摯友 · 鞋子裡

川端康成 《摯友》
霞美的叔叔出院了,卻成了盲人。 儘管腦袋裡的惡性腫瘤依靠手術切除了,但也永遠地失去了視力。 人們常說,禍不單行。這時,叔叔公司的業務也出現了閃失,所以,不得不把鵠沼的房子和那輛藍色的汽車全都賣掉。眼下正在東京找小一點的房子,打算和哲男兩個人搬到東京來生活。 周圍的人都對叔叔和哲男的處境非常同情,甚至有人開口勸說霞美的母親和他們同住,以便照料這一對父子。 但這一建議卻遭到了叔叔的拒絕。 叔叔把鋼琴、寵愛的波奇和伽比都送給了霞美,還把那扇漂亮的三面鏡送給了霞美的母親。 哲男因父親的事情會時不時來一趟東京。每次順便到霞美家時,他都會說: 「爸爸很想見霞美呢。如果霞美不願意,那我就去拜託惠美代勞吧。」 聽他這麼一說,不知為什麼,霞美生氣得直打哆嗦。 如果惠美說「一個盲人大叔,我才不要去呢。管他怎麼著都無所謂」,那麼,或許霞美心中的芥蒂就會頓時消除吧。 可不承想,那以後初次見到惠美,她首先過問的就是叔叔。 進入秋天以後,霞美的母親因忙於工作,常常無暇顧及霞美。霞美因此更加寂寞了,覺得什麼都無聊透頂。 高田老師在理科課上講起天體來,話題不斷,口若懸河。可是,就算他把各種數字,比如星球圍繞太陽旋轉一周的時間等,一一寫在黑板上,霞美還是忍不住哈欠連天,只是怔怔地看著老師的臉。 高田老師又講起了從月球世界下凡到人間的輝夜姬的故事。 「除此之外,同類的傳說還有……」高田老師提問道。 「希臘神話。」惠美的聲音清晰地直抵霞美的耳膜。 「是的。其實,星座的名字,大都來自希臘神話呢。不妨用望遠鏡瞅瞅星座吧。要不,我給你們講講星座的故事?」 這時,就像拉上了一道黑色幕布似的,教室里陡然一片黑暗。剛才還太陽高照的天空,竟驀地下起了雨來。學生們把寫滿困惑的臉轉向窗戶,望著變幻無常的天空。 「不要看別處。」 高田老師對雨毫不介意,繼續說著天體的話題。已經到今天結束的時候了。 放學時,雨徹底下大了。 在放著鞋櫃的出入口處,擠滿了拿著雨傘和雨靴來接孩子的家長。 霞美也在搜尋著母親的身影。 在人群中一看見惠美母親的身影,她就立馬爬上樓梯,鑽進了圖書館。 從圖書館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下面的街道一直延展到很遠很遠。 霞美茫然地看著來接人的家長和回去的學生們。沒有打傘就衝到屋檐外的那些人,或許是家都在附近吧。 如果母親拿傘來了,那麼,霞美就會和母親快樂地漫步在雨中的街頭,路過水果茶店時,還可以讓母親買一杯冰淇淋汽水吧。霞美在心裡期盼著那一幕。 (母親白天要做縫紉,晚上很晚還在織毛線——長此以往,會搞壞身體的。應該偶爾也出門去休息休息……) 霞美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久久地俯瞰著雨中的街道。 當豆腐鋪的夥計撐著雨傘的黃色身影突然映入霞美的眼帘時,有人走進了圖書館。霞美以為是老師,可回頭一看,卻發現是三年級的坂本容子。 「哎呀,你在幹嗎呢?是來借書的……」 那嗓音就像個男的。 「在等雨停嗎?這雨暫時是不會停的。如果是去車站那邊,那就鑽進我的傘里來吧。你呀,還長著一雙蠻可愛的眼睛呢。昨天,我借了本《金色夜叉》回去,沒想到是文言體的,就決定放棄不讀了。」說著,她伸伸舌頭,把書還到書架上,在借書卡上寫上還書日期,然後摟著霞美的肩膀,下樓去了。 霞美躲進了那把很大的黑色棉布傘里。 一到家門口,就看見準備外出的母親手拿著兩把雨傘,正要走出玄關。 「哦,你回來啦。太好了。是跟誰一起回來的吧。媽媽專注於工作,結果忘了時間,正急急忙忙地要出門去接你……」 但霞美話也不說,就一頭鑽進了房間裡。 「對不起,霞美,媽媽去晚了……」外面傳來了母親的道歉聲,「快點把衣服換掉吧。還給你準備了點心呢。我這就出去買點做晚飯的東西。」 「才不要呢,媽媽。」霞美呼喚道,但媽媽已聽不見了吧。 從玄關那裡傳來了關門聲。媽媽一出去,一種無處發泄的不滿頓時攫住了霞美。 明明母親手裡拿著兩把傘,霞美卻偏要這樣想: (媽媽剛才根本就不是去接我,而是要出去買東西呢。) 想到這裡,霞美更是無比淒涼。 在獨自一人的家裡,霞美給容子寫了封信。 一開始只是在羅列獨生子的寂寞,可寫著寫著,不知不覺竟變成了一本正經的請求,希望容子能做自己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