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40 革命家的面目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另一方面,已經進入北近江的信長,這時也已渡過愛智川,朝江南佐佐木的領地繼續前進。 藤孝和夕庵和尚回來得太晚,這時信長也察覺到這或許是由於承禎和義弼不太容易說服的緣故。 「不識時務的人,無論怎麼跟他說,都還是不明白,多說無益啊!若是午後三點他們還不回來,我們就馬上渡河過去。」 擔任先鋒的是佐久間右衛門、木下藤吉郎、丹羽五郎左衛門(萬千代)、淺井新八等將領,想到這裡,信長突然笑了起來。 「在他們的想法裡面,一定認為一旦追逐六角父子成功之後,我一定會將近江一國給我的妹婿長政,除此之外,他們再也想不出其他答案來了。」 傍晚時分,他們開始渡河,兵力逐漸在川原擴張開來。 「等他們兩人回來之後,你們就四處放火。」 信長又如此命令道。 依照當時的慣例,凡是入侵的軍兵,一旦得手之後,就會在附近的村落放火。 在這個時代,沒有比百姓更可憐的了。他們一無所知,卻在他人的競爭里成為無辜的犧牲者,慘澹經營所得的成果,瞬間化為烏有。 看到火焰時,佐佐木這一方也嚇了一跳。他沒有想到對方的攻擊比預期來得更快,而這時他們已經派遣使者飛往四面八方。 藤孝和夕庵親眼目睹這齣悲劇,他們穿過四處逃散的百姓,等到抵達信長的營地時,已是午後八點時刻。 信長正等著他們兩人。 「唉!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藤孝這麼說著,然而信長卻大笑起來,身體在椅子上搖搖晃晃的。 「你……真的去說服六角父子啦?」 「正是!如果能因而避免戰事,這未嘗不是百姓之福。」 「哈哈哈……的確如此!但是一旦我信長決定要打仗了,就絕對不會放鬆任何一點。」 「啊!請問你說什麼?」 「世上再也沒有比戰爭更苦、更悲慘的事情了,所以我要人們牢牢記取教訓,就如刻在他們骨上一般永誌不忘!」 這時藤孝已答不出話來。 對於信長這種徹底的破壞思想,在理性上雖然他能了解,但是在情感上卻無法苟同,這就是藤孝的性格。 「要是不這樣,象入道那類的人,就會以為戰爭只是一場遊戲,而一次、十次地加難於人民。」 「這……說得也是……」 「況且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為六角父子會被你說服。」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 「因為如果你所說的道理能說服他們、能讓他們聽從,那麼這個時代就不會如此混亂,也不至於被稱為亂世了呀!」 藤孝這時不禁睜大了眼睛回頭看著信長。 事實或許真如他所說的,假如大家都遵從道理而行,又怎麼會有戰爭呢?也許人與人之間的鬥爭真能消失無蹤也說不定哪!…… 「藤孝!你認為我信長是個很殘酷的男人,對吧?」 「這個……嗯……我沒……」 「雖然我信長對人嚴厲,但是我對自己也很嚴厲。在超乎常理之處謀求合理、重整世界,這一直是我的願望。再說,六角父子根本不懂道理,他們所追求的,只是自身的利益……因此這也是造成亂世的主要原因。像他們這種人根本不能原諒,我一定要踏碎他們通過這裡。怎麼樣?六角父子很得意自己擁有十八座城吧?」 「喔!你明白這事?」 「當然知道!只知追求一己利益的人,他們一心一意只是想抓住對自己有利的事物,因此對於自己的利益往往會有過高的評價。他們到底說了什麼,我說給你們聽聽看,好嗎?」 「是……」 「他們哪!一定會說擁立義昭的,只是我信長一個人……擁立義榮的話,應該是有較多的好處吧?」 「正是這樣啊!」 「哈哈……他們以為自己有十八座城,並且全都擁護義榮……真是可悲啊!我只要能看清這一點,於他們的作戰方法也就一清二楚了! 」 「佩服!佩服!一切正如你所說的啊!」 「他們還不知道我這二萬八千大軍的可怕之處,心中所考慮的,只是如果這二萬八千軍隊分在十八座城裡,一座城至多也只有一千四、五百人,以這樣的人數攻城,他們自然不會畏懼,只要守著城就可以了。」 藤孝睜大了眼睛,屏息靜氣。 在他所見之內,一切果真如信長所說。 「一個欲望很強的人,更精於為自己打算,凡是對自己沒有利益的事,根本想都不會去想,這就是這種人最大的缺點。你明白嗎?藤孝!……人實在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他認為只要守著城,三好、松永一定會派軍來支援,這麼一來他們就勝了……除此之外,他們再也找不出其他答案,因此對於你所講的道理,他們如何聽得進去呢?不!還是辛苦你了!一開始我就完全沒有倚賴你和公方的意思,倚賴別人如何能成得了大事呢?你放輕鬆點,快去吃飯吧!」 「是。照你這麼說,主上,你已有十分勝算囉?」 「這種事還用問嗎?藤孝!你看我像是會把二萬八千兵平分為十八等分的人嗎?」 「原來如此……」 「天亮之後,很可能就要起大風了,而且一定會從箕作城吹往觀音寺城去的。其他都是一些小城,慢慢再收拾就行了。」 說著,信長突然伸了一個大懶腰: 「好吧!我們就在這裡作入京之夢吧!京師之夢啊!……京師之夢……哈哈哈……」 他又打了一個大呵欠,對於被他召來的夕庵和尚一句話也沒說,就這樣回到自己寢所去了。 說他旁若無人,他還真是徹底的誰都不看在眼裡啊! 他用人的時候也是相當粗暴,而且說對於藤孝和公方的義昭,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倚賴他們的意思。 若是在一般情況,這樣的話必定會叫人感到生氣,然而藤孝卻一點也不生氣,因為他在生氣之前,所有情緒已被驚嘆占據住了。 (可怕的人哪!真是可怕!但是,如果他不這樣的話,又如何能……) 他的胸口反而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信賴感。 稀世鬼神 「夕庵先生,信長公實在是個很可怕的人啊!」 由於信長完全無視於來自瑞龍寺的夕庵和尚,因此他便一個人專心地看著消失的火光,等他覺醒過來時,才發現細川藤孝正對他說話。 總應該跟夕庵和尚說句話吧!否則這和尚的心裡怎麼會平衡呢?——他如此認為。 「今天是九月十二日,而那個人大敵當前,卻還作著入京的夢呢!」 這時夕庵只是輕輕地搖了搖手要他安靜,示意他不要說話,用耳朵仔細聆聽。 「什麼事啊?耳朵能聽到些什麼……」談到這裡時,藤孝突然「啊——」地叫了一聲,然後他的聲音和呼吸,就如鯁在喉般地再也發不出來了。 原來如此!雖然四周一片寂靜,但是仔細聽著原本以為是還活著的地下的蟲鳴聲時,卻發現事實上並不是!在遙遠的對面,似乎有著大隊人馬如波濤洶湧般的聲浪一波又一波地傳過來…… 「啊……這個……或許是某處正在夜戰吧?」 「噓!」夕庵和尚又對他搖了搖手。 假如真是夜戰,那只有兩種情況。 一個便是因被渡過愛智川而覺得非常狼狽的佐佐木方之中,有人起而反抗織田軍;另一個情況就是織田軍已經攻過去了…… 但是,這附近也實在是太安靜了!難道信長仍然一無所知地睡著嗎? 這時原本沉默的夕庵和尚突然開口說道:「用耳朵仔細聽,有一匹馬朝這邊來了。」 「正是如此!和尚,正如你所說的吔!」 「我們應該是打勝了。」 「聽你這麼說,你判斷這馬蹄聲是屬於我方的囉?」 說到這裡,藤孝突然將大刀放在自己的耳旁,就在這時,有一匹高大的駿馬出現了。從馬上飛落一位年輕人的聲音,他氣喘連連地朝著布幔之中走來,說:「細川先生、夕庵和尚,我向你們報告!」 「噢!」和尚大聲回應:「什麼事啊!這是本陣哪!」 「我知道……我們的先鋒佐久間右衛門、木下藤吉郎、丹羽五郎左衛門、淺井新八等人的部隊已經占據箕作城,大將也已經入城去了。他希望你們兩人也能趕快入城,在那邊好好睡一覺,這是大將要我向你們傳達的話。而且他還特地派了使者森三左衛門之子長可來接你們,請你們快點跟他進城。」 和尚好像早已知道這件事情似的,毫無驚訝的表情,然而藤孝卻晃如作夢一般,臉上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信長剛才明明還說要在附近的帳篷內睡覺的,怎麼現在已經進入箕作城了呢? 就在這時,藤孝與和尚不約而同的想起今天中午佐佐木承禎入道所說的話: 「——假如信長能動員二萬八千人,那麼只要我們所尊奉的義榮公告訴三好、松永一聲,我們很快就能集結十萬大軍,你說對不對啊?兵部大佐!」 這種大言不慚、拍著胸脯在箕作城所說的大話,如今又如何呢?…… 然而這方卻什麼也沒說,不給對方留下任何空隙。 而且對方還說現在的信長很可能會步入與今川義元同樣的下場,甚至自詡是擁有十八座城的強者。 這承禎到底是怎麼了呢? 也許午後三點渡河的信長,在那天夜晚夢到取得箕作城也說不定啊! 就在半刻鐘之前,他還在我們面前伸了個大懶腰,說: 「好!我們現在就可以作入京之夢了。哈哈…….」 說這些話的信長的神情,這時在細川眼前活現出來了。 (這真是個稀世的鬼神啊!) 箕作城又稱為扇山,而佐佐木家十八代四百餘年一直都住在觀音寺城,離箕作這個隱居城僅有十八條街道的距離。如今既然已經取得這座城,看來觀音寺城的攻占,也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不了解當今局勢,當天中午還在他們面前生氣、咆哮的承禎,現在已經沒有城了……想到這裡,藤孝的骨髓也幾乎都快要跳躍起來。 (佐佐木家自誇已有四百餘年歷史,卻在短短的三、四刻內消失了;就只為了信長一個人,以往的全部歷史都要重新改寫……) 「我們快走吧!細川先生,迎接的人正等著哪!」 夕庵和尚催促著他,於是他們慢慢地步出布簾,準備前往箕作城。在外面,有一小隊人馬正等著他們。 「又是同樣的蟲在叫著呢!」 細川藤孝感嘆著說道,然而和尚已經邁步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