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性:林徽因精品文集 · 昆明即景

一茶鋪 這是立體的構畫, 描在這裡許多樣臉 在順城腳的茶鋪里 隱隱起喧騰聲一片。 各種的姿勢,生活 刻劃著不同方面: 茶座上全坐滿了,笑的, 皺眉的,有的抽著旱菸。 老的,慈祥的面紋, 年輕的,靈活的眼睛, 都暫要時間茶杯上 停住,不再去擾亂心情! 一天一整串辛苦, 此刻才賺回小把安靜, 夜晚回家,還有遠路, 白天,誰有工夫閒看雲影? 不都為著真的口渴, 四面窗開著,喝茶, 蹺起膝蓋的是疲乏, 赤著臂膀好同鄉鄰閒話。 也為了放下扁擔同肩背 向運命喘息,倚著牆, 每晚靠這一碗茶的生趣 幽默估量生的短長…… 這是立體的構畫, 設色在小生活旁邊, 蔭涼南瓜棚下茶鋪, 熱鬧照樣的又過了一天! 二小樓 張大爹臨街的矮樓,① 半藏著,半挺著,立在街頭, 瓦覆著它,窗開一條縫, 夕陽染紅它,如寫下古遠的夢。 矮檐上長點草,也結過小瓜, 破石子路在樓前,無人種花, 是老罈子,瓦罐,大小的相伴; 塵垢列出許多風趣的零亂。 但張大爹走過,不吟詠它好; 大爹自己(上年紀了)不相信古老。 他拐著杖常到隔壁沽酒, 寧願過橋,土堤去看新柳! (原載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二日《經世日報?文藝周刊》第五八期) 一串瘋話 好比這樹丁香,幾枝山紅杏, 相信我的心裡留著有一串話, 繞著許多葉子,青青的沉靜, 風露日夜,只盼五月來開開花! 如果你是五月,八百里為我吹開 藍空上霞彩,那樣子來了春天, 忘掉靦腆,我定要轉過臉來, 把一串瘋話全說在你的面前! (原載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二日《經世日報?文藝周刊》第五八期) 小 詩 (一)* 感謝生命的諷刺嘲弄著我, 會唱的喉嚨啞成了無言的歌。 一片輕紗似的情緒,本是空靈, 現時上面全打著拙笨補丁。 肩頭上先是挑起兩擔雲彩, 帶著光輝要在從容天空里安排; 如今黑壓壓沉下現實的真相, 靈魂同飢餓的脊樑將一起壓斷! 我不敢問生命現在人該當如何 喘氣!經驗已如舊鞋底的穿破, 這紛歧道路上,石子和泥土模糊, 還是赤腳方便,去認取新的辛苦。 小 詩 (二)* 小蚌殼裡有所有的顏色; 整一條虹藏在裡面。 絢彩的存在是他的秘密, 外面沒有夕陽,也不見雨點。 黑夜天空上只一片渺茫; 整宇宙星斗那裡閃亮, 遠距離光明如無邊海面, 是每小粒晶瑩,給了你方向。 惡劣的心緒 我病中,這樣纏住憂慮和煩擾, 好像西北冷風,從沙漠荒原吹起, 逐步吹入黃昏街頭巷尾的垃圾堆; 在霉腐的瑣屑里尋討安慰, 自己在萬物消耗以後的殘骸中驚駭, 又一點一點給別人揚起可怕的塵埃! 吹散記憶正如陳舊的報紙飄在各處彷徨, 破碎支離的記錄只顛倒提示過去的騷亂。 多餘的理性還像一隻飢餓的野狗 那樣追著空罐同肉骨,自己寂寞的追著 咬嚼人類的感傷;生活是什麼都還說不上來, 擺在眼前的已是這許多渣滓! 我希望:風停了;今晚情緒能像一場小雪, 沉默的白色輕輕降落地上; 雪花每片對自己和他人都帶一星耐性的仁慈, 一層一層把惡劣殘破和痛苦的一起掩藏; 在美麗明早的晨光下,焦心暫不必再有,—— 絕望要來時,索性是雪後殘酷的寒流! 三十六年十二月病中動手術前 寫給我的大姊* 當我去了,還有沒說完的話, 好像客人去後杯里留下的茶; 說的時候,同喝的機會,都已錯過, 主客黯然,可不必要去惋惜它。 如果有點感傷,你把臉掉向窗外, 落日將盡時,西天上,總還留有晚霞。 一切小小的留戀算不得罪過, 將盡未盡的衷曲也是常情。 你原諒我有一堆心緒上的閃躲, 黃昏時承認的,否認等不到天明; 有些話自己也還不曾說透, 他人的了解是來自直覺的會心。 當我去了,還有沒說完全的話, 像鐘敲過後,時間在懸空里暫掛, 你有理由等待更美好的繼續; 對忽然的終止,你有理由懼怕。 但原諒吧,我的話語永遠不能完全, 亘古到今情感的矛盾做成了嘶啞。 一天 今天十二個鐘頭, 是我十二個客人, 每一個來了,又走了, 最後夕陽拖著影子也走了! 我沒有時間盤問我自己胸懷, 黃昏卻躡著腳,好奇的偷著進來! 我說:朋友,這次我可不對你訴說啊, 每次說了,傷我一點驕傲。 黃昏黯然,無言的走開, 孤單的,沉默的,我投入夜的懷抱! 三十一年春李莊 對 殘 枝* 梅花你這些殘了後的枝條, 是你無法訴說的哀愁! 今晚這一陣雨點落過以後, 我關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 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傷心, 下弦月照白了你,最是同情, 我睡了,我的詩記下你的溫柔, 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綠蔭。 對北門街園子* 別說你寂寞;大樹拱立, 草花爛漫,一個園子永遠 睡著;沒有腳步的走響。 你樹梢盤著飛鳥,每早雲天 吻你額前,每晚你留下對話 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陽。 十一月的小村 我想像我在輕輕的獨語: 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樣個去處? 是這渺茫江邊淡泊的天; 是這映紅了的葉子疏疏隔著霧; 是鄉愁,是這許多說不出的寂寞; 還是這條獨自轉折來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繞出一絲絲青煙;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圍著的茅屋? 是枯柴爆裂著灶火的聲響, 是童子縮頸落葉林中的歌唱? 是老農隨著耕牛,遠遠過去, 還是那坡邊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麼做成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靈魂又是誰的病?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僅是一面黃土牆; 下午透過雲霾那點子太陽! 一棵野藤絆住一角老牆頭,斜睨 兩根青石架起的大門,倒在路旁 無論我坐著,我又走開, 我都一樣心跳;我的心前 雖然煩亂,總像繞著許多雲彩, 但寂寂一灣水田,這幾處荒墳, 它們永說不清誰是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長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風中吹來。 三十三年初冬,李莊 憂鬱* 憂鬱自然不是你的朋友; 但也不是你的敵人,你對他不能冤屈! 他是你強硬的債主,你呢?是 把自己靈魂壓給他的賭徒。 你曾那樣拿理想賭博,不幸 你輸了;放下精神最後保留的田產, 最有價值的衣裳,最後一切你都 賠上,連自己的情緒和信仰,那不是自然? 你的債權人他是,那麼,別盡問他臉貌 到底怎樣!呀天,你如果一定要看清 今晚這裡有盞小燈,燈下你無妨同他 面對面,你是這樣的絕望,他是這樣無情! 悼志摩 十一月十九日我們的好朋友,許多人都愛戴的新詩人,徐志摩突兀的,不可信的,慘酷的,在飛機上遇險而死去。這消息在二十日的早上像一根針刺猛觸到許多朋友的心上,頓使那一早的天墨一般地昏黑,哀慟的咽哽鎖住每一個人的嗓子。 志摩……死……誰曾將這兩個句子聯在一處想過!他是那樣活潑的一個人,那樣剛剛站在壯年的頂峰上的一個人。朋友們常常驚訝他的活動,他那像小孩般的精神和認真,誰又會想到他死? 突然的,他闖出我們這共同的世界,沉入永遠的靜寂,不給我們一點預告,一點準備,或是一個最後希望的餘地。這種幾乎近於忍心的決絕,那一天不知震麻了多少朋友的心?現在那不能否認的事實,仍然無情地擋住我們前面。任憑我們多苦楚的哀悼他的慘死,多迫切的希冀能夠仍然接觸到他原來的音容,事實是不會為體貼我們這悲念而有些須更改;而他也再不會為不忍我們這傷悼而有些須活動的可能!這難堪的永遠靜寂和消沉便是死的最殘酷處。 我們不迷信的,沒有宗教地望著這死的幃幕,更是絲毫沒有把握。張開口我們不會呼籲,閉上眼不會入夢,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邊沿,我們不能預期後會,對這死,我們只是永遠發怔,吞咽枯澀的淚,待時間來剝削這哀慟的尖銳,痂結我們每次悲悼的創傷。那一天下午初得到消息的許多朋友不是全跑到胡適之先生家裡麼?但是除卻拭淚相對,默然圍坐外,誰也沒有主意,誰也不知有什麼話說,對這死! 誰也沒有主意,誰也沒有話說!事實不容我們安插任何的希望,情感不容我們不傷悼這突兀的不幸,理智又不容我們有超自然的幻想!默然相對,默然圍坐……而志摩則仍是死去沒有回頭,沒有音訊,永遠地不會回頭,永遠地不會再有音訊。 我們中間沒有絕對信命運之說的,但是對著這不測的人生,誰不感到驚異,對著那許多事實的痕跡又如何不感到人力的脆弱,智慧的有限。世事盡有定數?世事儘是偶然?對這永遠的疑問我們什麼時候能有完全的把握? 在我們前邊展開的只是一堆堅質的事實: 「是的,他十九晨有電報來給我…… 「十九早晨,是的!說下午三點准到南苑,派車接…… 「電報是九時從南京飛機場發出的…… 「剛是他開始飛行以後所發…… 「派車接去了,等到四點半……說飛機沒有到…… 「沒有到……航空公司說濟南有霧……很大……」只是一個鐘頭的差別;下午三時到南苑,濟南有霧!誰相信就是這一個鐘頭中便可以有這麼不同事實的發生,志摩,我的朋友! 他離平的前一晚我仍見到,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次晨南旅的,飛機改期過三次,他曾說如果再改下去,他便不走了的。我和他同由一個茶會出來,在總布胡同口分手。在這茶會裡我們請的是為太平洋會議來的一個柏雷博士,因為他是志摩生平最愛慕的女作家曼殊斐兒的姊丈,志摩十分的殷勤;希望可以再從柏雷口中得些關於曼殊斐兒早年的影子,只因限於時間,我們茶後匆匆地便散了。晚上我有約會出去了,回來時很晚,聽差說他又來過,適遇我們夫婦剛走,他自己坐了一會,喝了一壺茶,在桌上寫了些字便走了。我到桌上一看:—— 「定明早六時飛行,此去存亡不卜……」我怔住了,心中一陣不痛快,卻忙給他一個電話。 「你放心,」他說,「很穩當的,我還要留著生命看更偉大的事跡呢,哪能便死?……」 話雖是這樣說,他卻是已經死了整兩周了! 凡是志摩的朋友,我相信全懂得,死去他這樣一個朋友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這事實一天比一天更結實,更固定,更不容否認。志摩是死了,這個簡單慘酷的實際早又添上時間的色彩,一周,兩周,一直的增長下去…… 我不該在這裡語無倫次的儘管呻吟我們做朋友的悲哀情緒。歸根說,讀者抱著我們文字看,也就是像志摩的請柏雷一樣,要從我們口裡再聽到關於志摩的一些事。這個我明白,只怕我不能使你們滿意,因為關於他的事,動聽的,使青年人知道這裡有個不可多得的人格存在的,實在太多,決不是幾千字可以表達得完。誰也得承認像他這樣的一個人世間便不輕易有幾個的,無論在中國或是外國。 我認得他,今年整十年,那時候他在倫敦經濟學院,尚未去康橋。我初次遇到他,也就是他初次認識到影響他遷學的逖更生先生。不用說他和我父親最談得來,雖然他們年歲上差別不算少,一見面之後便互相引為知己。他到康橋之後由逖更生介紹進了皇家學院,當時和他同學的有我姊丈溫君源寧。一直到最近兩月中源寧還常在說他當時的許多笑話,雖然說是笑話,那也是他對志摩最早的一個驚異的印象。志摩認真的詩情,絕不含有絲毫矯偽,他那種痴,那種孩子似的天真實能令人驚訝。源寧說,有一天他在校舍里讀書,外邊下了傾盆大雨——惟是英倫那樣的島國才有的狂雨——忽然他聽到有人猛敲他的房門,外邊跳進一個被雨水淋得全濕的客人。不用說他便是志摩,一進門一把扯著源寧向外跑,說快來我們到橋上去等著。這一來把源寧怔住了,他問志摩等什麼在這大雨里。志摩睜大了眼睛,孩子似的高興地說「看雨後的虹去」。源寧不止說他不去,並且勸志摩趁早將濕透的衣服換下,再穿上雨衣出去,英國的濕氣豈是兒戲,志摩不等他說完,一溜煙地自己跑了! 以後我好奇地曾問過志摩這故事的真確,他笑著點頭承認這全段故事的真實。我問:那麼下文呢,你立在橋上等了多久,並且看到虹了沒有?他說記不清但是他居然看到了虹。我詫異地打斷他對那虹的描寫,問他:怎麼他便知道,準會有虹的。他得意地笑答我說:「完全詩意的信仰!」 「完全詩意的信仰」,我可要在這裡哭了!也就是為這「詩意的信仰」他硬要借航空的方便達到他「想飛」的宿願!「飛機是很穩當的,」他說,「如果要出事那是我的運命!」他真對運命這樣完全詩意的信仰! 志摩我的朋友,死本來也不過是一個新的旅程,我們沒有到過的,不免過分地懷疑,死不定就比這生苦,「我們不能輕易斷定那一邊沒有陽光與人情的溫慰」,但是我前邊說過最難堪的是這永遠的靜寂。我們生在這沒有宗教的時代,對這死實在太沒有把握了。這以後許多思念你的日子,怕要全是昏暗的苦楚,不會有一點點光明,除非我也有你那美麗的詩意的信仰! 我個人的悲緒不竟又來擾亂我對他生前許多清晰的回憶,朋友們原諒。 詩人的志摩用不著我來多說,他那許多詩文便是估價他的天平。我們新詩的歷史才是這樣的短,恐怕他的判斷人尚在我們兒孫輩的中間。我要談的是詩人之外的志摩。人家說志摩的為人只是不經意的浪漫,志摩的詩全是抒情詩,這斷語從不認識他的人聽來可以說很公平,從他朋友們看來實在是對不起他。志摩是個很古怪的人,浪漫固然,但他人格里最精華的卻是他對人的同情,和藹,和優容;沒有一個人他對他不和藹,沒有一種人,他不能優容,沒有一種的情感,他絕對地不能表同情。我不說了解,因為不是許多人愛說志摩最不解人情麼?我說他的特點也就在這上頭。 我們尋常人就愛說了解;能了解的我們便同情,不了解的我們便很落漠乃至於酷刻。表同情於我們能了解的,我們以為很適當;不表同情於我們不能了解的,我們也認為很公平。志摩則不然,了解與不了解,他並沒有過分地誇張,他只知道溫存,和平,體貼,只要他知道有情感的存在,無論出自何人,在何等情況之下,他理智上認為適當與否,他全能表幾分同情,他真能體會原諒他人與他自己不相同處。從不會刻薄地單支出嚴格的迫仄的道德的天平指謫凡是與他不同的人。他這樣的溫和,這樣的優容,真能使許多人慚愧,我可以忠實地說,至少他要比我們多數的人偉大許多;他覺得人類各種的情感動作全有它不同的,價值放大了的人類的眼光,同情是不該只限於我們劃定的範圍內。他是對的,朋友們,歸根說,我們能夠懂得幾個人,了解幾樁事,幾種情感?哪一樁事,哪一個人沒有多面的看法!為此說來志摩朋友之多,不是個可怪的事;凡是認得他的人不論深淺對他全有特殊的感情,也是極自然的結果。而反過來看他自己在他一生的過程中卻是很少得著同情的。不止如是,他還曾為他的一點理想的愚誠幾次幾乎不見容於社會。但是他卻未曾為這個而鄙吝他給他人的同情心,他的性情,不曾為受了刺激而轉變刻薄暴戾過,誰能不承認他幾有超人的寬量。 志摩的最動人的特點,是他那不可信的純淨的天真,對他的理想的愚誠,對藝術欣賞的認真,體會情感的切實,全是難能可貴到極點。他站在雨中等虹,他甘冒社會的大不韙爭他的戀愛自由;他坐曲折的火車到鄉間去拜哈代,他拋棄博士一類的引誘卷了書包到英國,只為要拜羅素做老師,他為了一種特異的境遇,一時特異的感動,從此在生命途中冒險,從此拋棄所有的舊業,只是嘗試寫幾行新詩——這幾年新詩嘗試的運命並不太令人踴躍,冷嘲熱罵只是家常便飯——他常能走幾里路去采幾莖花,費許多周折去看一個朋友說兩句話;這些,還有許多,都不是我們尋常能夠輕易了解的神秘。我說神秘,其實竟許是傻,是痴!事實上他只是比我們認真,虔誠到傻氣,到痴!他愉快起來他的快樂的翅膀可以碰得到天,他憂傷起來,他的悲戚是深得沒有底。尋常評價的衡量在他手裡失了效用,利害輕重他自有他的看法,純是藝術的情感的脫離尋常的原則,所以往常人常聽到朋友們說到他總愛帶著嗟嘆的口吻說:「那是志摩,你又有什麼法子!」他真的是個怪人麼?朋友們,不,一點都不是,他只是比我們近情,近理,比我們熱誠,比我們天真,比我們對萬物都更有信仰,對神,對人,對靈,對自然,對藝術! 朋友們我們失掉的不止是一個朋友,一個詩人,我們丟掉的是個極難得可愛的人格。 至於他的作品全是抒情的麼?他的興趣只限於情感麼?更是不對。志摩的興趣是極廣泛的。就有幾件,說起來,不認得他的人便要奇怪。他早年很愛數學,他始終極喜歡天文,他對天上星宿的名字和部位就認得很多,最喜暑夜觀星,好幾次他坐火車都是帶著關於宇宙的科學的書。他曾經瘋過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並且在一九二二年便寫過一篇關於相對論的東西登在《民鐸》雜誌上。他常向思成說笑:「任公先生的相對論的知識還是從我徐君志摩大作上得來的呢,因為他說他看過許多關於愛因斯坦的哲學都未曾看懂,看到志摩的那篇才懂了。」今夏我在香山養病,他常來閒談,有一天談到他幼年上學的經過和美國克來克大學兩年學經濟學的景況,我們不竟對笑了半天,後來他在他的《猛虎集》的「序」里也說了那麼一段。可是奇怪的!他不像許多天才,幼年裡上學,不是不及格,便是被斥退,他是常得優等的,聽說有一次康乃爾暑校里一個極嚴的經濟教授還寫了信去克來克大學教授那裡恭維他的學生,關於一門很難的功課。我不是為志摩在這裡誇張,因為事實上只有為了這樁事,今夏志摩自己便笑得不亦樂乎! 此外他的興趣對於戲劇繪畫都極深濃,戲劇不用說,與詩文是那麼接近,他領略繪畫的天才也頗可觀,後期印象派的幾個畫家,他都有極精密的愛惡,對於文藝復興時代那幾位,他也很熟悉,他最愛鮑提且利和達文騫。自然他也常承認文人喜畫常是間接地受了別人論文的影響,他的,就受了法蘭(rogerfry)和斐德(walterpater)的不少。對於建築審美他常常對思成和我道歉說:「太對不起,我的建築常識全是ruskins那一套。」他知道我們是最討厭ruskins的。但是為看一個古建的殘址,一塊石刻,他比任何人都熱心,都更能靜心領略。 他喜歡色彩,雖然他自己不會作畫,暑假裡他曾從杭州給我幾封信,他自己叫它們做「描寫的水彩畫」,他用英文極細緻地寫出西(邊?)桑田的顏色,每一分嫩綠,每一色鵝黃,他都仔細地觀察到。又有一次他望著我園裡一帶斷牆半晌不語,過後他告訴我說,他止在默默體會,想要描寫那牆上向晚的艷陽和剛剛入秋的藤蘿。 對於音樂,中西的他都愛好,不止愛好,他那種熱心便喚醒過北平一次——也許惟一的一次——對音樂的注意。誰也忘不了那一年,客拉司拉到北平在「真光」拉一個多鐘頭的提琴。①對舊劇他也得算「在行」,他最後在北平那幾天我們曾接連地同去聽好幾齣戲,回家時我們討論的熱鬧,比任何劇評都誠懇都起勁。 誰相信這樣的一個人,這樣忠實於「生」的一個人,會這樣早地永遠地離開我們另投一個世界,永遠地靜寂下去,不再透些須聲息! 我不敢再往下寫,志摩若是有靈聽到比他年輕許多的一個小朋友拿著老聲老氣的語調談到他的為人不覺得不快麼?這裡我又來個極難堪的回憶,那一年他在這同一個的報紙上寫了那篇傷我父親慘故的文章②,這夢幻似的人生轉了幾個彎,曾幾何時,卻輪到我在這風緊夜深里握吊他的慘變。這是什麼人生?什麼風濤?什麼道路?志摩,你這最後的解脫未始不是幸福,不是聰明,我該當羨慕你才是。 (原刊《北平晨報》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七日) 平郊建築雜錄 北平四郊近二三百年間建築遺物極多,偶爾郊遊,觸目都是饒有趣味的古建。其中遼金元古物雖然也有,但是大部分還是明清的遺構;有的是顯赫的「名勝」,有的是消沉的「痕跡」;有的按期受成群的世界遊歷團的讚揚,有的只偶爾受詩人們的憑弔,或畫家的欣賞。 這些美的所在,在建築審美者的眼裡,都能引起特異的感覺,在「詩意」和「畫意」之外,還使他感到一種「建築意」的愉快。這也許是個狂妄的說法——但是,什麼叫做「建築意」?我們很可以找出一個比較近理的定義或解釋來。 頑石會不會點頭,我們不敢有所爭辯,那問題怕要牽涉到物理學家,但經過大匠之手澤,年代之磋磨,有一些石頭的確是會蘊含生氣的。天然的材料經人的聰明建造,再受時間的洗禮,成美術與歷史地理之和,使它不能不引起賞鑒者一種特殊的性靈的融會,神志的感觸,這話或者可以算是說得通。 無論那一個巍峨的古城樓,或一角傾頹的殿基的靈魂里,無形中都在訴說,乃至於歌唱,時間上漫不可信的變遷;由溫雅的兒女佳話,到流血成渠的殺戮。他們所給的「意」的確是「詩」與「畫」的。但是建築師要鄭重鄭重的聲明,那裡面還有超出這「詩」,「畫」以外的意存在。眼睛在接觸人的智力和生活所產生的一個結構,在光影恰恰可人中,和諧的輪廓,披著風露所賜與的層層生動的色彩;潛意識裡更有「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憑弔興衰的感慨;偶然更發現一片,只要一片,極精緻的雕紋,一位不知名匠師的手筆,請問那時銳感,即不叫他做「建築意」,我們也得要臨時給他製造個同樣狂妄的名詞,是不? 建築審美可不能勢利的。大名顯赫,尤其是有乾隆御筆碑石來讚揚的,並不一定便是寶貝;不見經傳,湮沒在人跡罕至的亂草中間的,更不一定不是一位無名英雄。以貌取人或者不可,「以貌取建」卻是個好態度。北平近郊可經人以貌取捨的古建築實不在少數。攝影圖錄之後,或考證它的來歷,或由村老傳說中推測他的過往——可以成一個建築師為古物打抱不平的事業,和比較有意思的夏假消遣。而他的報酬便是那無窮的建築意的收穫。 一臥佛寺的平面 說起受帝國主義的壓迫,再沒有比臥佛寺委屈的了。臥佛寺的住持智寬和尚,前年偶同我們談天,用「嘆息痛恨於桓靈」的口氣告訴我,他的先師老和尚,如何如何的與青年會訂了合同,以每年一百元的租金,把寺的大部分租借了二十年,如同膠州灣,遼東半島的條約一樣。 其實這都怪那佛一覺睡幾百年不醒,到了這危難的關頭,還不起來給老和尚當頭棒喝,使他早早覺悟,組織個佛教青年會西山消夏團。雖未必可使佛法感化了摩登青年,至少可藉以繁榮了壽安山……不錯,那山叫壽安山……又何至等到今年五台山些少的補助,才能修葺開始殘破的廟宇呢! 我們也不必怪老和尚,也不必怪青年會……其實還應該感謝青年會。要是沒有青年會,今天有幾個人會知道臥佛寺那樣一個山窩子裡的去處。在北方——尤其是北平——上學的人,大半都到過臥佛寺。一到夏天,各地學生們,男的,女的,誰不願意來消消夏,爬山,游水,騎驢,多麼優哉游哉。據說每年夏令會總成全了許多愛人兒們的心愿,想不到睡覺的釋迦牟尼,還能在夢中代行月下老人的職務,也真是佛法無邊了。 從玉泉山到香山的馬路,快近北辛村的地方,有條岔路忽然轉北上坡的,正是引導你到臥佛寺的大道。寺是向南,一帶山屏障似的圍住寺的北面,所以寺後有一部分漸高,一直上了山腳。在最前面,迎著來人的,是寺的第一道牌樓,那還在一條柏蔭夾道的前頭。當初這牌樓是什麼模樣,我們大概還能想像,前人做的事雖不一定都比我們強,卻是關於這牌樓大概無論如何他們要比我們大方得多。現有的這座只說他不順眼已算十分客氣,不知那一位和尚化來的酸緣,在破碎的基上,豎了四根小柱子,上面橫釘了幾塊板,就叫它做牌樓。這算是經濟萎衰的直接表現,還是宗教力漸弱的間接表現?一時我還不能答覆。 順著兩行古柏的馬道上去,驟然間到了上邊,才看見另外的鮮明的一座琉璃牌樓在眼前。漢白玉的須彌座,三個漢白玉的圓門洞,黃綠琉璃的柱子,橫額,斗拱,檐瓦。如果你相信一個建築師的自言自語,「那是乾嘉間的作法」。至於《日下舊聞考》所記寺前為門的如來寶塔,卻已不知去向了。 琉璃牌樓之內,有一道白石橋,由半月形的小池上過去。池的北面和橋的旁邊,都有精緻的石欄杆,現在只余北面一半,南面的已改成洋灰抹磚欄杆。這池據說是「放生池」,裡面的魚,都是「放」的。佛寺前的池,本是佛寺的一部分,用不著我們小題大作的講。但是池上有橋,現在雖處處可見,但它的來由卻不見得十分古遠。在許多寺池上,沒有橋的卻較占多數。至於池的半月形,也是個較近的做法,古代的池大半都是方的。池的用多是放生,養魚。但是劉士能先生告訴我們說南京附近有一處律宗的寺,利用山中溪水為月牙池,和尚們每齋都跪在池邊吃,風雪無阻,吃完在池中洗碗。幸而臥佛寺的和尚們並不如律宗的苦行,不然放生池不唯不能放生,怕還要變成髒水坑了。 與橋正相對的是山門。山門之外,左右兩旁,是鐘鼓樓,從前已很破爛,今年忽然大大的修整起來。連角梁下失去的銅鐸,也用二十一號的白鉛鐵焊上,油上紅綠顏色,如同東安市場的國貨玩具一樣的鮮明。 山門平時是不開的,走路的人都從山門旁邊的門道出入。入門之後,迎面是一座天王殿,裡面供的是四天王——就是四大金剛——東西梢間各兩位對面侍立,明間面南的是光肚笑嘻嘻的阿彌陀佛,面北合十站著的是韋馱。 再進去是正殿,前面是月台,月台上(在秋收的時候)鋪著金黃色的老玉米,像是專替舊殿著色。正殿五間,供三位喇嘛式的佛像。據說正殿本來也有臥佛一軀,雍正還看見過,是旃檀佛像,唐太宗貞觀年間的東西。卻是到了乾隆年間,這位佛大概睡醒了,不知何時上那兒去了。只剩了後殿那一位,一直睡到如今,還沒有醒。 從前面牌樓一直到後殿,都是建立在一條中線上的。這個在寺的平面上並不算稀奇,罕異的卻是由山門之左右,有遊廊向東西,再折而向北,其間雖有方丈客室和正殿的東西配殿,但是一氣連接,直到最後面又折而東西,回到後殿左右。這一周的廊,東西(連山門或後殿算上)十九間,南北(連方丈配殿算上)四十間,成一個大長方形。中間雖立著天王殿和正殿,卻不像普通的廟殿,將全寺用「四合頭」式前後分成幾進,這是少有的。在這點上,本刊上期劉士能先生在智化寺調查記中說:「唐宋以來有伽藍七堂之稱。唯各宗略有異同,而同在一宗,復因地域環境,互有增省……」現在臥佛寺中院,除去最後的後殿外,前面各堂為數適七,雖不敢說這是七堂之例,但可藉此略窺制度耳。 這種平面布置,在唐宋時代很是平常,敦煌畫壁里的伽藍都是如此布置,在日本各地也有飛鳥平安時代這種的遺例。在北平一帶(別處如何未得詳究),卻只剩這一處唐式平面了。所以人人熟識的臥佛寺,經過許多人用帆布床「臥」過的臥佛寺遊廊,是還有一點新的理由,值得遊人將來重加注意的。 臥佛寺各部殿宇的立面(外觀)和斷面(內部結構)卻都是清式中極規矩的結構,用不著細講。至於殿前偉麗的娑羅寶樹,和樹下消夏的青年們所給與你的是什麼複雜的感覺,那是各人的人生觀問題,建築師可以不必參加意見。事實極明顯的,如東院幾進宜於消夏乘涼:西院的觀音堂總有人租住;堂前的方池——舊籍中無數記錄的方池——現在已成了游泳池,更不必贅述或加任何的註解。 「凝神映性」的池水,用來作鍛煉身體之用,在青年會道德觀之下,自成道理——沒有康健的身體,焉能有康健的精神?或許!或許!但怕池中的微生物雜菌不甚懂事。 池的四周原有精美的白石欄杆,已拆下疊成台階,做遊人下池的路。不知趣的,容易傷感的建築師,看了又一陣心酸。其實這不算稀奇,中世紀的教皇們不是把古羅馬時代的廟宇當石礦用,採取那石頭去修「上帝的房子」嗎?這台階——欄杆——或也不過是將原來離經叛道「崇拜偶像者」的迷信廢物,拿去為上帝人道盡義務。「保存古物」,在許多人聽去當是一句迂腐的廢話。「這年頭!這年頭!」每個時代都有些人在沒奈何時,喊著這句話出出氣。 二法海寺門與原先的居庸關 法海寺在香山之南,香山通八大處馬路的西邊不遠。一個很小的山寺,誰也不會上那裡去遊覽的。寺的本身在山坡上,寺門卻在寺前一里多遠山坡底下。坐汽車走過那一帶的人,怕絕對不會看見法海寺門一類無關輕重的東西的。騎驢或走路的人,也很難得注意到在山谷碎石堆里那一點小建築物。尤其是由遠處看,它的顏色和背景非常相似。因此看見過法海寺門的人我敢相信一定不多。 特別留意到這寺門的人,卻必定有。因為這寺門的形式是與尋常的極不相同;有圓拱門洞的城樓模樣,上邊卻頂著一座喇嘛式的塔——一個縮小的北海白塔。這奇特的形式,不是中國建築里所常見。 這圓拱門洞是石砌的。東面門額上題著「敕賜法海禪寺」,旁邊陪著一行「順治十七年夏月吉日」的小字。西面額上題著三種文字,其中看得懂的中文是「唵巴得摩烏室尼渴華麻列吽登吒」,其他兩種或是滿蒙各占其一個。走路到這門下,疲乏之餘,讀完這一行題字也就覺得輕鬆許多! 門洞裡還有隱約的畫壁,頂上一部分居然還勉強剩出一點顏色來。由門洞西望,不遠便是一座石橋,微拱的架過一道山溝,接著一條山道直通到山坡上寺的本身。 門上那座塔的平面略似十字形而較複雜。立面分多層,中間束腰石色較白,刻著生猛的浮雕獅子。在束腰上枋以上,各層重疊像階級,每級每面有三尊佛像。每尊佛像帶著背光,成一浮雕薄片,周圍有極精緻的琉璃邊框。像臉不帶色釉,眉目口鼻均伶俐秀美,全臉大不及寸余。座上便是塔的圓肚,塔肚四面四個淺龕,中間坐著浮雕造像,刻工甚俊。龕邊亦有細刻。更上是相輪(或稱剎),剎座刻作蓮瓣,外廓微作盆形,底下還有小方十字座。最頂尖上有仰月的教徽。仰月徽去夏還完好,今秋已掉下。據鄉人說是八月間大風雨吹掉的,這塔的破坏於是又進了一步。 這座小小帶塔的寺門,除門洞上面一圍磚欄杆外,完全是石造的。這在中國又是個少有的例。現在塔座上斜長著一棵古勁的柏樹,為塔門增了不少的蒼姿,更像是做他的年代的保證。為塔門保存計,這種古樹似要移去的。憐惜古建的人到了這裡真是彷徨不知所措;好在在古物保存如許不周到的中國,這憂慮未免神經過敏! 法海寺門特點卻並不在上述諸點,石造及其年代等等,主要的卻是它的式樣與原先的居庸關相類似。從前居庸關上本有一座塔的,但因傾頹已久,無從考其形狀。不想在平郊竟有這樣一個發現。雖然在《日下舊聞考》里法海寺只占了兩行不重要的位置;一句輕淡的「門上有小塔」,在研究居庸關原狀的立腳點看來,卻要算個重要的材料了。 三杏子口的三個石佛龕 由八大處向香山走,出來不過三四里,馬路便由一處山口裡開過。在山口路轉第一個大彎,向下直趨的地方,馬路旁邊,微僂的山坡上,有兩座小小的石亭。其實也無所謂石亭,簡直就是兩座小石佛龕。兩座石龕的大小稍稍不同,而它們的背面卻同是不客氣的向著馬路。因為它們的前面全是向南,朝著另一個山口——那原來的杏子口。 在沒有馬路的時代,這地方才不愧稱做山口。在深入三四十尺的山溝中,一道唯一的蜿蜒險狹的出路;兩旁對峙著兩堆山,一出口則豁然開朗一片平原田壤,海似的平鋪著,遠處浮出同孤島一般的玉泉山,托住山塔。這杏子口的確有小規模的「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特異形勢。兩石佛龕既據住北坡的頂上,對面南坡上也立著一座北向的,相似的石龕,朝著這山口。由石峽底下的杏子口望上看,這三座石龕分峙兩崖,雖然很小,卻頂著一種超然的莊嚴,鑲在碧澄澄的天空里,給辛苦的行人一種神異的快感和美感。 現時的馬路是在北坡兩龕背後繞著過去,直趨下山。因其逼近兩龕,所以馳車過此地的人,絕對要看到這兩個特別的石亭子的。但是同時因為這山路危趨的形勢,無論是由香山西行,還是從八大處東去,誰都不願冒險停住快駛的汽車去細看這麼幾個石佛龕子。於是多數的過路車客,全都遏制住好奇愛古的心,衝過去便算了。 假若作者是個細看過這石龕的人,那是因為他是例外,遏止不住他的好奇愛古的心,在衝過便算了不知多少次以後發誓要停下來看一次的。那一次也就不算過路,卻是帶著照相機去專程拜謁;且將車駛過那危險的山路停下,又步行到龕前後去瞻仰丰采的。 在龕前,高高的往下望著那刻著幾百年車轍的杏子口石路,看一個小泥人大小的農人挑著擔過去,又一個戴朵鬢花的老婆子,夾著黃色包袱,彎著背慢慢的踱過來,才能明白這三座石龕本來的使命。如果這石龕能夠說話,他們或不能告訴得完他們所看過經過杏子口底下的圖畫——那時一串駱駝正在一個跟著一個的,穿出杏子口轉下一個斜坡。 北坡上這兩座佛龕是並立在一個小台基上,它們的結構都是由幾片青石片合成——每面牆是一整片,南面有門洞,屋頂每層檐一片。西邊那座龕較大,平面約一米餘見方,高約二米。重檐,上層檐四角微微翹起,值得注意。東面牆上有歷代的刻字,跑著的馬,人臉的正面等等。其中有幾個年月人名,較古的有「承安五年四月廿三日到此」,和「至元九年六月十五日□□□賈智記」。承安是金章宗年號,五年是公元一二○○年。至元九年是元世祖的年號,元順帝的至元到六年就改元了,所以是公元一二七二。這小小的佛龕,至遲也是金代遺物,居然在杏子口受了七百多年以上的風雨,依然存在。當時巍然頂在杏子口北崖上的神氣,現在被煞風景的馬路貶到盤坐路旁的謙抑;但它們的老資格卻並不因此減損,那種倚老賣老的倔強,差不多是傲慢冥頑了。西面牆上有古拙的畫——佛像和馬——那佛像的樣子,驟看竟像美洲土人的totian-pole。 龕內有一尊無頭趺坐的佛像,雖像身已裂,但是流麗的衣褶紋,還有「南宋期」的遺風。 台基上東邊的一座較小,只有單檐,牆上也沒字畫。龕內有小小無頭像一軀,大概是清代補作的。這兩座都有蒼綠的顏色。 台基前面有寬二米長四米餘的月台,上面的面積勉強可以叩拜佛像。 南崖上只有一座佛龕,大小與北崖上小的那座一樣。三面做牆的石片,已成純厚的深黃色,像純美的菸葉。西面刻著雙鉤的「南」字,南面「無」字,東面「佛」字,都是徑約八分米。北面開門,裡面的佛像已經失了。 這三座小龕,雖不能說是真正的建築遺物,也可以說是與建築有關的小品。不止詩意畫意都很充足,「建築意」更是豐富,實在值得停車一覽。至於走下山坡到原來的杏子口裡望上真真瞻仰這三龕本來莊嚴峻立的形勢,更是值得。 關於北平掌故的書里,還未曾發現有關於這三座石佛龕的記載。好在對於它們年代的審定,因有牆上的刻字,已沒有什麼難題。所可惜的是它們渺茫的歷史無從參考出來,為我們的研究增些趣味。 (原載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中國營造學社彙刊》第三卷第四期,署名梁思成、林徽音。) 山西通信 ××××: 居然到了山西,天是透明的藍,白雲更流動得使人可以忘記很多的事,單單在一點什麼感情底下,打滴溜轉;更不用說到那山山水水,小堡壘,村落,反映著夕陽的一角廟,一座塔!景物是美得到處使人心慌心痛。 我是沒有出過門的,沒有動身之前不容易動,走出來之後卻就不知道如何流落才好。旬日來眼看去的都是圖畫,日子都是可以歌唱的古事。黑夜裡在山場裡看河南來到山西的匠人,圍住一個大紅爐子打鐵,火花和鏗鏘的聲響,散到四圍黑影里去。微月中步行尋到田隴廢廟,劃一根「取燈」偷偷照看那瞭望觀音的臉,一片平靜幾百年來,沒有動過感情的,在那一閃光底下,倒像掛上一縷笑意。 我們因為探防古蹟走了許多路;在種種情形之下感慨到古今興廢。在草叢裡讀碑碣,在磚堆中間偶然碰到菩薩的一隻手一個微笑,都是可以激動起一些不平常的感覺來的。鄉村的各種浪漫的位置,秀麗天真;中間人物維持著老老實實的鮮艷顏色,老的扶著拐杖,小的赤著胸背,沿路上點綴的,儘是他們明亮的眼睛和笑臉。由北平城裡來的我們,東看看,西走走,夕陽背在背上,真和掉在另一個世界裡一樣!雲塊,天,和我們之間似乎失掉了一切障礙。我樂時就高興的笑,笑聲一直散到對河對山,說不定那一個林子,那一個村落里去!我感覺到一種平坦,竟許是遼闊,和地面恰恰平行著舒展開來,感覺的最邊沿的邊沿,和大地的邊沿,永遠賽著向前伸…… 我不會說,說起來也只是一片瘋話人家不耐煩聽。以我描寫一些實際情形我又不大會,總而言之,遠地里,一處田畝有人在工作,上面青的,黃的,紫的,分行的長著;每一處山坡上,有人在走路,放羊,迎著陽光,背著陽光,投射著轉動的光影;每一個小城,前面站著城樓,旁邊睡著小廟,那裡又托出一座石塔,神和人,都服貼的,滿足的,守著他們那一角天地,近地里,則更有的是熱鬧,一條街里站滿了人,孩子頭上梳著三個小辮子的,四個小辮子的,乃至於五六個小辮子的,衣服簡單到只剩一個紅兜肚,上面隱約也總有他嬤嬤挑的兩三朵花! 娘娘廟前面樹蔭底下,你又能阻止誰來看熱鬧?教書先生出來了,軍隊里兵卒拉著馬過來了,幾個女人嬌羞的手拉著手,也扭著來站在一邊了,小孩子爭著擠,看我們照相,拉皮尺量平面,教書先生幫忙我們拓碑文。說起來這個那個廟,都是年代可多了,什麼時候蓋的,誰也說不清了!說話之人來得太多,我們工作實在發生困難了,可是我們大家都頂高興的,小孩子一邊抱著飯碗吃飯,一邊睜著大眼看,一點子也不鬆懈。 我們走時總是一村子的人來送的,兒媳婦指著說給老婆婆聽,小孩們跑著還要跟上一段路。開柵鎮,小相村,大相村,那一處不是一樣的熱鬧,看到北齊天保三年造像碑,我們不小心的,漏出一個驚異的叫喊,他們鄉里彎著背的,老點兒的人,就也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知道他們村裡的寶貝,居然嚇著這古怪的來客了。「年代多了吧,」他們驕傲的問。「多了多了,」我們高興的回答,「差不多一千四百年了。」「呀,一千四百年!」我們便一齊驕傲起來。 我們看看這裡金元重修的,那裡明季重修的殿宇,討論那式樣做法的特異處,塑像神氣,手續,天就漸漸黑下來,嘴裡覺到渴,肚裡覺到餓,才記起一天的日子圓圓整整的就快結束了。回來躺在床上,綺麗鮮明的印象仍然掛在眼睛前邊,引導著種種適意的夢,同時晚飯上所吃的菜蔬果子,便給養充實著,我們明天的精力,直到一大顆太陽,紅紅的照在我們的臉上。 (原載一九三四年八月二十五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九十六期) 窗子以外 話從哪裡說起?等到你要說話,什麼話都是那樣渺茫地找不到個源頭。 此刻,就在我眼帘底下坐著是四個鄉下人的背影;一個頭上包著黯黑的白布,兩個褪色的藍布,又一個光頭。他們支起膝蓋,半蹲半坐的,在溪沿的短牆上休息。每人手裡一件簡單的東西;一個是白木棒,一個籃子,那兩個在樹蔭底下我看不清楚。無疑地他們已經走了許多路,再過一刻,抽完一筒旱菸以後,是還要走許多路的。蘭花煙的香味頻頻隨著微風,襲到我官覺上來,模糊中還有幾段山西梆子的聲調,雖然他們坐的地方是在我廊子的鐵紗窗以外。 鐵紗窗以外,話可不就在這裡了。永遠是窗子以外,不是鐵紗窗就是玻璃窗,總而言之,窗子以外! 所有的活動的顏色、聲音、生的滋味,全在那裡的,你並不是不能看到,只不過是永遠地在你窗子以外罷了。多少百里的平原土地,多少區域的起伏的山巒,昨天由窗子外映進你的眼帘,那是多少生命日夜在活動著的所在;每一根青的什麼麥黍,都有人流過汗;每一粒黃的什麼米粟,都有人吃去;其間還有的是周折,是熱鬧,是緊張!可是你則並不一定能看見,因為那所有的周折,熱鬧,緊張,全都在你窗子以外展演著。 在家裡罷,你坐在書房裡,窗子以外的景物本就有限。那裡兩樹馬纓,幾棵丁香;榆葉梅橫出瘋杈的一大枝;海棠因為缺乏陽光,每年只開個兩三朵——葉子上滿是蟲蟻吃的創痕,還卷著一點焦黃的邊;廊子幽秀地開著扇子式,六邊形的格子窗,透過外院的日光,外院的雜音。什麼送煤的來了,偶然你看到一個兩個被煤炭染成黔黑的臉;什麼米送到了,一個人掮著一大口袋在背上,慢慢踱過屏門;還有自來水、電燈、電話公司來收賬的,胸口斜掛著皮口袋,手裡推著一輛自行車;更有時廚子來個朋友了,滿臉的笑容,「好呀,好呀」地走進門房;什麼趙媽的丈夫來拿錢了,那是每月一號一點都不差的,早來了你就聽到兩個人唧唧噥噥爭吵的聲浪。那裡不是沒有顏色,聲音,生的一切活動,只是他們和你總隔個窗子——扇子式的,六邊形的,紗的,玻璃的! 你氣悶了把筆一擱說,這叫做什麼生活!你站起來,穿上不能算太貴的鞋襪,但這雙鞋和襪的價錢也就比——想它做什麼,反正有人每月的工資,一定只有這價錢的一半乃至於更少。你出去雇洋車了,拉車的嘴裡所討的價錢當然是要比例價高得多,難道你就傻子似地答應下來?不,不,三十二子,拉就拉,不拉,拉倒!心裡也明白,如果真要充內行,你就該說,二十六子,拉就拉——但是你好意思爭! 車開始輾動了,世界仍然在你窗子以外。長長的一條胡同,一個個大門緊緊地關著。就是有開的,那也只是露出一角,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有南瓜棚子,底下一個女的,坐在小凳上縫縫做做的;另一個,抓住還不能走路的小孩子,伸出頭來喊那過路賣白菜的。至於白菜是多少錢一斤,那你是聽不見了,車子早已拉得老遠,並且你也無需乎知道的。在你每月費用之中,伙食是一定占去若干的。在那一筆伙食費里,白菜又是多麼小的一個數。難道你知道了門口賣的白菜多少錢一斤,你真把你哭喪著臉的廚子叫來申斥一頓,告訴他每一斤白菜他多開了你一個「大子兒」? 車越走越遠了,前面正碰著糞車,立刻你拿出手絹來,皺著眉,把鼻子蒙得緊緊的,心裡不知怨誰好。怨天做的事太古怪;好好的美麗的稻麥卻需要糞來澆!怨鄉下人太不怕臭,不怕髒,發明那麼兩個籃子,放在鼻前手車上,推著慢慢走!你怨市里行政人員不認真辦事,如此髒臭不衛生的舊習不能改良,十餘年來對這糞車難道真無辦法?為著強烈的臭氣隔著你窗子還不夠遠,因此你想到社會衛生事業如何還辦不好。 路漸漸好起來,前面牆高高的是個大衙門。這裡你簡直不止隔個窗子,這一帶高高的牆是不通風的。你不懂裡面有多少辦事員,辦的都是什麼事;多少濃眉大眼的,對著鄉下人做買賣的吆喝詐取;多少個又是臉黃黃的可憐蟲,混半碗飯分給一家子吃。自欺欺人,裡面天天演的到底是什麼把戲?但是如果裡面真有兩三個人拼了命在那裡奮鬥,為許多人爭一點便利和公道,你也無從知道! 到了熱鬧的大街了,你仍然像在特別包廂里看戲一樣,本身不會,也不必參加那出戲;倚在欄杆上,你在審美的領略,你有的是一片閒暇。但是如果這裡洋車夫問你在哪裡下來,你會吃一驚,倉卒不知所答。生活所最必需的你並不缺乏什麼,你這齣來就也是不必需的活動。 偶一抬頭,看到街心和對街鋪子前面那些人,他們都是急急忙忙地,在時間金錢的限制下採辦他們生活所必需的。兩個女人手忙腳亂地在監督著店裡的夥計稱秤。二斤四兩,二斤四兩的什麼東西,且不必去管,反正由那兩個女人的認真的神氣上面看去,必是非同小可,性命交關的貨物。並且如果稱得少一點時,那兩個女人為那點吃虧的分量必定感到重大的痛苦;如果稱得多時,那夥計又知道這年頭那損失在東家方面真不能算小。於是那兩邊的爭持是熱烈的,必需的,大家聲音都高一點;女人臉上呈塊紅色,頭髮披下了一縷,又用手抓上去;夥計則維持著客氣,口裡嚷著:錯不了,錯不了! 熱烈的,必需的,在車馬紛紜的街心裡,忽然由你車邊衝出來兩個人;男的,女的,各各提起兩腳快跑。這又是幹什麼的,你心想,電車正在拐大彎。那兩人原就追著電車,由軌道旁邊擦過去,一邊追著,一邊向電車上賣票的說話。電車是不容易趕的,你在洋車上真不禁替那街心裡奔走趕車的擔心。但是你也知道如果這趟沒趕上,他們就可以在街旁站個半點來鍾,那些寧可望穿秋水不雇洋車的人,也就是因為他們的生活而必需計較和節省到洋車同電車價錢上那相差的數目。 此刻洋車跑得很快,你心裡繼續著疑問你出來的目的,到底採辦一些什麼必需的貨物。眼看著男男女女擠在市場裡面,門首出來一個進去一個,手裡都是持著包包裹裹,裡邊雖然不會全是他們當日所必需的,但是如果當中夾著一盒稍微奢侈的物品,則亦必是他們生活中間閃著亮光的一個愉快!你不是聽見那人說麼?裡面草帽,一塊八毛五,貴倒貴點,可是「真不賴」!他提一提帽盒向著打招呼的朋友,他摸一摸他那剃得光整的腦袋,微笑充滿了他全個臉。那時那一點迸射著光閃的愉快,當然的歸屬於他享受,沒有一點疑問,因為天知道,這一年中他多少次地克己省儉,使他賺來這一次美滿的,大膽的奢侈! 那點子奢侈在那人身上所發生的喜悅,在你身上卻完全失掉作用,沒有閃一星星亮光的希望!你想,整年整月你所花費的,和你那窗子以外的周圍生活程度一比較,嚴格算來,可不都是非常靡費的用途?每奢侈一次,你心上只有多難過一次,所以車子經過的那些玻璃窗口,只有使你更惶恐,更空洞,更懷疑,前後彷徨不著邊際。並且看了店裡那些形形色色的貨物,除非你真是傻子,難道不曉得它們多半是由那一國工廠里製造出來的!奢侈是不能給你愉快的,它只有要加增你的戒懼煩惱。每一尺好看點的紗料,每一件新鮮點的工藝品! 你詛咒著城市生活,不自然的城市生活!檢點行裝說,走了,走了,這沉悶沒有生氣的生活,實在受不了,我要換個樣子過活去。健康的旅行既可以看看山水古剎的名勝,又可以知道點內地純樸的人情風俗。走了,走了,天氣還不算太壞,就是走他一個月六禮拜也是值得的。 沒想到不管你走到哪裡,你永遠免不了坐在窗子以內的。不錯,許多時髦的學者常常驕傲地帶上「考察」的神氣,架上科學的眼鏡,偶然走到哪裡一個陌生的地方瞭望,但那無形中的窗子是仍然存在的。不信,你檢查他們的行李,有誰不帶著罐頭食品,帆布床,以及別的證明你還在你窗子以內的種種零星用品,你再摸一摸他們的皮包,那裡短不了有些鈔票;一到一個地方,你有的是一個提梁的小小世界。不管你的窗子朝向哪裡望,所看到的多半則仍是在你窗子以外,隔層玻璃,或是鐵紗!隱隱約約你看到一些顏色,聽到一些聲音,如果你私下滿足了,那也沒有什麼,只是千萬別高興起說什麼接觸了,認識了若干事物人情,天知道那是罪過!洋鬼子們的一些淺薄,千萬學不得。 你是仍然坐在窗子以內的,不是火車的窗子,汽車的窗子,就是客棧逆旅的窗子,再不然就是你自己無形中習慣的窗子,把你擱在裡面。接觸和認識實在談不到,得天獨厚的閒暇生活先不容你。一樣是旅行,如果你背上掮的不是照相機而是一點做買賣的小血本,你就需要全副的精神來走路:你得留神投宿的地方;你得計算一路上每吃一次燒餅和幾顆沙果的錢;遇著同行的戰戰兢兢的打招呼,互相捧出誠意,遇著困難時好互相關照幫忙,到了一個地方你是真帶著整個血肉的身體到處碰運氣,緊張的境遇不容你不奮鬥,不與其他奮鬥的血和肉的接觸,直到經驗使得你認識。 前日公共汽車裡一列辛苦的臉,那些談話,裡面就有很多生活的分量。陝西過來做生意的老頭和那旁坐的一股客氣,是不得已的;由交城下車的客人執著紅粉包紙菸遞到汽車行管事手裡也是有多少理由的,穿棉背心的老太婆默默地挾住一個藍布包袱,一個錢包,是在用盡她的全副本領的,果然到了冀村,她錯過站頭,還虧別個客人替她要求車夫,將汽車退行兩里路,她還不大相信地望著那村站,口裡嚕著這地方和上次如何兩樣了。開車的一面發牢騷一面爬到車頂替老太婆拿行李,經驗使得他有一種涵養,行旅中少不了有認不得路的老太太,這個道理全世界是一樣的,倫敦警察之所以特別和藹,也是從迷路的老太太孩子們身上得來的。 話說了這許多,你仍然在廊子底下坐著,窗外送來溪流的喧響,蘭花煙氣味早已消失,四個鄉下人這時候當已到了上流「慶和義」磨坊前面。昨天那裡磨坊的夥計很好笑的滿臉掛著麵粉,讓你看著磨坊的構造;坊下的木輪,屋裡旋轉著的石碾,又在高低的院落里,來回看你所不經見的農具在日影下列著。院中一棵老槐、一叢鮮艷的雜花、一條曲曲折折引水的溝渠,夥計和氣地說閒話。他用著山西口音,告訴你,那裡一年可出五千多包的麵粉,每包的價錢約略兩塊多錢。又說這十幾年來,這一帶因為山水忽然少了,磨坊關閉了多少家,外國人都把那些磨坊租去做他們避暑的別墅。慚愧的你說,你就是住在一個磨坊裡面,他臉上堆起微笑,讓麵粉一星星在日光下映著,說認得認得,原來你所租的磨坊主人,一個外國牧師,待這村子極和氣,鄉下人和他還都有好感情。 這真是難得了,並且好感的由來還有實證。就是那一天早上你無意中出去探古尋勝,這一省山明水秀,古剎寺院,動不動就是宋遼的原物,走到山上一個小村的關帝廟裡,看到一個鐵鐸,刻著萬曆年號,原來是萬曆賜這村里慶成王的後人的,不知怎樣流落到賣古董的手裡。七年前讓這牧師買去,晚上打著玩,嘹亮的鐘聲被村人聽到,急忙趕來打聽,要湊原價買回,情辭懇切。說起這是他們呂姓的祖傳寶物,決不能讓它流落出境,這牧師於是真箇把鐵鐸還了他們,從此便在關帝廟神前供著。 這樣一來你的窗子前面便展開了一張浪漫的圖畫,打動了你的好奇,管它是隔一層或兩層窗子,你也忍不住要打聽點底細,怎麼明慶成王的後人會姓呂!這下子文章便長了。 如果你的祖宗是皇帝的嫡親弟弟,你是不會,也不願,忘掉的。據說慶成王是永樂的弟弟,這趙莊村裡的人都是他的後代。不過就是因為他們記得太清楚了,另一朝的皇帝都有些老大不放心,雍正間詔命他們改姓,由姓朱改為姓呂,但是他們還有用二十字排行的方法,使得他們不會弄錯他們是這一脈子孫。 這樣一來你就有點心跳了,昨天你雇來那打水洗衣服的不也是趙莊村來的,並且還姓呂!果然那土頭土腦圓臉大眼的少年是個皇裔貴族,真是有失尊敬了。那麼這村子一定窮不了,但事實上則不見得。 田畝一片,年年收成也不壞。家家戶戶門口有特種圍牆,像個小小堡壘——當時防匪用的。屋子裡面有大漆衣櫃衣箱,櫃門上白銅擦得亮亮;炕上棉被紅紅綠綠也頗鮮艷。可是據說關帝廟裡已有四年沒有唱戲了,雖然戲台還高巍巍地對著正殿。村子這幾年窮了,有一位王孫告訴你,唱戲太花錢,尤其是上邊使錢。這裡到底是隔個窗子,你不懂了,一樣年年好收成,為什麼這幾年村子窮了,只模模糊糊聽到什麼軍隊駐了三年多等,更不懂是,村子向上一年辛苦後的娛樂,關帝廟裡唱唱戲,得上面使錢?既然隔個窗子聽不明白,你就通氣點別儘管問了。 隔著一個窗子你還想明白多少事?昨天雇來呂姓倒水,今天又學洋鬼子東逛西逛,跑到下面養有雞羊,上面掛有武魁匾額的人家,讓他們用你不懂得的鄉音招呼你吃菜,炕上坐,坐了半天出到門口,和那送客的女人周旋客氣了一回,才恍然大悟,她就是替你倒髒水洗衣裳的呂姓王孫的媽,前晚上還送餅到你家來過! 這裡你迷糊了。算了算了!你簡直老老實實地坐在你窗子裡得了,窗子以外的事,你看了多少也是枉然,大半你是不明白,也不會明白的。 (原載一九三四年九月五日《大公報?文藝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