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聞錄 · 咫聞錄卷一
談 三
談三,開平人,瞽目,家貧,竟有絕技。寓居廣州府城。傍晚,一肩負大布袋,裝笙簫琴笛,鑼鼓鐃鈸,凡和音葉律之物,無不齊備;一肩負木架,右手持嗩吶,左手攜竹杖, 索隱摘埴,凡聞鐃音一聲,即談三來也。yù試其技,則呼之入室, 以席布地,架懸大鑼,將大鈸小鈸鑼鼓各物,按布地中,身坐席上,先吹打一會,口吹嗩吶,肘敲大鑼,右足撞鈸,順擊教鑼,左足敲鼓搖板。在門外聞者,不知其幾許人也。吹打盡則戲曲齊來,口唱各調,手彈琵琶,足敲鼓而打板,按腔合拍,生旦淨丑,聲音畢具;遇武戲則大鑼大鼓,恍如殺退賊兵,班凱回朝,更覺周到。夫以一丐瞽而周身上下,無不有用,且各出其奇, 並無合掌雷同之弊;雖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亦不能造於至極。問其從何學來,答曰:「無人傳授。小時無目靜坐,先以一二音器,合試撞擊,各得其音;則又加一器以演之,熟則復加。所難者,左右手足,必使各有變化,如左足擊鼓,右足敲板, 鼓還鼓音,板還板音,方謂合拍。」足呆也, 手活也。以手之活,尚不能於兩手而兩得其音,況於足乎? 兩手得音,固非易易,況兩手兩足而各有音乎? 兩手兩足得音固難,而況yù輕重捷徐,不出夫調乎? 是必靜坐揣摹,聽音學調,乃得之矣! 此真所謂五官並用也。或曰:「 瞽目者,心靜不亂,心清不淆,可學之矣。」對曰:「不然。彼無目而拜吾為師者,不知凡幾。教以秘訣, 傳以心法,竟無一就。是蓋半由天授,而非可純以學而能之者也。」
章 生
乾隆己酉科,有鎮海縣章生,入闈染病,歸家, 月余不愈。
一日,令妻出房,曰:「 馬某來,當迴避。」馬某者,同邑廩生,亡已久。其妻不出。章曰:「 是何執拗乃爾也?」其妻乃出。聽似有二人言,窺之則無。馬曰:「 我在薛將軍廟,充當買辦,將來兄當判官。我代兄求,不知能脫否。」須臾靜寂,妻入。其家田傭負耜,茫茫然歸。問曰:「我相公病若何? 適在田上,見馬某行過,說相公當薛將軍廟判官。」左鄰亦二章秀才,聞而出喝曰:「 是何言與,是何言與!」傭曰:「方才馬某說,薛將軍廟有六判官,俱要秀才充當。」鄰生不覺毛骨悚然。越日, 馬某復來又令妻避。聽言曰:「 事難挽回,兄其不免矣!」是晚,章生卒。
至三來復後,其妻遣人訪查薛廟,尋至慈谿縣章橋,拆建薛廟好事者添塑判官六,分列兩旁。歸以告其妻。備餚往祭,見一判官逼肖夫形,其妻痛哭幾yù絕。泥判官亦似有yù淚意。噫買辦,賤役也;判官,胥吏也。而冥中愛斯文,一以秀才當之。
良以曉明大義,不肯稍涉苟且雲。
屠板生珠
廣東十三行街,為西洋諸國貿易之所。岸有趙屠,設案市肉,歷有年矣。一日, 鬼子行至, 願市其案板。屠yù五十金。
鬼子持銀至,屠曰:「前言戲之耳。子欲售,必須重價。」鬼子增至五百金。屠思二板值價百錢,今計數千倍之多,不知是何寶也? 不售恐錯過時候, 售之疑價太賤,游移未決,遷延三年。
鬼子回國。屠恐人竊去,收藏房中。次年,鬼子復來問,屠引至案前。大笑而去。屠曰:「 自子去後,攜入室中, 朝夕拂拭珍藏待價,須求其異。」鬼子曰:「 內有大蜈蚣,日飲豬血,已有定風珠,誠稀世之寶也。必得養之,斯不害。今藏日久,蜈蚣已死,珠亦韜晦。」屠不之信,劈案視之,果有蜈蚣一條, 死焉口內銜珠,白如魚目。屠乃悔前此不售,計相左矣。
猴 子 賊
江北田家,畜一猴,見人玩耍則學之。因教以竊取諸物相為戲笑。一日,脫鎖逸去,奔至鄰家,竊得手鐲首飾,回獻主人。田嘆其靈慧, 乃作布袋,懸猴項下, 教令裝物,遂無所不能。由是左右諸大家, 頻失重物,不疑此猴為盜。鳴之官,往勘,並無失竊情形,責捕踩緝, 亦無從破案。數年來, 田乃致富。猴亦技熟,乃至浮屠最高處棲焉, 不復回家, 田亦無法收之。商之獵者,以下而御高,固非易事,況匿在塔峰,非qiāng箭可施。商之鷹人,以捕雉之法捕之。猴見鷹來,兩目睜圓,仰臥塔頂,此以翅擊,彼以爪抓;鷹之勇焉能及猴之靈, 翅擊三四力脫,為猴抓住,分其身而斃者甚多。一日,有童子攜小鷹至見猴在塔上,即欲立飛相攫,遂放之。鷹鼓翅直上,高塔丈余迴翔審視,忽然橫飛過去,其疾如矢。只聽猴大叫一聲,眾譁然大笑。逾時,鷹復鼓翼射去, 見翅上有物,簌簌而下。猴以爪遮目。鷹乘勢奮擊,擲於地下, 猴首碎而殞,其布袋猶系項前;而鷹之翎毛,盡有灰沙。田以猴起家,而以鷹致死,心有不忍,為之埋焉。
劉 議
劉議,旌德人,讀書未成,落拓不羈,貧病。村口有土地祠甚靈,香菸繚繞。議俟無人燒香時,到祠跪祝曰:「 神靈最著有求必應。某貧窶極矣,乞神賜假銀數兩,暫救一家殘命。」祝畢,取曰:「如蒙俞允,賜一勝。」投之地,果一yīn一陽。議以神許,洋洋而回。初不知其座後,有同族弟劉漢也。漢知議乃書霧,聽其祝告何事,聽畢暗笑: 議真痴人,神有何銀可假明晚必來神前纏繞,圖設計玩之,以博一笑。徑至錫鋪,囑以錫熔成鹽劈子兩錠, 私置神爐, 稍露銀形, 彼來見之, 必摸去也。次日,依計而行。手持假銀歸,置於房中桌上。其妻燃燈進房,見桌上紙所包者,不知何物,啟視之,乃銀也。妻不識銀真偽,第見銀光可愛,藏之,開箱取換。漢不知其故。次晚,將銀潛裝神爐,仍在座後俟議。議果來禮拜跪求,起見爐內露有銀形,摸得一錠,視之果銀;再摸,又得一錠,喜極, 叩謝而去。漢疑明日議赴肆易錢,恐以使用假銀送官,以戲而陷人以罪過在己矣。早起瞰議過市入肆,漢遙喊曰:「 假也!」肆人竟易之以錢。漢過視,果白鏹,嘆曰:「 吾村土地神, 若是之靈也!」
即以實告。議歸,備牲醴酬神。漢歸家,告其妻, 妻曰:「昨汝之銀,吾愛新錠有光,故換之。」取出還夫。漢曰:「 以玩而真非議竊取,不便與論。然神之靈, 竟有如此之極耶,可不虔以崇祀與?」四方聞其事,香菸更盛於前。
水車度鬼
騰越近緬甸處,四面皆山, 開墾後,始有居民。有徐四郎者,乾隆間,宅內平地下陷,湧出白鏹數堆,遂成巨富。廣潤屋宇。欲于山深處,募人開墾田園,慮無灌溉,雖有一線溪流,涓滴不多,於是兩岸築土,層層壘石相拒,使水不能直下,蓄積成河,溪流更急,障以樹木。因想何法可使倒灌上田,乃為水車,輪大丈余,周圍斜系竹筒編架,逆豎水中,置有機關,復成接水木槽,長可三四丈。輪逢逆湍即轉,竹筒吸水而上,到槽而出,順流於田,晝夜不絕,無須人力。名曰水翻車。而山畦高町,竟無旱澇之災。於石橋旁場圃間,建祠設醮,數日而成。後四郎夢人語曰:「此處離酆都甚遠, 冥宰縱有恩惠,一時不能驟及。我等在此數千年,受盡苦楚,蒙君薦醮,又設轉輪,若再超度,君可獲福。」四郎曰:「 余之水車, 為耕稼而設,何言轉輪?」
對曰:「 冥間聞君水車甚妙,欲仿此式,添造轉輪,送十殿中去,使遠處冤魂,早得超生。」四郎驚悟, 虔作醮事。後夢前人來曰:「 冥府已添轉輪殿矣。加以君之超拔, 我等罪孽消釋。君 10 咫文錄卷一子功德無量矣!」拜謝而出。後四郎壽至九十,臨終遺訓,令世世子孫,禮佛不衰。
無 衣 人
黃山上多仙跡。昔有樵子,遇大雨雪,山白路迷, 棲於石室。見一無衣人,披髮至地,爪長八九寸,遍體生毛,足長二尺許。驚異再拜,訪問長生之術。其人了無顧盼,惟大笑一聲,響震山谷。倏忽晴霽,穿林越澗而去。樵子荷柴行至半山,復遇其人。謂之曰:「 汝患腳瘋乎?」曰:「 然。」以掌拊樵肩,炎熱如火,摩頂放踵。於石隙中,取松脂白石子各數十枚, 令跪吞之。取樹間松毛,鋒利如針,刺足,膿流而成穴。樵子朦朧睡去,醒而疾愈。回視無衣人,已不知所往。問於土人, 曰:「 此白石道人也。夏則見其狐裘蒙茸,嘗聽其歌曰:『非圃非農,無夏無冬;餐霞飲露,逝水淙淙;至真可樂,富貴庸庸;彼薄倖者,莫躡我蹤。』」噫,樵夫乃有幸之人也!
布 客
從化縣,在廣東省北,地僻山深。有某布客過之,至更許,欲止宿,苦無旅店。忽見林薄中,燈火熒煌,有人衣緋衣,戴金幞,儀仗鮮明,前呼後擁,隊伍整齊,輿而出。客訝不知是何官。客懼不敢行,伏於林中。比曉,問諸土人,皆曰:「 山中虎神也。欲食人,則脫衣變為斑虎,大聲哮吼而前。行旅戒途,子其倖免!」布客聞之,不覺膽裂心寒,毛髮直豎。嗚呼! 聰明正直為神,虎欲食人,豈能成神哉! 今其出也,儼然赫弈之形,何至脫衣幞而食人? 是蓋今之神而有以虎成之者,若古之神,但有降龍伏虎之術矣!
雞 毛 鬼
賈評、賈詢,兄弟也,世居鄉村。評負販為業, 娶妻而賢。詢素以浪蕩為事,衣食皆仰給於兄,且多匪僻之為,屢戒不悛。
一日,評外出經商。詢廣收雞毛, 嫂問何用,對曰:「 將以漬水澆花耳。」遂於暗室中,用麻線穿雞毛編織為衣,如羊裘然,自首至足,裹蓋周密,僅留兩眼小孔,以便外觀。夜半披之潛出,遇富室,則越牆穿窬,偷取衣物;遇負載人,則趨奔邀劫;遇空手,則作鬼聲,蹲踞於地,人見其毛衣蒙茸,信以為鬼,懼而避之。於是同里鄉鄰,頻頻失竊,並傳有雞毛鬼為害。詢一夜方披毛衣欲出,嫂在房織布,聞庭中有悉索之聲,窺見人影在地,乃大聲疾呼。詢恐識破,無顏見嫂,開門奔去,遺落毛衣一片。
其嫂呼詢不應, 猶以為出外未歸也。鄰人聞呼驚起, 群相過問。嫂告以親見雞毛鬼,今有一塊遺在室中,明是人,非鬼也。
指眾逐之。詢情急飛逃,黑暗中,失足跌入路旁池內。眾皆拋磚擲石。池淺泥淤,身不能動,眾擊而斃。屍上岸,乃詢也。
嫂以夫弟不賢,流為匪類,雖死由於擊,究之擊由於竊,不便報官,連累鄉鄰,買棺殮埋。書致於夫,評曰:「吾固不知弟之敗行,今死於非命,亦由弟之自作孽也, 今亦可以安心矣!」噫!
穿窬之輩,暗出暗入,恐人知覺,控送到官,是懷刑也。今賈詢以雞毛砌身,復護其面,使人不識, 尚有恥也;設有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者,可以感格之矣!
無無老僧
江寧太平門外佛國寺,乾隆二十五年秋初,來一老僧,龐眉素髯,相貌奇古,言自峨媚山來,法名無無。不念經,亦不長宣佛號,惟飽食酣睡而已。次年夏間,出門募化乾柴枯樹。人以為炊煮之用,多寡與之。約積有二十餘捆,運歸,不許寺僧取燃。至七月晦日,對僧眾曰:「我將西去,可以火化。」自將柴疊架層累而上,高可數尺。午刻, 無無僧身服袈裟,攀援上坐柴上。時圍繞觀者, 不下數千人。忽一僧突出曰:「 我來我來!」代為舉火。俄而烈焰蔽空,火及其身,焚及於須。僧端坐不動,隨手將所帶觀音兜覆蔽其面。煙焰上升,柴堆崩倒,空中見僧冉冉向西而沒。嗣索舉火之僧,杳不可得。寺僧收其骨殖而藏之, 並獲舍利子十餘粒, 供於塔焉。陳丙齊目睹其事,為余言之。
貓 鬼 神
甘肅涼州界,民間崇祀貓鬼神,即北史所載高氏祀貓鬼之類也。其怪用貓縊死, 齋醮七七,即能通靈。後易木牌,立於門後,貓主敬祀之,旁以布袋約五寸長,備待貓用。每竊人物,至四更許,雞未鳴時,袋忽不見,少頃,懸於屋角。用梯取下,名家藏書釋袋口,傾注櫃中,或米或豆,可獲二石,蓋妖邪所致,少可容多,祀者往往富可立致。有郡守某生辰,同僚饋乾麵十餘石,貯於大桶。數日後,守遣人分貯。見桶上面懸結如竹紙隔,下視則空空然,驚白諸守。命役訪治。時府廨後,有祀此貓者。
役搜得其像。當堂重責木牌四十,並笞其民,笑而遣之。後聞牌責之後,神不驗矣。晦庵朱子曰:「神之靈,由於民之誠而結成之,非真有神也。一人向背,則靈亦散;故眾民向崇之神,守擊而散之矣。」
徐 巫
滇黔風俗尚鬼,人有疾病,必延巫師;如有怪異, 則降馬腳。何言乎馬腳? 南方謂之馬腳,北方謂之雞腳也。有巫師徐姓者,鄰人方流病,延視病源。徐言遇怪,理宜禳。徐雖業巫,其術不精,不過謀旦夕升斗之計耳。遂言擇日跳神。先取老蛙,置空桑中,以為取信於人。方戚張某,往見之,以蛇易蛙。是日,徐率弟子至,婆娑夜半,華裝偽作仙姬,拳一足作商羊舞,禹步作法,終夜呢喃,取童子以為馬腳,鼓吹而至,觀者如堵。徐戟指書符,手入桑中, 將取怪物,忽被蛇螫, 吞齧大指,鉤牙舌, 拳曲不開,盤於身上。徐痛呼號, 弟子群擊蛇斃。獨發血污,僵於樹旁。弟子至徐宅,次日而醒。手腫如瓜,連傷其肱。延醫調治,皮膚潰爛,手指盡脫。大病半年而愈,至今不復作巫。病者延之,喃喃斂手而退。此雖由於張之易蛇所致,亦由徐之巫術不精,騙錢活身之報也。安知非神之惡徐之偽,而使張為之焉? 彼夫世之學技者,當自知分量,安可以略得皮毛,即欲輕試乎哉?
文 姓 子
滇黔文姓,生二子, 居山種菽。長喜兒, 次歡兒, 兄弟牧牛。喜於八九歲時,入山,頻取鳥獸,捷如猿猴;獲禽獸,則生啖之,率以為常。數年,四方雞犬,每於人不知時,往攫取,劈而食之。或見之曰:「 茹毛飲血,上古之風,於今再見, 今當水火既濟之後,何能生食乎?」一日,喜偕歡去,遊戲深林,曰:「 百獸百禽,味已各別。聞人肉美, 未知何味。子之心肝, 細嫩肥脆,今我飢餒,可能為我一果腹乎?」手撲歡兒,以尖刀欲挖其心。時值耕夫荷秧針至,曰:「弟兄如此長大,尚博戲為耶?」初不疑其戕害也。遂解其厄。歡兒歸家, 告知父母,遂鞭撲,嚴禁喜兒不出。數月後,禁稍弛,喜乘間逸,攫歡兒至竹林深處,剖取心肝,吸血而食。其母訝歡兒久不見至,適喜自外至,微聞身有腥氣,驚視唇上,尚有血痕,疑而詢問,鞭得其情。其父尋至歡兒屍所, 哭而瘞之。復用鐵索牽喜兒於河畔, 用棒擊死,拋入深坑, 水化其屍,以償弟之冤。一夕, 其父夢神示之曰:「 爾二子,冤讎也。前生喜本獵狗,歡乃狡兔。狗見兔則追之,兔見狗追之急而詐死。狗撾足以待主之至,誰知主至而兔逸。主人擊之,誤斃其狗。狗恨狡兔心獨,控之冥府, 使之同生一家以報仇,此真所謂歡喜冤家也。」
綠蘿山神羅村周一壽,世居山中,宅圍峭壁,無路可通。山腰有洞,遠近望見,如臨屋脊。有女名阿從,風姿娟秀,艷色輕盈,許字毛姓,嫁有日矣。一夜月明,母命出汲,仰望洞口,似有人窺探者。女方驚匿,即有數人如飛鳥之飄落,恍惚牽去。見高堂大廈,曲廡岩廊,巨燭煌煌,憧憧往來,笙簫管竽, 音韻鏗鏘。堂中有美男子坐焉。堂上一呼,堂下百諾。女呼號求去,美男子曰:「勿相畏。我姓袁,綠蘿山神也。與子有夙世緣。得來此間,小有清福,竊恐人世未必有此樂音也。」因命左右呼女為娘娘。令嫗出扶女入。始而驚恐,久而安定。室中金光燦爛,珠翠鮮妍,凡有異方寶玩,山珍海錯,以及布帛菽粟,無不完足齊備。惟無寒暑, 以花卉開謝、草木零落為春秋。每當桃花開時,美男子輒有事出,令人邏守之, 惟恐女去。數日始返。女至洞口,遙望美男子,著白衣冠,出入市廛,遠在咫尺。雖見父母在下,灌溉浣濯,女極口大呼,聲不能聞之於耳。欲通信於家,又無僮可遣。一日,夕陽將頹,滿山紅紫相間。美男子曰:「 曾幾何時,桃花又開矣!」有事又當去。洞中人不足供使,令盡隨去,惟留老嫗伴女。女俟其出,徘徊洞口,俯見家園,慘然不悅,曰:「與其背親而生,不如見親而死!」飛身崖下,青草離離,若鋪茵褥,身亦無恙,惟頭眩目暈,匍匐而行。
先是毛家行納幣禮,請周筮吉以迎,周已報允。至期忽失女,尋覓不見,密訪無蹤,而彩輿已至門矣。計無可出。服在側曰:「 事已至此,尚何諱?」周始實告。婿變色曰:「 非匿女改適,必叛夫背逃。」訟於邑宰。系周至, 百端窮詰, 竟不能得其情。惟選役四路偵緝,杳無蹤跡。婿父以子年幼, 尚可待聘,亦不窮追,事乃懈。後周夫服在園納涼,見女忽入,驚訊其所自來。女詳述之。周急奔告婿家,乘夜靜,偷娶之,若恐石洞中美男子聞之者。次日,伐木作長梯,高出雲表,牽蘿攀藤,百計始達洞口。老嫗見人,走入石壁。隨之入洞,幽深黝黑。進之,見草色迷離,並無堂奧;而野花紛郁,靈岫斑斕,迥異人間世界。
陰 陽 鏡
山東微湖,相傳有人取魚, 網重百斤, 強曳登舟。見一石匣,鐵封甚固,牢不可開。取斧劈破,重重包裹,珍藏若密。啟視,一小鏡光彩灼爍,表里通明。正面照之,見天地人物,昆蟲草木;反面照之,見陰曹十八層地獄,劍樹刀山,牛鬼蛇神,盡在其中。相詫異間,忽雷電合章,風雨交作,人乃變色,頭目昏暈,跌入水中。鏡亦隨手而墜, 沒水求之, 杳不可得。後有土人取石匣視之,上有古篆,類秦漢文,鐫「陰陽鏡匣」四字。方知鏡欲出匣,借人力而開也。
尤 婢三楚尤姓,卜居深山,不履城市;竹籬茅舍,讀書其中;值春作興,男耕女餉,率以為常。一日,遣婢採薪,至夜不歸,尋訪無蹤,人以為飫虎腹矣。如是數年。尤至山後古廟避雨,昏黑不能行,獨宿廟中。夜將半,忽見門啟閉,有一女子,入跪神前,喃喃祝告。細聆其聲,尤婢語也。遂於神後大聲言曰:「 爾既欲歸,爾主在此,可同去。」女子唯唯。尤出細認,真前失婢也。驚詢數年相失之故。婢曰:「 入山時, 誤墜枯坑, 深有丈余,欲上不能。松柏叢覆,惟清泉一掬,渴則飲之; 黃精萬叢,飢則餐之。數月身輕可飛矣。」尤令出廟,約明晨同歸。次早,婢入坑中,逾時始上,飛緣樹杪,以左右望,超岩越壁而去。尤大怒,持qiāng靜俟其來,燃火欲擊之。婢始驚懼而下。攜至家中,鎖以暗室,飼以煙火之味。數日身重,不能飛去。
白 衣 怪
欽州守戎署,花圃中有亭, 植榴二株。一夕, 家丁經過其樹,仆地遂絕。其妻急以熱水面,良久始蘇。詢其故,丁雲:
「見一白衣服,在於榴下,以手相招,後遂昏然。」時守戎李某方蒞任,丁白其故,闔署咸疑有異。偶於春夜宴集,酒闌人散,李見白衣服立簾下,徘徊左右,卻顧逡巡。大喝一聲,即不見。
後頻頻作祟,心甚惡之。一日,同城州至,談及鬼最畏火藥,置槍擊之,則形消影滅矣。一夜,守戎署中,聞bào竹槍聲,絡繹不絕;火藥硫磺之氣,如霧如雲。黎明, 過問。李談昨夜遇鬼施槍之事,遂留小酌。忽入內去, 見前白衣服在門,現其半體,神情嬉笑,意甚狎褻。由是夜靜必至。目一交睫,則人鬼已在陽台矣。坐臥不離。人亦不避,伉儷情深。形容悴甚。
延醫招巫,竟無治術。後聞白衣服忽不見,而李亦出征巴蜀,陣亡。噫! 李之以槍藥轟擊者,是欲遠其鬼也;胡為乎見其褻狎之形,而又親之? 膽小心邪,其不於鬼而亡身, 而至於陣而殞命,亦由於祖宗德厚,而流光於子孫以襲職也。
吳 都 閫
吳都閫,諱傑,浙江人。康熙年間,以軍功授黔西都閫。
為人不矜細行。常獨坐園中,聞牆外笑語,初不為意, 久覺漸近。忽見紅杏花間,有女攀援而上,楚楚若仙。心甚悅之。一轉瞬間,女已飛下。悅其嫵媚, 神往心迷。攜手空齋, 綢繆甚洽。雞鳴即去。一夕,贈吳細發一束, 約有二丈余。吳驚異之。旋吐丹丸,表里通明,囑吳收藏。隨手置於匣內, 突起大光,驚即取去。女笑吞之。家人恆於夜間,聽上房內有談論聲,窺之不見。慮吳為鬼魅所迷,竊勸吳絕。吳攜佩刀於枕邊,潛俟女至,出刀遽絕之,斷其左手大指。女嘆曰:「忍哉,子乎? 誓必相報!」出門不見。年余, 忽有虎出,每夕必傷雞犬。
群相告誡。時總戎方宴集,客散後,見虎在山怒吼,取兵符調吳圍擒。吳領令出,行至通衢,突見女至,怒齧左手大指去,流血滿身。俄聞吳卒群見虎來, 系服人足, 入城內奎山石洞深處。總戎遣弁邏守之,數月不出,怪遂絕。乃於奎山巔建魁星閣以鎮之。
瓦 盂
沙溪王老言:鄉有大洞,洞裡有泉,聚沫迸流, 跳珠濺石,清澈可飲。一日,有田服出汲,見有瓦盂流下,蘚痕侵蝕,塵埃蔽翳,取為飼犬之具。犬食過半,遺飯少許,次早視之,白粲青精,充其中;易以碎布斷帛,亦如之。服疑為怪, 攜棄泉上,見盂逆流徐入洞去。傳為奇事。內有一人曰:「 此聚寶盆也。
若以零銀碎金置之, 次早必滿盂。夫以至珍之物, 已到目前,而人不識,反為飼犬之器,以穢褻之,不如藏之深山, 韜光養晦,故由洞而入。」韓子曰:「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此言即可征此物也。
神 假 物
沙溪王老又言:大洞之西,斜去數武,又有一洞, 橫寬數丈,平坦空闊;入洞裡許,溪闊三丈余,不知何年, 古船橫置其間,鐵索貫之,如浮橋。過船,有沙岸,方十餘里,五色石卵,燦爛若錦,水藻搖漾,石筍嶙嶙。深處有石室,供大佛像,俗有喜事,可假器具,以供客饌。焚香尸祝,約時以償。次日,祈假之物,置於洞口,人自取之。貧者或待舉火,拜跪宣苦情,次啟神櫥,必如祝。獲利須償之,不償神不之怒, 後求不驗而已。此所謂大慈大悲、救苦救難佛也。
稻秸化鼠
天地間何所不有,試以化生言之: 大則鯤化為鵬, 小則蟻化為蚤,未親見者常以盡信書不如無書為論。余嘗至戚家,見渠田間, 堆積稻秸。數月,日蒸雨沁,朽爛腐霉, 命工鋤而去之,見草堆中,若大若小,悉成鼠形,有鼠頭而草尾者,有草足而鼠腹者。《記》曰:「 腐草為螢,田鼠化,物因時變」,是蓋閱歷之言也。
邊 將
豫有郵署,至夜分,恆聞空中有言語歌謠, 不能辨析。咸稱有怪,人不敢居,遂成廢廨。有邊將, 膂力過人,路過,宿於此。館人告以多怪,將笑曰:「吾在朔方,百戰百捷,殺賊如麻,豈畏鬼怪哉!」屏去從卒, 獨處其中。至二更許,忽見粗莽大漢,手持洞簫,按孔吹來,工商合拍,唱則左手如蟬翼鳴,音韻疾徐,口中惟喚武三郎,時時而嘯。將曰:「 如此吹簫, 實為鬼物!」其怪大慚,顏色遽變。拔劍砍之,斷其右手。跳躍而逃。
天曉視之,遺簫在地,乃一蘆管,豚肩一具,血痕星散。尋至古墓,後有深洞;燃燭垂視,見大黑豬少一前蹄,死焉。
沈 處 士
浙有沈處士者,聰明穎悟,博學多聞,詩書經史, 一覽無遺。偶見東嶽廟中,經卷甚多,與僧借閱,僧以水陸齋會招魂施食等咒與之。回齋朗誦,忽見蓬頭野鬼,大小數十為群,聚集階下,滿室作聲,咸謂蒙師薦拔,群來領命。沈大驚,思欲退鬼,茫然無法,窘極而病。急召僧作道場,而鬼乃寂然,病亦尋愈。
予素不信鬼。一夕, 起議聚錢, 招僧放焰。甫陳祭筵冥物,即有人於南樓,見四路神燈對對而來,鬼燈簇簇而至,踵壇而滅。僧念散孤咒後,忽聽鬼聲嗚嗚,是蓋以誠而致之也。是夕,起會在予,而樂助者在人。眾皆竭其誠心,餚必潔盛,事必周到,故能若是也。
拜五經題
徐友讀書,質鈍志堅,恆記書一章,雖數十回,猶不能全領在胸。於是陳列四書五經, 朝夕參拜,如僧禮佛。人或誹之,對曰:「 吾資質魯鈍,經書不能記憶, 拜而讀之,或可有得。」獨於雞鳴時,焚香占卦,工深朦開,忽焉會心,遂於易理洞然。一日,學使按臨。徐將五經逐句分析,枚卜而拈,得易履之上艾,珍而藏之,揣摩熟練。及應試,經題視履考祥其旋元吉,遂獲雋。此亦由於讀書之勤,而求之誠所由致也。彼夫心靈敏慧,而輕浮自棄者,當以徐生為鑑可也。
焦 女
何深,湯溪人也。年二十, 讀書無成, 去而學道。時往戚家,攜有酒肴,學戴仲容攜柑聽黃鸝聲之意。偶於適意處,鋪筵,乘興飲之。醉迷路,臥山中石上,見小山上有酒肆,光潤潔淨。信步而行。屋房廊舍, 四壁鋪錦, 地軟如綿。有美人出迎,衣服青翠,揖客而進。窗欞內聞機聲軋軋,須刻錦成,精巧絕倫。移時,女著五色衣,舞袖迴風,歌一曲曰:「 情人最解是相思,隱約花前織柳絲; 莫怪背郎羞半面,簾櫳偷立已多時。
郎來郎去未曾知,儂到春深有所思;郎處不須紅豆子,殷勤寄取系紅絲。」歌罷,雷雨大作,陰雲騰沓;暝霧瀰漫, 風聲呼嘯;所居之屋,搖搖如懸旌。何大恐。美人曰:「無畏,久晴故也。」
倏忽夜闌,宿酲頓醒,但覺寒氣侵入,零雨未止;遙望林梢,若有鳥巢懸於樹間,驚視之,乃鷦鷯房也。對巢溯夢,寧即此以生幻境也? 惆悵久之。
鄭 秀 才
潮州上水門,有鄭秀才,歲試拔列前茅。散步至市,見衣鋪系一線縐袍,藍色鮮妍,愛而鬻之。時值學使簪花, 著以應名。至出校士館,覺身重,急歸寓所,脫袍置諸帳內。至更深人定,忽聞窗外之聲,問之莫應。方謂暗蟲打窗, 不以為異,遂就寢。正在朦朧間,聽戶外吟詩云:「 飢驅棄學過漳泉,海丑難防命亦捐;老母依閭難慰望,孤魂漂泊賴攜旋。線袍且作綈袍贈,桂榜高棲杏榜懸;兔死狐悲敦古誼,銜環結草自年年。」問其姓名,答曰:「姓吳,名新,廣西人也。幼業儒,幸列膠庠。家貧親老,棄舉業而習經營,往來洋面,已五載矣。行抵台灣,被盜劫財斃命。孤魂無寄,聊附藍袍。君今收買,祈推同類之情,送至簞瓢之室。朽骨雖沉渤海汪洋之境,殘魂得依祖宗邱墓之鄉。種此福田,騰茲雲路。」鄭半睡半醒, 似夢非夢,因思:此冤魂也,不與寄歸,則魂終附此袍矣。廣西不遠,所費無幾,吾當決此一行,以副其所託。翌日, 出省, 訪至其家,只一老母,因子久客不歸,積憂成疾,常親床褥;鄰里有持湯藥以進者, 日一過之而已。鄭將藍袍托鄰付其母, 並贈以銀。是夜,夢吳謂曰:「 蒙君帶某魂歸家, 並承厚惠。君本大器,來科當中高魁,會試連捷, 授職編修。閱二年,放福建學使。時有黃蘊奇持刺來謁,即斃余之盜, 請君留意。」鄭歸,時時憶前事之奇。後鄉試中式第五名,會試詩題圓靈水鏡得私字。三更後鄭試文已登卷,將欲作詩,恍惚間忽聽吟聲雲:「 啟匣光才滿,推輪影漸移;太清原不滓,普照本無私。」遂以二韻寫之。主司擊節嘆賞。榜魁天下。閱兩載,果放福建學使。
按臨三日,適巨商黃蘊奇來見,鄭以並非科甲鄉紳,敢來謁見,將欲嚴飭;因憶黃蘊奇之名,乃數年前夢中吳君所告者,傳之使見。鄭正色危坐, 黃進跪叩。問曰:「 爾作何業?」曰:「 當商。」曰:「 幾年矣?」曰:「 四年。」又問由何業而起家,曰:「作水客。」鄭厲聲曰:「 汝即在台灣劫財斃命之黃蘊奇乎? 我已知之久矣。認則作自首免罪而辦,不認即送法司拷拶研求!」黃聽言皆有因,事難隱諱,即伏地叩頭,一一承認。鄭即咨中丞拿送按辦,並面告以買袍附魂、夢中訴冤情事。中丞將黃蘊奇依律正法,籍沒家資入官;念吳新母老無依, 賞給銀五百兩。咨粵西中丞,飭領完案。嗟乎,民之為盜也由於貧, 至於富為巨商,遂欲交結公卿,出入幕府,自附於正人之列。若非先入於夢,而學使幾為矇混矣。夫乃嘆彼蒼之報應,不爽毫釐也!
武 生
鄒邑武生,家頗小康,好鬥鵪鶉,見有佳者,不吝重價。群居終日,論鵪鶉之貌,決相鬥之奇,此外即置之淡然。提籠出門,金決輪忌,殆無虛日。數年,家業一空,只余山田數畝,薄土一幅。無力倩傭,自耕自耒。妻提往田饋餉,至道旁,見草中有鵪鶉,紫羽,對斗,爭啄不已。其妻踞地坐觀, 自巳至午。二鵪鶉力倦,息于田間,乃掩取之藏於內。生飢回家,方轉山坳,見妻行草間,訊之,告以故。生啟取視,曰:「 此鐵嘴鵪鶉也,世希有之。然傷已重,須調養匝月,乃可出斗。」飼以壯食,日夜把持,縱兩肘酸麻,猶不釋手。見其傷平,將田出典,以博勝負。妻苦勸不從,遂入省斗。適遇族中少年喜事者來店,生先以白金出賭,詎鵪鶉尚未復原, 數嘴即脫, 翩然飛去。眾笑其怯。輸白鏹三十。猶存一鵪鶉,不敢與斗,即攜回加意調養。月余,羽毛改色,聲氣雄壯,曰:「 今可出斗矣!」與妻商曰:「 吾家僅剩土與牛, 焉能養活, 不如沽之, 與決雌雄。
能勝則家業可復;不能勝,再尋生機。」妻然之。又沽銀三十。
挈籠至省,賭之,屢斗屢勝,以一敵百。不數日,即獲白金三千餘兩。一日, 有茶客出重資來斗,生以為唾手可得。開籠而視,鵪鶉已斃矣。生悵然失望, 嘆息埋之而歸。生回至鄒,田土盡復,不作田間農夫矣。生曰:「失而復得,不可再使之再失也,守之而已矣!」故睹鬥鵪鶉者過,雖見獵心喜, 亦不復入其場矣。
劉 君 召
劉君召,旌德鳧溪武生也。其貌魁梧奇偉,精於槍法;見飛禽走獸過,發槍必中。而其所用之槍桿,用烏木嵌以細花金絲;所養獵狗,餵以牛肉拌飯。遇獵時,帶狗而出,狗則亂竄搜尋,人即飛跑,跟亦不及,每每覓狗而回。以故置布袋二三個,獵時,將狗以袋盛之,負之登山,遇獸則放之。狗見獸,則圍而搖尾亂咬;用槍擊之,獲獸更捷。劉性喜閒雅,另築小齋,養花栽木,獨處其間。一夕,正在濃睡,夢人示曰:「 明日休出門。」
劉即醒,聽鼓已三更。心思夢中之言,何足為憑。未幾,又睡去。忽有人推其身曰:「 明日休出門,須緊記!」即醒,曰:「 一連二夢,戒我之言相同,真奇事也。」次日,渝下人曰:「若有客來,為我盡復以外出。」至日午,有朝夕往還富友數人到齋,直入其房,下人急不能阻,而劉亦躲匿不及矣。邀劉同往遊玩,晚仍回此,擾酒食也。劉曰:「在此歡飲則可,遊玩不敢奉陪也。」友曰:「 不遠行,即在此後山,何必固辭?」數人拉之同行, 劉強從之。友見劉許同行,又欲帶其槍與狗,劉又阻之。友人自持其槍,裝以藥彈,以袋藏狗,負之而行。登後山,適有巨鹿走出,友即放狗,以槍交劉,令擊之。劉思夜夢,恐有奇禍,持槍向天而放。誰知槍發,而鹿以獵狗之追,從劉之頭上, 縱身高跳過去,其槍適中鹿頸而斃。眾人舁鹿負槍狗而回,剝皮而尊劉,分肉而共食。友人曰:「 子不擊於鹿之來,而中於鹿之去,視勢而擊,真神槍手也!」劉又思昨夜之兩次託夢,必是鹿知傷於我手,而求我勿出也。今以眾人之逼而出,適傷其生,數也。數不可逃矣。劉以鹿皮為褥,夜坐其上,柔軟而滑,時稱適體。
至天暑,命仆易褥而曬之,毛間有凋,仆持藤鞭擊之,而毛落如飛。劉正在檐口,脫衣蹲身而洗臉淨身,鹿毛盡飛劉身,粘住肉上如生,拔之而疼;凡拔毛處,肉即潰爛,且流黃水。潰處日大,久之而周身俱潰,肉自落;不一月而肉盡見骨,乃殞。人曰此乃鹿之為祟也。吾以為不然。夫劉之得夢也,已戒出門;其放槍也,向天而擊,意在全命。而鹿從劉首高跳過去, 明明數在應死。論其罪,在於友人之逼而出, 持槍而逼其擊也,與劉何與焉? 此皆由於劉之性耽於遊獵,愛烹野鮮,故有此報也。
新酒起痘
昔有友之幼子,年五齡,出痘,獨重而死。有舊僕人甚勤謹,精於釀事。其女于歸後,亦思曲櫱生涯,請父以舊仆與伊家主釀事,父與之。因聞幼弟患痘,即使舊仆往探,仆至而幼子適死,舁之廳旁,眠椅上,用席遮之。父對仆曰:「 余家為痘症兇險,一連五六晝夜,上下大小,未曾安枕,眾皆敝倦。是子生前,常喜爾扶抱玩耍,今已死, 著爾看守一宵,明早買棺殮埋。爾索性愛酒,新酒已成,俱在缸內,爾可儘量而飲。」舊仆應命。守至二更,寂寞獨坐,自覺孤寒,取酒烹而飲之。飲至半酣,思死者生前常常同飲,曰:「 寧我一人獨酌乎?」將席移開,以酒灌死者之口,緩能潤下。因自飲一杯,灌死者一杯,直至酩酊,自縮至桌下橫睡,而置死者於不管矣。黎明,主人起,負錢欲出買棺,見仆已醉倒,而死者所遮之席已去,罵曰:「 酒鬼酒鬼,令爾管屍, 任屍露睡,糊塗極矣!」呼之不醒, 急至屍間,見臉上陷下之痘,顆顆分明起來,口有氣而手能動矣。喚妻出看,喜極,復抱進房調養。次日,頭面手足,周身上下,痘竟密灑如珠。越數日, 潰爛,臭不可聞。人勸延醫,曰:「生死有命,醫者無能為也。」漸之潰爛結疤, 月余脫落之疤, 大如糊臉,惜乎美如冠玉小子,變為爛臭麻子矣。此皆由於是子之氣體弱,而痘獨重,不能發越於外;獨攻其心,無有不死。乃以新酒灌之,得助其氣而托其獨,獨出而心怡, 心怡而人蘇矣。今之為醫者,第以獨重者其火必旺,於是用寒劑以瀉火,峻藥以攻獨,殊不知體弱者,非內托不可,攻獨則體愈虛,瀉火則獨愈陷,是不死之人,而速使之死也。庸醫殺人,深為可慘。余故載此一事,以為痘家準繩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