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位德國友人的信 · 時政評論二集(1953年)

(專欄文章,1948—1953) 王殿忠譯 前言 本文集收入的一部分文章(論文、序言、訪問記及論戰性文字)寫於1948年至1953年,系報紙的專欄文章,均以這種或那種方式觸及當時的時事。幾乎皆因當時的事件而發,並隨事態的發展而有所發揮,這些文章,後來以《時事評論》為名結集發表,並未作絲毫改動,當時的立場一仍如舊。 在此,我僅能對那一集的前言作某些修改。然而,必須對某些事實加以確認:第一,就是我們已開始走出虛無主義。毫無疑問,我必須防止把某種個人經驗上升為普遍的意義,再說,這本書既沒提出什麼教條,也沒提出什麼道德標準。它只不過反覆申明道德標準的建立是必要的,那是難能可貴的。但我卻覺得,能夠邁出這一步,儘管沒有把握,卻足以使我們走出頑固的否定和因循守舊的狀態。儘管表面上尚不明顯,但我們今天是更加富有了,裝備也更加精良了,而這,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是不行的。現在我們是看清了,而當時我們卻不甚了了。真正的解放絕非明天之事,而虛無主義確已成為過去,儘管它最後的嘶叫仍然在我們的報紙和雜誌上響個不停。 創新的可能始終存在,然而當時卻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迫切。歷史上和藝術上的衝突矛盾,無法以純邏輯的概括加以解釋,然而它們卻存在於活生生的創新之中。工人們以及藝術家們的勞動,將會在豐碩的土地上展開,唯獨虛無主義將壽終正寢,大地將獲得新生。我們沒有把握就能達到這種前景,然而,這卻是我們所追求和為之努力的唯一目標。儘管我們的未來受到很大的威脅,但兇險的災難卻也不見得會降臨。總之我們大家似乎共同走在一條路上,朝著這個唯一的抉擇奔去,即打碎這個世界,建立一個有價值有道德的世界,那將會使所有頭腦中仍然保留著我們屈辱形象的人感到震驚。到那時,我們眾人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培養對希望的價值,而摧毀舊的倒還在其次。那首先要做的乃是杜絕僥倖的和平,同時也要拒絕以某種色彩為掩護的、以戰爭為手段的幫助。和平一旦確立,我們生活在其中的各種歷史矛盾將被超越,矛盾的雙方將會互相滋潤,正如今天的人們,這一方會幫助另一方一樣。等到那一天,我們的努力將會結出碩果。如果不幸出現了另一個極端,戰爭爆發了,那麼我們這些人以及另外一些人,也至少可以結束無所作為的狀態。 在當今時代,人們心目中的普羅米修斯 [61] 意味著什麼?毫無疑問,大家會說,這個敢於反抗上蒼的神靈,是當代人的榜樣,並會說,這種看法的提出,是始於斯基泰王國荒涼的國度中,距今已有數千年的歷史了。而其完善起來,則是在當代歷史的一次動亂之中,那時候已沒有了平等可言。但與此同時,某些情況向我們顯示,這種煩惱在我們當中仍然繼續存在,而且在世界上反抗者們大聲呼叫聲中,我們依然充耳不聞,使得這種呼叫帶上一種孤立無援的味道。 不錯,當今的人們正在被一件事所苦惱,即擁擠不堪的人群,生活在一片狹小的土地上,他們被剝奪了火種和食物,對他們來說,自由乃是一種奢望。對這些人來說,問題還在於他們所煩惱的事愈來愈多,這正如對自由或自由的最後一批目擊者來說,問題在於這些人則愈來愈少了。普羅米修斯乃是這種英雄人物,他對人類有相當的愛,同時交給他們火種和自由,教會他們技術和本領。人道在今天,所需要的和所關心的也只是技術。它在機器的圈子裡鬥爭,它處於技術之中,它認為這些都是一種障礙,是一種強制的象徵。相反地,它認為普羅米修斯的特點乃是能把機器同技術分開,它認為人們的肉體和思想同時可以獲得解放。而當前的人,卻相信首先必須解放肉體,而思想卻可以暫時消亡。但思想能夠暫時消亡嗎?事實上如果普羅米修斯再生,今日的人類卻依然把它當成往日神靈。他們可以把它塑成石像,讓它一動不動,其名目就是為了執行人道主義,而它卻是這種人道主義的第一個象徵。而敵人對戰敗者的辱罵聲,依然同從前一樣在埃席爾 [62] 的悲劇中迴響著,那就是武力和暴力的聲音。 我這是對吝嗇的時間讓步嗎?對光禿的樹木讓步嗎?對世界的冬天讓步嗎?但卻正是對光明的懷戀給了我理智,它告訴我,還有另一種世界,那是我真正的祖國。它是否對某些人還有什麼意義呢?在戰爭年代,我曾沿著於利斯 [63] 當年的路線做過一次旅遊。在當代,即使是一位窮青年,為了尋求光明也可以制定這樣一個漂洋過海的計劃,那時我也同大家一樣。但我卻沒有上岸,我在那些踟躕在敞開的地獄之門前面的人中找到一塊空間,慢慢地我們就可以走進去了。等到那些無辜的被殺害者發出第一聲呼叫之後,地獄的大門便在我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於是我們便置身於地獄中,從此再沒有出來。在漫長的六個年頭中,我們都在試圖設法解決這件事,這些幸運島上熱情的幽靈,在又過了許多漫長的歲月之後,才向我們露面,而且還是在不見火光、不見太陽的黑暗之中。 在這個潮濕而陰暗的歐洲,怎麼能夠不帶著深深的遺憾和以一種孤立無援的心情,聽到老夏多布里昂從希臘對昂佩爾發出的呼聲呢?只聽他喊道:「你們將永遠也找不到我在雅典見到的哪怕是一片橄欖樹葉,哪怕是一顆葡萄。我對我那個時代的一切,直到一棵草都感到惋惜,那時我甚至連一棵草都沒有力量讓它活下來。」而我們這些人也是如此,儘管我們有滿腔少年男兒的熱血,卻淹沒在上一世紀那些可怕的老人之中。我們有時也惋惜那風雨中的綠草,惋惜那今後再沒有機會見到的橄欖樹葉以及那自由之果葡萄。這種人到處都有,因此也便到處都有他們的呼喊聲,到處都有他們的痛苦和威脅。在麇集的芸芸眾生中,卻找不出能容納螞蟻的地方,歷史是一片貧瘠的土地,在那上面連寸草都長不出。然而今日之人類卻選擇了歷史,他們不能也不應該彷徨反顧,但他們不但不改造、利用它,卻甘心做它的奴隸。就是在這個方面,他們背離了普羅米修斯,背離了這位「有大膽想像力,卻無憂無慮」的兒子。也就是在這個方面,他們又回到了普羅米修斯竭力想使之擺脫的人類痛苦之中。「他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恰似一群醉生夢死者……」 是的,只需在普羅旺斯待一個夜晚,只需一座滿意的山丘,只需一股帶鹹味的清風,便足以看到,一切都需努力去做。我們需要重新創造火種,需要重新安排職業,以便安撫飢腸轆轆的眾生。至於雅典的文明、自由的獲得、葡萄的收穫以及精神的食糧,那卻是以後的事了。於是我們便喊道:「他們不應該再像從前那樣生活了,他們應該為別人而生存。」或者做一些什麼必要的事,以使另外一些人不再受到掠奪。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我們這些人,我們已經痛苦地感覺到了這一切,但我們卻試圖以一顆並非苦澀的心來承擔這一切。但我們是否做遲了?或者我們走得太快了?我們有力量使青草再生嗎? 面對在本世紀出現的這個問題,我們在設想,普羅米修斯將作何種回答,其實他已做了回答:「我答應你們要進行改革和恢復工作。啊,這實在是件痛苦的事,不知你們是否有足夠的靈活性、足夠的剛毅精神和足夠的力量來親手從事這一工作。」如果救國救民的大業真正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面對這個世紀的提問,我的回答是:我們能做到。因為我們的力量是經過思考的,我們的勇氣是經過衡量的,因為在我認識的一些人身上,我一直都能感覺到這些。「啊,上帝!啊,我的母親!」普羅米修斯大聲說,「你看,他們正在為我製造煩惱。」海爾梅斯 [64] 嘲笑這位英雄說:「我很驚奇,你作為一個預言家,竟然不能預見你要受的折磨。」「我看到了。」這位反抗者回答說。我談到的那些人,他們也都是正義的子孫,他們也在經受著苦痛,他們恰恰懂得,沒有盲目的正義,也知道歷史是沒有眼睛的,因此必須把正義給它投過去,以便取代頭腦中虛構的正義。在這裡,普羅米修斯又重新回到我們的時代中來。 各種神話,其本身並不能賦予自己以生命,它們要等待,等待著我們賦予它們生命力。世界上只要有一個人響應它們的召喚,它們便會把它們整個元氣奉獻給我們。我們應該保護這種元氣,以便使其在沉睡狀態中不致消亡,使復活成為可能。我有時也懷疑它是否能拯救當今之人類,但拯救這些人類的孩子,使其不至於在肉體和靈魂上墮落,也還是可能的。 同時,賦予這些孩子以幸福和美好的前景也仍然是可能的。如果我們甘心聽任自己生活在一個沒有自由、沒有美好前景的世界上,那麼普羅米修斯的神話便是一個這樣的東西,即它只能使我們想像世人身上一切缺陷都是暫時的,而且如果不把他們全部拯救出來,便沒有任何作為可言。如果他們沒有麵包,沒有青草,而且麵包又是他們真正不可或缺的東西,那麼我們就只能學著把青草永遠保留在想像之中。在最陰暗的歷史中心,像普羅米修斯一樣的人,在不停地從事他們艱辛職業的同時,還將把不倦的目光投向大地,投向青草。披枷帶鎖的普羅米修斯,在雷鳴電閃中仍然保持著他對人類真誠的善意,這樣,他比起腳下的岩石更見其堅硬,比起頭上的山鷹更見其堅韌,他這種長期堅忍不拔的恆心,比起他作為一個反叛者同諸神作鬥爭,對我們來說更有意義。他這種不舍不棄的永恆意志,從前把人類的一顆痛苦之心同世界的春天協調起來,今後將使它們更加和諧。 1946年 沒有歷史的城市小引 阿爾及爾的溫和,頗有些義大利的味道。而奧蘭的無情冷靜,則有些像西班牙。站在君士坦丁的汝邁爾峽谷的巨岩上,又恰如置身於西班牙的托萊多城。但西班牙和義大利則使人滿懷對往事的回憶,滿眼是藝術作品,到處是名聞遐邇的古蹟。托萊多出了格雷科 [65] 和巴萊士 [66] ,而我說的這些城市,則是歷史的城市,亦即是說,這些城市既沒有歷史遺物,也沒有文化遺產。在百無聊賴時,那裡的人便只有晝寢,當然也有憂愁煩悶,但卻沒有傷感。在清晨的陽光下,或在夜色朦朧中,他們也歡樂,卻沒有柔情。這些城市絕對引不起你的深思,也引不起你感情的衝動。這些城市的形成既不是為了啟發你的智慧,也不是為了向你提供各種文學情趣。如果那裡有一位巴萊士或者一些巴萊士般的人物,他們準會傷心地死去。 如果有某些旅遊者為尋找激情而來,或者是感情過於細膩者,或者是唯美主義者,或者是新婚夫婦們,他們的阿爾及利亞之行準會一無所獲。倘若沒有特殊使命,任何人也不會永遠留在那兒的。有時候在巴黎,有一些我所尊敬的人,他們詢問我關於阿爾及利亞的事,我真想向他們大呼:「不要到那兒去!」這雖是句玩笑話,卻也有它部分道理。因為我看得清楚,他們的期望是會落空的。並且同時我也了解這個國家的魅力和陰險奸詐的本領,他們用阿諛奉承的方式把逗留在那裡的人留住,並讓這些人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首先封住他們的嘴,不給他們了解情況的機會,並哄騙他們,最終使這些人也變得醉生夢死了。這種手法的發明十分奏效,而且非常驚人,於是這裡的許多人都變成了黑白混種了。就這樣,這些人也便懶散地留下,並在那裡定居下來。但隨後這些人便發現,這種漫長的舒適生活,使他們一無所得,只不過是一種無節制的享樂罷了。於是人們便轉而尋求精神生活。但可以明顯地看出,這個國家的人很工於心計,卻缺少精神生活。他們可以做你的朋友(但那又是什麼朋友啊!),但卻不和你交心。倘若在我們的巴黎,這種事可能會被認為十分可怕。在我們這裡,大家為交知心朋友不惜花費巨大的精力,在我們這裡,傾心的交談似一股清流,潺潺地在花園裡、在泉水旁、在雕塑下不竭地流著。 阿爾及利亞這片土地最像西班牙,但又沒有西班牙的傳統,只不過是一片美麗的荒原,在那裡你至少偶爾還能見到新生,有那麼一些民族,他們還能考慮,要在這塊荒原上長期住下去。作為在阿爾及利亞出生的我,不管怎麼說,也不能以一個旅遊者的身份來議論它。是否要使用描寫一位非常漂亮並且可愛的女性時常用的術語呢?不行,如果我敢於申明的話,我要說我對它的愛是整體的愛,只需一兩個準確溫馨的詞彙就行了。但它們卻應是描繪一位嬌艷無比的寵妃般的詞彙,要麼就是聽了使人搖頭的詞彙。就因這樣的關係,我同阿爾及利亞有著源遠流長的聯繫,而且毫無疑問,這種聯繫還將永遠繼續下去,這種聯繫使我完全無法對它有一個客觀的認識。因此,在實踐中,在某種抽象的認識上,有時便會發現某些「在所愛者身上有可愛之處」的痕跡。有鑒於這種小學生做練習式的做法,我在此想就有關阿爾及利亞的問題作一個敘述。 首先,那裡青年人都非常漂亮。這自然首先指的是阿拉伯青年,其次才是其他種族。阿爾及利亞的法國人屬於一種雜交民族,乃係無意中形成。那裡的西班牙人、阿爾薩斯人、義大利人、馬耳他人、猶太人以及希臘人,都是一種巧合的通婚。這種意外的雜交,同非洲其他地方一樣,其結果是良性的。如果您在阿爾及爾街頭漫步,請您留神觀察一下婦女的手腕,再看看青年男子的手腕,然後您再同在巴黎地鐵中所見到的人對比一下,看看如何。 一個尚還年輕的遊人,同樣也會發現,那裡的女性是漂亮的。其最佳觀察點,便是位於阿爾及爾米什萊大街學院咖啡館的平台上,最好是選擇四月份一個星期天的上午。在那裡,成群結隊的青年女子,她們腳穿涼鞋,身穿顏色鮮艷的輕衫,在那條大街上往來如織。你可以無須故作羞澀之態,盡情地讚美她們,因為她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讓人讚美的。在奧蘭的加里尼大街上的辛特拉酒吧,也是一個絕佳的觀察點。在君士坦丁,也可以在露天音樂台周圍盡情地瀏覽。但在幾百公里的海岸地帶,似乎便沒有什麼可以值得大書特書的發現了。一般地說,在君士坦丁,由於地理位置的關係,那種使人流連忘返的處所就少了些,但那裡的情愁味道則顯得更細膩些。 如果旅遊者是夏季到了那裡,那麼第一件事,便是到城市邊緣的海灘上去,在那裡可以見到同樣的青年女郎,但更加鮮艷照人,因為她們都穿得單薄簡單。當地的太陽使她們的雙眼半開半閉,蒙矇矓矓,此種景色,以奧蘭的海灘最為賞心悅目,因為那裡的自然風光和女性都帶著些野性。至於城市風光,阿爾及爾有阿拉伯風味,奧蘭則像一座黑人莊園或者帶有西班牙特色,君士坦丁頗具猶太風情。阿爾及爾的大街彎曲迴繞,恰似放在海上的一個大項鍊,夜間在那裡散步最為適宜。奧蘭少樹,但那裡的山石是世界上最美的。君士坦丁有一架吊橋,是遊人拍照的好去處,每當大風襲來,吊橋在汝邁爾峽谷上搖晃,置身橋上有搖搖欲墜之感。 如果哪一位旅遊者極富情趣的話,我願意建議您去阿爾及爾市的最高處品嘗一下那裡的茴香酒;早晨再到漁場去嘗一嘗那裡在炭火爐上烤的一串串剛打上來的鮮魚;然後再到里爾大街上一家我忘記什麼名字的小咖啡館裡去聽一聽阿拉伯音樂;晚上六點,你便可以到總督府前廣場上奧爾良公爵的雕像下席地而坐,領略一下那裡的風情(這並非為了緬懷公爵,而是因為那裡遊人很多,而且景色宜人);然後我還建議您到帕多瓦尼飯店吃午餐,那是一座下用基樁架在海上的舞廳,那裡物價非常便宜;之後我再建議您去憑弔一下阿拉伯式的公墓,其主要目的是領略一下那裡的安靜和美麗,其次是請您評價一下那些埋葬著我們死者的破爛不堪的墳墓;最後我還建議您點上支香菸到布舍爾大街上去走走,那裡遍地老鼠,鮮血淋漓的牛羊的肝、腸、肺到處都是,血水橫流(因此,在那裡香菸是必吸不可的,這個中世紀的場所臭氣熏天)。 其次,當您到達奧蘭時,您必須講阿爾及爾的壞話(要強調奧蘭港在商業上的優越性)。當您在阿爾及爾時,您還不能忘記要嘲笑一番奧蘭(要無保留地接受「奧蘭人不懂生活」這一思想),而且在任何場合下,您還要畢恭畢敬地承認,阿爾及利亞比它的宗主國法蘭西要優越得多。 作了這一番讓步之後,您便有幸看到阿爾及利亞人比法蘭西人真正的優越之處了,亦即是說,您就會真正地看到他們無比的慷慨大度及殷勤好客的本性。 我想,說到此處,上面那些諷刺嘲弄的話可以打住了。總之,您要講您所喜歡的事情,其最佳方式,莫過於以輕鬆的口氣說出。關於阿爾及利亞,我一直心存著一種恐懼,即怕我會依靠在這條內心的繩索上擺脫不了,而這條繩索,對我來說恰好適合於她。因為我心中就有對她盲目的讚美,也有認真的褒揚。但至少我可以說,她是我真正的祖國,而且不管我走到世界任何地方,我都會從他們對我友好的笑聲中分明地看出,那是她的兒子,我的弟兄。是的,在阿爾及利亞的城市中,我所喜歡的一切,始終同那裡的人聯繫在一起,因為是他們生息在那些城市中。這就是為什麼人特別喜歡領略一天中的那個遲暮時分,在這時,無論是機關還是家庭,人們都來到大街上徜徉,待到暮色退盡,黑夜將至時,便見一群群唧唧喳喳的人流都擁向濱海的大街上,然後便是一片寂靜,這時夜幕降臨,天上的星光,港灣上的燈塔,以及城市的燈光漸漸融成一體,分不出天上人間。似乎所有的人都來到海邊,在那裡靜思冥想,人群中一片寂靜。這便是非洲偉大的夜晚,莊嚴的流放地,充滿著絕望的激情在等待著孤獨的遊子…… 不,我還是決然地說:不要到那邊去,如果你體味到的是一顆不冷不熱的心靈,如果你有一個可憐而愚蠢的靈魂!但如果你是那種能夠理解是和否的界限的人,是理解中午和夜半的界限的人,是理解反抗和愛的界限的人,如果你是面對大海卻依然熱愛柴草的人,那麼,在那邊等待著您的,便是一團烈火。 1947年 流放海倫 [67] 地中海上的太陽有點兒悲劇色彩,但並非如海上的薄霧所具有的那種悲劇色彩。有那麼一些晚上,你站在山腳下,凝望著海面上,夜幕已然籠罩在一個小海灣極其美麗的彎曲的海岸線上,海水靜悄悄的,這時一種切實的焦慮便漸漸升起。可以理解,在這樣的環境中,如果希臘人感到消沉的話,那總是以美為媒介,以那種美所具有的使人抑鬱的氣氛為媒介。在這美麗的煩惱中,悲劇占據了制高點。而我們的時代卻恰恰相反,引起消沉、絕望的,是丑,是混亂。因此,如果痛苦在歐洲永遠維持不變的話,那麼歐洲就永遠非常難看。 我們把美放逐了,而希臘人則為美而拿起武器。這是第一個不同,但其淵源卻是很遠的。希臘人的思想總是掩藏在有限度的觀念之下,它從不把事情推向極限,無論是罵人或講道理都是如此。它存在於一切事物中,以光明來調和黑暗。我們的歐洲卻相反,它一切都要全部據為己有,乃是無節制者的後代。歐洲否認美,正如它否認一切不為它讚頌的事物那樣。儘管它不喜歡的東西很多,它卻讚美一件東西,那就是未來的理智權威。它狂熱地擊退了所有的永久的限度,並且就在此刻,從黑暗中走出來厄里倪厄斯女神 [68] 便向它猛撲過來,並把它撕了個粉碎。內梅席斯 [69] ,乃是管限度的女神,而不是復仇女神,她負責監視,任何人只要超過了限度,就會受到她嚴厲的懲罰。 希臘人在數百年來不斷地自問,什麼是正義的東西,但卻始終對我們關於正義的思想不得要領。對他們來說,公正就意味著有限度,而我們整個的歐洲大陸卻在亂紛紛地尋找它所希望的一種全面而完整的正義。在希臘哲學思想剛啟蒙時,埃拉科里特 [70] 就曾設想,正義向物質世界提出了限度。「太陽不能超出它的界限,否則掌管正義的厄里倪厄斯女神就會找上門來。」可我們呢,卻脫離開人類思維的軌跡,並反其道而行之,而且對這種說法予以嘲笑。我們在一種沉醉的天體中點燃起所有我們喜歡的太陽,但這只能阻礙限度的存在,只能使我們對這個限度愈加模糊。處於這種超級荒唐之中,我們夢想著一種被我們拋棄到身後去的平衡,並且天真地認為,只要這樣一味地幹下去,到頭來總會得到這種平衡的。真是無知的傲慢。依照這種為自己辯護的說法,幼稚的世界人民是我們這種荒唐想法的繼承者,今天的歷史車輪是由他們來推動的。 仍然是那位埃拉科里特,他只簡單地宣稱:「傲慢,就是前進中的後退。」在埃非茲安死去數百年之後,蘇格拉底在死刑的威脅面前,堅持認為他所不了解的東西,決不自認為了解它。那個時代最具典範意義的生命及思想,就這樣在自豪地承認自己的無知中結束。我們自己,不但忘記了這些,同時也忘記了自己的男子氣概。我們所偏愛的是強權,因為它象徵著偉大,首先是亞歷山大,再就是羅馬的征服者們。我們那些教科書的編纂者們,帶著無比的奴顏婢膝態度,教育我們的孩子讚揚他們。隨之而來的,便是我們自己也開始了征服,打破了所有的界限,從地下一直控制到天上。我們的真理就是孤立。於是,最終只有我們自己在一片沙漠上建立起自己的帝國。為了建立起這樣一個高級平衡,在這種平衡中,自然在平衡著歷史,平衡著美,平衡著善,並且給眾人帶來美妙的音樂,一直到帶來流血的悲劇,為了這種平衡,我們需要有何等的想像力!我們對自然不理不睬,我們在美的面前感到羞恥,我們製造的那些殘忍的悲劇散發著一股文牘味,在這些悲劇中流淌出來的血是黑色的,是黏稠的。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宣布說,我們是希臘人的子孫,是不合適的。倒不如說我們是他們的不肖子孫。把歷史放在上帝的寶座上,然後我們便向著神權政治走去,像被希臘人稱為蠻族的人們一樣,在撒拉彌島 [71] 的海面上一直戰鬥到死。如果有人願意抓住我們之間的不同,那就應該向我們哲學家中真正能夠同柏拉圖媲美的人請教。黑格爾就敢於這樣說:「只有現代化的城市,才能向思想提供一塊自我意識的土地。」我們正生活在大城市的時代。因此,世界便直截了當地失去了它的永恆性:沒有了自然之美,沒有了大海,沒有了山丘,也沒有了黃昏的沉思。除了在大街上,人們也沒有了意識,因為只有在大街上才有人間百態。這就是法則。隨之而來的,我們那些最具典型意義的文學作品也表現了同樣的偏見。自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後,在歐洲偉大的文學作品中,你就根本找不到景物的描寫。那故事情節,既不能解釋故事發生之前的自然世界,也不能反映駕於故事之上的美。這些作品走的是對自然美不聞不問的路子。柏拉圖包羅萬象,包羅了荒謬,包羅了理性,也包羅了空想。而我們的哲學家則除了荒謬和理性之外什麼也沒有,因為他們除此之外,在其他一切事物面前,則閉上雙眼,其思維如鼴鼠。 以靈魂的悲劇取代對世界的凝視,那是基督教。然而,它至少同一種自然的靈性有關,通過這靈性,可以維持著某種永恆。上帝升天了,留下來的只有糾紛和強權。長時間以來,我們哲學家們的全部努力,就放在如何以客體形式的概念取代人間自然的概念,如何以偶然性的無秩序的動亂或者以理智推動下殘酷的運動,取代固有的自然界的和諧。當希臘人賦予意願以理性的界限時,我們卻把意願的衝動當成理智的核心,從而使自己成了理智的謀殺者。對希臘人來說,這種理性的界限,其價值在於,對所有的行動,都在事先賦予它準確的界限。當代的哲學則把它們的價值,放在行動之後。這種價值便不是原有的了,它乃是後來轉變出來的,而我們也只能在事件過後,才能看見它的全貌。按這些價值衡量事物,界限便沒有了。 然而自然界卻是客觀存在,它以其中寧靜的天空,以其理性,同人類的瘋狂作對。直到原子因發怒而裂變,直到事變在理智的勝利中,在爭端的完結時,完成其發展過程。然而,希臘人從未說過界限不可以被打破。他們只說過界限是存在的,還說凡敢於超出這個界限者,無疑對界限本身是一個無情的打擊。在當今的歷史事件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對此予以反駁。 歷史人物以及藝術家們都想改造世界,但藝術家們由於他們工作性質使然,他們了解自己的界限,而歷史人物卻不了解。因此,後者的結局便是走向暴政,而前者所鍾愛的則是自由。當今之世界,所有為自由而鬥爭者,始終都在為美而戰鬥。當然,這並不是單純地為美本身而鬥爭。美不可能離開人而獨立存在。因此在當代,我們只能在它的痛苦中去追尋它,才能賦予它以偉大和莊嚴。今後我們將不再孤獨了。同樣,我們人也不能離開美而生存。然而我們這個時代卻做出一副對此一無所知的面孔。它為達到自己的絕對權威而硬撐到底,它企圖在把這個世界搞得精疲力竭之前,把它弄得面目全非,在理解這個世界之前,向它發號施令。不管這個時代在說什麼,其結果都是背離這個世界。奧德修斯 [72] 可以在女神加里普索那裡,在長生不死和回到自己祖國的土地兩者之間任選其一。他選擇了祖國的土地,寧願死在自己的土地上。這樣一件極其樸素而崇高的情感,而今於我們竟是那麼陌生。有些人會說我們缺乏謙遜態度,但這句話總的來說,卻有些曖昧。我們有點兒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那些小丑。他們自吹什麼都能做得到,要上天去摘星星,但到頭來卻在公眾面前大丟其人。我們缺乏的僅是人的自豪感,這樣的人應該是遵守自己的界限,明確地懂得並且珍惜自己的生存條件。 聖-艾克祖佩里 [73] 在他臨終前寫道:「我恨我的時代」,其理由同我上面所講的差不多。然而,這種呼聲是出自一位在各方面都對人類表現出極大愛心的人,是令人驚異的。因此,我們不應把這種說法作為我們的依據。然而卻可以看出,在某些時間內,他是多麼想離開這個沉悶而貧乏的世界啊!但是,畢竟這個時代是我們的時代,我們不應該生活在這個時代里卻又互相仇恨。它只是因為把自己的品德同自己的缺陷不加選擇地濫用,才墮落到如此地步。我們將為那些正向我們走來的時代的品德而鬥爭。什麼是它的品德呢?巴特羅克 [74] 的戰馬在戰場上為它們死去的主人而哭號。一切都完了,但在阿什爾的參與下戰鬥繼續進行,直到最後的勝利,因為這種友誼源自於被慘殺:友誼便是一種品德。 承認自己的無知,不狂熱。承認世界和人類有其局限,有可愛的面孔以及承認美的存在,這便是我們的基地,從這裡出發,我們便能夠追上希臘人。明天的歷史走向,其方式並不同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歷史的走向取決於創造和宗教裁判之間的鬥爭。儘管赤手空拳的藝術家們要為此付出很高的代價,但那勝利是可以期待的。黑暗的哲學將在霞光燦爛的大海上煙消雲散。啊,南方的思想 [75] ,特洛伊的戰爭在離真正戰場很遠的地方進行著!還是這一次,現代化城市的高牆,將為獻出海倫的美而坍塌,將在如平靜的大海般安詳的靈魂中坍塌。 謎語 火球般的太陽,使它炎炎的熱浪從天上直涌而下,在我們周圍的原野上肆虐。在滾滾的熱浪中,萬物都悄無聲息。在那邊,似阿爾卑斯山上石灰岩般的東西,乃是一片巨大的、無聲的空曠體。我不斷地傾聽著。我豎起耳朵仔細地聽,遠遠地似有人向我這邊跑來,那是一些看不見的朋友在呼喚我。我愈來愈感到快活了,這種呼喚,這種快樂,幾年前曾經有過。此次重現,它似一個快活的謎語,幫助我明白了一切。 人間荒誕不經的事在哪裡?難道就是這種光燦燦的太陽?抑或是在它消逝後對它的回憶?在記憶中有那麼多的太陽,我又怎樣才能肯定它們都是毫無意義的?我周圍的人感到驚訝,我自己有時也感到驚訝。我本可以回答他們並回答我自己,說恰恰是太陽在這方面幫助了我,還可以回答說,由於它無所不至的光線,使宇宙萬物及其形狀得以在一片黑暗中顯現,並變為永恆。但這些也可以用另一種說法來表示。因此,在這種明白無誤的黑白交替面前(因為這對我也是一個明白無誤的真理)我不願意簡單地表明,對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我是太了解了,以至無法忍受,人們不加區別地予以評論。總之,議論這件事,又得把我們的話題重新引向太陽方面去。 沒有人不能夠說出自己是怎樣一個人,但往往說的竟是自己不是那樣的人。某人正在探討某事,但別人竟要求他作出結論。有一千個聲音同聲向他宣稱,他已經得到了那種東西,然而他自己卻明白,那不是他想得到的。您繼續尋求而任人去評說嗎?當然如此。但您必須相隔一段時間為自己辯白一番。我不了解我尋求的是什麼,我要小心地為它立個名目。我反覆地推翻前言,反覆地探討,有時前進,有時又要倒退。大家敦促我,應該一勞永逸地立出一個或幾個名目來。但我卻十分惱火,曾經立過名目的,不是照樣又完蛋了嗎?以上至少是我想說明的東西。 一個男人,如果我確信他是我的朋友的話,總是有雙重性格,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從他妻子那裡來的。我們不妨以社會替代自己的妻子,那麼便會明白,一句套語或一種說法,由作家把它同一種當時的情感背景聯繫在一起的話,它就會被評論家們給孤立起來對待,並且隨時都可以用這句話來質問它的作者,但所談的卻是另外的事。言語有如行動:「這個孩子是您生的嗎?」「是的。」「那麼他是您的兒子了?」「絕不是那麼簡單,絕不是那麼簡單。」就這樣奈瓦爾 [76] 在一個夜裡竟然兩次上吊自殺,第一次是因為他自己的不幸,第二次是因為他的這個題銘,說他幫助了某些人活下去。沒有人能夠寫出真的不幸,同樣也不能寫出某些幸福。我也不想在這裡試著這樣做。但對於他的題銘,大家倒可以描述一番,或想像一下,最少一分鐘,便會明白的。 一個作家為了使自己的作品有人讀,便寫了大量的作品(如果說的是反話,您盡可以讚揚它們,但切不可信以為真),於是他便愈寫愈多,目的是為了取得多產的認可,但在這種認可後面,卻是沒有人去讀它們。但自這時起,他向何處推銷大量印刷的他的優美文章呢?他便只有依靠相當一大批認識他的人了。這些人永遠也不會讀他的文章,但只需知道他的大名,並且讀讀有關介紹他的文章也就夠了。於是他自此便被大家所認識(或被遺忘),卻不是認識他本人如何,而是根據某位匆忙寫出關於他的文章來的記者的想像。於是,想在文學界出名,也便用不著出什麼書。只要在晚報上有人說,他將會有一本著作發表,自此便可以放心地睡大覺了。 無疑,這種聲譽,不管是高是低,都是騙來的。對此該當如何對待?倒不如說,這種令人不快的做法反而有它的好處。醫生們都曉得某種病症是值得歡迎的,因為某些病症可以補償人身機體的紊亂,倘若沒有這種疾患,便可以導致人體的失衡。因此有些便秘是人體的福音,某些關節病也應使患者感到幸運。滔滔不絕的大話,過早的判斷,如今已把公眾的活動淹沒在無聊的海洋中,但至少能夠教育法國作家,使他們變得謙虛穩重。在一個國家中,對他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在兩三份我們熟悉的報紙上見到某位作家的名字,是一個嚴重的考驗,因為這在心靈上必然會產生某些特權思想。 至於我們自己,只需這樣說也就夠了,即一個藝術家,應以平常之心聽任人們把他的肖像掛在牙科診所的候診室或者理髮室的廳堂里,儘管他自己明白那是很不相稱的事。我就因此認識了一位很時髦的作家,他每天晚上都去主持那些煙霧瀰漫的夜總會,那裡的裸女,長發垂腰,女人的指甲都染成黑色。我們不禁要問,他向哪裡找時間去寫那些占滿書架好幾個格子的作品呢?其實這位作家也同他的許多同行一樣,夜裡睡覺,每天白天要伏案寫上好幾個小時,為了養肝,他喝的是礦泉水。儘管如此,那些中等階層的法國人,他們的自我節制和酷愛清潔是盡人皆知的,他們還是對我們某些作家主張盡興狂歡和不修邊幅表示不滿。這種例子並不鮮見。為了花很少的力氣而博得莊重、嚴肅的美譽,我個人可以提供一個秘方。我自己就因背上了這個美譽的重負,常招來我朋友們的嘲笑(我常因自己竊取了這個稱號而感到臉紅)。例如您可以謝絕同某報的一位不為大家所尊敬的負責人共進晚餐,只要這樣做就夠了。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不會不這樣想,即您拒絕同這位領導者共進晚餐,這很可能是您對他不尊重,但同時也可能是因為您怕因此引起大家的厭煩。但是,還有比那種巴黎式的晚餐更令人厭煩的嗎! 因此,必須自我克制。但在某種場合下,您又可試著改弦易轍,您只需重複說,您只不過是個荒唐的畫家而已,沒有人會相信一個絕望的文學的。當然,您總會有可能寫一篇或者已經寫過了一篇關於「荒唐」定義的文章。甚至可以寫關於亂倫的作品,當然人們不會因此就投向他那不幸妹妹的懷抱,我還沒見過有類似的著作,但索福克勒斯 [77] 除外,此公剝奪了他父親的權利,糟蹋了他的母親。那種關於任何作家在作品中必然有自己的影子,並且在其中也必然要描繪自己的思想是幼稚的,那是浪漫主義作家留給我們的遺產。相反地,並不絕對排斥一個藝術家,首先關心的是別人,或者是他那個時代,或者是通俗的神話。如果有時候其中有自己的影子參與進去,只能當做一個例外。一個人的作品所反映的,常常是他對往事懷念的軌跡,或者是本人的嚮往,幾乎沒有完全是自己的故事。儘管他聲稱那是自傳體的小說,沒有一個人敢於如實地在作品中把自己完全反映出來。 在可能的條件下,我倒是喜歡自己能是一個客觀型的作家。我稱這種作家是客觀型作家,乃是因為他在為自己規定的作品中,從來就不把自己當做被描述的對象。然而當代所熱衷的,乃是把作家本人同他所講述的對象給混合起來了,這種狂熱不允許作者有這種相對的自由。在這種情況下,我能怎麼辦呢?除了讓大家對我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大街上撿來的這種思想進行思考外,還能做什麼呢?那麼就讓我以畢生精力來做這件工作吧。說來也並不複雜,為了論述這一思想,並確定這一思想的合理性,我已同它拉開了必要的距離。我所能夠寫出來的東西,已經把這一切準備得差不多了。但從中提出一種說法,比講出它的差異更為合適,於是我便找出了這種說法,即如前所說的:「荒誕不經。」 當然,採取某種樂觀主義態度並非我之所長,我已經長大了,和我的同齡人一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鼓聲中長大了。自那以後,我們的歷史就從沒有停止過謀殺,沒有停止過不公正的行為和暴力。真正的悲觀主義,則比暴行和無恥走得更遠。我自己這方面,則從未停止過對這種不光彩行為的鬥爭。我所仇恨的,只有殘忍。在我們虛無主義處於最黑暗的時期,我所尋求的,只是如何超越這種虛無主義的道理。要超越它,不是通過品德,不是通過心靈的高尚,乃是通過對光明的本能的忠誠,我誕生在光明中,而且幾千年來,人類在光明中學會了讚美生命,即使在苦難中亦是如此。埃布爾 [78] 經常處於絕望狀態。但他卻能發光並且使人溫暖。處於我們世界萬物中心的並非我們所發現的那種毫無意義的乾癟貧乏,乃是一個謎,亦即是說,乃是人們破解得很糟糕的一種意義,因為它使人們眼花繚亂。同樣,至今仍然活在這個貧瘠時代的希臘不肖子孫身上的(儘管如此,他們卻始終是忠於祖先的)我們歷史的灼燙感,似乎使他們無法忍受,但他們卻終於忍受下來了,因為他們願意了解它。在我們作品的核心處,儘管很黑暗,卻有一個永遠不會熄滅的太陽在發著光,這同一個太陽今天正在高呼著,那聲音穿過平原,越過山岡,響徹四方。 在這一切之後,用廢麻引的火,也會燃燒的。我們會成為什麼樣子,我們能占據什麼,這一切又有什麼相干?我們現在如何,我們自己要怎樣,這已足以塞滿我們生活的空間,也夠我們疲於奔命了。巴黎是一個極大的洞穴。它裡面的人,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穴壁上躁動,便認為那是他們唯一的現實世界,於是便稱這個城市是一個沒有怪異現象的城市。但我們卻了解到,在遠離巴黎的地方,那裡有一線光明正照在我們的背上,我們必須丟掉身上的枷鎖,轉過身來,面向光明,正面而視。而我們在有生之年的任務便是尋求所有的詞彙為這一線光明立一名目。無疑,每一個藝術家都應該尋求自己的真理。如果他是個偉大的藝術家,他每一部作品都會使他更接近這個真理,或者至少,要向這個中心移動一些,向著這個太陽藏身之處移動一些。而總有那麼一天,一切事情都會來到這裡燃燒起來。如果這位藝術家是個平庸之輩,那麼他的每部作品都會使他離太陽更遠,並且他會覺得到處都是他所尋求的中心,那一線光明也便四處消散了。然而,他在不懈的尋求中,唯一能幫助藝術家的,乃是愛護他的那些人,是那些能夠在自己感情中找到適宜分寸並能予以評價的人。 是的,到處都是這些噪音……何時寧靜才能表現出愛,並能在默默中創造呢!這必須善於等待。還需一段時間,那時候太陽會封住所有人的嘴。 1950年 重返蒂帕札 你遠離父親的住所,隻身一人以狂熱的心情,航行在大海上,穿越過海上的懸崖絕壁,終於居住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引自《梅戴》 [79] 五天來,阿爾及爾大雨如注,下個不停,似乎它最終想把大海都給淹沒。傾盆大雨從天上落下,沒完沒了,無窮無盡,濃密如麻的雨腳在這個海灣肆虐。軟綿綿的灰色的大海像一塊巨大的海綿,在這片海灣上慢慢地膨脹,脹大到一眼望不到邊。然而整個海面又似在凝固的大雨中一動不動。只是不時地在遠處的海面上升起一股隱約可見的寬闊的霧氣,這股模糊的霧氣,向海岸慢慢襲來,似在港口上形成一條潮濕的林蔭大道。整座城市都蒸騰著一片霧氣。這一次剛過,第二次便已生成,似在互相交替,全城的白色牆壁都沖刷在水流中。如果您置身於某處,似乎那裡的空氣都被溶解,您所呼吸的只是水分。 面對著被大雨淹沒的海洋,我走在岸上,我在等待,這個十二月份的阿爾及爾,對我來說就只是一個夏季的城市。我逃出了歐洲的夜晚,也逃出了那副冬天的面孔。然而這個只有夏季的城市,卻被歡聲笑語擠空了,留給我的只是它那些圓圓的光亮的脊背。每到晚間,各咖啡館便燈火通明,那裡便是我的避難所。從那些我所認識但又叫不出他們名字的人的臉上,我就想到了自己的年齡。這些人,我只記得這些人和我在一起時,年齡尚小,但現在,他們已不復從前了。 但我在這兒固執地等待什麼呢?我自己也不甚了了,或許可能是等待重返蒂帕札的那一時刻的到來吧。不錯,這實在是一個有點兒荒唐的念頭,而且幾乎總是受到自己質問的念頭,即人總是想再到他年輕時居住過的地方去看看,總想在四十歲時再去體驗一下從前自己所喜歡的那些事情,再去享受一番他在二十歲時所經歷的一切。我自己對這種荒唐念頭深有體會。我已經到過一次蒂帕札了,那是在戰後不久,並標誌著我的青年時代已經結束的時候。我想,那時可能是想到那裡去再重溫一下我那難忘的自由時光。那已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在那裡,每天上午都流連在那些廢墟中間,呼吸著苦艾酒的味道,靠在岩石上取暖,採集野玫瑰,那種花採下來花瓣很快就會脫落,在春季里也仍然生長。只有在中午,當蟬鳴暫歇時,我便逃離那可以把一切都吞食下去的酷烈的陽光。晚間,有時我便睜著眼睡在藍天下,看著天上斗轉星移。十五年後,我又見到了那些廢墟,那是在距海岸不遠處,我沿著那座被遺忘的城市的大街信步前行,穿過原野上那些令人心酸的樹木,站在面向海灣的山坡上,我依然深深地留戀那些褐色的殘垣斷柱。但這一片廢墟如今已被帶刺的鐵絲網圍了起來,只能從特意設置的豁口進入。但可能出於社會風化考慮,在夜間仍然禁止入內。白天也可以見到看守人員。事有湊巧,那天早上,整個地區都在下雨。 我走在那片荒僻的潮濕的野外,竟迷失了方向,於是我決心至少要找回幫助我接受無可改變的現實的那種力量。它直到如今仍然十分可靠。不錯,時光倒轉之神力,也無力賦予世界一個為我所喜愛的面孔。這個面孔在很早以前,突然在一天早晨就消失了。1939年9月2日,那一天我沒有去希臘,但我的確是應該去的,那是因為戰爭降臨到我們面前,隨即戰火也便燃遍了整個希臘。儘管距離相隔如此之遠,年代又是如此之長,它們把我同這片被鐵絲網圍起的廢墟隔開了,但每當我站在裡面滿是黑水的棺材面前,或是站在柔軟的檉柳樹下時,我依然能在我的心靈上見到它。我的青少年時代,首先是在秀色可餐的美景中長大,那也是我唯一的財富,我在那時便開始充實自己。隨後闖入我生活的是遍地荊棘,也就是說暴政、戰爭、警察,以及那個反抗的時代,它們一個個接踵而來。那時候必須夜間行動,白天的良辰美景只能想一想而已。對於這個滿街泥濘的蒂帕札,那記憶變得淡薄了,什麼美麗的景色,什麼充實自己,以及青年時代的一切,都有些朦朧了!在戰亂的火光中,人們突然間臉上便出現了皺紋,身上有了傷痕,有老的有新的。而這一切,似乎只在一瞬間發生,發生在我們和他們身上。我曾經到這裡來尋求的那種衝動,我自己也曉得,能尋找的只不過是那種連他自己也不曉得明天是否還能衝動得起來的那種人。人如果沒有點兒純真,也便沒有了愛。那麼,純真在哪裡?帝國倒塌了,民族和人類被緊緊地扼住喉嚨,我們的嘴裡是骯髒的。一開始,我們並不曉得我們是無辜的,現在,我們則不情願承認自己是有罪的:神秘隨著我們的科學進步而增長。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忙於關心起精神狀態來,真是個諷刺。我是個虛弱者,我夢寐以求的是高尚的品德!在我還很純真時,我不曉得精神力量的存在。現在我是明白了,但我卻不能達到那種境界。從前我所喜歡的屋岬上的繪畫,現在依然在破敗的寺廟潮濕的廊柱間殘留著,我總覺得自己似乎在畫中跟在某人的後面走著,我甚至能聽到在石板地和拼花地板上的腳步聲。但我卻是永遠跟不上他了。於是我便又回到了巴黎,在重返我的家鄉前,我在巴黎逗留了幾年。 然而在那幾年中,我總隱約地感到似乎缺了點兒什麼。每當一旦有機會可以盡情地愛時,生命卻又在重新尋求那種熱情和光明。待到不再留戀良辰美景和與之並存的聲色之欲時,排斥不幸的那種本能卻又要求一種我所缺乏的崇高品德。總之,凡是排他的,便不是真實的。孤立的美,最終還是矯揉造作,離群的正義終會被取消。凡意在為這一個人服務而排斥另一個人者,實際上便是不為任何人服務,也包括他自己在內,最終還是加倍地為非正義服務。而由於生命已變得優化,對一切都處於麻木狀態,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於是,生命便重新開始,這一天總會到來的。這是一個流放的時代,枯燥的生命,麻木的靈魂,都在流放之列。要重新生活,就必須重新安排,就得忘記自己,甚至忘記自己的故土。某幾個早晨,在一條大街的拐彎處,一滴清澈的露珠落在心靈上,隨之便蒸發了,但它的清涼卻一直留在心頭。正是這滴露珠,是心靈永遠需要的。我必須重新出發。 在阿爾及爾,已是第二次了,我仍然在同樣的大雨下前進。這大雨,似乎從我認為是最後一次出發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停過,在這種融會著雨水和大海味道的無邊的惆悵中,儘管天空中薄霧瀰漫,儘管咖啡館裡強烈的燈光照得人的面孔有些變形,但我仍然在嚮往著。阿爾及爾的大雨,以這種面孔出現,好像永無休止似的,但難道我不知道它會在頃刻間就停止嗎?這正如我們家鄉的河流,兩個小時就能漲滿河床,並且能沖毀大片的土地,但卻能在須臾間乾枯。果真,大雨在一天晚上停止了。我又等了一夜,一個濕漉漉的清晨醒來了,初升的太陽映著清澈的大海,它顯得那麼迷人。天空清明得像眼睛,它經過雨水的反覆洗禮,經過最細最清的雨絲反覆地編織,把一片熱烈的光線灑向每家每戶,灑向每棵樹木。它似一幅生動的素描,似一個令人驚嘆的新生世界。這時,大地在人間的清晨,也在同樣的光明中顯現。我又走上前往蒂帕札的大路。 這一條六十九公里的大路上,充滿了回憶,充滿了情感,然而走在上面的並非我一人。童年的惡作劇,在長途汽車馬達聲中青少年的夢想,每日清晨那花兒般嬌艷的姑娘,海灘上袒露出健壯肌肉的青年,他們總要顯示他們在姑娘面前的無微不至。晚上,在一個年方十六歲的少年心中那種淡淡的惆悵,生的願望和榮譽,在漫長的歲月中,那始終如一的天空,那永遠使不完的力氣和永不消失的太陽,它似乎永不滿足,永遠貪婪,把一年中的每一個月,一口一口地吞食下去,海灘上被放上十字架的死者,那正是中午的葬禮時刻。大海也一直是原來的大海,清晨,它靜得幾乎使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正是這個時刻,公路離開沙舍爾和它那裡滿山坡青銅色的葡萄園,向岸邊蜿蜒而下。我又來到了這塊地方。我的目光不停地四處張望,我非常想重睹舍努阿山的面容,這座沉重而莊嚴的舍努阿山看起來像一大堆巨岩,它面臨蒂帕札海灣,並伸向大海,在離它很遠處便已進入眼帘,那淡藍色飄浮的霧氣與天際相接,但隨著向它靠近,那飄浮的霧氣便漸漸濃密起來,直到變得霧色同周圍的大海成為一體,那洶湧的巨浪看來一動不動,翻騰的海水似乎一下子便在寧靜的海面上凝固了。再向前行,快接近蒂帕札市區時,便可看到它的大輪廓了,整體顏色是棕色和綠色相間,這便是上帝留給他子孫們的一處避風港,我有幸也是其中一個。 我一邊看著,便進入了鐵絲網區內,置身於廢墟中了。此時正是十二月份,陽光明媚的時節。這種陽光,在生命中似乎只能遇到一兩次,給人以充分的滿足感,這時我真正地找到了我前來尋求的東西,儘管人事滄桑、歲月久遠,但在這個荒僻的野外,它卻確確實實為我呈現在眼前。從擺滿橄欖的集市向下看,可以看到下面的村莊,那裡靜悄悄的寂無聲息。淡淡的炊煙裊裊地升上清澈的天空,大海也同樣靜悄悄,似乎從天上不斷灑下的清冷、明亮的陽光使它透不過氣來一般。遠處,從舍努阿山區傳來的一聲雞啼,只有它,似在給這個明亮易碎的黎明唱讚歌。廢墟那邊,目力所及,能見到的只是那些被風雨銷蝕的岩石、那些苦艾、那些樹木、那些尚完好無損的廊柱,這一切都在晶瑩透明的晨曦中展現在眼前。似乎這清晨的景象都已凝固,甚至連太陽也在無法計算的時光中停止了運轉。在這陽光和沉靜中,那動盪的黯如磐石的歲月便慢慢地形成。我從自己的身上聽到一陣幾乎已被遺忘的聲音,似乎那久已如止水般的心臟又重新跳動了。現在已然清醒的我,便一個一個地辨認出我曾使它們沉默了許久的那種不易察覺的聲音。那是不斷的輕輕的鳥鳴,那是岩石下輕而短的大海的低嘆,那是樹木輕輕的震顫,是廊柱無由的歌唱聲,是苦艾的瑟瑟聲,是蜥蜴輕輕的爬動聲。我聽到了這一切。同時我也在傾聽著歡樂的波濤向我湧來。我似乎覺得,我終於又回到了那個港口,至少是在這一瞬間,然而,這一瞬間從今以後將永不止息。但眼看著太陽升起不久,一隻烏鶇鳥便鳴叫起來,幾乎就在同時四面八方便一起響起了鳥鳴,這鳥鳴伴同著一種力量、一種巨大的喜悅、一種使人心曠神怡的不協調、一種永無止息的陶醉。白晝開始運行,它將帶我前行,直到夜晚。 在半是沙石的斜坡上,長滿了天然芥菜,那情形就如近期大潮退落後沉留的海泡石一般。中午時分,我站在那裡注視著大海,此刻的海面,已處於翻騰呼嘯的尾聲,似乎已然精疲力竭,我則飽覽了這兩種渴望,倘若一個人不處於心靈的乾涸狀態,便不會在這裡長時間逗留。我的意思是說,一個人如果沒有愛心和讚美之心便不會如此。因為只有厄運才不會被愛,亦即是說災禍是沒有愛心的。我們大家在今天,都將死於這種災禍。鮮血和仇恨會使心靈破碎。對正義無休無止的呼籲,銷蝕了愛心,然而卻能給這種銷蝕的愛以新生。 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個紛爭熙攘的世界上,愛已成為不可能,而只有正義卻又不夠。這就是為什麼歐洲討厭光明,並以非正義來對抗自己。為使正義不致變得僵化,不致使這個橘黃色的碩果變得苦澀乾癟,於是我便來到蒂帕札,再次尋求能保持將它不變質的那種清涼,尋求那種歡快的源頭,尋求那種沒有非正義的愛,尋求那種可以同已獲得的光明重新返回戰鬥的精神。在這裡我又找到了往昔的美、年輕的天空,我並且權衡了我的機遇,終於明白了在我們那個狂熱的最糟糕的年代,對這片年輕的天堂,我始終保持著美好的記憶,正是由於這種記憶,它最終沒有使我陷於絕望。我從前始終認為,蒂帕札的廢墟,比我們的土地、比我們那裡那些破磚爛瓦都要年輕。世界在這裡,每天都在永遠是嶄新的太陽下,日新月異地變化。哦,光明!那是在古老的悲劇中,所有的角色面對自己的命運一直在呼籲的東西。這最後的呼籲同樣也是我們的呼籲,現在我是明白了。正處於嚴冬里的我,也終於明白了,在我身上正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我離開了蒂帕札,又回到了歐洲,又回到了它的鬥爭中去。然而對這一天的記憶,一直在支持著我,並幫助我以同樣的心情迎接那些使人激動的和使人難以忍受的事情。在我們目前這種困難時刻,我們要不排斥任何力量,要學習用白色和黑色的繩線編成一條緊繃的繩索,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到目前為止,在我的所言所行中,我覺得我是承認這兩種力量的,儘管它們有時在互相攻擊。我沒有否認我在那裡誕生的那片光明之地,但我也從不願意拒絕這個時代的強制性。在這裡,如果用其他一些更加響亮和更加冷峻的名字來同蒂帕札這個溫和的名字相對抗,那是太困難了。對今天的人類來說,有一條國內的道路,我非常了解如何按兩種方向把它走完,那是從精神上的山岡通向罪惡的首府的方向。當然,人們總是可以在那山岡上休息、睡覺,或者向罪惡領取補助金。但如果放棄現實中存在的一部分東西,那也就必須放棄自己的存在,因此也就必須放棄生存或者放棄通過間接方式去愛其他。這就必須有一種生存的意志,而不要拒絕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這一直是在這個世界上為我所至愛的東西。不錯,在將來我願意為此而行動。因為很少有那個時代和我們這個時代一樣,要我們在事物中同在不幸中一樣處於平等地位。我希望我們不要逃避任何現實,並且準確地保持雙重記憶。是的,世界上有美也有丑。不管事業有多少困難,我將永遠不做背叛者,不管是對這種事業還是對其他事業。 但這依然像一種道德,我們為之而生的某種事業其意義卻遠不止道德一種。如果我們能為之起個名目該多好呢,真是安靜極了!在蒂帕札東部,聖-沙爾薩的山岡上,夜色已然降臨,其實天也並沒有暗下來,但在明亮中,一種看不見的夜氣正在預示著白天的結束。一陣輕風,徐徐吹來,像夜色一樣。突然,沒有風浪的大海卻有了運動的方向,直似一條貧瘠的河流向天邊流去。天也變得晦暗了。於是一切神秘現象,各種夜遊神,歡樂的冥間世界便自此開始活動了。但對這一切該如何表達?我從這裡帶走的小硬幣,有一面清晰可見,是一位美婦的頭像,在向我重述著在這一天內我的所見所聞;而另一面,在返回的路上,在我手中捏著,已然感覺到它已經鏽蝕了。然而,這張有嘴無唇的頭像,能對我說些什麼呢?只有另一種神秘的聲音,它每天都告訴我,我的無知和我的幸運: 「我所探尋的秘密已逃到長滿橄欖樹的山谷里去了。在那裡,它藏在一間老屋周圍的草和冰冷的野堇菜下面。在二十多年的時間裡,我走遍了這座山谷或和它類似的山谷,我問過一聲不響的牧羊人,也敲過無人居住的殘垣斷壁的門。有時,在尚明亮的天上出來第一顆星時,在細膩如絲的光線里,我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我也確實知道了,也可能我一直都是知道的。然而沒有人願意接受這個秘密,可能我自己也不樂於接受它。我不願意同我的家人分開。我生活在我的家庭中,它自認可以支配富有的或令人厭惡的城市,不管這些城市建築在岩石上還是籠罩的霧氣中。不管黑天白日,它都在高談闊論,一切的一切都在它面前頂禮膜拜,但它卻不向任何事情彎腰。它對任何秘密都充耳不聞,它對我保持著那種不可一世的強硬姿態卻使我厭煩,有時它的叫聲也使我討厭。然而,它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我們身上流淌著一樣的血液。我豈不是也和它一樣,精疲力竭地大聲對著岩石在喊嗎?我同時也在努力遺忘,我在鐵和火中走遍了我們的城市,我勇敢地面對黑夜開口而笑。我呼喚著暴風雨,我將永遠忠誠。確實,我真的忘卻了:自今以後,我要積極活躍,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但也許有一天,當我們大家都準備好因力盡和無知而死時,可能我還要嫌我們的墳墓也在亂喊亂叫,從而要來躺在這個山谷里,在同樣的陽光下,最後再重溫一次我所知道的一切。」 大海就在眼前 ——船上日記 我在大海上長大,貧困於我,也便是裝點門面的排場了。隨後,我便失去了大海,一切豪華奢侈,當時的我都視之如糞土。然而生活的悲慘卻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於是我便等待著返家的航船,等待著海上的房屋,等待著明朗的日子。我有這份耐心,我使出全力在人前保持著應有的禮貌。我經常出現在學者們聚居的漂亮大街上,我欣賞自然景色,我也同其他所有的人一樣熱烈地鼓掌,也幫助別人,但開口講話的卻不是我。別人讚揚我,我便稍微想一想;別人冒犯我,我也幾乎不感到驚奇。隨後我便置之於腦後,並對冒犯我的人,笑顏相向,或向我所愛的人打招呼時特別顯得禮貌有加。如果我的頭腦中僅只有一種人的形象,那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如果有人逼迫我,讓我說出到底我是何許人也,我就說:「依然啥也不是,依然啥也不是。」 這總比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要好。我的確是出類拔萃的。我在堆積著廢銅爛鐵的郊區,我在兩旁栽滿水泥樹的寬闊的大道上前行,這條路直通一個個冰冷的土穴。在那裡,我看著那些大膽的夥伴在三米深的坑裡掩埋我的朋友們。並見到一雙沾滿泥土的手遞過來一枝鮮花,如果此刻我把它扔掉,下面可做它墓穴的是太多了。我充滿了虔誠,十分動情,低頭致敬。大家非常讚賞我的講話十分得體,但我卻不值得讚賞。我在等待著。 我等待了好久。有時候我步履踉蹌,不知所措。成功的機會一失再失,但這沒有關係,反正就只我單身一人。就這樣,我常在夜間醒來,人在半睡狀態,似乎聽到一種浪濤般的聲音,那是海水在呼吸。待到完全清醒時,我才確實地感到,風在樹枝間低吟,一種使人不快的嘈雜聲在寂靜的城市裡起伏著。隨後,我便感到一陣陣悲苦向我襲來,使我無計逃脫,卻又無法給它穿上一件時髦的外衣。 還有的時候,情況卻恰恰相反,我得到了幫助。在紐約,有那麼一些時日,我便淪落在這個用水泥和鋼鐵造成的大井的深處,在那裡,有幾百萬人在漂泊遊蕩。我從一處奔到另一處,卻找不到盡頭,我已然精疲力竭,於是只好到正在為自己尋找出路的人群中去尋求出路。我幾乎被窒息了,驚慌失措中幾乎要高聲呼喊。每當此時此刻,便聽得身後遠遠的有一聲呼喚,這聲呼喚告訴我,這個城市,這個乾涸的大蓄水池,只不過是一個小島,在巴特厘塔的頂端,我洗禮的聖水正在等待著我,污黑、腐敗,上面用空心軟木所覆蓋。就這樣,一無所有的我,已經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並且雖然有那麼多的房屋,卻在外邊露宿,但只要我樂於這樣,便感到非常滿足,我隨時都在準備著漂洋過海。我不懂什麼叫絕望。對一個絕望者和像我這樣的人來說,他們沒有家鄉。我知道,大海走在我前面,並且也跟隨著我。我完全準備好要做一件荒唐的事。那些相愛的人,一旦分手,彼此便生活在痛苦中,但那卻並非是絕望,他們知道,愛還存在。這就是為什麼我能夠雙眼無淚地甘受流放之苦。我還在等待。那一天終會到來…… 水手們的赤腳輕輕地踏在甲板上。天一放亮,我們便起航了。剛一出港,便有一陣陣短促有力的海風強烈地衝擊著海面,便掀起了一道道沒有泡沫的小浪。稍過些時候,那清涼的海風便在水面上播下一朵朵白山茶,但卻轉瞬即逝。這樣,整整一個上午,船帆便在這個歡快的巨大養魚塘上被風吹得噼啪作響。海水顯得很沉重,泛著白色的鱗片,像清新的黏液。不時地還能聽到海浪撞擊船艏柱的聲音。海神吐出的一片苦澀而滑膩的泡沫,在甲板上流淌,然後便流到海里,隨即海水便把它們沖得忽隱忽現,看上去像藍色和白色的脫毛乳牛,顯得疲乏不堪,但還能在我們船後漂浮很長時間。 自出海以來,一群群海鷗便跟隨著我們的船隻,看起來十分悠閒,翅膀幾乎不動。它們駕著海上的輕風,筆直地飛行,非常漂亮。突然撲通一聲,這一聲響,從船上的廚房裡傳了出來,似給這些貪食的海鳥發出一聲信號,打亂了它們美麗的飛行陣容,似在那揮動的白色翅膀中燃起一團烈火。於是這群海鷗便亂了陣腳,立即掉轉方向,爭先恐後地以最快的速度向海面衝去。幾秒鐘後,便又在海面上重新聚集起來互相爭食,但卻落在我們船隻後面了。只見它們在海浪的空隙中慢慢地分享著那些天賜的食物。 中午,在燥熱的陽光下,大海也懶洋洋的,幾乎一動不動,待到它恢復了元氣時,它能使天邊的寂靜發出呼嘯。經過一個小時的煎熬,像一塊白色的巨大鐵板般毫無生氣的海面,便開始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先是輕微的爆裂,接著便冒煙,終於燃燒起來。再過些時候,它便會掉轉過身軀,向太陽顯示它那濕漉漉的面孔了,現在則隱藏在海浪中和黑暗裡。我們穿過海格力斯 [80] 峽道,在峽道頂上安泰便死在那兒。出去,便是大洋了。我們僅憑一條船便越過了合恩角和好望角,子午線和緯線並行,太平洋連著大西洋,接著便向溫哥華而行,我們便慢慢地向南海進發……一天早上,那些海鷗便一下子消失了,因為我們離陸地已遠,伴隨我們的忽然只有船帆和機器。 伴隨我們的還有一望無際的地平線。海浪自看不到的東方湧來,一個接著一個,顯得極有耐心。一直來到我們面前,然後仍然很有耐心地一個一個離開我們,向陌生的西方而去。漫長的行程,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長河小溪一個個地過去了,大海也過去了,並且也留住了。就這樣,人必須有愛,有忠誠,也有短暫的逃亡。我擁護大海。 正是滿潮時候。太陽在降落,被地平線上的薄霧籠罩著,有點兒朦朧,只那麼一瞬間,大海的一頭變成玫瑰色,另一邊就變成藍色,接著海水就變成了深色。在長時間的寂靜中,在夜色即將來臨時,成百上千條海豚,露出了水面,它們在我們周圍歡跳了一會兒,便向無人的地方游去。它們離去後,這一片無人問津的大海便靜默了,更顯得有些焦慮了。 又過了一會兒,在回歸線上竟遇到了冰山。當然,它在溫熱的海水中漂遊了那麼久,自然是在水面上看不見的。它沿我們船的右舷漂浮著,使得右舷上的纜繩都掛上一層霜粒,而左舷整整一天都乾燥異常。 夜晚並不降落在海上,太陽已經落入海中,其餘暉也漸漸地暗了下來,變成了濃濃的灰白色。然而,這種光亮卻從水下升了上來,映明了還是蒼白色的天空。很短時間,金星便在黑色的浪濤上方,孤獨地顯現出來。只在閉眼睛的一瞬間,便見清澈的天空已布滿了星斗。 月亮升起來了。開始,它只是淡淡地照在水面上,它繼續上升,便漸漸印在了活動的海面上。終於,月在中天的時刻到了,它的光輝灑滿大海,並形成一條光亮的通道,像一條漲滿的奶河,只見它隨著船隻的擺動,向我們湧來,在黑暗的海洋上,它源源不斷地向我們湧來。這便是名副其實的夜晚,是清涼的夜晚。這個繁星似錦、明亮如晝的夜晚,我稱之為醉人的醇酒、欲望的源泉。我們航行在如此遼闊的空間裡,這無垠的海面使我們覺得永遠也沒有止境。金烏才落,玉兔已升,如此輪換往復,似穿在同一條光明和黑夜的線上。海上的日子,一切事情都似浸在幸福之中…… 正如斯特文遜 [81] 所說,這種生活,它抗拒著忘卻,也抗拒著回憶。 黎明,我們垂直地穿過了回歸線。海水在呻吟,在痙攣。白日便這樣來到了波濤洶湧、閃耀著鋼鐵光亮的大海上。天空因薄霧和炎熱而變得蒼白。太陽的光,死氣沉沉,但卻叫人無法抵禦,似乎它在厚厚的雲層中,已融入整個天體。天空在這個變了面孔的海上,似乎也很不自在。隨著時間的推移,暑熱在蒼白的空氣中增長。整整一天,船的艏柱,都在大群大群的飛魚中衝撞,那是一種結實有力的小鳥,它們都紛紛破浪升空。 下午,我們遇到一艘客輪,它在駛向岸邊的城市。我們互相打招呼的汽笛,是三聲似史前動物般的怒吼,此後旅客們互相致意的手勢便消失在海上,兩條船的距離也漸漸拉遠,終於我們被狠心並懷有敵意的海水給硬性分開,這一切使我們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大西洋的深海里,我們大家都被狂暴的海風吹得縮肩彎背。海風無休無止地從地球的一端吹向另一端,我們發出的每一聲呼喊,都毫無影響,都被大風吹進這無垠的空間。但這些喊聲,被風裹走,日復一日地在天邊的大海上擴散,總有一天會抵達某一塊陸地,撞在冰凍的牆壁上,長久地發出迴響,並且直傳到躲在雪窟中某一個人的耳中,會使他感到快意,並發出會心的一笑。 我躺在中午兩點鐘的太陽下處於半睡狀態,這時突然一個巨大的聲響把我驚醒。只見太陽正懸在海上,在亂紛紛的天底下,波濤正在肆虐。突然大海燃燒起來了。太陽把它長長的冰冷的光線注入我的喉嚨,我周圍的水手又哭又笑,他們互相愛著,但卻不能互相原諒,那一天,我認出了世界原來的面目,於是我決定接受它善的同時也便是惡的觀點,它的罪惡是有益於健康的。也是在那一天,我懂得了世界上有兩種真理,而其中一種,永遠也不能講。 南半球的月亮很奇怪,其形狀似被刀修理過一般,它伴隨著我們度過了好幾個夜晚。隨後,便飛快地從天上落入大海,被大海吞吃了。天上就只剩下南十字座。天上星光極疏,好像空氣中有許多細孔。與此同時,風也突然颳了起來,天空在我們一動不動的桅杆頂上滾動、顛簸。馬達熄了火,船帆也出了故障。我們在炎熱的夜晚吹著口哨,海水友好地拍打船幫。沒有任何命令,船上所有機器都靜了下來。為什麼要追求,為什麼又反身而回?我們都很滿足,一種無聲的愛,十分執著地使我們入睡了。於是,一切都功德圓滿的那一天,正向我們走來。一切聽之任之好了。正像游泳者,已然到了精疲力竭的境地。然而,什麼已經功德圓滿了?很久以來我對自己從來都避而不談。哦,那苦澀的床,顯貴的臥榻,王冠在海的深處。 早晨,我們船上的螺旋槳,便輕輕地使海水翻騰了,船開始啟動。時近中午,來自遙遠大陸的一群鹿迎面向我們游來,並且越過我們,秩序井然地向北方游去,後面飛著一群五光十色的鳥,這些鳥兒不時地還落在它們的「樹」上休息片刻,這一片微微作響的「樹林」,慢慢地便在遠方消失了。又過了一會兒,大海便被一種奇怪的黃色花朵所覆蓋。臨近遲暮時分,一種隱約的歌聲,在我們前方傳了過來,一直持續了很久。我很坦然地入睡了。 海上的清風,鼓滿了所有的船帆。我們在清澈而雄壯的海上乘風而行。船以最高的航速向左前進。直到傍晚,我們仍然保持著快速航行。但我們的船卻開始向右傾斜,竟至有的船帆都碰到水面了,原來我們的船已靠近了一個南半球的陸地。 在肆無忌憚的海風衝擊下,我們的船帆似鐵鑄般的牢固。海岸在我們眼前飛速地改變著方位。美麗的椰子樹林,其根部浸泡在翠綠的海水中。這是一個寧靜的海灣。海面上布滿紅色的船帆,沙灘細白。一群高樓大廈呈現在眼前。由於就在辦公區旁的空場上長著高大的原始樹林,這些大樓已然被擠得出現了裂縫。在長著紫色枝條的大樹掩映下,就能見到一個窗戶露在外面,我們飛快地沿著海灘行駛,海浪把海灘衝擊得形成一條條麥束狀,一群烏拉圭的綿羊進入海中,一時間海面就變成了褐黃色。接著便來到了阿根廷海岸,大堆粗大的木柴,整齊地堆放在那裡。入夜,我們的船隻便放慢速度。並把船頭調轉了方向。清晨,便見到太平洋上綠白相間的浪花,已在智利數千公里的海岸上翻騰著,並且慢慢地把我們舉了起來,使我們有擱淺的危險。在過於寧靜的夜晚,馬來西亞的第一批小船,就向我們駛了過來。 「到海上去!到海上去。」我童年時,一本書中的孩子們這麼喊,對這本書的內容我已全部忘卻,但卻記住了這些喊聲,「到海上去!」通過印度洋直到那個林蔭大道般長長的紅海,在那裡能聽到這一聲接一聲的呼喊。在寂靜的夜晚,沙漠上的石頭在經過火般的炙烤之後又被凍得堅硬時,我們又來到這個原來的海洋,但卻沒有了這些喊聲。 終於,又是一個清晨,我們便停泊在一個寂靜得出奇的海灣,這裡設置著固定的信標。只有幾隻海鳥在天空爭奪蘆竹,我們游泳來到一個無人的海灘上,整整一天,我們都在那裡游一會兒,再到沙灘上來曬一會兒,然後再游,再曬。夜晚來臨,天空先是變成綠色,隨後便變白、變暗。天下面的大海原本就十分平靜,現在更加安靜了。一陣陣細浪形成一團團的浪花輕輕地爬上溫暖的沙灘,海鳥不見了,只有一個寧靜的空間陪伴著我們這些一動不動的遊客。 某些夜晚,其溫柔美妙,一直持續著,是的,這有助於你的死去,有助於當你曉得這種夜晚在我們之後能繼續來到大地和海洋時死去。偉大的海洋,它總是不斷地被劃出道道傷痕,又總是處於完整無損的狀態,也總是我夜間所追求的目標!它供我們洗浴,它那無奇的條紋總能使我們滿足,它能解放我們,並使我們站起來。它每一個波浪便是一個許諾,而且始終如一。波濤能說些什麼?如果我必須死去,我周圍是冰冷的大山,不為世人所知,又為親人所拋棄,而且到了筋疲力盡的境地時,大海會在最後那一刻來填滿我的細胞,把我扶起,幫助我無恨而終。 夜半,我一個人在海岸上。還在等待,但我將要出發了。夜空似乎也停止了運轉,還有它那些星星。正如這些燈火通明的客輪,就在這個時候,全世界所有輪船上的燈火都在照耀著港口上黑暗的海面。空間和寂靜構成了一副重擔壓在心上。一個突如其來的愛,一部偉大的作品,一個決定性的行動,一種可以使人改觀的思想,它們在某些時候,可以給人以同樣難以忍受的焦慮,並且可以因一件不可抵禦的誘惑,使這種焦慮變得加倍強烈。因存在而產生的焦慮是美妙的,一種我們不知名的危險的臨近也是美妙的。難道生存就是向著它的終了而奔跑?那麼,我們不要歇息,繼續向我們的終了奔跑吧。 我過去總覺得自己生活在遠離陸地的大海里,內心被一種美好的幸福所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