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論頌講記 · 觀涅槃品第二十五
〈如來品〉,明緣起的如來;如釋迦牟尼,指能證的假我說。上來明斷煩惱,見真理;本品觀涅槃,才是佛教的極果。本論以《阿含經》為所通,所以談涅槃解脫果,不辨菩提果;涅槃是佛與聲聞所共證的。涅槃,在梵文中,含義很多,所以向來譯義不同:有的譯作滅;有的譯作滅度;唐玄奘又譯為圓寂,意說德無不圓,惑無不寂。其實,涅槃的特性,是寂滅。寂滅,不是打破什麼,或取消什麼,是說惑業苦本性空寂的實現。他不僅是寂滅,而是體現寂滅的境地。眾生由煩惱而造業,由造業而感果,受生死苦,輪迴不息;不知惑業苦三是緣起的鉤鎖,而覺有自性的存在。所以在生死中,為內我外物等愛取所系縛,感到像火一樣的熱惱,觸處荊棘成礙,一切充滿苦痛,所以經中喻三界如火宅。涅槃界,不受生死的熱惱,沒有苦痛的逼迫,得到徹底的自由解脫,於一切境無系無著,從心靈深處得到解放,確信未來的生死苦痛永息,得涅槃的不生。涅槃,本為印度各派學者共同的要求,唯佛法才能完成。得了涅槃,就遠離熱惱苦痛,可知他含有清涼、快樂的意思。這清涼,不同在暑天中得到涼風那樣的清涼;這快樂,也不同穿衣得煖、吃飯得飽那樣的快樂;他是身心的無累、無著,是離煩惱的清涼,離生死苦的安樂。涅槃是體證法性空寂而得的解脫,是現覺空寂而自知生死的永盡。在現生修行,只要內心離了惑染,見真諦,即能自覺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後有』。心得無限自在,不為生死苦迫所累,這就是證得涅槃。如阿羅漢徹見到諸法的緣起空性後,舍留壽行,就得自由;來去活動,也得自在。因現生的解脫,知此生盡已,後陰不起的無餘涅槃是確實的。依陰處界身的存在或不起,分別有餘與無餘,其實涅槃界是沒有差別的。涅槃非一般人所覺,佛要引導眾生去體證他,所以對生死說涅槃。說生死是無常的、苦痛的、不淨的、非自由的,涅槃是自由的、快樂的、清淨的、不生不滅的;說生死是虛妄的,涅槃是真實的。三有海中的有情,因此起出世心,精勤修行,要出生死入涅槃。將此有彼有、此生彼生的因果聯繫,扭轉來到達此無彼無、此滅彼滅。然一分學者,不能體達佛說的真意,生起執著,認為有三界可出、有涅槃可求,以為生死外別有那善的、樂的、常的涅槃。這不能代表佛說的涅槃。佛證覺的涅槃,即悟入一切法性畢竟空,本來寂靜,這即是生死法的實相。入無餘涅槃,也是因生死的本空而空之,何嘗有實法可舍,有實法可得?如虛空的無障無礙,明淨不染,無彼此的對立,無一異的差別,無生滅的動亂,無熱惱的逼迫,一切戲論執著所不能戲論執著的,強名為涅槃。這涅槃,在迷妄時,與生死不相礙,所以說:『畢竟空中不礙生死』;在覺悟時,也與戒、定、慧等功德無礙,畢竟空寂而萬德圓明(聲聞的五分法身,也不有不盡)。涅槃空寂,特依性空的實相安立,所以這是佛弟子所共證的,他是佛教的核心歸宿。沒有這,就是在佛教中,沒有得到佛教的新生。說得徹底些,還在門外。得到了,才名為『從法化生』的佛子。本品一邊破,一邊顯,破除實有論者的涅槃,顯示涅槃的真義。種種不同的涅槃說,在破顯中也可窺其概要,所以這裡不預加解說了。
戊四 觀所證的涅槃
己一 略觀
庚一 敘外難
若一切法空 無生無滅者 何斷何所滅 而稱為涅槃
一切實有的學者,見佛說斷煩惱、滅生死、得涅槃,一面主有煩惱可斷,生死可滅;一面又種種的擬想涅槃,以為有涅槃可得。所以,他們覺得如性空者所說,「一切」的因果緣起「法」皆「空」,那就一切法「無生無滅」,這還有什麼煩惱可「斷」,有什麼生死苦為「所滅」,而可「稱為」得證「涅槃」呢?斷煩惱,息戲論,滅有漏,除雜染,了生死,出苦痛,這可得涅槃;諸法既然都是空無自性的,就沒有煩惱可斷,沒有苦果可滅。苦、集二諦沒有,是善是常是真實的涅槃,又從何建立?外人不但以有為的實有,成立涅槃的實有;他的用意,還想因涅槃的可得,成立一切法不能說空,一切都實有自性。
庚二 申正宗
辛一 遮
若諸法不空 則無生無滅 何斷何所滅 而稱為涅槃
外人以涅槃不成的過失難論主,論主就照樣的報答他說:假使主張一切「諸法」實有「不空」,即法法有定性,法法本來如是的,那就「無」所謂「生」,也「無」所謂「滅」了。無生無滅的諸法,試問還有什麼可「斷」?有什麼「所滅」呢?不斷集,不滅苦,有漏因果常在,那又「稱」什麼「為」寂滅的「涅槃」呢?這一反擲法,與〈觀四諦品〉同。有說:上二頌,明涅槃為非空非不空,就是空不是涅槃,不空也不是涅槃。前頌為外人難空不是涅槃,也就是假外人的口,說明涅槃不是空;這頌是論主批評不空也不是涅槃。這是望文生義的誤解,沒有懂得本頌的真意。本頌是說:不空不能成立涅槃,在畢竟性空中,才能成立涅槃。不是承認說性空與不空,同樣的涅槃不得成。進一步說,諸法畢竟空,即是一切法的本來涅槃。誤解的來源,是沒有辨清空、有,忽略了唯有無自性空,才能建立一切的特色。
辛二 顯
無得亦無至 不斷亦不常 不生亦不滅 是說名涅槃
前頌反責外人,這一頌顯正,以二無四不明涅槃。二無:是無得、無至,四不:是不斷、不常、不生、不滅。涅槃,是行者悟證空寂,離煩惱而現覺到的,不是可以形容的。其他的宗教或世間學者,所論所見的真理或歸宿,好像自己是站在他的對方,他是為我所得的,這實不能證見真諦。佛教說見真諦證涅槃,是悟入畢竟空性,深入法的內在,與一切法空性融然一味,無二無別,平常稱之為入不二法門。這是境智一如,能所雙泯,有無俱寂,自他不二,超越一切名想差別。這不能想像、思考,想就有能想所想;這也難以說,說就有能說所說。這唯有修行者以正觀的直覺,廓然的洞見他。雖說融成一體,但也不起一想。以假名來表示他,所以說:悟入空寂性,是法法清淨,法法本然的,是一切戲論都息的。這必不會以為我是能得的,真理是所得的。《金剛經》中須菩提說:『世尊!阿羅漢不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就是「無得」的例證。依平常所說,似乎修行的慢慢的行到涅槃了。這是說明他,而涅槃本身實是「無至」的。生死是無自性的,涅槃也是無自性的,在同一無自性的空相中,沒有去來相,也沒有從此到彼的動相。涅槃即世間的實際,更無可至。或譯無至為無失,那就與無得相待,即無煩惱可斷,生死可滅,畢竟空寂中有什麼可失?這樣,一切有為有漏法,無不是性空,無不是緣起的寂滅,本來如此,沒有一法可以斷的。如果說有法可斷,這就是斷見,斷見者怎麼能得涅槃?所以說「不斷」。涅槃也有稱之為常的,然這是指現覺空性的超越時間性而假說的。一般人以為由過去而現在,由現在而未來,三世時劫的遷流是無常;以為過去如此,現在如此,一直如此,是常住。這樣的常住,只是緣起相對性的安定相,那裡可以想像為實有的常在在現覺空寂中,超越時間性?沒有這種對無常的常,所以說「不常」。假使有此等常,這就是常見了。諸法空性,本來寂滅的,在寂滅的法空性中,不見一法實生,不見一法實滅,生滅的幻相宛然而寂然,所以說「不生亦不滅」。這二無四不的寂滅空性,總算在不可說中,假說此二無四不「名涅槃」。涅槃如此,怎麼可以有所得心,想像有苦可滅、有集可斷、有真常的涅槃可證呢!上來依勝義說。然如幻眾生,修如幻行,不取著一切而得身心解脫的涅槃,這涅槃即如幻如化的。在如幻如化的涅槃中,也決無自性實有的可得、可至、可斷、可常、可生、可滅。
己二 廣觀
庚一 別遮以四句為涅槃
辛一 遮有無是涅槃
壬一 遮
癸一 遮有
涅槃不名有 有則老死相 終無有有法 離於老死相
若涅槃是有 涅槃即有為 終無有一法 而是無為者
若涅槃是有 云何名無受 無有不從受 而名為法者
在聲聞學者中,像說一切有部等,以涅槃為真實有的、善的、常住的。有無為法的離言自性,名之為擇滅無為,即是以妙有為涅槃的。擇滅是以智慧揀擇,滅除一切有漏有為法所得。有漏法有多少,無為也就有多少,所以以為離系的實有的擇滅無為是很多的。大乘佛法中,也有以真常妙有為涅槃的,但他是受過一切皆空思想的影響。小乘法法恆住自性的多元實在的涅槃,通過一切一味相無二無差別的陶煉,但從實有不空的意圖中,把他看做是真、是實、是常住、是微妙,具足恆沙功德的。這在思想的發展中,是透過了性空而開展出來的。由無常轉為常住,由苦痛轉為快樂,由不自在轉為自在,由不淨轉為清淨,涅槃是具常樂我淨四德的,這實與小乘以實有為涅槃的思想相近。龍樹破實有的涅槃,是破小乘執有者;不過大乘真常實有的涅槃論,如執為實,也是一樣被破的。論主破實有者說:「涅槃」是「不」能如你們想像那樣可以看作實有、妙「有」的。因為「有」的,即是有「老死相」的,有老死相怎麼可以名為涅槃?龍樹的性空論,是徹底的:凡是有,即是緣起的存在,必是有生有滅的;因緣的生滅法,離了緣起就不能存在,所以必然要從有而無的。這樣,如涅槃體是有,就有老死相,老死相是生死的流轉,怎麼可以說涅槃如此。大小乘學者,都不承認涅槃有生死相,他們都說:涅槃是常住真實的。可是,諸法中,無論怎樣的觀察,「終無有」一個真實存在的「有法」,是「離於老死相」的。老死相就是有,有就有老死相;承認涅槃是有,又不承認他有老死相,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這樣,如「涅槃是」實「有」的,那「涅槃」就是「有為」的;有為法有生住滅,涅槃有老死相,這自然也是有為了。這不但外人不能承認,事實上,如涅槃也是有為生死,這就「無有一法」可以說「是無為」的了。佛說涅槃是無為,在名稱上是依待有為而施設的,有為是生滅法,無為是不生滅的。但這是意指諸法空寂性,那裡真有無為實體?有為諸法的性空,名為無為,是超越而離戲論的。如執豎超為橫待,說有實有的無為,那還不是墮在有為中?涅槃是依生死苦集而施設的,苦集的寂滅即是涅槃,假使說有實有的涅槃,這也同樣的落在生死中。
再說:假定「涅槃是有」,有就有所執取,有攝受。那為什麼經中說有受是生死,無受是涅槃呢?所以說:「云何名無受?」若說涅槃的有,不是可取、可著、有執受的生死有,是無取、無著、無執受的不思議的妙有,這也不然。因為「無有」一法,「不」是「從」執「受而名為法」的。以為確有此法,以為他的本體如何,自性如何,或者如何微妙,都是有執取的。如涅槃是無受,就不可以說涅槃是有了。
癸二 遮無
有尚非涅槃 何況於無耶 涅槃無有有 何處當有無
若無是涅槃 云何名不受 未曾有不受 而名為無法
這是遮破涅槃為無的執著。像小乘經部師,就是以無為涅槃的。他說:有為是實有,無為是非實。如燒衣,衣燒了就無有衣;無瓶,瓶破了就沒有瓶。在因果相續中,離去惑業,不再有生死,說為涅槃,那裡有涅槃的實體?本有生死的熱惱苦迫,離此而得安穩的清涼,無有苦痛,所以佛勸人求證涅槃。他以因緣的否定與消散為涅槃,也同樣是不知涅槃。論主破他說:實有者說「有,尚」且不是「涅槃,何況」你所說的「無」呢?有無是相待的,說有是待無而有,說無是待有而無,無是依有而成立的。「涅槃」尚且「無有」可能成立真實自性的實「有」,那裡還「有」因有還無的「無」呢!說有說無是世間事,因緣和合名為有,因緣離散名為無,這是現象的、生滅的,那裡是涅槃相?假定說實「無是涅槃」,怎麼經中又說「不受」是涅槃呢?老實說,實無是涅槃,這就是有受,有受與經說的無受,就相違。因為從來不「曾有」過「不受」的「而」可「名為無法」的。無受,不但不受有無,也不受亦有亦無,非有非無都不受。取著實有就是常見,受取實無就是斷見。假定是有、是無,為什麼經中又說是無受?有無都是受,有所受,不落於斷,就墮於常。〈觀成壞品〉說:『若有所受法,即墮於斷常』,又說『涅槃滅相續,則墮於斷滅』,這不是很明顯的說有無都不是涅槃嗎?為什麼還執實無是涅槃呢?
壬二 顯
受諸因緣故 輪轉生死中 不受諸因緣 是名為涅槃
如佛經中說 斷有斷非有 是故知涅槃 非有亦非無
論主破斥外人的謬誤,申述佛經的正義:有情於世間,「受諸因緣」的生死事,見色、聞聲、舉心、動念,無不執受、取著,這就是自性見。有自性見,愛染一切,於是起煩惱、造業,由造業感受生死的苦果。緣起諸法,雖本無自性,但幻幻相因,而「輪轉」在「生死」的苦海「中」。佛說涅槃,不是斷滅實有的生死(所以涅槃非無),也不是另得真常樂淨的涅槃(所以非有);本性空寂,有何可斷?有何可得?只是在見色、聞聲、舉心、動念中,「不」執「受」取著「諸因緣」法,現覺法性空寂,而還復諸法的本性空寂,所以「名為涅槃」。畢竟空寂中,有無俱泯,離一切戲論的。不解緣起無自性者,以為實有煩惱可離、可滅,所以見有見無。其實煩惱就是取著,不取著即離煩惱,正覺一切無所得,佛稱之為涅槃。這「如佛經中說:斷」除實「有,斷」除實無的「非有」,離有無二邊,悟畢竟空名為涅槃。這可以「知」道「涅槃」是「非有亦非無」的,這如何可說實有實無呢?不著生死的有,也不誤以涅槃為無,雙遮有無,不著一切,這是根本佛教開示涅槃的本意。所以擬想涅槃,或以為有微妙的存在,或以為一切都沒有,都是邪見,與涅槃無關。
辛二 遮雙亦雙非是涅槃
壬一 遮
癸一 遮亦有亦無為涅槃
若謂於有無 合為涅槃者 有無即解脫 是事則不然
若謂於有無 合為涅槃者 涅槃非無受 是二從受生
有無共合成 云何名涅槃 涅槃名無為 有無是有為
有無二事共 云何是涅槃 是二不同處 如明暗不俱
有與無不是涅槃,有的就以亦有亦無為涅槃了。像犢子系就是這樣主張的:涅槃離根境和合執取的痛苦,但還有生死寂滅的樂受;有寂滅樂所以非無,離執受苦所以非有。神我論者說離身心的苦,自我得徹底解放,也近於這個見解。真常論者說:涅槃有二義:一、空義,是空卻一切戲論妄見;二、不空義,是常住真實不變的。真常不變,是微妙的妙有,所以說非無;戲論妄見,是虛幻不實,可以說非有。這也不能說是涅槃,因為畢竟空寂中,不但遮有、遮無,也遮亦有亦無的。所以論主破斥說:假定有主張「有無」和「合」而以亦有亦無「為涅槃」的,這也不對。涅槃是出世的解脫法,有無是世間的生死事。上文說有與無不是解脫,現在綜合「有無」以為就是「解脫」涅槃,這怎麼可以呢?所以說「是事則不然」。如一定執「有無」和「合」名「為涅槃」,那「涅槃」就「非」是「無受」了。因為有無「二」法,是「從受生」的,上文已說過。所以如涅槃有受,這就違背佛說無受是涅槃的聖教。假定說涅槃是「有無共」同和「合」而「成」的,試問:此有無怎麼可「名」為「涅槃」?要知「涅槃」是「無為」法,「有無是有為」法;如以有無為涅槃,不是以生死有為為無為嗎?為什麼說有無是有為呢?有就是生住異,無是滅;有與無,不就是有為嗎?如涅槃以有為為體,不是終無有一法可以名為無為了嗎?同時,「有無二事」相「共」,不可說「是涅槃」的,因為這「二」法是矛盾的。有是非無,無是非有,如光「明」與黑「暗」,明去暗來,暗來明去,這是「不」能共「俱」的,怎麼可以合為一涅槃呢?外人以為這不是矛盾而是綜合,一分是有,一分是無,有無的綜合為涅槃。這是差別論,印度論師們,作此說的很多。中國的圓融論者,大都說:有就是無,無就是有,有無是統一的。但畢竟空寂中,差別的綜合不可得,並行的統一也不得成,這都是戲論涅槃。
癸二 遮非有非無為涅槃
若非有非無 名之為涅槃 此非有非無 以何而分別
分別非有無 如是名涅槃 若有無成者 非有非無成
雙非論者說:佛不是說涅槃為非有非無嗎?我就是這樣主張的,所以我的理論沒有絲毫的過失。然此等,得佛言不得佛意。佛說涅槃為非有非無,是立足在性空論,超越有無等二句四句的,離有無見而不著於雙非的。你出發在實有的自性見,以為涅槃是非有非無的,離有無而別有一實的,還是墮在四句中。四句中的非有非無句,不是涅槃,是愚痴論。所以說:「若非有非無,名之為涅槃」,那應該思惟這涅槃的「非有非無」到底是什麼,「而分別」他是雙非呢?假定說:不分別,不分別那有什麼非有非無可說?假定分別而得,那就不是有就是無,不是無就是有,又怎麼可說非有非無呢?老實說,非有非無,是了解有無的無自性空而泯寂一切的。要你離戲論,而你以遮作表,以為實有真常微妙的非有非無,說什麼因遮而顯,真是舊病未除,新病又起。而且,以名言思惟「分別」為「非有」非「無」的,以這「名」為「涅槃」,不知非有非無是亦有亦無的反肯定,亦有亦無是有無的綜合而成的;假使「有」與「無成」立了,亦有亦無才能成立;亦有亦無成立了,「非有非無」才能「成」立。如上所說,實有實無是不得成的,即沒有亦有亦無,那裡有非有非無者可以分別?所以,非有非無的涅槃論,是愚痴論,不是涅槃。龍樹《大智度論》中,破這個雙非,也不出此二門:一、顯教意破,是指出他不知佛說非有非無的實相義,而生執著的錯誤。二、前三句破,是用前三句破他的第四句,使他在三句的分析中,自行瓦解。
壬二 顯
癸一 如來離四句
如來滅度後 不言有與無 亦不言有無 非有及非無
如來現在時 不言有與無 亦不言有無 非有及非無
上面總破四句,現以如來離四句的聖教,證明涅槃的出四句。佛在世時,有外道問佛:如來死後去?如來死後不去?如來死後亦去亦不去?如來死後非去非不去?這就是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屬十四不可記中的四句。如來不記別這四句,可知如來死後,是離此四句分別戲論的。涅槃有有餘、無餘的兩種,像釋尊示寂在拘屍那熙連禪河畔二娑羅樹間,這是無餘涅槃,是「如來滅度後」的涅槃。在這滅度的無餘涅槃中,如來是「不」說是「有」、是「無」,也不說他是亦「有」亦「無」,當然是更不說他「非有及非無」的了。四句是世間的,依世間蘊處界的因緣生滅現象而說的;滅度後即無此可說。外人所以問佛死後去死後不去,因他以為有實在的,可來可去的。佛把他當作戲論看,所以在不受因緣的寂滅中,不記說有能證者、有所證的涅槃,也決不起斷滅見以為是沒有的。正覺成佛,見諦(分得)證了阿羅漢果,都可以名為涅槃,這是有餘涅槃。成佛覺了世間諸相,在世間中來來往往,自由自在,無拘無礙,而如來之所以為如來,也就因通達緣起無自性的畢竟空。在「如來現在」體達畢竟空的有餘涅槃「時」,在正覺涅槃中,也是「不」說他是「有」、是「無」、亦「有」亦「無」,及「非有」「非無」的。四句是戲論,而涅槃空寂中,卻一切戲論都息。後代的佛學者,忽略這點,忽略他的名言分別不出思惟擬議,偏要以分別去分別涅槃如何如何,或者自以為是積極的妙有的涅槃。在性空者看來,這僅是妄想分別而已。
癸二 涅槃即世間
涅槃與世間 無有少分別 世間與涅槃 亦無少分別
涅槃之實際 及與世間際 如是二際者 無毫釐差別
這兩頌,與前〈觀如來品〉中的『如來所有性,即是世間性,如來無有性,世間亦無性』的意義一樣;不過前就如來與世間說,這約世間與涅槃說。論主破四句非涅槃,因為外人覺得涅槃與生死隔離的,所以主張別有,或者即主張無,而不知這樣的說涅槃,是根本不對的。經中曾說離生死得涅槃的話,這是相對的假說,目的在令人無取無著;離顛倒不取著,就能親切的體現寂靜的涅槃了。如尅求二者的實際,二者是無二無別的。本品有二頌,說明此義。初頌,約緣起性空無礙,觀世間的生死是如幻的緣起,涅槃即此如幻的性空(《大智度論》釋色即是空,即約此頌釋)。就涅槃望世間,即空性寂靜的「涅槃,與」動亂生滅的「世間」,是「無有少分」差「別」的。就世間望涅槃,生滅動亂的「世間,與」性空寂靜的「涅槃」,也是「無」有「少分」差「別」的。
進一步,就諸法畢竟空性說:在空有相待觀中,世間即涅槃,緣起與性空相成而不相奪。然此涅槃空寂,還是如幻相邊的事。以此二者,更作甚深的觀察:生死的動亂如幻而空寂的,此涅槃的空靜也是如幻而空寂的,二者都如幻如化而同樣的性空寂滅,所以說:「涅槃」的「實際」,「與世間」的實「際」,二者在幻相邊,雖似有生滅、寂滅等別,而推求到實際,「如是二」種實「際」,確係「無毫釐差別」的。實際,是邊際、究竟、真實的意思。所以了生死得解脫,不是離了生死求涅槃,也不能就把生死當作涅槃。離生死求涅槃,涅槃不可得;視生死即涅槃,這涅槃也靠不住。初從生死如幻是有為法,涅槃不如幻是無為法的差別,進觀二者的無礙;到得究竟實相,這才洞達世間與涅槃如幻如化,實際都是畢竟性空的,離一切戲論。在這樣的立場,二者還有什麼差別(不起一見)!
庚二 總遮以諸見為涅槃
辛一 遮
壬一 敘見
滅後有無等 有邊等常等 諸見依涅槃 未來過去世
論主明涅槃離四句,也就是破諸見、滅戲論。本論開頭說:『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諸戲論是什麼?就是六十二見,這裡合成十四邪見。能觀察八不的緣起,這一切戲論都可滅盡而悟入畢竟空性,這就是現證涅槃。先敘述外人的執見:「滅後有無等」,就是上面說的如來死後去,死後不去,死後亦去亦不去,死後非去非不去的四句。「有邊等」,是我及世間有邊,我及世間無邊,亦有亦無邊,非有非無邊的四句。「常等」,是我及世間常,我及世間無常,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等四句。三四十二句,還有身與命一,身與命異的二根本句,足成十四見。每四句中,又約五蘊為論:色是常,是無常,是亦常亦無常,是非常非無常;受、想、行、識四蘊,也是這樣,就成了二十句。色是有邊,是無邊,是亦有亦無邊,是非有非無邊;受、想、行、識也如此,也成二十句。色如去、不如去、亦如亦不如去、非如非不如去;受、想、行、識四蘊也一樣的,就又成了二十句。加身與命的是一是異二根本句,合為六十二見。這十四句中,滅後有無等四句,是考慮涅槃,在涅槃上所生起的戲論。有邊無邊等的四句,是推論未來而起的。我在無窮的未來,是有邊際?無邊際?假使未來永久恆時存在而不滅的,這是無邊際;不能永久存在,這是有邊際。常無常等的四句,是追究過去而起的。我在久遠的過去,是怎樣存在或不存在的?存在,即常;不存在,即無常。佛法中所說恆、常兩個字,常是向過去而說的,恆是向未來世而說的。所以此中邊無邊等,也是約時間說。(這可以約空間說,即有限與無限)。所以說:「諸見依涅槃、未來、過去世。」身命一異二根本句,可通於三者。
壬二 遮破
一切法空故 何有邊無邊 亦邊亦無邊 非有非無邊
何者為一異 何有常無常 亦常亦無常 非常非無常
敘述了外人荒謬的執見,就針對他的執見,加以破斥。滅後有無四句,正是從涅槃而起的戲論,上來已廣為破斥。其他十句,雖不約涅槃而說,然有了這種妄執,也是不能離執而圓證寂滅的,所以也附帶的破斥他。你從實有自性見出發,在本來無所有的,妄見是有,種種戲論;「一切法」的畢竟性「空」中,那裡「有」什麼有「邊、無邊、亦」有「邊亦無邊、非有」邊「非無邊」呢?
這些,都是邪見,都是戲論。不但沒有有邊等四句,也沒有「一異」可說;又還「有」什麼「常、無常、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可說?一異是一切戲論顛倒的根本,放在邊無邊及常無常的中間。十四句是戲論,所以佛陀說法,不加答覆,令人離此戲論,才能證得涅槃。
辛二 顯
諸法不可得 滅一切戲論 無人亦無處 佛亦無所說
一般人,總以為離生死得涅槃,是有能證的人、所證的涅槃,似乎有從此處到那邊的樣子。其實,在「諸法不可得」的畢竟性空中,息「滅」了「一切」的虛妄「戲論」,是「無」有能證的「人」,也「無」所到達的「處」所。人與處,都是在無自性的緣起上說的;性空中無法安立。本品上面說:『無得亦無至。』沒有人,那裡還有得?沒有至,那裡還有去處?不但聖者自證是如此,就是佛說法,也是假名巧說,如彩畫虛空。雖常說涅槃如何,生死如何,而實法性空寂中,未曾說得一字。所以佛說:『我成道來,未曾說一字。』證法、教法,一切空寂不可得,如《金剛經》等說。佛陀不是游化四十九年,宣說一代教法嗎?佛說解脫法門,無非在眾生現實的生死苦痛中,指出錯誤顛倒;依世間的名言假施設,引導眾生。如有人不辨方向,已到家鄉,不知這裡就是,還想東跑西跑。他所要到達的目的地,在他,真是遠在天邊,不易到達。假使有人告訴他:你迷了方向!你不要向南方,轉向北方,擺在你面前的,就是你的故鄉。要到達你的目的地,就得立刻掉轉頭來,向北方。迷路者知道了,掉轉頭來就是。那時候,還有什麼南方與北方?佛說法,也是這樣,並沒有說一實法,實相中有何可說?所以說:「佛亦無所說。」假使不明白這點,把方便當作真實的,每不免受名言的欺惑,專在名相中作活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