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阿含經選譯 · 題解

根本佛教之一 《中阿含經》為北傳佛教四部阿含之一。 《阿含經》是卷帙浩繁的佛教經典中最早形成的一部分,為最初的佛經。 據佛典記載,釋迦牟尼佛入滅不久,其五百弟子集會於王舍城外的七葉窟,由有「頭陀第一」之稱的摩訶迦葉主持,共同會誦審定釋迦牟尼佛一生的說教,以傳後世,使大眾有所遵循。當時由有「多聞第一」之稱的阿難誦出了佛所說的「經」,由有「持律第一」之稱的優波離誦出了佛為僧伽團體所制的儀規戒律,由此形成佛教「三藏」中「經」和「律」兩大部分。這就是佛教史上著名的第一次結集。 在這第一次結集上,由阿難誦出的經藏,就是《阿含經》。 「阿含」是梵文gama的音譯略稱。意譯作「法歸」,據東晉高僧釋僧肇釋:「法歸者,蓋是萬善之淵府,總持之林苑。其為典也……道無不由,法無不在。譬彼巨海百川所歸,故以法歸為名。」①也可譯作「無比法」②,因人們把《阿含經》看作為佛法之最上者。也有譯作「教傳」③的,因為它是「教說」或「依師弟傳承的教說」。總的說來,《阿含經》是早期佛教最基本的經典,比較真實地反映了釋迦牟尼佛一生說教的內容,所以又有「根本佛教」之稱。 當年由阿難誦出的《阿含經》共有五大部,但當時只是確定了阿含的基本內容,並未進行編輯整理。直到部派佛教時期,這些《阿含經》才陸續系統地經過整理,約在公元前一世紀寫成了文字。南傳佛教將其分為《長部經典》《中部經典》《相應部經典》《增支部經典》和《小部經典》五部。北傳佛教將其分為《長阿含經》《中阿含經》《雜阿含經》和《增一阿含經》四部。這四部阿含的結構,與南傳五部的前四部大體相應。在東晉南北朝時期,這四部阿含先後均被譯成漢語,這就是漢文大藏經的重要部分之一——四阿含。南傳佛教的《小部經典》,漢譯中雖無,但它的部分內容,分散在其他譯籍中,如《六度集經》《生經》《義足經》《法句經》等。 由此,我們可以將《阿含經》看作是一部大叢書的總名。北傳「四阿含」或南傳「五部」就是這部大叢書中所包括的小叢書了。至於為什麼要冠之以「長」「中」「雜」「增一」等字,據《五分律》記載:「迦葉如是問一切修多羅已,僧中唱言:此是長經,今集為一部,名長阿含;此是不長不短,今集為一部,名中阿含;此是雜說,為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天子、天女說,今集為一部,名雜阿含;此是從一法增至十一法,今集為一部,名增一阿含。」所以可以說,這只是按經文篇幅的長短所做的大致區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中阿含經》即因所集各經篇幅適中,故冠之以「中」。 《阿含經》是早期佛教基本經典的匯集。它通過弟子的回憶講述,比較真實地記錄了佛陀一次次說法的過程、所說的內容,從而論述了「四諦」「八正道」「十二因緣」「五蘊」「四禪」以及善惡因果報應、生死輪迴等早期佛教最基本的教義,雖只屬於小乘佛教,但卻是佛教之「始」,為佛教之「本」。正如梁啓超先生所言:「若對於此等不能明確觀念,則讀一切大乘經論,無從索解。」④另外,《阿含經》是對釋迦牟尼佛說法活動行蹤的實錄,從而向我們展示了釋尊創立佛教以及苦心應機宣化、熱情傳教的歷史背景。 如此,無論是學習佛教,還是研究佛教;也不論是信者,還是學者,都必須特別重視《阿含經》,梁啓超先生早就指出:「……真欲治佛學者,宜有事於阿含。」⑤將其看作是學研佛教的基本教義、歷史淵源的最基本素材,正如前所曰:阿含是「根本佛教」。 如此,「不大不小,不長不短,事處中適」的《中阿含經》就自然是「根本佛教」之一。 早期佛典之一 《中阿含經》共六十卷,共收經二百二十二部,為東晉僧伽提婆與僧伽羅叉所譯。據傳,東晉曇摩難提受趙正之請,於前秦建元二十年(公元三八四年)曾譯出五十九卷,但早佚不見。現在所流傳的六十卷本為僧伽提婆與僧伽羅叉於東晉隆安二年(公元三九八年)所譯出。 「阿含」是印度佛教最早的經典,也是中國佛教的譯經之始。最早傳入漢地的佛教經典,譯於東漢明帝時的《四十二章經》,就是《阿含經》中某些章節的節譯或編譯。早期譯經高僧,如安世高、支謙、竺法護、法炬等都譯出不少阿含單品。再加「四阿含」為叢書體裁,諸品本來就獨立成篇,並不相互割裂、相互影響,所以歷代都有阿含中一些經的異譯本。《中阿含經》自也如此,而且可說是單經零本翻譯最多的。梁啓超先生統計《中阿含經》別出異譯有四十四種。而據《精刻大藏經目錄》(支那內學院編)記載,現存有七十三種,而「四阿含」的所有尚存異譯本是一百六十一種。這或者能說明一個問題,即譯者們認為這些內容很重要,應該將其譯出,廣布中土吧! 現在流傳的漢譯《中阿含經》與南傳佛教的《中部經典》大體相應,但《中阿含經》收經更多。其所收經二百二十二部,分為五誦十八品。經文分品,並沒有一個統一划分的標準,有的是根據經文所闡述的主要教義而分;有的把經文中出現的主要人物列成專品名;有的又是依據說法的形式而分;有的則是取經中的一部經名用之為品名。 本書節選了《中阿含經》中的二十部經。不考慮「品」的關係,因所選二十部經都能獨自成篇,完整而不相互割裂。本書節選的標準主要有三項:第一,有關佛教基本教義、佛教基本理論的經典。如卷二十九《大品·說無常經》,記錄了佛陀向諸位比丘宣說「諸行無常」「無常則苦」的道理,勸化諸位比丘學習戒、定、慧三學,修習三十七道品,斷生老病死,獲無上正覺的過程。「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是佛教對宇宙萬有的總的解釋,為一切法的總法則,被稱為「法印」,非常重要,所以選入。又如卷四十《梵志品·阿蘭那經》中阿蘭那梵志反覆用譬喻對眾弟子說法,闡述一條最基本的佛理:人命短暫,人身難得,唯有行善修行,才能以善因得善果,擺脫六道輪迴的痛苦。「諸惡莫作,諸善奉行」,修善行,做好事,在短暫有限的生命中行清淨善行,做清白正直人,利己利他,成佛果建佛國。這對廣大的信徒有著巨大的號召力,為此,我們也選入。 第二,儘可能通俗易懂,具文學色彩的經典。因《中阿含經》原典為早期佛經,譯文也屬早期譯經,所以既充滿當時印度語言的特色,也能體現出譯經草創時代的不足。當時印度人的語言極為繁重,宣說一教一義時,多從正面、反面反覆宣說、陳述,有時會顯得過分冗長、繁雜,反映在譯文上,運用到漢語裡,則會顯得拙澀、佶屈聱牙。然而其中也有一些相對來說通俗易懂,並頗具文學色彩的,可以稱作「佛典文學」的經典,我們也選了一些,以使讀者閱讀時能有通順、流暢、自然、親切之感。如卷六十《例品·箭喻經》就充分體現了佛陀當初說法時善用譬喻的特色。其中一個又一個譬喻的運用,極為形象而生動,對人頗有啟發。至今人們都將其列為「譬喻經」中的精品,故被選入。又如卷三十四《大品·商人求財經》雖仍有繁重之感,但其描寫細密、脈絡清晰,可以作為極好的記事文學來閱讀,故也被選入。另外,我們還選了一些含有偈頌的經典。佛典中有各種形式的偈頌,乃至成為佛典行文的特徵。而《中阿含經》的這一部分,更有著佛經的原始面貌,使我們能了解早期佛經韻散結合的形式。 第三,《中阿含經》的特徵就是因所集各經篇幅適中而得名,這是相對另外三部《阿含經》而言的,但其本體實際也仍有短者一至二百字左右,長者五至六千字左右之別。本書所選入的經典,則儘可能篇幅更為「適中」一些。沒有太長的,也不是最短的,使「中」的特點更為突出一些。 《中阿含經》共收有二百二十二部經,是一個龐大的部分,其中保存了原始佛教的很多內容,非常重要。限於篇幅,我們只節選了其中的二十部經,不足其十分之一。但是,「從一滴水可以看到太陽」,希望通過這極小的部分,讀者可體察到《中阿含經》的全貌,能領會佛陀當年為眾比丘說法傳教的殷殷苦心,並了解一些當時佛教的歷史,理解有關佛說的基本教義、基本理論,進一步堅定學習佛教,信奉善行,自度度人,常樂我淨的信心。這是筆者的願望。 三位譯師之功 《中阿含經》的譯者自當首推僧伽提婆,但是另外兩位,曇摩難提與僧伽羅叉也有初譯與助譯之功,在此,我們必須先給他們記上一筆。 曇摩難提,漢譯名為法喜,是兜佉勒人。據傳他幼年即離俗出家,聰慧且又精勤,故能研諷經典,佛業精專。他遍觀三藏,尤長於《增一阿含經》。小小年齡,即「博識洽聞,靡所不綜」⑥,在其本國,很有名氣,「國內遠近,咸共推服」⑦。後遊歷諸國,說法傳教。為能使東土震旦之人聽聞佛法,故遠涉流沙,懷佛寶而東渡,於建元中(約公元三六五至三八四年),抵達長安。 因曇摩難提學業精優,道聲遠聞,所以在長安受到前秦王苻堅的禮見。當時在中土流布的佛經中,還沒有「四阿含」,於是苻堅的秘書郎趙正就請他翻譯《中》《增一》兩部阿含經。當時正值世亂,動盪不寧,但在趙正的極力護持下,仍由曇摩難提口誦《增一》和《中》兩部阿含的梵本,以及《毗曇心》《三法度》等,共一百零六卷。再由涼州高僧竺佛念譯成漢語,歷時兩年(建元二十年至二十一年),終於在亂世中譯出這兩部阿含。 據《高僧傳》記載,難提完成兩部阿含的譯事後,羌族首領姚萇已率軍進逼關內,戰事酣熾,人情危阻。曇摩難提只好西辭回國,但卻不知所終。 僧伽羅叉為北印度罽賓沙門。有關他的記載很少,只知他參加了僧伽提婆在晉都建康(今南京)組織的譯事,其主要功績是幫助僧伽提婆重譯了《中阿含經》六十卷。翻譯時,先由僧伽羅叉講《中阿含經》胡本,僧伽提婆傳譯,然後由漢僧道慈筆受,慧持校閱。從此中,我們可知他對《中阿含經》等原始佛教經典是極為精通的。⑧ 僧伽提婆也是北印度罽賓人。他出家以後,遠訪名師,學通三藏,尤精於《阿毗曇心論》。又經常誦習《三法度論》,奉之為入道的要典。苻秦建元年間(公元三六五至三八四年),提婆來到長安,宣流法化。 僧伽提婆在中國佛教史上的貢獻主要有兩大方面:第一,作為第一個來中國弘傳毗曇的學者,開南北朝毗曇學的端緒。第二,作為《中阿含經》的最後定本者,為小乘經典叢書四阿含在中土弘傳做出了貢獻。⑨ 毗曇學是南北朝時期以研習說一切有部論書「阿毗曇」而形成的一種學說。其學者被稱為「毗曇師」。前曾言及,僧伽提婆在罽賓出家後就精於「毗曇」,故他來華後,於建元十九年(公元三八三年),就應道安的同學法和的邀請,譯出了《阿毗曇八犍度論》三十卷。僧伽提婆在洛陽住了四五年,研講經論。隨著漢語水平的提高,知道自己前譯多違失本旨,於是重新校勘了《阿毗曇八犍度論》的譯本。後他渡江南遊,被當時東晉的佛教領袖慧遠請到廬山。東晉太元十六年(公元三九一年),提婆於廬山般若台譯出《阿毗曇心論》四卷、《三法度論》兩卷。慧遠在前者序文中言:「罽賓沙門僧伽提婆,少玩茲文,味之彌久。……會遇來游,因請令譯。提婆乃手執胡本,口宣晉言,臨文誡懼,一章三復。遠亦寶而重之。」提婆深受慧遠的重視,其在匡廬譯出的毗曇兩部論書,經慧遠推重提倡,在廬山的諸名僧都相從研習。由此,毗曇學大興,僧伽提婆被公認是第一位來中土弘傳毗曇的學者。 隆安元年(公元三九七年),僧伽提婆東遊京師建康,受到王公和名士們的尊敬。尚書令王珣本曾建立精舍,廣招學眾,準備譯經。至此就專門請提婆在其精舍講《阿毗曇心論》,一時名僧雲集,咸來聽受。僧伽提婆既精熟毗曇論旨,又能極為明晰地講解詞旨,振發義理,故聽眾悅悟,頗受歡迎。此次提婆開講《阿毗曇心論》,遂開南地毗曇學的端緒。 「毗曇學」的研究在南北朝曾頗為興盛,其主要提倡者是道安與其高足慧遠。道安在長安期間組織譯經道場,贊助護持西域沙門譯經。僧伽提婆應道安的同學法和之請譯出《阿毗曇八犍度論》後,道安曾親為之作序:「其身毒來諸沙門,莫不祖述此經……雖欲從之,未由見也。」所以說,「毗曇」至道安時而始來中國,其始譯之功,即屬僧伽提婆。而後慧遠繼承師之衣缽,重視毗曇學的研究,特意邀請僧伽提婆入匡廬專門翻譯「毗曇」。提婆不負厚望,所譯的「毗曇」,被慧遠徒眾鑽研,風靡一時。 僧伽提婆將「毗曇」傳入中國,第一次將「天竺義學」輸入華地,其翻譯之功可謂大也。到後來他在建康精講「毗曇」,又推動了毗曇學研究的進一步發展。 《中阿含經》是四部「阿含」中的重要一部。前已言及,曇摩難提曾於戰亂動盪中譯完此經,但是當時正值苻堅將覆國之際,故是在圍城之中倉促殺青,故「譯人造次」,「違本失旨,名不當實」,屬粗糙之作。而就在這燕秦交戰、關中大亂的時刻,道安謝世,「良匠背世,故以弗獲改正」。⑩直到隆安元年,僧伽提婆在建康精舍開講「阿毗曇」,其年冬,王珣認為曇摩難提在長安所譯的《中阿含經》《增一阿含經》文義不盡,未得校定,故召集義學沙門慧持等四十人,組織譯場,專請僧伽提婆重譯《中阿含經》六十卷,提婆得從罽賓新來的僧伽羅叉的幫助,終於完成了《中阿含經》的重譯。一般還認為僧伽提婆還校改了《增一阿含經》五十一卷。所以,僧伽提婆作為北傳佛教四部阿含中其中兩部的最後定本者,其在中國佛經翻譯史上的地位是應該得以肯定的。 僧伽提婆氣度開朗,舉止溫和,又洞察物情,誨人不倦,在罽賓時就很受信眾歡迎,樂於親近。來華後,逐漸精通漢語,備悉方俗,加之他為人從容機警,善於談笑,所以在江南名盛一時。作為「三藏」和「小道」的論師在當時堪與弘揚大乘的鳩摩羅什齊名,可見其在中國佛教史上的地位。 然而這位為人溫和、氣度爽朗,道化聲譽響徹一時的罽賓高僧,其結果竟與另一位《中阿含經》的譯者曇摩難提一樣,最後不知所終。即使今日,我們學研《中阿含經》也會為此而深感遺憾。 注釋: ①參見《長阿含經序》。 ②參見宋·法雲《翻譯名義集》卷四。 ③參見唐·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二十四。 ④梁啓超《說四阿含》,載梁啓超著《佛學研究十八篇》,中華書局一九八九年版。 ⑤同④。 ⑥見梁·釋慧皎《高僧傳》卷一《晉長安曇摩難提》。 ⑦同⑥。 ⑧梁·釋慧皎《高僧傳》卷一《晉廬山僧伽提婆》中附「僧伽羅叉」,但也只有「罽賓沙門僧伽羅叉執梵本,提婆翻為晉言,至來夏方訖」一句。 ⑨也有學者認為《增一阿含經》的譯者也是僧伽提婆。 ⑩見道慈《中阿含經序》。道慈曾參加僧伽提婆的譯場,亦為《中阿含經》的助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