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長 · 34.點燃戰火

山岡莊八 《織田信長》
十八日這天,信長並末發布任何命令。傍晚時刻,突然由房內傳出小鼓聲,信長的近身侍衛岩室重休入內一看,原來信長正召集他的四名子女聽他打小鼓呢!岩室退出房外之後,便據實的回答眾人的疑問。 「——什麼?他把小孩子召集起來?」 「——是的!有長男奇妙丸、德姬、次男茶筅丸、三男三七丸……對了!三七丸還是由奶媽抱著的呢!此外,另外三個小妾也都一起坐在濃姬後面呢!……」 「——那麼這表示他已經下了某種決心!這是訣別的象徵。我猜他可能在今晚會發動夜襲。」 「——夜襲?一口氣跑到沓掛城嗎?」 「——可能會一口氣攻到沓掛城去!據說光是在義元本陣之前,就有二萬以上大軍在向前推進。」 「——無論如何,等待信長發出命令是件令人覺得非常有趣的事情啊!」 一時之間所有人部精神大振,紛紛站了起來,過沒多久卻又安靜了。這時天空上逐漸有星星出現,而池田勝三郎也由房內走了出來。 「——各位辛苦了。今天就到此為止,請各位回去好好安歇吧!這是殿下要我轉告各位的話。」 他如此告訴眾人。 所有人驚訝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沒有比這更令人費解的事了!敵人的總帥義元都已經抵達境川,眼看就要進入尾張了,在這麼重要的時刻,他竟然—— 「——要各位回去好好休息!」 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眾人就這麼三三五五的走出城外。 「這真是奇怪的事啊!」 「說得也是!」 「而且還要我們脫下戰鞋,較為涼快。」 「對啊!還要我們回去睡覺等他的消息。」 「說他是只老狐狸,他還真是老狐狸!」 「不!大將的眼中可能根本未發現有敵人!」 「在我的眼中也沒有敵人,只有星星。啊!美麗的星星!」 眾人就這麼走了。這晚信長也比往常更早休息。 當信長的家臣們全部聚集於清洲城內,沒有一人能了解這隻老狐狸的想法而議論紛紛的走出城外時,今川治部大佐義元則在沓掛城內淺酌,同時命令侍衛搬出椅子,他對明日全軍的行動,又有了新的指令。 「——明天是十九日,天色未明之際,就是戰爭開始之時。我率領本隊將在上午九點之前出發,同一天的傍晚,我將進入大高城裏。」 這項命令除了宣告義元將在傍晚時刻進入大高城之外,也表示信長的最前線,丸根、鷲津等堡,當然還有善照寺、丹下、中島等城都必須攻陷才行! 所有人都明白丸根、鷲津兩座城堡是否攻陷具有重大意義,一旦這兩座城無法順利攻陷,義元的前行部隊就不能如預期般進入大高城,必須再回到沓掛城過一夜! 向著丸根城堡的部隊,即是由十九歲的松平元康(德川家康)所率領的三河勢力。向著鷲津城的則是朝比奈泰能。 在織田這方面,守著丸根的是佐久間大學,守著鷺津的是織田信平。 兩方究竟誰能生存,早已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當晚義元就睡在書院中央,兩側各有兩名侍衛為他驅蚊,然而這晚他卻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這絕非由於他將和信長作戰,以致精神緊張的緣故,而是因為這裏的環境與駿府居所相差太多,蚊子又多,再加上氣候酷熱,因而使他久久無法成眠。好不容易翻轉至半夜兩點才終於睡著, 當他再睜開眼時,早巳日掛高空了。 「餵!趕快將扇子拿來!」義元命令身邊的侍衛。 「已經開始打仗了吧?前線有消息傳來嗎?」然後,他很輕鬆的問道。 「是的!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消息傳來。請問你今天要乘轎或騎馬?……」 這時為他守了一夜的淺川政敏兩手交叉問道。 「什麼?對於織田這小子!」 義元如此回答。然後開始洗臉、梳發並化起粧來。 這句回答即意味著今天他沒有騎馬的必要。這也是由於他實在太過肥胖,如果騎馬,將會使他的兩股磨傷,如此一來等到要發動清洲城總攻擊時,他將無法騎馬指揮。 「好!把我的鞋子拿來!」化完粧後,義元就在其他人面前突然站了起來。由於他的身體非常肥胖,因此他所戴的手套鈕扣及鞋帶都必須由侍衛幫忙掃上,否則自己是無法穿上去的,而且還必須有兩個人幫他穿上衣服才行! 「好!可以送早飯來了!我要熱一點的食物。」 「是!」 「要不是我的話,根本沒有人能夠忍受。若是換成別人,早就忍不下去了。」 正如義元所說,在這麼悶熱的季節裏,他穿著豪華軍衣緊緊裹住胸前,還有腳上所穿的鞋子,雖然看上去非常華麗,實際上卻有如洗三溫暖般的酷熱。 當所有行頭全部穿著妥當之俊,侍衛們又取來一張豹皮鋪在唐柜上,再請義元在上面坐下。 「快點!快點幫我漏風!」 他催促著!這時第一前線終於有消息傳來。 天末明前即出發攻打丸根的松平元康部隊,甫出圍城柵門即遭到敵將佐久間大學盛重勇猛的反擊,如今正陷入苦戰之中! 「什麼?盛重如此勇猛嗎?快去告訴元康,他一步都不能退卻,我已經由沓掛城出發了,難道要我退後不成?」 此時元康的使者又領命回去了! 「義久!義久!」 義元急切的呼叫著堀越義久的名字。 「元康這傢伙似乎快要支撐不住了,你趕快去告訴鵜殿長照,要他在這個危急時刻儘快出兵援助。立即派名使者前去通知他,一旦我們由這裡出發,就絕對不再回到沓掛城來,要他一定得替我保住面子!」 「是!」 「但不論怎麼說,今天這種熱度實在叫人難以忍受。今天似乎此昨天更熱了啊!」 義元吃完早飯之俊,離預定由沓掛城出發的時間還有半小時,現在的時間才只定剛過早晨八點左右。但是總大將仍決定開始走路,此時連他身旁的小侍衛也汗流浹背。 義元身上穿著將全身肌膚裹得密不通風的大盔甲,夏季裏陽光普照,空氣中也沒有半絲風意,連草木的葉子都枯萎了,遑論是人了,這真是名副其實的尾張平野之夏。深知天氣的信長,在清洲城內甚至連鞋子也不穿,然而義元卻恰好相反,為了讓附近百姓對他留下深刻印象,為了使百姓了解他這上洛將軍的威嚴,因此他特地這樣穿著。如今他坐在轎中不停蹙眉,汗水沿著額頭滴落下來。 出了沓掛城,走不到十步遠的路程,就有「禮者」出現,於是一行人又一度在半途中停了下來。所謂「禮者」,即是每當有新領主或征服者到來時,當地居民就立即進貢物品,以取悅新主。 「報告!」走在旁邊的堀越義久停下馬來,說道:「這附近的禮者希望你能接見他們。」 「是百姓嗎?」 「是的。還有神官及僧侶們。」 「我不見。聽說這附近有品性相當不好的野武士潛伏,因此就由你代我會見他們吧!你告訴他們,今川治部大佐絕對不會虐待人民,請他們儘管放心!」 禮者的出現對於一個新征服者而言,絕非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然而在這陽光普照而又布滿塵埃的道路之中,實在太過懊熱,因此義元連離轎都覺得麻煩。 「好吧!我就如此告訴他們,現在請你看看這個。」 他將禮者所進貢物的目錄遞入轎內,然後又騎著馬向前方奔去了。 部隊又開始繼續前進。 之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大隊人馬順利的往鎌倉街道由西而行。當抵達太子根前端的山丘,一個叫做田樂窪的地方時,前進的隊伍又停了下來。 田樂窪另有一處稱為田樂挾間,處於距離有松十八丁(一丁約一0九米)、距離鳴海車站的東邊有十六丁的位置上。 這時義元在轎中早已覺得昏昏欲睡。睡眼朦朧之中,他仿佛看到文武百官列隊迎接著他,就如同臣子迎接君主的朝廷儀式一般。 (喔!難道我已成為天下的號令者嗎?……) 事實上這只是他的幻想,在轎子停下來的那一瞬間,他的夢境也隨著消失,但他仍下意識的流出汗來。 「什麼事?」 義元將頭探出轎外對身邊侍衛叱喝道。 「報告!」 「什麼事啊?」 「松平元康已經有第二次消息傳來了。」 「什麼?元康啊!到底是什麼事……」 當他如此說著時,堀越義久已接口道: 「是件好消息!他已經獨力攻陷丸根了。」 「什麼?丸根已經取下了嗎?」 「是的。丸很城守將佐久間大學盛重及其副將等七人的首級都已被他取下,大約在十點之前,元康費盡辛苦的獲得這次勝利,如今他又繼續向前推進了!」 「好!殺了守將!好!哈哈哈!」 義元的肚子隨著笑聲而急速顫動起來。 「元康啊……好!這真是件可喜的事情!現在你馬上回去告訴元康。」 「是!」 「就說我感到非常欣慰,松平元康是今天戰功最大的人,要他在今日進入大高城,讓士兵們好好休息。」 「是!」 「對了!還有立即通知鵜殿長照,要他不必前往支援元康了。要他拚全力向清洲城衝去,千萬不可輸給元康!」 「我明白了!」 義久領命之後又驅馬離開,義元再次抖動身體笑了起來。 「織田這小子原來並不怎麼樣嘛!看來明天我就可以在清洲城內過夜了呢!哈哈哈……」 這時正是十九日下午快接近四時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