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台必告錄 · ·奏勘番地疏

丁曰健 《治台必告錄》
為遵旨履勘水沙連六社番地,體察各社番情,並查出私墾民番分別辦理;恭摺據實覆奏,仰祈聖監事。竊臣於道光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承准軍機大臣字寄:本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奉上諭:前據劉韻珂等奏「台灣生番獻地輸誠,請歸官開墾」一摺;當交大學士軍機大臣會同該部議奏。茲據會議具奏:番性類犬羊,裸居崖谷,忽因衰弱窮困,獻地投誠,懇請官為經理,恐有漢奸懷詐挾私潛為勾引;一經收納,利之所在,百弊叢生,有非預料所能及者。此事大有關係;著該督於明年二、三月渡台後,將該處一切情形,親加履勘,悉心體察,籌及久遠,據實奏明。 未奉諭旨之先,不准措辦;斷不可輕聽屬員慫恿,以為邀功討好,受其朦蔽,率行議准,致貽種種後患。凜之!慎之!原摺抄給閱看,將此諭知之。又臣附奏「起程渡台閱伍並履勘番地」一片,於五月二十四日在彰化縣途次,奉到朱批:「知道了」;又於「即親詣水沙連各社體察番情,履勘地勢」句旁,欽奉朱批:「凜之!慎之!不可顧目前,留後患也」各等因。欽此。跪讀之餘,仰見聖主智慮深遠,指示周詳;欽佩私衷,莫可言喻。 伏查水沙連六社番地,雖於道光四年及二十一年兩次議開,總以與番爭利,恐後患難防,奏請飭禁。此次田頭、水裡、貓蘭、審鹿、埔里、眉里等六社生番輸誠獻地,固由不諳耕種,謀食維艱,欲求內附,以為自全之策;與前此議開,情形迥別。但犬羊之性,反覆無恆,誠如部議恐其鼓舞於前,仍復頑梗於後。臣前因台灣鎮總兵武攀鳳、台灣道熊一本、台灣府仝卜年及署鹿港同知史密先後詳稟,該員等均系親歷六社更番迭勘,咸謂番情真摯,並無他虞。察其所言,似均確有把握。而熊一本、仝卜年曆任台灣,又皆數十年,凡海外一切利弊,無不了如指掌;其武攀鳳、史密二員,雖不及該道、府之年久,而辦事之結實精勤,亦與該道、府相埒。既於開墾一事,剴切詳陳,力請舉辦,自不致稍有欺飾;且其時各社生番,多已薙髮易服,更未便拒而不納,致阻其嚮慕之誠;是以會同前福建撫臣鄭祖琛奏請試墾。 茲奉聖諭,敕令親勘熟籌,自當欽遵辦理;何敢因原奏在先,稍涉回護。惟事關開闢,所系甚重。其地勢之有無險阻?番情之果否悅服?尚不難一勘而知;而開闢之與封禁,熟得熟失?究屬未來之事,必先參以眾論,方不失於偏倚。臣遂恭錄諭旨,轉行遵照;一面隨時隨地博訪周諮:有謂六社地土沃饒,若得及時開墾,可為全台興大利者;有謂各生番族類凶頑,若不照案封禁,恐為全台貽後患者。而詢之在籍之紳士廖鴻荃等,則堅以開墾為是;並雲伊等戚友在台多年,深悉六社地甚肥美,果能議開,既可多產食米,亦可安插遊民。數月之中,人言籍籍,雖議開多於議禁,然要皆各執其說,並無一定之論;自非親身審查,究難決其是非。 當即奏明於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由省起程,對興、泉二府屬陸續報獲洋匪,順道履勘;辦後逕至蚶江登舟候風,於四月十四日放洋,次日收鹿港口,即由陸路按站前進。沿途詳訪六社確情,亦與內地人言相等。臣先將台、鳳、嘉三縣各營官兵,按次簡校,並將應審案件、應理公事,逐一辦竣;遂督同署鹿港同知史密、署淡水同知曹士桂、北路協副將葉長春、嘉義營參將呂大升及臣隨帶之文武員弁,均輕騎減從,酌帶兵勇,於五月十三日在彰化縣屬之南投換坐竹輿,由集集鋪入山;於二十日至內木柵出山,由北投一帶回抵彰化縣城。計八日之間,將該處一切情形,親加履勘,悉心體察;謹為我皇上縷晰陳之。 查水沙連內山,系屬總名;而田頭、水裡、貓蘭、審鹿、埔里、眉里六社附於中。在彰化之東南隅,南以集集鋪為入山之始,南投系其門欄;北以內木柵為番界之終,北投系其鎖鑰。自集集鋪東行十里為風谾口,又五里為水裡坑;由水裡坑南行三里折西,登雞胸嶺;過嶺五里為竿蓁林,又五里為竹林子,又五里為田頭社。越社南之蠻丹嶺,東行五里為水裡社,由水裡社東北行五里為貓蘭社,又五里為審鹿社,又二十里為埔裏社(社名加冬里里),北十餘里為眉里社。由埔裏社西行十里為鐵砧山,山南有溪水一道;過溪後,仍西行二十里為松柏侖,十五里為內國姓,五里為龜紫頭,十里為外國姓,五里為太平林,五里為贌屯園;由贌屯園南行五里為內木柵,又二里為北投。以上自集集鋪起至內木柵止,計程一百五十五里,均系約略計算,並未施弓步,較外間驛路不啻倍之。 內田頭社約可墾地七、八百甲,生番大小男婦二百八十八丁口,番藔八、九十間。水裡社約可墾地三、四百甲,生番大小男婦四百三十四丁口,番藔八、九十間。貓蘭社約可墾地七、八百甲,生番大小男婦九十五丁口,番藔三十餘間。審鹿社約可墾地四千餘甲,生番大小男婦五十二丁口,均已遷附水裡社居住。埔裏社約可墾地四千餘甲,其社南之一千甲,先經熟番私墾。間有生番私墾之地,均系畸零小塊,不成片段;且俱將稻穀撒于田地,聽其生長,並非插種之法,秧苗皆稀散細弱,難期秀實。 現住生番大小男婦二十七丁口,熟番約共二千人。眉里社約可墾地二千餘甲,現住生番大小男婦一百二十四丁口。統計六社約可墾地一萬二、三千甲。各社地均有溪流,可資灌溉,且日晡露瀼,侵人衣祛,入夜更重。近山之地,亦無虞旱乾。其間懸崖仄磴者為風谾口,古木連陰者為竿■〈秦〉林,幽篁夾道者為什林子,壁立千仞、俯瞰群峰者為雞胸嶺、為松柏侖。至水裡社之日月潭,南北縱八、九里,橫半之。水色紅、綠並分,四圍層巒疊翠。 潭心孤峙一峰,名珠子山;高里許,頂平如砥,可容屋十數家椽;番倉數十間依山繞架。潭東溪源,四時不竭。水邊漁筏零星,隱約於竹樹間。是其山水之清奇,實為各社之名勝。而平原曠野,局勢天開,壤地毘連,周圍約六、七十里,一望無盡者,則埔里、眉里二社,尤為各社之最。臣躬親閱歷,雖平險殊途、山澤異地,然均有道路可通,並無阻塞之處。惟南路之雞胸嶺、北路之松柏侖,山勢高聳,引重維艱;而南有八仙嶺一路可以開闢,北有溪水一道可以疏通,亦無虞間隔。 若夫埔里、眉里兩社之東,有觀音山一座,列岫拱環,山下悉屬曠土,與社西之鐵砧山遙相映對;萬霧溪繞其北,史老溪圍其南,其西來之水均灌注史老溪,直達鐵砧山下,與萬霧溪合流而西,歷彰化之大肚溪,匯入于海。其合流處所,灘石峻崢,水勢較淺,加以浚鑿,舟楫即可通行。此臣履勘水沙連六社番地之實在情形也。 而六社番情,則又有大可見者。方臣甫至南投時,即有田頭社生番三、四十人匍匐出迎,及入山以後,又有水裡、貓蘭、審鹿、埔里、眉里五社各生番或十數人、或數十人間段跪接。一見臣輿,均各爭先恐後,用手挽扶。每至一社履勘時,各生番即盡率其族眾俯伏道旁,不敢仰視;內有薙髮著衣履者十之七、八,余尚披髮跣足。男番以番布或鹿皮二塊護其下體前後;女番以番布數幅裹其下體,上身亦被服番布,而襟袖粗具,亦有布質藍縷不能蔽體者。 其乳哺之嬰,番多用布條縛繫於胸背間,身無寸縷,形似裸蟲:窮蹙之狀,有令人目不忍睹者。臣諭通事傳示各番,令其不必生畏;各番均昂首色喜。惟男番眉心間,有刺一「王」字者,體畫較粗。而女番之眉心頜頦多各刺一小「王」字,且從口旁刺入兩頰至耳,又灣環刺下如蝶翅狀。 所刺行數,疏密不一;所塗顏色,黃白亦不同。詢知番女許字後始刺兩頰,遵祖制也。當向查詢歸化獻地,是否出自真誠?各番均手指草地,一一首肯;惟言語啁啾,音同鴃舌,無從辨悉。據通事傳稟,各番皆誠求開墾。臣遂飭歸本社,聽候勘辦。各番於歡呼感謝之後,或扶攜老幼,逕自回社;或奔走前後,擁護而行。並於臣路過水裡之日月潭邊,爭請乘舶遊覽。番俗以大木分為兩開,刳其中而毫無增益,呼為「蟒甲」船;木質堅如鐵石,長者二丈有奇,短亦丈余或八、九尺,闊三、四、五尺不等。臣因番情真摯,夫便過拂,又欲遍勘全社形勢,即徒步登「蟒甲」;各番等即以七、八人盪槳行駛,踴躍歡騰,到處涉歷。其親愛之忱,毫無虛飾。迨臣履勘六社已畢,復回至埔里行寓,將田頭社番目擺典、水裡社番目毛蛤肉、貓蘭社番目六改二、審鹿社番目排塔母、埔裏社頭目督律、眉里社番目改努同隨行番眾及各社通事人等,逐一傳齊,嚴詰其獻地之故。該番目等各操番音,喃喃苦訴。 詢之通事,據稟各番目等咸稱伊等因不諳耕作,各社番地悉成荒蕪;其自墾之地,歲收無多,不敷食用,遂致衰弱窮困,日甚一日,實有難以存活之勢。幸鹿港同知進社查看,遂各獻輿圖,情願薙髮易服,改為熟番,求准歸官經理;但蒙大皇帝酌賞租榖,俾得溫飽自全,恩同再造等語。臣因通事傳供恐有捏飾,復諭令傳示各番目,凡有供詞,不妨裝演手勢。該番目等各以一手捫心、一手拍地,並以拍地之手作操翻狀,以明其獻地歸官實系出自本願。 臣以該番眾等獉處狉游,毫無知識,一旦輸誠納款,未必非漢奸人等懷詐挾私,從中勾引;又面諭通事向各番目再三詰訊,各番目均搖手稱無。臣遂諭以爾等既各真心內附,自當代為具奏;俟欽奉諭旨,再行遵辦。各番目伏地叩頭,同聲感戴;並各撫其手足身體,含笑私語。 傳詢通事,據稟各番目以如蒙大皇帝恩准墾地,伊等此後亦得同服衣裳、同著冠履,是以稱快。及臣諭令回社,各番目或囑通事轉求臣多住幾日,或求通事請示臣何時再來,或又將臣寄寓茅舍,信手指揮,絮語不休;詢之通事,稱系各番目因臣現寓草寮卑隘,俟臣再來時,伊等起造高大房屋,以為駐宿之所。臣復一面諭令通事嘉獎,一面辭覆,並促其率眾各歸;各番目始率領男婦唯唯而退。 嗣臣因公留住五日,各番眾仍絡繹前來,有獻鹿筋數條者、有獻鹿角兩隻者、有獻鹿皮一張者、有獻鹿脯番餑二盤者,並有番婦、番女以番布一二段、雛雞一二隻、雞卵五六枚呈獻者。臣酌收些須,以示不疑;亦薄賞其紅布、食鹽,以示體恤。各番歡懽鼓舞,叩謝不已。有時逐之使去,而舉步遲疑;有時禁其不來,而傍門瞻顧。其依戀不舍,直有倒懸待解、飢嬰待哺之情。復察各番,群稱史密為老祖;纏綿固結,更難以言語形容。洎臣束裝出社,各番眾跪送紛紛,面容悽慘,臣亦不覺顧而心惻。此臣體察水沙連六社番情之實在情形也。 且匪特六社內之番情可見也,而六社外之番情亦可共見。查內山南北綿亘,界分三港。南港番性柔馴;中港番情貧弱,六社即在其內;北港生番,較為蕃庶。各番雖系同類,要皆各自為社,彼此不知相顧,有無亦不相通。臣行至南投,即有南港之鸞社、毛注仔社、山頂社、巴轆頭社並中港之社仔社、剝骨社、適社、木噶蘭社、扣社、千打萬社各生番男婦二百一十二人出迎;迨入內山沿途一帶,又有中港之阿里鮮社、架霧社、包倒訓社、溪底社並北港之致霧社、眉藐吶社、眉貓蠟社、嗎伊郎社各生番或數十人、或百餘人出迎。其貌言服色,悉如六社。 各生番內,間有以番布、鹿皮跪獻者,臣酌收、薄賞亦如六社;各生番皆叩謝不遑,喜形於色。惟臣查勘六社番地與外社生番,毫無干涉;何以該生番等亦麕至跪接?當向詰詢。據通事傳稟:前因史同知查禁內山深入六社,隨處勸諭生番,不可行兇為非;並恐六社受人欺凌,力為保護,伊等同深感激。 茲欣聞大皇帝欽命臣前來履勘六社,是以率眾瞻仰,以表恭順之忱。臣諭通事,面為獎譽,飭令回社後,均抽藤、吊鹿,勤謀生業,切勿作惡犯法。各番皆歡喜叩頭;復囑通事傳稟:伊等實不敢欺瞞,從來各番族眾,不乏作惡之人;自奉鹿港同知示諭,各番目約束緊嚴,各番丁無不斂跡。詢據隨行之台灣官役稟稱:向來生番殺人,每歲多至一百餘名,近一、二年中殺人甚屬寥寥。臣又令通事傳諭各番:爾等果能如此,即是良番;大皇帝自必嘉悅。各番皆頂感無既,欣欣而去。並經臣查知有北港之平來萬社生番帶領番眾十餘人,先期來至六社內之埔裏社迎候;嗣因等待日久,口糧食盡,未及見臣,怏怏而返。又有相距埔裏社五、六日程途南港之丹社、勿勿社、依肉閣社、改重社生番,亦各率番眾二、三十人隨後趕至六社內之水裡社迎接。 丹社生番又牽活鹿六隻,勿勿等三社生番亦攜番布二段、鹿筋一束,欲來呈獻,因臣已過社數日,追謁不及,亦各無奈轉回。跡其篤摯嚮慕之殷,斷非他人慫恿所能致。至於生番所用器械,祗有鐵矛、鳥槍、弓矢三項。矛以竹木為柄,長僅四、五尺;其運用時,但知兩手握柄,直向前戳,並不諳縱橫撥刺之法。施放鳥槍,必須用架;且一出之後,若再裝藥下子、燃火勾機,必遲至半刻之久,方能完竣。弓矢則以竹為之,弦用苧繩,發矢不能及遠,著物亦不能深入。內山並無虎狼,打牲全恃猛犬;若憑技藝,十不獲一。即其逞兇殺人,亦祗伺單身入山樵採者而暗傷之,並不敢出山肆虐。臣訪詢明確,深知內山生番,不但懦於湖南、廣東之猺匪,並且不及四川之猓夷。此臣體察水沙連六社外各社番情,並查悉各生番械技之實在情形也。 惟是番地固貴周勘,番情亦應詳察;而私墾之犯,更宜嚴切查究。臣自入六社之後,即督同史密、曹士桂及隨從員弁帶領通事分投清查,並令各社番目將自墾之田逐一指認。查出埔裏社有私墾地二、三百甲;其田頭、水裡、審鹿三社並無私墾。當向各社番目查訊,據通事稟據埔裏社番目督律供稱:伊祖父在日,因不解耕種,曾招熟番佃墾社地,歲收租榖,尚敷養贍。近來熟番增多,每年給租有限,難資餬口,各熟番尚無凌逼情事。 至伊祖父於何年招佃?各熟番墾地若干?並應納租谷若干?伊實不知。訊之通事,亦堅供不知各熟番系何年進社;並稱生番愚蠢,實皆不識數目。傳集各熟番頭目羅國忠等逐一研鞫,僉供伊等祗知祖父早年因埔裏社生番招佃,遂各挈眷入社,代墾納租;伊等在社生長,並不記始自何年,亦不知本社社名、坐落何處。現種番地,即系祖父遺業,實非伊等私墾;所納榖租,均系酌量給予,有減無增,各生番復不計較多寡。 茲奉示諭,始知犯法;亟應遵諭搬遷。惟出社後安身無處,討乞無門;男婦老幼二千人,勢必盡成餓莩。當各伏地碰頭,泣求施恩格外各等情。究詰至再,各供不移。臣查該熟番等本系埔裏社生番招佃,與違禁自行私墾者究屬有間。況其祖父進社時,該番等尚未生長,迨歷年久遠,遞相承接,祗知為先世之遺田,並不知為私開之禁地。 現在聚黨而居,已有二千丁口,若竟繩之以法,與明知故犯者既無區別;且人數眾多,誅之亦不勝其誅。臣再四思維,自不能不漸為權變。當即嚴諭該熟番等本季番租斷不准減少,聽官照例收給生番;割獲之後,亦不准再種。俟奏奉諭旨,如不准開墾,即各率族遷徙。各番傾心感服,旋即呈具切結存案。復向貓蘭社番目六改二、眉里社番目改努查訊兩社私墾之犯,各有若干?私墾始自何時?是否系各番目招引進社?又據通事傳稟:貓蘭社內私墾者祗有二十餘人,俱系漢民,不知是何籍貫;眉里社內自墾者男婦大小約共四、五百人,俱系外來熟番。 兩社內向俱無人私墾,該民人熟番等均系本年正、二月間先後來社打藔、墾種,並未議租,各番目等實無招佃情弊。私墾各犯,聞知臣入內查勘,均各逃逸。並據署鹿港同知史密面稟:上年伊查禁內山親歷各社,祗知埔里一社有生番招引熟番佃種情事,伊等防患將來,是以通稟私墾;其餘五社,絕無私墾之人。 迨稟請私墾之後,又恐民番先自偷越,即商同北路協副將葉長春會撥兵勇丁役,在北路之內木柵地方設卡稽查;嗣因奉旨不准措辦,隨將原撥兵勇撤回,伊亦未敢再進六社各等語。 是貓蘭、眉里二社私墾之犯,其為偵知兵勇撤後,始行偷越無疑。查私墾官地,大幹嚴禁;乃該民番等竟敢因撤回兵勇,潛入私開,實屬藐玩。當飭北路協副將葉長春、嘉義營參將呂大升協同史密督帶兵勇,將該二社私插秧苗,全行劃除。間有已屆成熟者,交官暫時經理;俟收割後,勻給各番。並將草藔拆毀,仍飭嚴拿各逸犯,務獲究辦。旋據史密稟:訪有今春新來熟番徐戇棋一犯,倡墾番地,生番側目,積惡最稔,尚在眉里社樹木內藏匿。 臣嚴諭史密、葉長春等將該犯設法拿獲,訊認倡率私墾、發掘番目改努幼侄墳塚、拋棄屍骸及焚毀番藔、搶牛物等情不諱,質之改努亦無異詞。並向徐戇棋究出殉葬鐵器,經改努認明領回。臣以徐戇棋窮凶極惡,若不就地正法,既無以攝熟番之氣,又何能安生番之心!遂將徐戇棋恭請王命,在眉里社處斬梟示,以為懲一儆百之計。一面出示曉諭,如敢再有私墾凌迫生番者,與徐戇棋同罪。各社生番並埔裏社招佃之熟番,同深畏服;而改努更感激涕零,叩謝不已。此又臣在六社內查出私墾,分別辦理;並將欺凌生番之犯訪獲審辦之各實在原委也。 伏思我國家開疆拓土二百餘年,聲教所敷,東漸西被。雖遠邊荒陬,無不盡入版圖;幅員之廣,實為漢、唐以來所未有。茲水沙連六社番地,不過蕞爾一隅;或禁、或開,本屬無關得失。特以生番之率眾來歸,由於不知耕耘,生計日蹙,而招佃之熟番又皆減租欺朦,其所以欲得官為撫治者,實藉此為保護身家之圖。若不俯順番情,則生番日益窮困、熟番日益肆橫,勢不至不盡戕其生而盡並其地不止。久之,呼朋引類,日聚日多,而無賴之徒、負罪之犯,亦得以無官查察,潛跡遁藏。從此儔類互分,必致倚強而凌弱;黨羽既眾,更恐拒捕而抗官。得逋逃之藪,為負嵎之謀,其貽患殊難逆料。縱熟番不難驅逐,而利之所在,眾趨若騖;能禁今日之不來,不能保異日之不往。從前豎碑立界,設隘分防,立法何嘗不密?乃私墾者仍有二千人之多。 可見禁令雖嚴,總難期歷久無弊。即謂驅逐之後,厲禁迭增,竟無敢或有踰越;而被逐之熟番數至二千,既無本社可歸,又無田廬可家,饑寒交迫,勢必致流而為匪。台灣地狹人稠,流匪本多不靖,又何堪再益此二千流匪也。一經開墾,則分疆畫界,計畝授耕。生番收其租息,既各鼓腹無憂;熟番得以力田,亦皆養身有具。有恆產斯有恆心,誰不相安樂利?而撫馭兼有文武,巡查又有兵役,則一切無賴之徒、負罪之犯,更屬無從托足。顧議者或謂台地民情浮動,械闘、豎旗層見疊出,若再開墾番地,設將來內地匪徒竟與番類勾連,剿辦必更費手。不知匪徒與番類,聲氣本不相洽。溯查歷年檔案,祗有因官兵不敷派發,酌調屯兵協剿匪徒之案;並無匪徒番類互相勾結,隨同附和之事。 即如乾隆五十三年首逆林爽文逃入六社,經埔里番眾協同官兵、社丁等對該逆生擒縛獻;而林爽文家屬,並經水裡、田頭社生番拿獲捆送:此更足為內地匪徒不能勾連番類之明證。又或謂生番世隸化外,罔知法度;現雖困苦來歸,迨衣食充裕,無所顧慮,安見不始順終悖。不知漢奸詐偽百出,每多首鼠兩端,而生番則不識不知,絕無機巧;斷不致口是心非,縱使譎變無常。而統計六社生番大小男婦現止千有餘名,壯丁不過三百餘人,皆散居六社;其所需之械與所習之技,又無一足恃,剿捕亦甚易易。況台地自鄭氏滅後,即為中國所有;厥後陸續開墾者:如淡水、鹿港、噶瑪蘭諸廳,無處非生番地界,百數十年來,穰穰熙熙,莫不涵濡帝澤,移風易俗,共安耕鑿之天。從未聞有生番為害,調兵征剿之舉。往事足徵,可以例推。 至六社之外,番社雖眾,族丁地勢,臣均莫由知悉;然就出社迎接者觀之,已有二、三十社之多。其賦性之真朴、作事之蠢蚩,悉與六社相似,以此例彼,當亦不甚懸殊。且三港之內,統為生番,又別無凶番種類,是皆無足深慮。又或謂台地本屬外夷,現在閩省兩口通商,夷情或不無叵測;若六社番地一開,土地廣而財賦多,恐外夷之垂涎更甚。不知夷情止在通商,此外別無營求,更不貪圖出土;六社番地尚在彰化之後,僻處山隅,距海口甚遠,外夷斷無垂涎之理。而台地所產,菽、粟、魚、鹽之外,間有產茶處所;皆葉粗味苦,俱非外夷所珍惜。即外夷之售銷於內地者,又非台民所必需;懋遷有無,均不足啟外夷之覬覦。必謂外夷之垂涎,專以六社之番地墾與不墾為行止,臣固未敢深信。回憶臣東渡前後博採眾論之時,實未能折衷一是。 迨親歷六社,確知底蘊,不但閩省內地人言多系耳食,即台地人言亦半屬隔膜。天下事及之後知、履之後見,益信台灣鎮、道、府之所詳非虛;署鹿港同知史密之首先深入,創議開墾,確係防微杜漸,並無邀功討好之心;而在籍之紳士廖鴻荃等之言之恰中事機也。至番地膏腴,實為僅見:六社可墾之地雖多至一萬二、三千甲,而平坦者十居八、九,絕少石磧沙壓之處,翻犁即成沃壤;開墾匪難,科丈亦易。即創建工程,材木固取之不盡,灰石亦用之不竭。經費充盈,興修自可迅速。據台灣各官稟請,稱初議私墾番地,嘉、彰兩縣紳富無不樂從;認捐之數,已甚不貲。及聞臣奉命親勘,旋即中止。 如再議續捐,尚不致觀望不前,久延時日。是開闢創建,均無須耗費帑金;亦無待數年,始能蕆事。臣材識雖極檮昧,非不知省事為為政之要,諉事為便己之方;今以大有關係之事,仰蒙天語提撕,再三誥誡,為公為私,均可奏請中止。特以六社番地,開之則易於成功,禁之竟難於弭患。深思密計,實不敢藉君父之責成,輒思廢公而便己。況一身之利害,究不可奪天下之是非;臣渥受殊恩,又何敢稍涉依違,致孤高厚。以臣愚懦之見,似不若查照前奏,仍援淡水、噶瑪蘭改土為流之例,一體開墾,設官撫治;俾六社生番,均得優遊聖世,附隸編氓,以昭盛治。惟迭奉訓示,敕令凜慎從事,臣實未敢擅便。是否,仍乞聖裁。如蒙俞允,恭候命下,再將試墾一切事宜,會同福建撫臣妥議條款,臚敘奏聞;並將六社地輿繪具圖說,恭呈御覽。 將審辦徐戇棋一案,另行具奏外,所有遵旨履勘水沙連六社番地、體察各社番情及臣查辦民番私墾各緣由,謹先繕摺據實覆奏;伏乞皇上聖監訓示!謹奏。 道光二十七年八月十六日奏,十月十二日奉朱批:大學士軍機大臣會同該部悉心計議,務期久遠無弊,妥議具奏。欽此。 道光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准戶部咨:為覆奏事,福建司案呈內閣抄出大學士穆彰阿等會議覆閩浙總督劉韻珂奏「覆勘台灣水沙連六社番地體察情形」一摺:道光二十七年十月十九日,奉上諭:前據劉韻珂奏「履勘台灣水沙連六社番地、體察各社番情,據實覆奏」一摺,當交大學士軍機大臣會同該部悉心計議。茲據穆彰阿等公同酌覆:以該生番輸誠獻地,固由不諳耕種,謀食維艱,欲求內附,以為自全之策。 惟利之所在,日久弊生。況生番、熟番合壤而居,不能不與漢民交易;倘日後官吏控駛偶或失宜,即易激生事端。國家開闢邊境,計劃必周,與其輕議更張,而貽患於後;不若遵例封禁,而遏利於先。所議自系籌及久遠,未肯遷就目前。且此項番地,舊以土牛為界;乾隆年間,復立石碑,例禁綦嚴,自應恪遵舊章,永昭法守。該督所請六社番地歸官開墾之處,毋庸議。欽此。欽遵抄出到部,相應抄錄原奏,行文閩浙總督轉飭遵照可也。計單一紙。 內閣大學士臣穆彰阿等謹奏:為遵旨會議具奏事。九月十六日,閩浙督臣劉韻珂奏「履勘台灣水沙連六社番地、體察各社番情,據實覆奏」一摺,奉朱批:大學士軍機大臣會同該部悉心計議,務期久遠無弊,妥議具奏。欽此。臣等伏查台灣六社番地,既經該督覆勘地勢、體察情形:以該生番輸誠獻地,固有不諳耕種,謀食維艱,欲求內附,以為自全之策等情覆奏前來。謹遵旨悉心計議,公同商酌。竊以番民之投誠,此時不患其不真,患在始真而久且漸漓;番地之開墾,此時不慮其不利,慮在有利而適以滋害。統核該督原奏,六社番地墾田每年雖可征正供榖三萬餘石,但耗費甚繁;久恐不敷,何裨積貯?一旦有事,將倍數十年之所入一朝而用之。況胥役侵蝕、兵弁欺凌,戕削其生,難保不激而生變。犬羊之性,不知禮義,易啟爭端。 生番、熟番合壤而居,不能不與漢民交易,既有官吏,必為平其爭訟。又接壤凶番,種類甚伙,平昔嗜殺,常出擾害;六社番地既沃,倘被侵壓,既有兵吏,更當力為保護。爭訟不平,必相挺闘;保護未周,必相仇敵。始則番與番戕,繼必番與官抗。理諭之不可,則治以法;法禁之不可,必繼以兵。一番不安,全番騷動;匪徒乘之而起,外洋從此窺釁。此尤不可不深慮也。國家開闢邊境。計劃必周;不徒取悅於目前,實且遠慮於事後。勿以番丁蠢愚,絕無機巧。各省苗疆猺峒之俗,滋事不少,其始未嘗非獉獉狉狉,一無知識之愚民也;番社雖懦於猺匪猓夷,而反覆無常之性則同。據奏內官役稟稱,前此生番殺人,每歲多至百餘名,近雖遵約束,而謂盡無足慮乎?此時番眾械技,原無足恃。 迨疆土既開,種落日眾,奸民勾引,日至悍強;偶有煽動,而勞師糜餉之事,紛變無常,則又難以逆料。至謂匪徒向與番類不洽,安知佃耕既久,匪類必不潛通?又謂外夷相距番地甚遠,安知生產既足,外夷必不垂涎?總之,利之所在,日久弊生。邊防切要之圖,動關國計。該督封疆大吏,渥受重恩,斷無依違牽制,自係為國籌思;惟當局者深恐拊循之不周,而議政者自宜久遠之是務。況番地舊以土牛為界,乾隆年間復立石牌,例禁綦嚴;此時輒請開邊,究失杜漸防微之意。相應請旨責成該督妥為開導,慎重從事。與其輕議開闢而貽害於後,不若遵例封禁而遏利於先。以臣等愚昧之見,一切仍應從舊,無事更張,似覺妥協。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訓示。再,此摺系內閣主稿,合併陳明。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