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性:林徽因精品文集 · 蛛絲和梅花
真真地就是那麼兩根蛛絲,由門框邊輕輕地牽到一枝梅花上。就是那麼兩根細絲,迎著太陽光發亮……再多了,那還像樣麼?一個摩登家庭如何能容蛛網在光天白日裡作怪,管它有多美麗,多玄妙,多細緻,夠你對著它聯想到一切自然,造物的神工和不可思議處;這兩根絲本來就該使人臉紅,且在冬天夠多特別!可是亮亮的,細細的,倒有點像銀,也有點像玻璃制的細絲,委實不算討厭,尤其是它們那麼瀟脫風雅,偏偏那樣有意無意地斜著搭在梅花的枝梢上。
你向著那絲看,冬天的太陽照滿了屋內,窗明几淨,每朵含苞的,開透的,半開的梅花在那裡挺秀吐香,情緒不禁迷茫縹緲地充溢心胸,在那剎那的時間中振盪。同蛛絲一樣的細弱,和不必需,思想開始拋引出去:由過去牽到將來,意識的,非意識的,由門框梅花牽出宇宙,浮雲滄波蹤跡不定。是人性,藝術,還是哲學,你也無暇計較,你不能制止你情緒的充溢,思想的馳騁,蛛絲梅花竟然是瞬息可以千里!
好比你是蜘蛛,你的周圍也有你自織的蛛網,細緻地牽引著天地,不怕多少次風雨來吹斷它,你不會停止了這生命上基本的活動。此刻……「一枝斜好,幽香不知甚處,」……
拿梅花來說吧,一串串丹紅的結蕊綴在秀勁的傲骨上,最可愛,最可賞,等半綻將開地錯落在老枝上時,你便會心跳!梅花最怕開;開了便沒話說。索性殘了,沁香拂散同夜裡爐火都能成了一種溫存的淒清。
記起了,也就是說到梅花,玉蘭。初是有個朋友說起初戀時玉蘭剛開完,天氣每天的暖,住在湖旁,每夜跑到湖邊林子裡走路,又靜坐幽僻石上看隔岸燈火,感到好像僅有如此虔誠地孤對一片泓碧寒星遠市,才能把心裡情緒抓緊了,放在最可靠最純淨的一撮思想里,始不至褻瀆了或是驚著那「寤寐思服」的人兒。那是極年輕的男子初戀的情景——對象渺茫高遠,反而近求「自我的」鬱結深淺——他問起少女的情緒。
就在這裡,忽記起梅花。一枝兩枝,老枝細枝,橫著,虬著,描著影子,噴著細香;太陽淡淡金色地鋪在地板上;四壁琳琅,書架上的書和書籤都像在發出言語;牆上小對聯記不得是誰的集句;中條是東坡的詩。你斂住氣,簡直不敢喘息,巔起腳,細小的身形嵌在書房中間,看殘照當窗,花影搖曳,你像失落了什麼,有點迷惘。又像「怪東風著意相尋」,有點兒沒主意!浪漫,極端的浪漫。「飛花滿地誰為掃?」你問,情緒風似地吹動,卷過,停留在惜花上面。再回頭看看,花依舊嫣然不語。「如此娉婷,誰人解看花意,」你更沉默,幾乎熱情地感到花的寂寞,開始憐花,把同情統統詩意地交給了花心!
這不是初戀,是未戀,正自覺「解看花意」的時代。情緒的不同,不止是男子和女子有分別,東方和西方也甚有差異。情緒即使根本相同,情緒的象徵,情緒所寄託,所棲止的事物卻常常不同。水和星子同西方情緒的聯繫,早就成了習慣。一顆星子在藍天裡閃,一流冷澗傾瀉一片幽愁的平靜,便激起他們詩情的波涌,心裡甜蜜地,熱情地便唱著由那些鵝羽的筆鋒散下來的「她的眼如同星子在暮天裡閃」,或是「明麗如同單獨的那顆星,照著晚來的天」,或「多少次了,在一流碧水旁邊,憂愁倚下她低垂的臉」。
惜花,解花太東方,親昵自然,含著人性的細緻是東方傳統的情緒。
此外年齡還有尺寸,一樣是愁,卻躍躍似喜,十六歲時的,微風零亂,不頹廢,不空虛,巔著理想的腳充滿希望,東方和西方卻一樣。人老了脈脈煙雨,愁吟或牢騷多折損詩的活潑。大家如香山,稼軒,東坡,放翁的白髮華發,很少不梗在詩里,至少是令人不快。話說遠了,剛說是惜花,東方老少都免不了這嗜好,這倒不論老的雪鬢曳杖,深閨里也就攢眉千度。
最叫人惜的花是海棠一類的「春紅」,那樣嬌嫩明艷,開過了殘紅滿地,太招惹同情和傷感。但在西方即使也有我們同樣的花,也還缺乏我們的廊廡庭院。有了「庭院深深深幾許」才有一種庭院裡特有的情緒。如果李易安的「斜風細雨」底下不是「重門須閉」也就不「蕭條」得那樣深沉可愛;李後主的「終日誰來」也一樣的別有寂寞滋味。看花更須庭院,深深鎖在裡面認識,不時還得有軒窗欄杆,給你一點憑藉,雖然也用不著十二欄杆倚遍,那麼慵弱無聊。
當然舊詩里傷愁太多;一首詩竟像一張美的證券,可以照著市價去兌現!所以庭花,亂紅,黃昏,寂寞太濫,詩常失卻誠實。西洋詩,戀愛總站在前頭,或是「忘掉」,或是「記起」,月是為愛,花也是為愛,只使全是真情,也未嘗不太膩味。就以兩邊好的來講。拿他們的月光同我們的月色比,似乎是月色滋味深長得多。花更不用說了;我們的花「不是預備採下綴成花球,或花冠獻給戀人的」,卻是一樹一樹綽約的,個性的,自己立在情人的地位上接受戀歌的。
所以未戀時的對象最自然的是花,不是因為花而起的感慨——十六歲時無所謂感慨——僅是剛說過的自覺解花的情緒,寄托在那清麗無語的上邊,你心折它絕韻孤高,你為花動了感情,實說你同花戀愛,也未嘗不可——那驚訝狂喜也不減於初戀。還有那凝望,那沉思……
一根蛛絲!記憶也同一根蛛絲,搭在梅花上就由梅花枝上牽引出去,雖未織成密網,這詩意的前後,也就是相隔十幾年的情緒的聯絡。
午後的陽光仍然斜照,庭院闃然,離離疏影,房裡窗欞和梅花依然伴和成為圖案,兩根蛛絲在冬天還可以算為奇蹟,你望著它看,真有點像銀,也有點像玻璃,偏偏那麼斜掛在梅花的枝梢上。
二十五年新年漫記
(原載一九三六年二月二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彼此
朋友又見面了,點點頭笑笑,彼此曉得這一年不比往年,彼此是同增了許多經驗。個別地說,這時間中每一人的經歷雖都有特殊的形相,含著特殊的滋味,需要個別的情緒來分析來描述。
綜合地說,這許多經驗卻是一整片仿佛同式同色,同大小,同分量的迷惘。你觸著那一角,我碰上這一頭,歸根還是那一片迷惘籠罩著彼此。七月!——這兩字就如同史歌的開頭那麼有勁——八月,九月帶來了那狂風,後來。後來過了年——那無法忘記的除夕!——又是那一月,二月,三月,到了七月,再接再厲的又到了年夜。現在又是一月二月在開始……誰記得最清楚,這串日子是怎樣地延續下來,生活如何地變?想來彼此都不會記得過分清晰,一切都似乎在迷離中旋轉,但誰又會忘掉那麼切膚的重重憂患的網膜?
經過炮火或流浪的洗禮,變換又變換的日月,難道彼此臉上沒有一點記載這經驗的痕跡?但是當整一片國土縱橫著創痕,大家都是「離散而相失……去故鄉而就遠」,自然「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臉上所刻那幾道並不使彼此驚訝,所以還只是笑笑好。口角邊常添幾道酸甜的紋路,可以幫助彼此咀嚼生活。何不默認這一點:在迷惘中人最應該有笑,這種的笑,雖然是斂住神經,斂住肌肉,僅是毅力的後背,它卻是必需的,如同保護色對於許多生物,是必需的一樣。
那一晚在××江心,某一來船的甲板上,熱臭的人叢中,他記起他那時的困頓饑渴和狼狽,旋繞他頭上的卻是那真實倒如同幻象,幻象又成了真實的狂敵殺人的工具,敏捷而近代型的飛機:美麗得像魚像鳥……這裡黯然的一掬笑是必需的,因為同樣的另外一個人懂得那原始的驟然喚起純筋肉反射作用的恐怖。他也正在想那時他在××車站台上露宿,天上有月,左右有人,零落如同被風雨摧落後的落葉,瑟索地蜷伏著,他們心裡都在回味那一天他們所初次嘗到的敵機的轟炸!談話就可以這樣無限制的延長,因為現在都這樣的記憶——比這樣更辛辣苦楚的——在各人心裡真是太多了!隨便提起一個地名大家所熟悉的都會或商埠,隨著全會湧起怎樣的一個最後印象!
再說初入一個陌生城市的一天——這經驗現在又多普遍——尤其是在夜間,這裡就把個別的情形和感觸除外,在大家心底曾留下的還不是一劑彼此都熟識的清涼散?苦裡帶澀,那滋味侵入脾胃時,小小的冷噤會輕輕在背脊上爬過,用不著絲毫銳性的感傷!也許他可以說他在那夜進入某某城內時,看到一列小店門前悽惶的燈,黃黃的發出奇異的暈光,使他嗓子裡如梗著刺,感到一種發緊的觸覺。你所記得的卻是某一號車站後面黯白的煤氣燈射到陌生的街心裡,使你心裡好像失落了什麼。
那陌生的城市,在地圖上指出時,你所經過的同他所經過的也可以有極大的距離,你同他當時的情形也可以完全的不相同。但是在這裡,個別的異同似乎非常之不相干;相干的僅是你我會彼此點頭,彼此會意,於是也會彼此地笑笑。
七月在盧溝橋與敵人開火以後,縱橫中國土地上的腳印密密地銜接起來,更加增了中國地域廣漠的證據。每個人參加過這廣漠地面上流轉的大韻律的,對於塵土和血,兩件在尋常不多為人所理會的,極尋常的天然質素,現在每人在他個別的角上,對它們都發生了莫大親切的認識。每一寸土,每一滴血,這種話,已是可接觸,可把持的十分真實的事物,不僅是一句話一個「概念」而已。
在前線的前線,興奮和疲勞已摻拌著塵土和血另成一種生活的形體魂魄。睡與醒中間,飢與食中間,生和死中間,距離短得幾乎不存在!生活只是一股力,死亡一片沉默的恨,事情簡單得無可再簡單。尚在生存著的,繼續著是力,死去的也繼續著堆積成更大的恨。恨又生力,力又變恨,惘惘地卻勇敢地循環著,其他一切則全是懸在這兩者中間悲壯熱烈地穿插。
在後方,事情卻沒有如此簡單,生活仍然緩弛地伸縮著;食宿生死間距離恰像黃昏長影,長長的,盡向前引伸,像要撲入夜色,同夜溶成一片模糊。在日夜寬泛的循回里於是穿插反更多了,真是天地無窮,人生長勤。生之穿插零亂而瑣屑,完全無特殊的色澤或輪廓,更不必說英雄氣息壯烈成分。斑斑點點僅像小血銹凝在生活上,在你最不經意中烙印生活。如果你有志不讓生活在小處窳敗,逐漸減損,由銳而鈍,由張而弛,你就得更感謝那許多極平常而瑣碎的磨擦,無日無夜地透過你的神經,肌肉或意識。這種時候,嘆息是懸起了,因一切雖然細小,卻絕非從前所熟識的感傷。每件經驗都有它粗壯的真實,沒有嘆息的餘地。口邊那酸甜的紋路是實際哀樂所刻劃而成,是一種堅忍韌性的笑。因為生活既不是簡單的火焰時,它本身是很沉重,需要韌性地支持,需要產生這韌性支持的力量。
現在後方的問題,是這種力量的源泉在哪裡?決不憑著平日均衡的理智——那是不夠的,天知道!尤其是在這時候,情感就在皮膚底下「踴躍其若湯」,似乎它所需要的是超理智的衝動!現在後方被緩的生活,緊的情感,兩面磨擦得愁郁無快,居戚戚而不可解,每個人都可以苦惱而又熱情地唱「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或「寧溘死而流亡兮,不忍為此之常愁!」支持這日子的主力在哪裡呢?你我生死,就不檢討它的意義以自大。也還需要一點結實的憑藉才好。
我認得有個人,很尋常地過著國難日子的尋常人,寫信給他朋友說,他的嗓子雖然總是那麼干啞,他卻要啞著嗓子私下告訴他的朋友:他感到無論如何在這時候,他為這可愛的老國家帶著血活著,或流著血或不流著血死去,他都覺到榮耀,異於尋常的,他現在對於生與死都必然感到滿足。這話或許可以在許多心弦上叩起迴響,我常思索這簡單樸實的情感是從哪裡來的。信念?像一道泉流透過意識,我開始明了理智同熱血的衝動以外,還有個純真的力量的出處。信心產生力量,又可儲蓄力量。
信仰坐在我們中間多少時候了,你我可曾覺察到?信仰所給予我們的力量不也正是那堅忍韌性的倔強?我們都相信,我們只要都為它忠貞地活著或死去,我們的大國家自會永遠地向前邁進,由一個時代到又一個時代。我們在這生是如此艱難,死是這樣容易的時候,彼此仍會微笑點頭的緣故也就在這裡吧?現在生活既這樣的彼此患難同味,這信心自是,我們此時最主要的聯繫,不信你問他為什麼仍這樣硬朗地活著,他的回答自然也是你的回答,如果他也問你。
信仰坐在我們中間多少時候了?那理智熱情都不能代替的信心!
思索時許多事,在思流的過程中,總是那麼晦澀,明了時自己都好笑所想到的是那麼簡單明顯的事實!此時我拭下額汗,差不多可以意識到自己口邊的紋路,我尊重著那酸甜的笑,因為我明白起來,它是力量。
話不用再說了,現在一切都是這麼彼此,這麼共同,個別的情緒這麼不相干。當前的艱苦不是個別的,而是普遍的,充滿整一個民族,整一個時代!我們今天所叫做生活的,過後它便是歷史。客觀的無疑我們彼此所熟識的艱苦正在展開一個大時代。所以別忽略了我們現在彼此地點點頭。且最好讓我們共同酸甜的笑紋,有力地,堅韌地,橫過歷史。
(原載一九三九年二月五日《今日評論》一卷六期)
一片陽光
放了假,春初的日子鬆弛下來。將午未午時候的陽光,澄黃的一片,由窗欞橫浸到室內,晶瑩地四處射。我有點發怔,習慣地在沉寂中驚訝我的周圍。我望著太陽那湛明的體質,像要辨別它那交織絢爛的色澤,追逐它那不著痕跡的流動。看它潔淨地映到書桌上時,我感到桌面上平鋪著一種恬靜,一種精神上的豪興,情趣上的閒逸;即或所謂「窗明几淨」,那裡默守著神秘的期待,漾開詩的氣氛。那種靜,在靜里似可聽到那一處琤琮的泉流,和著仿佛是斷續的琴聲,低訴著一個幽獨者自娛的音調。看到這同一片陽光射到地上時,我感到地面上花影浮動,暗香吹拂左右,人隨著晌午的光靄花氣在變幻,那種動,柔諧婉轉有如無聲音樂,令人悠然輕快,不自覺地脫落傷愁。至多,在舒揚理智的客觀里使我偶一回頭,看看過去幼年記憶步履所留的殘跡,有點兒惋惜時間;微微怪時間不能保存情緒,保存那一切情緒所曾流連的境界。
倚在軟椅上不但奢侈,也許更是一種過失,有閒的過失。但東坡的辯護:「懶者常似靜,靜豈懶者徒」,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此刻不倚榻上而「靜」,則方才情緒所兜的小小圈子便無條件地失落了去!人家就不可惜它,自己卻實在不能不感到這種親密的損失的可哀。
就說它是情緒上的小小旅行吧,不走並無不可,不過走走未始不是更好。歸根說,我們活在這世上到底最珍惜一些什麼?果真珍惜萬物之靈的人的活動所產生的種種,所謂人類文化?這人類文化到底又靠一些什麼?我們懷疑或許就是人身上那一撮精神同機體的感覺,生理心理所共起的情感,所激發出的一串行為,所聚斂的一點智慧——那麼一點點人之所以為人的表現。宇宙萬物客觀的本無所可珍惜,反映在人性上的山川草木禽獸才開始有了秀麗,有了氣質,有了靈犀。反映在人性上的人自己更不用說。沒有人的感覺,人的情感,即便有自然,也就沒有自然的美,質或神方面更無所謂人的智慧,人的創造,人的一切生活藝術的表現!這樣說來,誰該鄙棄自己感覺上的小小旅行?為壯壯自己膽子,我們更該相信惟其人類有這類情緒的馳騁,實際的世間才賡續著產生我們精神所寄託的文物精粹。
此刻我竟可以微微一咳嗽,乃至於用播音的圓潤口調說:我們既然無疑的珍惜文化,即尊重盤古到今種種的藝術——無論是抽象的思想的藝術,或是具體的駕馭天然材料另創的非天然形象——則對於藝術所由來的淵源,那點點人的感覺,人的情感智慧(通稱人的情緒),又當如何地珍惜才算合理?
但是情緒的馳騁,顯然不是詩或畫或任何其他藝術建造的完成。這馳騁此刻雖占了自己生活的若干時間,卻並不在空間裡占任何一個小小位置!這個情形自己需完全明了。此刻它僅是一種無蹤跡的流動,並無棲身的形體。它或含有各種或可捉摸的質素,但是好奇地探討這個質素而具體要表現它的差事,無論其有無意義,除卻本人外,別人是無能為力的。我此刻為著一片清婉可喜的陽光,分明自己在對內心交流變化的各種聯想發生一種興趣的注意,換句話說,這好奇與興趣的注意已是我此刻生活的活動。一種力量又迫著我來把握住這個活動,而設法表現它,這不易抑制的衝動,或即所謂藝術衝動也未可知!只記得冷靜的杜工部散散步,看看花,也不免會有「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顛狂」的情緒上一片紊亂!玲瓏煦暖的陽光照人面前,那美的感人力量就不減於花,不容我生硬地自己把情緒分劃為有閒與實際的兩種,而權其輕重,然後再決定取捨的。我也只有情緒上的一片紊亂。
情緒的旅行本偶然的事,今天一開頭並為著這片春初晌午的陽光,現在也還是為著它。房間內有兩種豪侈的光常叫我的心緒緊張如同花開,趁著感覺的微風,深淺零亂於冷智的枝葉中間。一種是燭光,高高的台座,長垂的燭淚,熊熊紅焰當簾幕四下時各處光影掩映。那種閃爍明艷,雅有古意,明明是畫中景象,卻含有更多詩的成分。另一種便是這初春晌午的陽光,到時候有意無意的大片子灑落滿室,那些窗欞欄板几案筆硯浴在光靄中,一時全成了靜物圖案;再有紅蕊細枝點綴幾處,室內更是輕香浮溢,叫人俯仰全觸到一種靈性。
這種說法怕有點會發生誤會,我並不說這片陽光射入室內,需要筆硯花香那些儒雅的托襯才能動人,我的意思倒是:室內頂尋常的一些供設,只要一片陽光這樣又幽嫻又灑脫地落在上面,一切都會帶上另一種動人的氣息。
這裡要說到我最初認識的一片陽光。那年我六歲,記得是剛剛出了水珠以後——水珠即尋常水痘,不過我家鄉的話叫它做水珠。當時我很喜歡那美麗的名字,忘卻它是一種病,因而也覺到一種神秘的驕傲。只要人過我窗口問問出「水珠」麼?我就感到一種榮耀。那個感覺至今還印在腦子裡。也為這個緣故,我還記得病中奢侈的愉悅心境。雖然同其他多次的害病一樣,那次我仍然是孤獨的被囚禁在一間房屋裡休養的。那是我們老宅子裡最後的一進房子;白粉牆圍著小小院子,北面一排三間,當中夾著一個開敞的廳堂。我病在東頭娘的臥室里。西頭是嬸嬸的住房。娘同嬸永遠要在祖母的前院裡行使她們女人們的職務的,於是我常是這三間房屋惟一留守的主人。
在那三間屋子裡病著,那經驗是難堪的。時間過得特別慢,尤其是在日中毫無睡意的時候。起初,我僅集注我的聽覺在各種似腳步,又不似腳步的上面。猜想著,等候著,希望著人來。間或聽聽隔牆各種瑣碎的聲音,由牆基底下傳達出來又消斂了去。過一會,我就不耐煩了——不記得是怎樣的,我就躡著鞋,捱著木床走到房門邊。房門向著廳堂斜斜地開著一扇,我便扶著門框好奇地向外探望。
那時大概剛是午後兩點鐘光景,一張剛開過飯的八仙桌,異常寂寞地立在當中。桌下一片由廳口處射進來的陽光,泄泄融融地倒在那裡。一個絕對悄寂的周圍伴著這一片無聲的金色的晶瑩,不知為什麼,忽使我六歲孩子的心裡起了一次極不平常的振盪。
那裡並沒有几案花香,美術的布置,只是一張極尋常的八仙桌。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那上面在不多時間以前,是剛陳列過鹹魚、醬菜一類極尋常儉樸的午餐的。小孩子的心卻呆了。或許兩隻眼睛倒張大一點,四處地望,似乎在尋覓一個問題的答案。為什麼那片陽光美得那樣動人?我記得我爬到房內窗前的桌子上坐著,有意無意地望望窗外,院裡粉牆疏影同室內那片金色和煦絕然不同趣味。順便我翻開手邊娘梳妝用的舊式鏡箱,又上下搖動那小排狀抽屜,同那刻成花籃形的小銅墜子,不時聽雀躍過枝清脆的鳥語。心裡卻仍為那片陽光隱有一片模糊的疑問。
時間經過二十多年,直到今天,又是這樣一泄陽光,一片不可捉摸,不可思議流動的而又恬靜的瑰寶,我才明白我那問題是永遠沒有答案的。事實上僅是如此:一張孤獨的桌,一角寂寞的廳堂。一隻靈巧的鏡箱,或窗外斷續的鳥語,和水珠——那美麗小孩子的病名——便湊巧永遠同初春靜沉的陽光整整復斜斜地成了我回憶中極自然的聯想。
(原載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我們的首都
中山堂
我們的首都是這樣多方面的偉大和可愛,每次我們都可以從不同的事物來介紹和說明它,來了解和認識它。我們的首都是一個最富於文物建築的名城;從文物建築來介紹它,可以更深刻地感到它的偉大與罕貴。下面這個鏡頭就是我要在這裡首先介紹的一個對象。
它是中山公園內的中山堂。你可能已在這裡開過會,或因遊覽中山公園而認識了它;你也可能是沒有來過首都而希望來的人,願意對北京有個初步的了解。讓我來介紹一下吧,這是一個愉快的任務。
這個殿堂的確不是一個尋常的建築物;就是在這個滿是文物建築的北京城裡,它也是極其罕貴的一個。因為它是這個古老的城中最老的一座木構大殿,它的年齡已有五百三十歲了。它是十五世紀二十年代的建築,是明朝永樂由南京重回北京建都時所造的許多建築物之一,也是明初工藝最旺盛的時代里,我們可尊敬的無名工匠們所創造的、保存到今天的一個實物。
這個殿堂過去不是帝王的宮殿,也不是佛寺的經堂;它是執行中國最原始宗教中祭祀儀節而設的壇廟中的「享殿」。中山公園過去是「社稷壇」,就是祭土地和五穀之神的地方。
凡是壇廟都用柏樹林圍繞,所以環境優美,成為現代公園的極好基礎。社稷壇全部包括中央一廣場,場內一方壇,場四面有短牆和欞星門;短牆之外,三面為神道,北面為享殿和寢殿;它們的外圍又有紅圍牆和美麗的券洞門。正南有井亭,外圍古柏參天。
中山堂的外表是個典型的大殿。白石鑲嵌的台基和三道石階,朱漆合抱的並列立柱,精緻的門窗,青綠彩畫的闌額,由於綜錯木材所組成的「斗拱」和檐椽等所造成的建築裝飾,加上黃琉璃瓦巍然聳起,微曲的坡頂,都可說是典型的、但也正是完整而美好的結構。它比例的穩重,尺度的恰當,也恰如它的作用和它的環境所需要的。它的內部不用天花頂棚,而將梁架斗拱結構全部外露,即所謂「露明造」的格式。我們仰頭望去,就可以看見每一塊結構的構材處理得有如裝飾畫那樣美麗,同時又組成了巧妙的圖案。當然,傳統的青綠彩繪也更使它燦爛而華貴。但是明初遺物的特徵是木材的優良(每柱必是整料,且以楠木為主),和匠工砍削榫卯的準確,這些都不是在外表上顯著之點,而是屬於它內在的品質的。
中國勞動人民所創造的這樣一座優美的、雄偉的建築物,過去只供封建帝王愚民之用,現在回到了人民的手裡,它的效能,充分地被人民使用了。一九四九年八月,北京市第一屆人民代表會議,就是在這裡召開的。兩年多來,這裡開過各種會議百餘次。這大殿是多麼恰當地用作各種工作會議和報告的大禮堂!而更巧的是同社稷壇遙遙相對的太廟,也已用作首都勞動人民的文化宮了。
北京市勞動人民文化宮
北京市勞動人民文化宮是首都人民所熟悉的地方。它在天安門的左側,同天安門右側的中山公園正相對稱。它所占的面積很大,南面和天安門在一條線上,北面背臨著紫禁城前的護城河,西面由故宮前的東千步廊起,東面到故宮的東牆根止,東西寬度恰是紫禁城的一半。這裡是四百零八年以前(明嘉靖二十三年,一五四四年)勞動人民所辛苦建造起來的一所規模宏大的廟宇。它主要是由三座大殿、三進庭院所組成;此外,環繞著它的四周的,是一片蓊鬱古勁的柏樹林。
這裡過去稱做「太廟」,只是沉寂地供著一些死人牌位和一年舉行幾次皇族的祭祖大典的地方。解放以後,一九五○年國際勞動節,這裡的大門上掛上了毛主席親筆題的匾額——「北京市勞動人民文化宮」,它便活躍起來了。在這裡面所進行的各種文化娛樂活動經常受到首都勞動人民的熱烈歡迎,以至於這裡林蔭下的庭院和大殿里經常擠滿了人,假日和舉行各種展覽會的時候,等待入門的行列有時一直排到天安門前。
在這裡,各種文化娛樂活動是在一個特別美麗的環境中進行的。這個環境的特點有二:
一、它是故宮中工料特殊精美而在四百多年中又絲毫未被傷毀的一個完整的建築組群。
二、它的平面布局是在祖國的建築體系中,在處理空間的方法上最卓越的例子之一。不但是它的內部布局爽朗而緊湊,在虛實起伏之間,構成一個整體,並且它還是故宮體系總布局的一個組成部分,同天安門、端門和午門有一定的關係。如果我們從高處下瞰,就可以看出文化宮是以一個廣庭為核心,四面建築物環抱,北面是建築的重點。它不單是一座單獨的殿堂,而是前後三殿:中殿與後殿都各有它的兩廂配殿和前院;前殿特別雄大,有兩重屋檐,三層石基,左右兩廂是很長的廊廡,像兩臂伸出抱攏著前面廣庭。南面的建築很簡單,就是入口的大門。在這全組建築物之外,環繞著兩重有琉璃瓦飾的紅牆,兩圈紅牆之間,是一周蒼翠的老柏樹林。南面的樹林是特別大的一片,造成濃蔭,和北頭建築物的重點恰相呼應。它們所留出的主要空間就是那個可容萬人以上的廣庭,配合著兩面的廊子。這樣的一種空間處理,是非常適合於戶外的集體活動的。這也是我們祖國建築的優良傳統之一。這種布局與中山公園中社稷壇部分完全不同,但在比重上又恰是對稱的。如果說社稷壇是一個四條神道由中心向外展開的壇(僅在北面有兩座不高的殿堂),文化宮則是一個由四面殿堂廊屋圍攏來的廟。這兩組建築物以端門前庭為鎖鑰,和午門、天安門是有機地聯繫著的。在文化宮裡,如果我們由下往上看,不但可以看到北面重檐的正殿巍然而起,並且可以看到午門上的五鳳樓一角正成了它的西北面背景,早晚雲霞,金瓦翬飛,氣魄的雄偉,給人極深刻的印象。
故宮三大殿
北京城裡的故宮中間,巍然崛起的三座大宮殿是整個故宮的重點,「紫禁城」內建築的核心。以整個故宮來說,那樣莊嚴宏偉的氣魄;那樣富於組織性,又富於圖畫美的體形風格;那樣處理空間的藝術;那樣的工程技術,外表輪廓,和平面布局之間的統一的整體,無可否認的,它是全世界建築藝術的絕品,它是一組偉大的建築傑作,它也是人類勞動創造史中放出異彩的奇蹟之一。我們有充足的理由,為我們這「世界第一」而驕傲。
三大殿的前面有兩段作為序幕的布局,是值得注意的。第一段,由天安門,經端門到午門,兩旁長列的「千步廊」是個嚴肅的開端。第二段在午門與太和門之間的小廣場,更是一個美麗的前奏。這裡一道弧形的金水河,和河上五道白石橋,在黃瓦紅牆的氣氛中,北望太和門的雄勁,這個環境適當地給三殿做了心理準備。
太和、中和、保和三座殿是前後排列著同立在一個龐大而崇高的工字形白石殿基上面的。這種台基過去稱「殿陛」,共高二丈,分三層,每層有刻石欄杆圍繞,台上列銅鼎等。台前石階三列,左右各一列,路上都有雕鏤隱起的龍鳳花紋。這樣大尺度的一組建築物,是用更宏大尺度的庭院圍繞起來的。廣庭氣魄之大是無法形容的。庭院四周有廊屋,太和與保和兩殿的左右還有對稱的樓閣,和翼門,四角有小角樓。這樣的布局是我國特有的傳統,常見於美麗的唐宋壁畫中。
三殿中,太和殿最大,也是全國最大的一個木構大殿。橫闊十一間,進深五間,外有廊柱一列,全個殿內外立著八十四根大柱。殿頂是重檐的「廡殿式」瓦頂,全部用黃色的琉璃瓦,光澤燦爛,同藍色天空相輝映。底下彩畫的橫額和斗拱,朱漆柱,金瑣窗,同白石階基也作了強烈的對比。這個殿建於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七),已有二百五十五歲,而結構整嚴完好如初。內部摻金盤龍柱和上部梁枋藻井上的彩畫雖稍剝落,但仍然華美動人。
中和殿在工字基台的中心,平面為正方形,宋元工字殿當中的「柱廊」竟蛻變而成了今天的亭子形的方殿。屋頂是單檐「攢尖頂」,上端用滲金圓頂為結束。此殿是清初順治三年的原物,比太和殿又早五十餘年。
保和殿立在工字形殿基的北端,東西闊九間,每間尺度又都小於太和殿,上面是「歇山式」殿頂,它是明萬曆的「建極殿」原物,未經破壞或重建的。至今上面童柱上還留有「建極殿」標識。它是三殿中年壽最老的,已有三百三十七年的歷史。
三大殿中的兩殿,一前一後,中間夾著略為低小的單位所造成的格局,是它美妙的特點。要用文字形容三殿是不可能的,而同時因環境之大,攝影鏡頭很難把握這三殿全部的雄姿。深刻的印象,必須親自進到那動人的環境中,才能體會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