,不為自我而造作,所以一切是純潔的,不感受生死。
己二 行緣識
以起是行故 隨行入六趣 以諸行因緣 識受六道身
由身口意的三業,「起」造罪、福、不動的諸「行」;「隨」著所造的諸「行」不同,「入」於天、人、阿修羅、旁生、餓鬼、地獄的「六趣」中。是地獄的行業,就入於地獄趣;是餓鬼的行業,就入於餓鬼趣;……是天趣的行業,就入於天趣中。龍樹說有六趣,這是順於犢子系的;唯識家主張五趣,這是順於有部宗的。因為「諸行」的「因緣」,就能感受六道的生死。為六道生死之前驅的,是識,所以說「識受六道身」。《解深密經》說:『於六趣生死,彼彼有情,墮彼彼有情眾中,或在卵生,或在胎生,或在濕生,或在化生,身分生起。於中最初一切種子心識成熟……』,也就是這個意思。初入母胎的心識,也具有五蘊,不唯是精神的活動。沒有名色,入胎識是無從立足的。不過在新生命的最初發現上,有取識的忽爾現前,為新生命的開始,所以特名為識支。這識是微細的心識?還是粗顯的心識?龍樹在《大智度論》說有細心,這識支應該指微細心識。他與唯識家所說的阿賴耶相近,但此唯重視他的結生、相續、執取根身;至於阿賴耶的重於受熏、持種,那就非性空者所必要的了。
己三 識緣名色
以有識著故 增長於名色
初生的心識,含有自我的生命愛,所以經中或稱之為『有取識』,本頌說是識著。因「有」這「識著」入於母胎的關係,在母胎中,心色和合的有情,就漸漸的「增長」「名色」。這就是說:由入胎識執持父精母血,而成為有生命的肉體——有機的生物。如實的說,沒有識,名色就不能增長;沒有名色,識也不能繼續存在。心色和合是名色支,名是受、想、行、識的四蘊,色是色蘊。名中的識,是粗顯的六識,不是微細的細心。所以經中說:『識緣名色,名色緣識』,由識而名色增長,由名色而識得存,二者相依相存,如二束蘆,相依相持。這名色與識互為緣起,不是某一階段是這樣,從生到老死都是這樣;缺少了任何一面,生命就要崩潰。就以我們現在來說:離了執持的心識,名色能不腐爛嗎?離了窟也似的名色,心識能繼續活動嗎?這都是不可能的。不過,此處約特殊的意義說,即是約階段說,在二十一天前叫識,到三七日後叫名色。名色位,是向人形完成發展而未完成的階段。了解緣起,一方面要知道他的共通性,一方面也要知道他的階段性。這是約階段說,所以分位緣起中,沒有說到識與名色的展轉相依。
己四 名色緣六入
名色增長故 因而生六入
在「名色」不斷的「增長」廣大中,六根慢慢的完具,所以說「因而生六入」。為什麼名色增長而六根完成呢?眼、耳、鼻、舌、身的五根,是由色開發成的;意根是由名開發成的。在其間,還有微細的心識執持,也屬於意根。六入,就是六根。不說根而說入,因為根是生長六識之門,所以叫入。入或譯處,即是生長門義。
己五 六入緣觸
情塵識和合 以生於六觸
有部傳說的分位緣起,說觸是出胎後二、三歲中,接觸外境的階段。然依《阿含經》看:自入胎識至根具的六入,是人生形成而到圓滿的階段。自六入觸至取,不能這樣的分開,經中也沒有明顯的根據。生命活動,不論他是怎樣的繁複,總不能越出起惑、造業、感果的三大階段。能夠具備和合的身心,六根完成,發展到認識境界,進達到實際事行,就是完成這三階段。沒有根身便罷,有了根身,天天是觸、受、愛、取,時時是觸、受、愛、取,沒有一刻是離了這些的。識到觸,是現實人生起惑造業的準備。向前望,是生命的果報;向後望,是惑業的先驅。六入緣觸的過程中,是以六「情」、六「塵」、六「識」的「和合」,「生於六觸」的。觸本是一,因根取塵,根塵和合生識,識與根塵俱有觸,識有六,觸也就有六:眼識所生的觸,耳識所生的觸,……意識所生觸。談到觸,有部說是三和生觸,離情、塵、識三和外,有觸的自體;經部說是三和即觸,離了情、塵、識的三和,沒有觸的自體。在六識觸境了別的觸,有可意觸、不可意觸、俱非觸等差別。這觸的差別,不全是由外界環境決定的,也不單是以生理決定他。他在認識中,因根境關涉的因緣,此識觸即有主動作用的。所以有可意、不可意、俱非觸的發生,依佛法說,認識是不離情緒的。觸還有明觸與無明觸,由無明觸對境界認識不清,自己認為滿意的,就生起可意觸;自己認為不滿意的,就生起不可意觸;自己覺得無所謂的,就生起俱非觸。這一切,都以識觸自主的立場,去反應分別所感覺的境界。
己六 觸緣受
因於六觸故 即生於三受
六觸觸於六境,就生起六受:眼觸所生受,耳觸所生受,……意觸所生受。六受中每一受有三受,所以說「因於六觸故,即生於三受」。三受是由三觸生,可意觸生可意受,不可意觸生不可意受,俱非觸生俱非受,也就是平常說的苦、樂、舍三受。環境不適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苦受;環境適合自己的情意,就生起樂受;中庸性的環境,就生起舍受。受與觸的不同是:觸是觸對外境,外來的影響多;沒有外境,觸的作用不能生起。受是領納,是內心的感受,內心的關係更大。他對外境感覺而來的境界,更以主觀的心境去領受他。凡苦樂的情緒,以及喜怒哀樂,都是受的一種姿態。
己七 受緣愛
以因三受故 而生於渴愛
「因」有苦、樂、舍的「三受」,牽動內心,於是就對外境,「生」起熱烈的「渴愛」。渴愛含有欲望要求的意思,這是屬於意志的。有的說:苦受是瞋惑所使,樂受是貪惑所使,舍受為愚痴所使。其實,主要的還是愛,就是對環境得到領受後,沒有生的樂求得,已生的樂求不失;已有的苦求迅速的遠離,未起的苦希望不來——這都是愛。如瞋厭已生的苦,就與希望苦去相合;希望未來的苦不來,也就有瞋。瞋是貪的反面,沒有貪也就沒有瞋。不過,貪愛側重在染著,戀戀不捨,所以多把他看成與瞋各別的。其實,這是緣起相待的,無愛即無瞋的,所以在緣起中,總名為愛。
己八 愛緣取
因愛有四取
「因愛」著生命的自體、三有的境界,所以就「有四取」的馳求。欲取,是對五欲境界的執取;我語取,是妄取自我為實有;見取,是執取不正確的主張;戒取,是妄以邪行為清淨,為受生而持戒,求生天而持戒,這都落在戒取中。所以,由貪染心發生諸取,這都是要不得的。
從六觸到四取,是有前後的。首對外境的接觸而生起錯誤的認識;次由內心的情緒而生起苦樂的感受;後為渴愛自己所樂意,捐棄自己所不喜的;再則向自己所渴愛的,不惜犧牲的馳取追求。此說有這樣的次第,但不可絕對分離。也決不能說觸局限在二、三歲的時候,受局限在七、八歲的時候,愛局限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取局限在十七、八歲以後。這幾支,是起惑造業的必經階段;殺人要經過這階段,布施、放生,也要經過這階段。不見真理者,有意識的一切,無不經過此階段。阿毘達磨師說:根、境、識和合有觸俱生,當時也有受愛取,這一切是同時相應的。成實論師等,主張是前後的。其實都對。心心所複雜的和合中,在心識活動的過程上說,約強化特殊的說,這是觸,這是受,這是愛,這是取,也顯然有他的次第。了解緣起的相待性,這一切無往不通。
己九 取緣有
因取故有有 若取者不取 則解脫無有
觸對境界而引起意欲的活動、愛著,或執取,造作種種的事行,就到達有的階段。所以說:「因取故有有。」下一有字,是存在,是緣起支的一支。有說:此有是業,因為以愛取所引發的三業,構成業力的存在;由業力的存在,也就自然感得後有的生死,所以名為業有。經中都說因取有有的有,是欲有、色有、無色有的三有。取是身心的實際活動,造成未來三有自體的潛在,接下去就是未來生死(有)的到來。取的馳求,就奠下招感未來三有自體的動力。要求不感未來的生死,除非不取。假使能夠「取者不取」,就可以「解脫無」有三「有」的相續了。斷生死,是可從兩方面說:一、生起正確的認識,生般若實相慧,破除生死根本的無明,就可以了生死得解脫了。二、在現實的生命中,不起愛取的活動,不構成後有的力量,割斷愛索的羈絆,杜塞執取的奔馳,就可以了生死得解脫了。其實,這還是一件事。要不取著,唯有般若的明智現前,洞徹諸法的事理,才能不取,不取就不著。『離無明故,慧得解脫;離貪愛故,心得解脫』,就可以解脫生死了。
己十 有緣生
從有而有生
有了三有自體動力的存在,在各種因緣的和合下,就「從有而有」未來新生命的「生」起了。從有有生,與上『識受六道身』的意義是一樣的。不過,『識受六道身』,是由過去的行業,牽引受生心的識,完成現實的生命;『從有而有生』,是由現在的業有,到未來世受生而已。
己十一 生緣老死
從生有老死 從老死故有 憂悲諸苦惱 如是等諸事
皆從生而有
有了生,就必定要老;有了老,自然是要走上死亡的路上去,所以說「從生有老死」。有「老死」的變異,就「有憂悲諸苦惱」的事發生。其實,不一定要老死才有憂悲苦惱,在一期生命的演進中,都有憂悲苦惱的;不過在生命發展的過程下,因老死而產生的憂悲苦惱,特別顯著就是了。憂是憂愁,悲是悲痛;苦是身上的,惱是內心的。印度的學者,以及佛法的尋求解脫,都是鑒於憂悲苦惱的逼近而發動的,這描寫了人生生命發展的一切活動。但這些事情,怎麼樣有的呢?「如是等諸事,皆從生而有」的。有蘊界處和合的生命現起,這些苦迫也就必然的來了。
己十二 總結
但以是因緣 而集大苦陰
印度的外道們,說人生的一切生命現象,都是從自我梵天造作的。佛法不承認有這些,這唯是惑業苦的因緣鉤鎖,「但以」此十二支的「因緣」,「集」起老病死苦等無量困惱的「苦陰」。苦陰,即是陰界入和合的身心。此十二支中,從識到有,是詳細的敘述現實生命(果)的一切發展,以及造作未來生命(因)的業力。過去的、未來的因果,都很簡略的說了一點。從未來的生死,看憂悲苦惱的諸事,是以生為最初動力的;從現在的生命,看憂悲苦惱的諸事,是以識為開展先導的。解脫生死,就不這樣。從過去看現在,是以無明為本。從現在看未來,因識對境,與無明觸俱,昧於緣起,不能明確的曉了前境,味著所取的三有境界,所以就生起苦樂的感受,愛染也隨之而來。有愛就有取,有取就有有。所以從現在看未來,是以觸受愛取為動力的,特別是愛取。怎樣解決生死?扼要的說,不從過去的無明下手,因為過去的已感受現實的生命,解決他也來不及。唯有從現在的境界上,生起正確的認識,不起我愛法愛,不生我執法執,不造新的業力,這才能杜塞未來生死的源流。識是無始相續的苦果,生是未來苦果的先聲,所以解脫不以識與生為本。雖這麼說,現在觸境起受中,就有無明在,所以遍歷三世,也每從無明滅說起。無明滅與愛取滅,不能把他分開,才對。
戊二 緣起還滅律
是謂為生死 諸行之根本 無明者所造 智者所不為
以是事滅故 是事則不生 但是苦陰聚 如是而正滅
上面說的緣起流轉,就「是」所「謂」「生死」。這生生不已的生死狂流,就是「諸行」「根本」。諸行,不唯是指為後起三行的三行,是指生命相續的一切。這一切,本來是緣起的,因無明的蒙蔽,不能正視這一切,不了解這一切本性空,所以生死的流轉,是「無明者所造」作的;在有「智者」,是「不」會「為」這一切自己束縛自己的事的。《般若燈論》說:『見實者不為』,就是般若的智慧現前,見到諸法的實相,體悟一切法性空,他自然不會幹這些事情的。本頌說智者不為,也不單是有智慧的人,實包含著般若智慧體悟空理、破除無明者說的。無明斷了,諸行才不生。但怎麼才能斷無明?修智慧,般若現前,才有這功能。無明事滅了,諸行不生;諸行滅了,識就不生。這樣的十二支,都在「以是事滅故,是事則不生」的原則下解消。破無明、了生死、入涅槃,不是有實在的無明可破,也不是有實在的生死可了,或有我得到解脫。「但是」和合從緣的「苦陰聚」寂滅不生而已,所以說「如是而正滅」。
緣起流轉的還滅律,是大小乘共的。不過,小乘學者,急急於切斷流轉的這一面,證得還滅的那一面。從無我而入空寂,如不廣觀法空,每以為此是滅諦而已。大乘學者,必知生死就是涅槃,一切法性本自空寂,以寂滅即一切法的本相,不是離生死外而可有涅槃的。沒有破無明,一切法如幻如化,無自性的緣有,不自覺知,所以就生生不已而眾苦永在。破了無明,如幻的一切法,知道他是無自性,決不執這一切是實有的。緣起法本來如此,還復他本來如此,體現他本來如此,生死大事不了而了。一般小乘學者,不能綜合性空緣起,以為緣起是緣起,空寂是空寂,所以就起種種法執,其實都是本性空寂的。大乘理解即緣起是性空,即性空是緣起,所以就體現流轉是本寂、還滅也是本寂,而證入涅槃。為什麼都是本寂呢?因為是本寂才能流轉,是本寂才能還滅。假使不是本寂,流轉不得成,還滅也不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