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39 不識時務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佐佐木承禎入道在箕作城很意外地迎接了細川藤孝與夕庵和尚兩人。如今他的耳朵已經不太靈光,因此不時以手拊在耳邊,叫道: 「什麼?你們兩個人是新公方的使者啊?」 他大聲地反問著對方: 「你說這話就很奇怪了。我聽說的有關京都將軍家的事情,是說三好、松永先生們已經將左馬頭義榮公從柳營迎接過來當阿波公方,怎麼現在你們又說歧阜也有一位阿波公方存在呢?」 「那麼我請問你,像三好、松永這樣弒殺前將軍義輝公的叛臣,他們所擁立的公方,難道入道先生你願意承認嗎?」藤孝非常激動地問道。 「如果三好、松永這類叛臣所擁立的公方不能承認,那麼斯波家臣信長所立的公方就可以承認了嗎?你說這話實在是沒有道理呀!今年春天我們才特意地派使者到義榮公那邊去,並且承蒙他受旨,以六角、佐佐木家為向後將軍,作為他的管領。除了義榮公之外,我們不再稱其他人為將軍,因此,我也不會承認你們是將軍的使者,我們也不用那種禮節,對不對啊?兵部大佐!」 看來這人和淺井家的遠藤喜又衛門是同一類人物。 三好、松永只不過是給他們一個虛有其名的「管領」職位,而他們卻還在那兒志得意滿哩! 「那麼我細川藤孝就以個人的名義,要奉勸入道先生一句話!」 「你有話要勸我?那麼如果我不聽,就是我的無禮了,你請說吧!」 「好!儘管入道先生你表示不承認新公方義昭公,然而如今他已在立政寺豎起討伐叛臣的旗幟,並向京師進軍了。」 「什麼?由於新公方的命令,信長已經開始行動了嗎?」 「正是!今天是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九月十二日,我希望你能好好記住這個日子。我軍的總數為二萬八千人,如今已經進入北江州,等我們的當家主人一到,他們就要出發了。」 藤孝說到這裡,突然—— 「哈哈哈……那個信長有二萬八千人?」承禎入道捧腹大笑地說道:「信長這個大吹牛家又如何進入近江呢?何況從前在田樂狹間時,他也只不過擁有二千勢力而已。啊!真是奇怪!假如信長能動員二萬八千人,那麼我們所尊奉的義榮公只要告訴三好、松永一聲『便能很輕易地募到十萬兵力,你說對不對?兵部大佐!」 承禎所給人的感覺是實在太不合乎現實了,這時站在一旁的夕庵和尚拉拉細川的袖子。 「我們就此告辭吧,細川!入道先生,今天是九月十二日,我希望你能牢牢記住這個日子。」 這時藤孝也搖著頭,嘆了一口氣: 「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看來箭已在弦上了。」 「這好!」入道拍著他那雄厚的胸脯說道:「回去告訴信長,要他不要太過得意,如果他太過得意了,將會遭到今川義元的同樣下場。不過如果他改變主意,願意奉義榮公為將軍的話,那情況就又不同了,我入道很樂意替他引見。你回去這樣告訴他吧!哈哈哈……」 此刻藤孝只是側著頭再次嘆息,而站在身旁的夕庵和尚則不斷地催促他起身。 在藤孝原先的想法裡,如果可能的話,他想先說服身為父親的入道,然後再由入道去說服那年僅二十三歲的當家主人義弼。 然而承禎卻看不清眼前的時局。 信長的勢力已經延伸到鄰國,而入道卻還以為他只不過是自己手下一做小城的城主而已。 他並不認為是因為信長太強而得到美濃,而認為是齋藤龍興太過愚蠢的緣故,以致平白將美濃獻出去。正因為他的看法如此,所以他自然看不出新情勢,這也證明了他不夠冷靜地面對目前的情勢。 「這是我的想法錯誤……或許應該先去說服年輕的義弼才對!」 細川藤孝與夕庵和尚由箕作城出來之後,立即趕往觀音寺城。 如果可能,他當然希望近江能避過這一場戰禍,因此他必須盡力讓對方理解新時代的風潮已經來了。擁有二萬八千勢力的織田勢、淺井,以及六角兩氏的軍隊,再加上在織田勢之後的三河氏、北伊勢援軍,若是這些力量能匯聚起來,不只是救了近江一國的百姓而已,恐怕甚至不必攻入京師,就已經把三好、松永那類鼠輩嚇跑了,如此一來,連京師也可避過這場戰禍。 然而承禎入道卻不明白眼前的大局,為今之計,除了說服他的兒子義弼之外,別無他法。 此時義弼已經得知信長的軍勢已進入淺井領地。他很訝異地迎接這兩人的到來。 「既然信長已經侵入近江,你們還來幹什麼?」他以訝異的表情說道:「事實上我們為了應對敵人的挑戰,也召集了各城城主來到這裡,現在正開著軍事會議呢!」 「哦,還好!還來得及!」藤孝誠懇地說道:「這次的上洛之戰,絕對不是以你們為敵,也根本沒有這種意思。只是三好、松永這類叛臣是一定要除的,重建室町幕府、永遠平息戰國烽火,才是我們的目的,這也是新公方義昭公的理想。織田先生、淺井先生等人,也都贊同他這個願望,因而才願意協助將軍進行這次的上洛之戰。在此我要請你捨棄以往的念頭,幫助新公方......這也是全國人民共同的願望啊!我就是新公方的正使,而佛門的夕庵大和尚則是他的副使,這就是我們來此的目的。」 聽到這裡,二十三歲的義弼一言不發,陷入思考當中。 「照你這麼說,信長並不打算以力攻取,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正是!他的目的是為新公方討伐叛臣,若不是這樣,淺井父子為什麼會那麼輕易的就讓織田先生進入他的領地呢?」 「原來如此……請你們暫且在此稍候,軍事會議正開到一半,我必須和大家商量一下再回答你們!」 「我希望你能擺平這件事,不要再引起任何風波,這也是為了當家的你啊!希望你能盡力說服你的重臣!」 義弼點點頭出去之後,藤孝和夕庵兩人彼此對看了一眼,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畢竟是比年老的入道靈光,他的孩子這邊似乎比較能夠明白時勢,也有點能夠接觸新時代的感覺。 「如果他們的回覆很快,就表示還有希望。」 「正是!貧僧也是如此認為。在重臣之中,應該有人了解織田先生的勢力吧?」 「嗯!但是十八個城主……他們該不會想要以信長先生為對象,做這種無謀之戰吧?」 然而經過半刻、一刻鐘後,義弼仍舊沒有回到客殿里來。 在這段時間有一位小和尚為他們換了一次茶,終於外面已是一片沉沉暮色,天空也下起雨來了。 「難道他們還在爭論嗎?」 「爭論?應該會有爭論的,但是爭論到最後,也總該有個結果吧?」 「我也是這麼想!」 當四周全部暗下來,他們兩個人還坐在那裡彼此相望時,跟隨在手中拿著火燭的小侍衛身後進來的,是日野城主蒲生賢秀、信樂大石鄉城主近藤山城守兩人。 看到這兩個人的影子時,藤孝心想: (完了!)他狠狠地咬著牙。 經過眾議的結果,一定是決定開火,否則義弼一定會再來一次的。 「讓你們久等了!」蒲生賢秀像一塊巨石般地靜靜坐在兩人面前:「我們的作戰評議是決定開戰,因此請你們兩個人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君,這是義弼所要給你們的話。」 「蒲生先生!」這次不是藤孝,而是夕庵和尚大聲呼喊著他:「你們當家主人還年輕,但是你是重臣之中的重臣,難道你不再多考慮一次嗎?」 「你說這話倒很奇怪了……這是我們所有人開會所做的決定,為什麼要我一個人……」 「照你這麼說,你們是決定和織田的二萬八千大軍對抗嘍?」 這時站在一旁的近藤山城守,拿起白扇子放在膝上說道: 「恕我打岔。我們當家主人有十八座城,為什麼要怕那二萬八千人的勢力呢」這實在有損我們祖先流傳下來的威名啊!」 「噢!你是說即使我們奉了新公方之命而攻入上洛,也一定要在此一戰嗎?」 「正是!永正以前,大內義興集合了九州、四國、山陰、山陽等二十多國將士攻入京師,打倒足利義植;而我們的當家主佐佐木家則以一家的軍勢,輔助將軍義澄公,我們有過這種先例,難道你忘了嗎?」 「那麼,你們認為光憑你們一家,就能抵抗織田的勢力了?」 「正是!因此對於你們的來訪,我們只好說抱歉了!我方決定與他決一死戰,請你回去這樣告訴信長吧!」 「啊!看來……看來這已是無可挽回的了。最後我再問你一件事情,織田勢已經和淺井家、三河的松平、北伊勢的神戶、北畠的兵力聯合,將來他們也會陸續加入,難道你們都不知道嗎?」 「哈哈……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至於你們的新公方義昭公,也曾一度進入佛門,是個已經看破紅塵的人,這樣的人能勝任將軍的職位嗎? 即使他現在還俗了,擁立他的人,也只不過是鄉下人的信長啊!……我們對於近畿的事情,已經做過相當的檢討,而且現在光是佐佐木一家,就有足夠的兵力對付他了,你回去這樣告訴他吧!多說無用,現在請你們趕快離開。」 「大和尚,我們走吧!」 現在換成是藤孝拉著和尚的袖子。 「既然對方具有這種遠見,而且他們對於自己的兵力也做過相當的檢討,無論我們再怎麼說也無法改變他們的心意。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對於你們的見識,我們一定牢記在心的。那麼,失禮了。」 在這裡也找不出一條妥協之路。當兩人步出城門時—— 「回去呀!你這笨和尚!」 「趕快走,要不然可要斬斷你們的頭骨喔!」 守門的兵卒突然大聲對他們辱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