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息盛怒 · 利潤與損失[46]

泰戈爾 《止息盛怒》
PROFIT AND LOSS 有個女孩上有五位兄長,出生之時,滿懷寵愛的父母給她取名妮魯帕瑪[47]。這個家族裡從來沒有這樣貴氣的名字,通常用的都是神明的名字,諸如犍尼薩、室建陀、帕爾瓦蒂等。 現在該考慮妮魯帕瑪的婚事了。她的父親拉姆孫達爾·密多羅到處打聽,但沒有找到令他滿意的新郎。不過最後他謀到了一門親事,對方是顯赫的雷伊巴哈杜爾[48]貴族的獨子。這家已經遠不如祖上那麼富有了,不過依然是貴族。他們要求一萬盧比的嫁妝,還要加上許多額外的禮物。拉姆孫達爾想也沒想就同意了——可不能讓這麼一位姑爺從手指縫裡溜掉。但是他不可能湊到這麼多錢。他典當、出售,用儘自己力所能及的每一種辦法,依然短了六七千盧比,可是婚禮已經近了。 成婚的日子到了。有人同意放高利貸給他,以補上不足的金額,可是當天此人沒出現。就在舉行婚禮的房間裡,出現了激烈場面。拉姆孫達爾當場跪在貴族老爺面前,哀求他不要取消儀式,那會帶來厄運,他強調自己會付足全款。貴族老爺答道:「如果你現在不把錢交到我手上,新郎就不會出席婚禮。」 這突如其來的災難,令全家女眷飲泣號哭。作為整件事情起因的新娘本人則默然呆坐,她身著絲綢嫁衣,戴著首飾,前額以檀香粉妝點。對於她未婚夫的家庭,她實在感受不到什麼愛與敬意。 突然有人打破了這場僵局。新郎違抗了自己父親,很堅定地說:「你們在這裡討價還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對我而言完全沒有意義。我來這裡是為了結婚,所以我就要結婚。」 「您瞧瞧,現在的年輕人居然這種作風。」他的父親向其他人訴苦。 當中最年長的幾個說:「這是因為他們沒有學習道德觀,也沒有經過論典[49]的訓練。」貴族老爺垂頭喪氣地坐著,看著自己這個被現代教育毒害的兒子。整個婚禮在抑鬱不歡的氣氛中結束。 在妮魯帕瑪前往公婆家的時候,她的父親將她緊擁在胸前,再也無法忍住自己的淚水。她問道:「父親,他們是不是不會讓我回來看您?」「我的寶貝,他們當然會的,」拉姆孫達爾說,「我會親自去接你。」 拉姆孫達爾經常去探望女兒,可是他在親家的宅第里完全沒有地位,連僕人也看不起他。有時他在宅第外間一個隔開的房間裡與女兒相見五分鐘,有時候根本不被允許見她。在戚里宅中如此抬不起頭來,實在令人無法忍受。他決定想個辦法付那筆錢,可是他肩負的外債已經無法應付。各種花費的負擔沉重得可怕,他甚至想盡一切可笑的藉口,只求不撞見自己的債主。 與此同時,他的女兒在婆家動輒得咎。她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飲泣,每天以此補贖這一家變本加厲的侮辱。她的婆婆對她的攻擊尤其惡毒。如果有人說「這女孩兒真好看,實在賞心悅目」,她婆婆就會說:「的確很漂亮!就跟她那一家人一樣漂亮!」她的衣食也無人照管。如果有好心的鄰居表示關切,她的婆婆就說:「她有這些已經夠多了。」話里的意思就是,如果她的父親付了全額,她就能得到完善的照料。每個人對待她的方式,就好像她毫無資格待在這宅第中,全是靠矇騙才混了進來。 女兒所遭受的輕視與羞辱,自然傳入了拉姆孫達爾耳中。他決定賣掉自己的房子。但是他沒告訴兒子他們即將失去家產,因為他打算賣掉之後再租回來。這樣安排的話,兒子們只有等他死後才會知道真相。可是他的兒子們發現了這件事,都來向他激烈抗議。尤其是最年長的三個,已經結婚而且有了孩子,他們強烈反對,於是這樁買賣只能作罷。拉姆孫達爾只好四處去借高利貸,狀況愈演愈烈,最後他已經無法應付家中的開銷。 這一切,妮魯帕瑪從父親的外表都看得出來。老人灰白的頭髮、蒼白的臉色,還有已經擺脫不了的畏縮神態,都表明了貧窮與煩惱。一個做父親的人讓自己的女兒失望了,就無法掩飾心中的自責。每當拉姆孫達爾設法得到許可,與女兒說上一會兒話,甚至從他的微笑都能馬上看出來,他有多麼心碎。 女兒渴望回到自己父母家裡待幾天,安慰父親。看到他哀傷的臉,無法團聚就更令人難受。有一天她對拉姆孫達爾說:「父親,帶我回家待一會兒吧。」 他答道:「好。」可是他沒有能力這麼做,他身為父親對女兒原本擁有的權利,已經被抵押出去,換了一筆嫁妝。即使只是探望女兒一下,都得卑微求情,而且只要被拒絕了,他都沒有資格再問第二遍。可是既然女兒自己希望回家一趟,他怎麼能不來接她呢? 拉姆孫達爾為了求見女兒的公公,湊齊了三千盧比,這當中他所遭受的羞辱與傷害,最好還是不要細說了。他把鈔票用手帕裹緊,然後纏在披肩的一角里,就去見對方了。他以本地新聞閒談開場,細說哈里奎師那宅中發生了一起膽大妄為的竊案。接著比較了納賓馬達布和拉達馬達布兩兄弟的能力與性格,他讚揚拉達馬達布,批評了納賓馬達布。他詳細描述城裡新出現的一種疾病,聽了令人毛骨悚然。最後,他放下水煙,仿佛不經意地說:「是的,親家,我還欠著一點錢,我知道。每天我都記著,而且總想著要帶點過來,可總是忙起來就忘了。親家,我這是老了。」說了這麼長一段鋪墊,最後他隨意拿出那三張鈔票,每一張都如同他的肋骨一般。「這對我來說都用不著。」他這麼說,引用的是一句廣為流傳的諺語,表明他不想無端沾上銅臭。 在這之後,要提出帶妮魯帕瑪回家應該就不成問題了,但是拉姆孫達爾不免想到,自己這麼遵守禮數到底能有什麼益處。他無言悶坐了許久,最後終於小心翼翼地提起這個要求。「現在不行。」貴族老爺沒說理由就離開了,去處理自己的公務。 拉姆孫達爾無顏面對女兒,他雙手顫抖,把那三張鈔票再藏進披肩里捆緊,就出發回家了。他下定決心,直到一次付清之前,他不會再來貴族老爺的宅第。只有到了那個時候,他才能以妮魯帕瑪父親的身份,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求。 又過去了好幾個月。妮魯帕瑪一次又一次送信給父親,但是她的父親一直沒出現。最後她生氣了,就不再送信來了。這件事讓拉姆孫達爾十分傷心,可是他還是沒去見她。頞濕縛庾闍月[50]到了。「今年我非得帶妮魯帕瑪回家參加法會不可!」他這樣告訴自己,在心裡狠狠發了誓。 在法會期的第五天或第六天,拉姆孫達爾在披肩里再次捆緊了幾張鈔票,準備出發。五歲的孫子跑過來對他說:「爺爺,你是不是要去給我買玩具車?」這孩子一門心思惦記小車已經好幾個星期了,可是始終沒有如願。接著六歲的孫女也跑過來,眼淚汪汪地說自己沒有好衣服可以穿去參加法會。拉姆孫達爾很清楚這件事,而且抽菸的時候已經悶悶想了很久。他嘆著氣,想到家中女眷去貴族老爺宅中參加法會的時候,就像領取接濟的貧民,全身僅有幾件寒酸裝飾。可是這些愁思沒有一點結果,徒然加深了老人額上的皺紋。 耳中還迴蕩著家人受窮的號哭,他已經又來到貴族老爺宅第。今天他沒有一點猶豫,不再像從前走近門房僕人時那樣不安張望,現在他就像走進自己的家一樣。他被告知,貴族老爺出門了,他得等一會兒。可是他無法按捺一見女兒的渴望。當他看見女兒,歡喜的淚水滾滾而下。父女二人一起低聲飲泣,有一會兒都無法說話。然後拉姆孫達爾說:「寶貝,這次我一定要帶你回去。誰也攔不了我。」 突然拉姆孫達爾的大兒子哈拉莫漢沖了進來,還帶著自己的兩個小兒子。「父親,」他大喊,「你真的要把我們都趕到大街上?」 拉姆孫達爾勃然大怒。「我就該為了你們而自願下地獄嗎?你不讓我做我該做的事?」他已經賣了房子,並且費了很大勁兒向兒子們隱瞞此事,不過看來他們到底還是發現了,因此他又驚又怒。小孫子抱住他的腿,仰頭看著他說:「爺爺,你沒給我買玩具車嗎?」還沒等到垂頭喪氣的拉姆孫達爾回答他,他又跑到妮魯帕瑪身邊問道:「姑姑,你可以幫我買一輛玩具車嗎?」 妮魯帕瑪當然看出來這是怎麼回事。「父親,」她說,「我在此發誓,如果您再付給我公公哪怕一分錢,您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孩子,你在說什麼啊?」拉姆孫達爾說,「如果我不付錢,這份恥辱就永遠懸在我頭頂上,而且也會是你的恥辱。」 「如果你付了錢,那才是更可恥的事。」妮魯帕瑪說,「你覺得我沒有自尊心嗎?你覺得我只是一個錢包嗎?你往裡頭放的錢越多,我就越有價值?父親,不要這樣,不要付這個錢而讓我蒙羞。我的丈夫也不要這筆錢。」 拉姆孫達爾說:「可是這樣他們就不讓你回家來見我。」 「這件事是沒有辦法的。」妮魯帕瑪說,「請不要再想辦法接我了。」 拉姆孫達爾顫抖著把自己的披肩拉上來圍住肩頭,披肩一角里依然捆緊了那些錢,然後他再次像個小偷一樣離開了大宅,躲避著每個人的視線。 可是這件事依然傳了出去,拉姆孫達爾帶了錢來,而他的女兒阻止他付錢。一個愛聽牆角的僕人把這件事稟告了妮魯帕瑪的婆婆。如今,她對兒媳婦的怨毒更是無邊無際。對妮魯帕瑪而言,這個家變成了一張釘床。新婚幾天之後,她的丈夫就到外地赴任地方法官去了。現在她的婆婆聲稱她會被娘家親戚帶壞,完全禁止她與家人相見。 她病了,而且越來越嚴重,但不完全是她婆婆造成的。她對自己的健康極為忽視。淒冷的秋夜裡,她躺著的時候,頭朝著敞開的門,冬天裡也完全不添衣。她不按時用餐。僕人們有時候忘了給她送吃的來,她什麼都不說,也不提醒他們。 她有個越來越根深蒂固的念頭:她認為自己就是這棟宅子裡的一個用人,只能仰賴主人與主母的恩惠。可是她的婆婆連這種態度也無法忍受。妮魯帕瑪不想吃東西,婆婆就說:「好一個公主啊!我們這窮人家的粗食不合她的口味!」要不就說:「你瞧瞧,真是個大美人!越來越像一塊燒焦的木頭了。」 她病得更嚴重的時候,她的婆婆說:「都是演戲罷了。」終於有一天,妮魯帕瑪懇求她:「母親,請讓我見我父親與兄長一面吧。」 「她在耍花招,想回娘家。」她的婆婆說。 說起來可能讓人無法相信,到了妮魯帕瑪吸不上氣的時候,這才第一次請了醫生來,而且也是最後一次了。 於是,這一家的長媳死了,葬儀盛大鋪張,應有盡有。這個地區的貴族素以難近母法會[51]結束時的奢華浴神典禮聞名,不過這次貴族老爺一家出了名,卻是因為妮魯帕瑪的葬禮:火化柴堆用的是檀香木,其高大前所未見。只有這家才辦得了如此華麗繁複的儀式,而且據說為此還負了債。 每個來向拉姆孫達爾致哀的人,都把他女兒的壯觀葬禮仔仔細細描述了一遍。此時她的夫婿給家裡寄了一封信:「我已經做好所有必要的安排,請趕快把我的妻子送來。」貴族夫人回信道:「親愛的兒子,我們又為你說了一門親事,請快點告假回來。」 這一次的嫁妝是兩萬盧比,當場付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