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68 長筱城之困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長筱城位於信州伊那郡的南方,是三河入口處豐川的上游,和東三河、遠江同列為防守要塞。也就是現在的愛知縣南設樂郡、豐川上游的大野川和龍澤川會流處的岩石上所建立起來的山城。 由於形勢險要,因此信玄在世之時,曾經一度攻下此地,其後才由家康從武田勢的手中奪回。 城堡本身構造也相當守固。在兩條河川會流處的正面,即是建築於懸崖峭壁之上的野牛門,並有一條橫跨兩條河川的細長吊橋。 這座吊橋的所在之地,即是進入城內的重要通路。橋的西北方是城內的本城,本城的左邊依序是彈正曲輪、帶曲輪、瓢曲輪。如今渡河的吊橋已經為敵人所據,因此他們只好守著城等待援軍到來。 如果將武士也計算在內,那麼城內的人數總共也不過五百人左右,然而敵軍卻有一萬五千名大軍,雙方在兵力上有著相當懸殊的差距,因而使得鎮守此城的二十三歲城將奧平九八郎備感吃力。 雖然這座城的三面是為激流所圍繞峭壁,另一面則正對著形勢險要的高山峻岭,正是最適合守城的條件,然而他們能夠堅守到今日也真可說是奇蹟了。 正式開戰是在五月一日。 武田田勢原以為只需三天,至多不超過五、六天,一定能夠攻下這裡。 然而,家康為長女龜姬所選取的夫婿奧平九八郎卻是一個有志節的武者,他曾經說過: 「我和高天神城的小笠原完全不同!」 在來自濱松的軍監松平三郎次郎親後、松平彌九郎景忠的大力協助下,他們一度使得敵人的攻勢遭到重挫。 當武田勢由正面的野牛門攻過來時,九八郎早已在寬達四十間的河面上設下了埋伏。因此當敵人從門下的川原出現時,九八郎還是好整以暇地眺望著。 「你們放心吧!等到敵人上來時,我們再把他打下去也不遲!」 在他說話的同時,敵人也開始有了行動。 敵人將綁在身上的繩索往上投,打算藉此攀上絕壁。然而當他們正沿著繩索往上爬時,卻突然由山谷里響起了兩聲槍響。 然後槍聲就停住了。 因為對準敵人的兩挺洋槍,很正確地打斷了繩梯。 這使得武田勢感到相當氣憤,於是同樣的動作又再度重複著。但是一切的努力又在兩發子彈聲中宣告白費。拉二連三,武田勢不僅傷亡慘重,而且仍然無法突破敵人的防線。發覺這件事實之後,他們只好徒勞無功地引兵退去。 其後敵人又想出了加一種策略,也就是攻擊城內的糧倉。 襲擊糧倉的舉動,正意味著武田勢「除了攻擊對手的糧倉之個,現地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這真是九八郎的一個大勝利。 糧倉位於城北的瓢曲輪里。 武田勢這次行動的主將為在大通寺山布陣的武田左馬助信豐。信豐故意命大軍乘著竹筏在野牛門前面的河川上出現,以引開九八郎的注意,而自己則全力朝北方的瓢曲輪進攻。 當竹筏在河面上出現時,他已經率領士兵接近瓢曲輪了。 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在於燒毀糧倉,因此信豐特地選在薄暮時分發動攻勢。然而,當武田勢的足音在城內響起時,突然城牆倒了下來。在下一瞬間,就有松平彌九郎父子率領著一百五十名拿槍的士兵朝他們沖了過來。 世事果然難料。 當他們進去之時,原以為此次的勝利非武田軍莫屬,沒想到在遭受突擊的那一瞬間,情勢卻完全逆轉。 就在那一瞬間,武田勢不禁深深為奧平九八郎的膽略所懾服。 之後武田勢又企圖由地下發動攻擊。他們從甲州動員大批挖掘工人來到城西,在內藤修理亮和小幡上總介的監督之下,由追手門南邊朝德川氏的家老們所居住的彈正曲輪開始挖掘地道。 一旦讓武田勢順利地挖掘好二、三十間距離的地道,彈正曲輪就有隨時遭到突擊的可能了。 奧平九八郎知道敵人接著可能會採取這種攻勢,因此除了命待衛們隨時注意地面上的動靜之外,另一方面也積極地命人由城內向外挖出一條地道來。 當雙方在地道內不期而遇時,隨即響起了由奧平的手直所發射的槍聲。而那些甲州的挖掘工人則—— 「哇!地底下也有敵人啊!」然後就爭先恐後地逃了出來。就這樣,武田勢的這個戰略又告失敗。 在這種你來我往的爭戰當中,武田勢終於失去了耐性。 「好吧!看來只好再次襲擊對方的糧倉了。」 經過軍事會議之後,武田勢決定再度採取毀糧戰略。首先他們在地上設置了重重障礙,以封閉所有的出入道路,同時又在水面上張起纏滿鈾鈴的繩網,使得長筱城與外界的聯絡完全中斷,然後他們就開始袁糧倉所在的瓢曲輪發動總攻擊了。 至於信長由岐阜出發的日期,則翌日的五月十四日。 突然之間,一陣陣火箭由天而降,使得存放兵糧的瓢曲輪一帶很快地陷入一片熊熊大火中,奧平勢迫不得已只好宣布棄守,悵然地退回了本城。 「糧食終於還是被燒啦」 奧平望著坐在本城矢倉中的松平新俊,不斷地搖頭苦笑。 「那麼,本城之中還存有多少糧食呢?」 「如果我們不限制糧食,那麼只能維持一天。不過也可能可以維持四、五天!」 「看來這將是最後一戰了。好吧!你把次左衛門叫來。」九八郎貞昌若無其事地對站在身邊的待衛說道。 奧平次左衛門勝吉與九八郎同為一族,也是一個相當有骨氣的男人。他年約三十,勇氣和作戰技巧都高人一等,是九八郎最倚重的心腹。 「殿下!你找我?」 「是的。我們的糧倉已經被燒了,次左衛門!」 「是啊!殿下不說,我也看得見,這都是織田殿下的援軍太晚出來的緣故。」 「不要說這些傻話!」 「這並不愚蠢啊!難道殿下你到現在還想念他嗎?」 「好啦,算了!今晚你設法逃出城去,回到大殿的身邊吧!」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回去見他呢?」 「我並不是要你回去求援軍,只是希望你告訴他我們大概還可以維持四、五天。只要這麼說就好了。」 「我拒絕做這件事。」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拒絕?」 「沒什麼,我就是拒絕做這件事!」 「你說這話可真奇怪。次左衛門!你也不想想,現在我們已經被敵人完全封鎖住了,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啊!由於敵人在水面上布滿了纏滿銅鈴的繩網,因此除了一個深諳水性、懂得潛水的人之外,根本沒有人能夠通過,而你正是最好的人選。我要你從東北方的峭壁下去,然後潛入水中游過對岸!」 「我還是拒絕!」 「哦,難道你已經忘了怎麼游泳了?或者你害怕散布四處的敵人?」 次左衛門像孩子般地搖著頭說道: 「什麼?我才不怕敵人呢!我並不是因為害怕才拒絕的。既然這座城只能再維持四、五天,想必殿下和其他人都已經有了一死的覺悟。在這種時候,我次左衛門勝吉怎麼可以逃出城去,獨自一人苟活呢?如此一業,世人會怎麼批評我呢?他們會說:看哪!你看次左那傢伙,平常淨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但是如今卻因為貪生怕死而在落城之際,假借使者之名逃出城去。只有他一個人還活在世上。他們會這樣笑話我的,所以無論如何我絕不答應!」 一時之間,本城矢他內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這不是因為他們知道城只能再維持四、五天。而是一旦自九八郎以下的大將都有了必死的覺悟,也就表明了所有在場者的命運。是因為他們明白這件事情啊! 九八郎並未因為次左衛門的斷然拒絕而生氣,只是平靜地看了看座中的人,然後點點頭說道:「好吧,既然你不願意,那麼我只好另請高明了。哦,對了,鳥居強右衛門在不在?強右衛門呢?」 這時,從陰暗之處響起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強右衛門在此!」 然後他就像大肉塊般地搖晃著來到九八郎的面前。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強右衛門?」 「啊、這,沒有!我實在太困了。。。。。。」 「什麼?你在睡覺?好吧,你去吧!」 「是!」 「你知道要去哪裡嗎?」 「不知道!我還沒有決。。。。。。」 「我要你從水底下『走』過去,因為你不會游泳啊!」 強右衛門並未問及去處,只是繼續說道: 「遵命!你要我在水底下走,是嗎?」在座的人都忘了方才的緊張,哈哈大笑起來。 「在水底下走?我要走到哪裡去呢?」 強右衛門睡眼惺忪地問道。 在決定成堡未來的命運這一天,居然還有心情睡覺,只知道在水底下走,也不問目的是何處的鳥居強右衛門的回答,使得緊張的氣氛頓時消除。 這並不是他故意這麼做,而是強右衛門平常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啊! 三河武士素來以頑固、耐性強、不愛理人聞名,而且大多出生於北三河的山嶽地帶。當然鳥居強右衛門也不例外,,一旦他決定的事情,任何人都無法使其改變,他就是那種貫徹到底的人。 「你真是的!也不問問要去哪裡,就胡亂地回答遵命!」九八郎貞昌微笑著反問道。 「那麼,我到底要去哪裡?你要我在水底下走,到底要我走到哪裡呢?」 「在水底下直走,渡江到了對岸嗎?」 「原來如此!」 「到達對岸之後,更要小心不讓敵人發現,然後突出重圍到雁峰去。」 「噢,原來你說的是雁峰山啊!好,我明白了。」 「當你平安無事地抵達對岸之後,就點起一支火把以便通知我們你已經出城了。還有,你的主要目的是去見大殿先生。」 這時強右衛門終於清醒了。在他認為,之所以派自己到雁峰山去,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任務。 「這麼說來,你是要我擔任使者,設法殺出敵人的重重包圍去見殿下,對不對?」 強右衛門一本正經地問道,而其他人則又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來。 「難道你也要說你不幹嗎?」 「不!我並沒有這麼說啊!你要我從水底下到達對岸,然後在雁峰山升起狼火,好通知大閽我已經平安地到達那邊,再到殿下身邊去,對不對?」 「是的,就是這樣。」 「這沒什麼嘛!」強右衛門點了點頭,「那麼,見到殿下之後,我要說些什麼呢?」 「今天已經是五月十五日了,從今天開始往後數四天,也就是到了十八日時,城內的糧食就全部盡了。記住!你只要這麼告訴他就好,不許多說。要知道,大殿有大殿的想法,要是你多說了,反而會使得他的判斷發生錯誤。」 「遵命!」 「即使十八日時城內的糧食全部吃盡,我們也一定會抗戰到底,絕對不會開城投降的。我奧平九八郎貞昌是堂堂的三河武士,因此絕對不會軟弱、屈服的。」 「我也不會屈服的。」 「那麼,你快去準備吧!你真的了解在河底下徒步行走的意思嗎?你要記住,敵人早已在河面上布滿了纏著鈴當的繩網,一旦你浮出水面,碰到那些繩網而被敵軍發現,你就沒命了。」 九八郎憂心忡忡地再次告訴他,然而強右衛門卻像個孩子似地搖著頭說說疲乏: 「你真是奇怪啊!我強右衛門又不是小孩,我說去就一定會去的。」 「那麼,你千萬要小心一點啊!趁著月色昏暗的一剎那間,很快地沉入水裡,懂嗎?」 「我知道!那麼,我這就去了」強右衛門很快地立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不知強右衛門能不能不安無事到達目的地,把這裡的情況告訴家康?然而誰也沒有怨言,因為大家的命運是一致的。 「不知道那傢伙能不能平安地渡河?我去看看!」 有人站了起來,然而九八郎貞昌卻厲聲喝道: 「不要魯莽!一旦我們有任何風吹草動被敵人察覺了,反而會使得強右衛門更難平安無事地渡河啊!大家都靜下心來,等著他明天早上給我們的暗號吧!」 「是!」 於是大家都豎起了耳朵,靜靜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