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論頌講記 · 觀如來品第二十二

此下四品,說明斷證。修現觀體證寂滅的實相,即有人有法:人是能破能觀能證者的如來,法是所破的顛倒、所觀的諦理、所證的涅槃;所以有此下四品的次第。體悟寂滅的實相者,通於聲聞、緣覺、如來的三乘賢聖。但緣覺不重言教而自悟的,不出佛世;釋尊的根本教典,少有論到。聲聞是依如來的教法而現證真理的。佛法以如來為主,這裡就專從如來說。如來是佛陀的別號,梵語多陀阿伽多,本有三個意思:如法相而說;如實相法的原樣而悟解;證覺如實法相而來的。平常說:『乘如實道,來成正覺』,就是如來的解釋。雖有三說,通常都直譯如來。然如來,外道也有這個名字,但是作為梵我的異名看的。如如不變,來往三界,這就是神我了。如來可約兩方面的意義說:一方面,是約佛陀的假我說,如印度的釋迦如來。一方面,是約如來之所以為如來說,即通於一切佛。在來去、出入、言談、語默的人間的如來,他的性質,本與一切有情同樣的,不過有染無染而已。此在有部,認為五陰和合中只有假我,沒有真實的如來。犢子系說:不可說有如來,是對外道說的;然佛也說我,不可說沒有。所以他所主張的如來,是非離蘊非即蘊的不可說我。如有部等的假我,不免減損了緣起我;犢子部等的真我,又不免增益了。不可說的真我,與外道所說的如來是神我的異名,是身心活動中的統一體,實在所差不多,容易與外道說合流。本品破斥的如來,也是約這義而破的。至於如來之所以為如來,從道諦的立場,以如來的五分法身為如來;有此五分法身,所以被稱為如來(佛)了。然大乘先驅的大眾學者們,以體現諸法的法空性為如來。所以,見緣起的空寂性,即是見佛;若欲禮如來,應觀法空性。本品從正觀勝義的見地,破斥了外人的實我論,也就顯示寂滅空性的無戲論相為如來。性空,如來的實相,是不可以言說的。不過即性空而緣起,可說有如來,可說如來生,如來出家,如來說法,如來有父母,如來有老病,也就是性空中不礙人間正覺的如來。一分學者,認為有情身中,不即五蘊不離五蘊的真我,是一切眾生所都有的,是流轉不滅的聯絡者,這可以稱為如來。如來本為有情或我的異名,所以一切眾生都可以有,就成為普遍的名詞了。性空者的法性空寂不可得,即如來之所以為如來的,到了真常唯心論者的手裡,從神秘實在的見地去理解他,把如來當作諸法的真實微妙的自體看,以為有情身心的真實相如此,萬有諸法的實體也如此。把緣起有、法性空的二義,在神秘微妙真實中統一起來。於是乎,凡夫如如不變,來往三界受生死,是有情的如來;佛陀如如不變,隨處示現,往來救度,這是佛陀的如來。眾生的如來,佛陀的如來,平等平等。而且,他就是一切法的真實體,所以與諸法實相也平等平等。現在流轉是他,將來證覺還是他。證覺是如來的全體開顯,眾生位上的如來,與佛果位上的如來,質量無別。這樣,後期的大乘佛教,以生佛平等的如來藏、如來界、如來性為所依體,說明流轉還滅,說明一切。這樣的如來,抹上一些性空的色彩,而事實上,與神我論的如來合流。外道梵我論者,所說的如來,也是眾生的實體,宇宙的本體。所以,中期佛教的性空學者,與梵我論的所以能涇渭分流,差別點就在勝義諦中觀察外道的實我性不可得,達到一切法性空寂。空寂離言,決不把他看做萬有實體。轉向世俗邊,明如來沒有自體,唯是緣起的假名。此假名,也決不想像為如如不變的實體。只因為一分學者,不得性空的中道義,所以又走上梵我論的老家了。自性見是眾生的生死根本,是多麼強有力呀! 丁三 斷證 戊一 觀如來 己一 破有性妄執 庚一 別觀受者空 辛一 五求破 非陰非離陰 此彼不相在 如來不有陰 何處有如來 外道說有神我異名的如來;佛教說如來出世說法,因此也有人執如來是實有。既所執是同樣的真實有、微妙有,所以現在要考察他,是不是有他們所想像的真實如來。如來依五蘊施設的,所以以五門尋求:一、五陰不能說他是如來:假使五陰是如來,五陰是生滅的,如來也就應該是生滅。如來是生滅的,這就犯了無常有為的過失,這不是外人所能承認的。所以說「非陰」。二、離了五陰也不可說有如來:假使離了五陰有如來,就不應以五陰相說如來,如來就成為掛空的擬想;也不應在如來身中有生滅相。沒有生滅相,不是沒有,就是常住。常住不生不滅的實在,實在是不見中道的顛倒,落於常邊。所以說「非離陰」。三、如來不在五陰中:假使說如來在五陰中,那就等於說人住在房子裡,靈魂住在身體中,既有能在所在,就成了別體的二法。別體的東西,五陰有生滅,如來沒有生滅,還是墮在常過的一邊。四、五陰不在如來中:假使如來中有五陰,同樣的是別體法,犯有常住過。所以說「此彼不相在」。這兩句,本就是離陰有我的另一解說:承認有別體,而說不相離而相在。五、五陰不屬如來所有:這仍然別體的,但又想像為不是相在,而是有關係,五陰法是如來所有的。假使如來有五陰,那就如人有物,應該明顯的有別體可說。然而離了五陰,決難證實如來的存在,所以說「如來不有陰」。五門中諦實尋求都無所有,那裡還「有如來」呢?所以外道神我的如來,不可得;佛法中的如來,也決不能妄執是真實妙有的存在。 辛二 一異破 壬一 破緣合即陰我 陰合有如來 則無有自性 若無有自性 云何因他有 法若因他生 是即非有我 若法非我者 云何是如來 若無有自性 云何有他性 離自性他性 何名為如來 外人不受論主的難破,以為如來的實有,是不如五門所推求所說的。在五陰正和合時,有如來存在,所以出五求以外,沒有所說的斷常過。論主這才別開一異門去難破。也可以是五求廣遮,而根本不出一見異見,所以從一異中,加以詳明的破斥。假使說五「陰」和「合」的時候「有如來」,那如來就不能離五陰而存在,離了五陰就不可得,所以是「無有自性」的,怎麼可說真實妙有?外人或以為:如來依蘊施設,不能說自性有,但他是依五陰的他性而成的。不知依他因緣生的,即「無有自性」,即沒有實體對他可以說「因他有」,他是對自而成的。而且,一切法都無自性,他也沒有自性,怎麼可從無自性的他性而成如來呢?進一步說:諸「法」假使「因他」眾緣而「生」的,就沒有獨立的自在性;沒有獨立自在性,這就「是」「非有」神我、真「我」可得了。諸「法」緣成的,無有自「我」的,怎麼可說「是」真實微妙的「如來」?如如不變而來往三界的如來,如執為真實的,即與外人的神我一致。可是依他眾緣和合而存在者,根本就失掉自在的特性,如何可以名為我或如來?這樣,「無有自性」,就是沒「有他性」;「離」了「自性他性」,更沒有第三性,可以稱他「名為如來」了! 壬二 破不因離陰我 若不因五陰 先有如來者 以今受陰故 則說為如來 今實不受陰 更無如來法 若以不受無 今當云何受 若其未有受 所受不名受 無有無受法 而名為如來 上面破的是始有如來,這裡是破本有如來。第一頌,敘述外人的意見:我說的如來,「不」是「因五陰」而有的,是在五陰之外,預「先」就「有」這「如來」的存在。不過沒有受陰之前,我們不知道有這如來性存在;現在「受」了這五「陰」,依蘊安立,所以我們就「說」他「為如來」。這思想,與前〈觀本住品〉說離眼耳等根、苦樂等法,先有本住是一樣的。後期大乘佛法說:本具法身,為先有的如來;受陰後的如來,是法身應化人間的如來,是從本垂跡的。從垂跡的如來,知道法身本有,久證常身。不過,這裡還是以外道為所破的主要對象。你說未受五陰先有如來,這話是不對的。「今」以理智觀察,在依五陰施設以前,「實」在是沒有如來可得的。既先無如來可得,怎麼可說如來「受」五「陰」?所以不但不能說如來受五陰,實在是未受五陰前,根本上「無」有「如來法」可得。沒有五陰時,怎麼知道先有如來的存在?如同情「不受」五陰時「無」有如來,那如來本不可得,現「今當」以什麼東西去「受」五陰而成為如來呢?切勿以為在「未有受」五陰的時候,有所受的五陰。因為有所受的五陰,可以推定必有能受的如來,外人是常有這種見地的。所以破斥他:如沒有受時,「所受」的五陰也就「不名」為所「受」,也不能說有能受。「無有無受法,而」可「名為如來」的。這是承上文的無受而來;如有如來,必有受與所受,既失掉了受所受的定義,那裡還可說有如來?所以離陰之前本有如來,這不過虛妄的推測,不能成立的。 辛三 結 若於一異中 如來不可得 五種求亦無 云何受中有 如上所說,知道在「一異中」求「如來」是「不可得」,在「五種」門中「求」如來也「無」所有。一切處既都無有如來,怎麼還可依「受」陰「中」分別「有」如來呢? 庚二 別觀所受空 又所受五陰 不從自性有 若無自性者 云何有他性 如來依五陰而施設,進觀此所受的五陰,也是空不可得。上面說如來是因緣和合的,所以無自性亦無他性。「所受」的「五陰」,也是眾緣和合的,當然也是「不從自性有」的;「無自性」的五陰,即不可說從他性有。沒有自體,即無自體可以相待;無相待,怎麼能說五陰「有他性」呢? 庚三 結觀受者空 以如是義故 受空受者空 云何當以空 而說空如來 以上面的種種意「義」說來,五陰的所「受」法,是「空」的,「受者」的如來,也是「空」的。既然一切都是空無自性的,怎麼還可「以空」的五陰,「而說空」不可得的「如來」是實有呢? 己二 顯性空真義 庚一 世諦假名 空則不可說 非空不可說 共不共叵說 但以假名說 如來是空,五陰是空,所以不可以空的五陰說空的如來是實。同樣的理由,性空者一切是空的,怎麼可以說如來是空呢?這是不解性空者的體系而起的疑惑!性空者是可以說有如來的,不過不同實有論者所說的如來罷了。先約假名說如來:執有實自性,自性不可得,這就是空;空相的當體,是離言說性的,所以「空則不可說」。不特空不可說,「非空」也是「不可說」而說的。不空有兩種:一是一般妄執的實有性叫不空,一是為對治空見而說實相非空的不空。妄執實有的不空,實無此事,有什麼可說?如石女兒一樣。對治戲論空相而說的不空,怎麼更有真實的不空相可說?所以不空都不可說。空與不空分離開來固然不可說,就是亦空亦不空的「共」,非空非不空的「不共」,也都不可說。空不空是矛盾,這如何可說?非空非不空,是不可想像的,當然更無有說。所以,取相著相,認為確實如此而說是勝義說,也就是戲論說;勝義中是一切不可說的。如就緣起假名說,不以如來為真實自性有,隨世俗說因緣和合有釋迦如來降生王宮、出家、學道、破魔、成正覺、轉法輪、度眾生、入涅槃。「但以」這「假名說」有如來,這當然是可以的。不但假名說有如來,說空說不空,說共說不共,在假名中也同樣的可說。真實有是勝義的,勝義諦中離一切名言相,有什麼可說? 庚二 勝義叵思 辛一 離戲論 壬一 離常等八句 寂滅相中無 常無常等四 寂滅相中無 邊無邊等四 佛在《阿含經》中,對外道的邪執,每以『無記』答覆他。這就是說:勝義諦中,這一切無從說起。現在論主約此深義,顯示如來的勝義不可思議。一般外道說我及世間,有常無常等的四句,有邊無邊等的四句。初四句是:我及世間常,我及世間無常,我及世間亦常亦無常,我及世間非常非無常。後四句是:我及世間有邊,我及世間無邊,我及世間亦有邊亦無邊,我及世間非有邊非無邊。常無常等的四句,是約時間說的,邊無邊等的四句,是約空間說的。如說我有邊,在身體中,如米大、豆大、指大,受空間的限制;說我無邊,我遍一切處,無所不在,就是小我遍通於大我。後二句,只是從初二句演出的。緣起有的如來,即緣起的我,意義相同。外道說我,有此八句;說如來,也就有此八句。外道的這種分別,以性空的正見觀察,在諸法「寂滅相」的性空「中」,根本是「無」有「常無常等」的「四」句的;在諸法「寂滅相」的性空「中」,也根本是「無」有「邊無邊等四」句的。為什麼呢?諸法性空中,是畢竟清淨的,那裡有這些不正的邪見?如加以批評,時間上的常無常,有斷常過;空間中的邊無邊,有一異過。外道雖以我及世間,分別常無常等,但這是以緣起如來的畢竟空寂性而遮破的。 壬二 離有無諸句 邪見深厚者 則說無如來 如來寂滅相 分別有亦非 如是性空中 思惟亦不可 如來滅度後 分別於有無 如來過戲論 而人生戲論 戲論破慧眼 是皆不見佛 外道常以十四句難佛,佛因沒有這些事實,一切置而不答。除了上列的八句外,還有六句是:如來死後去,如來死後不去,如來死後亦去亦無去,如來死後非去非無去;身與命(我)是一,身與命異。死後去不去,就是有無問題。去不去,就是有沒有如如不變的如來,到死後去。有如來到後世去,死後就有如來;不到後世去,死後就無如來。所以,去後世就是有,不去就是無。外道所問的如來,即神我,有此四句。佛陀異名的如來,入無餘涅槃後,在不在?有沒有?去不去?也同樣的引起常人的推論。然以佛法真義說,這都是戲論,根本是自性實有見的妄執。「邪見深厚」的人,聽說如來入涅槃,不知涅槃界即一切法的本性空寂,不可以有無分別,妄「說」入涅槃界即「無」有「如來」,這怎麼可以?就是阿羅漢入涅槃,佛也不許說沒有,沒有就是墮入無見的。佛世時,有一比丘說:入無餘涅槃,什麼都沒有。尊者舍利弗等,制止他不要這樣說,這樣說是錯誤的。他不肯接受,佛就叫他來,問他:五蘊是無常嗎?是無常的,世尊!無常是苦嗎?是苦的,世尊!苦的是無我嗎?是無我的,世尊!無我離欲入解脫,可以說有無嗎?是不可的,世尊!既不可以說有,又不可以說無,你為什麼說入無餘涅槃,一切都無有呢?你是愚痴人,你是邪見人!佛不客氣的呵責了他。所以說死後無有,這是極大的邪見!有的以為如來及阿羅漢入涅槃,不可說沒有,應該是有的,不過是真常微妙的不思議有,以為有是可以說的。不知想像為妙有、真有,還是邪見。在緣起假名中,說有、說無,都不是真實。在「如來」現證「寂滅相」中,如何可說?所以「分別」說「有」,也是「非」理的。這執有的邪見,比較執空的邪見要輕微些。說有,只是一種執著;執著有如來,可以說如來有種種功德,顯示如來的崇高偉大,教人生信心,舍惡行善,還不至於導人作惡。說無,那不但是執著而已,簡直斷人行善之門,引人走上撥無因果的惡道,這該是多麼的危險!經中說:『寧起有見如須彌山,不起空見如芥子許』,也可知執無的過失了。有是從緣起法的存在而說的,無是從存在法的否定而說的,這都是世俗的、假名的。真正悟入畢竟空性,得究竟解脫,『滅者即是不可量』。《阿含經》以從薪有火,薪盡火滅作喻;此火的滅性,不可說何處去,更不可說有說無了。畢竟空寂,是超越有無而不可以有漏心分別是有是無的。後期的大乘佛教,強調『如來實不空』的妙有,以性空為不究竟,這顯然是執著如來是有了。否則,畢竟空寂性,離一切戲論,如何執為不究竟?以性空為究竟而假說妙有,已經容易混入梵我的真常妙有論,何況說不了義呢?中期佛教者說:如來以性空為法身,不可說有說無,也唯有超情絕見,才能保持佛教的特色。所以在諸法「性空中,思惟」如來死後去死後不去,是「不可」以的。因為如來從本已來,就是畢竟性空的。如來在世時,破斥外人有無的推論,以不答覆表示此意。可是,「如來滅度」以「後」,有所得人,邪見深厚,又紛紛的「分別」他的是「有」、是「無」、是有無。灰身滅智的無,與常住微妙的有,同樣的是戲論。戲論是虛妄分別,以為是確如所說所知的。「如來」超「過」了「戲論」(其實阿羅漢等都過戲論的),所以外道以有無等問佛,一概不加答辯。可是世間的「人」偏要妄自推度,「生」起種種的「戲論」,分別如來的是有是無。從自性見出發的「戲論」,是「破」壞「慧眼」,障覆了真智的。有此等戲論,即不能體悟寂滅性,不見法,也「不」能真「見佛」了。這唯有破自性見,遠離種種戲論,開般若慧眼,才能真見如來法身。 辛二 顯真實 如來所有性 即是世間性 如來無有性 世間亦無性 上面說戲論者永不見佛,或者又要以為離執者能親見如來常住不變,所以,更說此一頌。如來在世時,有緣起的假名如來。此緣起「如來所有」的實「性」,就「是世間性」,不要以為離世間法,別有如來。這是即緣起而顯示本性空寂的。如來的本性,即畢竟空寂,與世間法的性空,平等平等。所以說:「如來無有」實自「性,世間」也就是「無」有實自「性」的。在此緣起假名的性空中,如來與世間同等的。在無自性的畢竟空中,世間與如來也沒有差別的,法法也都是平等的。『生死即法身』,約此意說。如來在世,尚且是『若欲見佛者,應觀空無相』,何況如來滅度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