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台必告錄 · ·籌議商運台榖
閩省內地水、陸官兵五十三營與駐防旗兵不下十萬,歲征糧米。惟延平、建甯、邵武、汀州、興化五府產米之區給兵外尚有贏米,以濟他府;福州、福甯、泉州、漳州四府兵多米少,協濟猶不足,則半給折色。督標、金廈、漳鎮、銅山、雲霄、龍巖諸營,有全折者;雍正間,先後題請半支本色,於台灣額徵供粟內撥運。嗣又增給戍台兵眷米,亦以台榖運給。於是台灣歲運內地兵眷米榖八萬五千二百九十七石,有閏之年八萬九千五百九十五石。乾隆十一年,巡撫周學健奏定分配商船運赴各倉。此商運台榖所由來也。
台灣商船,皆漳、泉富民所制。五十九年水災後,二府械闘之風大熾,蔡牽騷擾海上,軍興幾二十年;漳、泉之民益困,台灣亦敝,百貨蕭條。海船遭風,艱於複製,而泛海之艘日稀。於是台榖不能時至內地;兵糈孔亟,廳、縣皆借碾備貯,而倉儲空矣。商船大者載貨六、七千石,小者二、三千石。定製:梁頭寬二丈以上者配官谷一百八十石,一丈六尺以上者配官榖一百三十石。每石給運腳銀六分六厘;初無所苦。既而運榖至倉,官吏多所挑剔,而民貨一石,水腳銀三錢至六錢不等。
又商船自台載貨至甯波、上海、膠州、天津,遠者或至盛京,然後還閩,往返經半年以上;官榖在倉久,懼海氣蒸變,故台地配榖,私皆易銀買貨。其返也亦折色交倉;不可,然後買谷以應。官吏挾持為利,久之遂成陋規。於是內地有台榖,廳、縣皆賴以濟公,如江、浙之漕焉。
嘉慶十四年,總督方公維甸以台榖積滯,奏開八里坌口與鹿耳門、鹿仔港一律配運。凡渡海漁船,梁頭寬五尺以上至一丈二尺者,皆令配運三十石至八十餘石。然奸商詭譎,往往減報梁頭,巧為規避;官榖積滯如故。十六年,總督汪公志伊奏請專雇商船,委文武大員至台運榖十萬。二十三年,復雇運七萬。
先是,彰化縣知縣楊桂森嘗建言請台地改徵折色,奏停台運;省議不可。奸民廬允霞者,以健訟遣戍赦歸,在鹿港聞之曰:「此奇貨也!」
謂所善商人:「我能革陋規。」
眾惑之,以為謀主;乃設館抽各船戶錢給允霞為訟費。然獨鹿港十數家;其台郡及泉、廈眾商船不願也。二十五年,台灣道葉公世倬至自鹿港,受其膚愬,以為商果病也,欲除其弊以恤商。議罷商人配榖,請制官船海運;以語台灣縣姚瑩。瑩曰:「台榖歲十萬石,舟以二千為率,法當用五十艘。一艘工料五千為率,當費金二十五萬;既有糧船,必用弁兵管駕並舵工、水手每舟不下數十人,歲費金又數萬;海舟駕駛,三年當一修,費又數萬。重洋風濤不測,一有沉失,則舟、榖兩亡,是漕艘之外,又增國家一病也;不可行。」
葉公疑其有私,及為巡撫,力持前說;未及改制,罷去。
趙文恪與孫公爾准為督、撫,患商運不前,屬台灣府方公傳穟籌之。傳穟以鹿港口門淤淺,商舟不前;道光四年,采輿論請開五條港利商船。而是年方奉旨運米十四萬至天津,免配兵榖者六十艘,配運之船益少。傳穟曰:「今雖極力疏通,不足運本年之額;計來歲積欠當十三萬以上,勢必又需雇運。然非善策也!重洋險阻,商船來往,歲有漂沉,平時配運止百餘石,糖市倍之,即失水責償,為數無多,故行之可久;若僱船專運,每船奚止十倍,設有不虞,官商皆難著賠。
雖前已三次行之,而未可恃也。昔時商本豐厚,其船工料堅固;近今商船薄小,南北洋中沉碎者多。民間買貨千石,猶必分寄數船,以防意外;官榖豈可不加鄭重乎?積榖十三萬,用商船六、七十艘,廈、蚶二廳雇撥,當為四起或五、六起,每起必有文武正副委員及護送弁兵,供應犒賞,皆取諸四縣,賠累已甚;而內地各倉既失商運之利,則必多挑駁,非雲谷雜糠沙,則雲斗斛不足,紛紛檄行四縣補運。此累之在官者也。
官谷運腳,每石六分六厘,較民貨水腳僅十分之二;每船以二千石為率,船戶僅得運腳銀一百餘兩,不敷舵水飯食、工資。其船本及修整篷索、桅碇之需,皆於何出?每逢雇運,眾行商及通港之船皆科派津貼,而船戶仍不免賠。此累之在商者也。台灣三口,來往商船只有此數;既專運積榖,則明年新榖必有短配。是為疏積欠,反增新欠,亦非計之得者。況台地近年米貴,一聞雇運,民間米價必一時騰踴,匪類藉以滋事。是官商既病,而並以病民。
傳穟之愚:惟有暫停新榖,折色支放兵食;盡配積榖,免雇運而補倉儲。請飭下台灣廳、縣查明欠運榖數,至本年止實若干石,照舊配運。其道光五年新榖,令四縣盡數易銀,按中平市價每一石易價番銀一元三角,分四季解至內地福州、廈防廳庫收貯;有榖廳、縣,領回按月折放兵食。內地番銀一元可易制錢八百餘文;以二榖一米計之,每米一斗可折放制錢二百文。其內外廳、縣領解番銀腳費,平水即以商運例給之,腳費予之。俟積榖運盡,仍配新榖如舊。數年之後,再有積榖,亦可仿此而行,則永免雇運之害;而台灣之積榖可清,內地之倉儲可補矣。」
文恪公深然之;水師提督許公松年力阻其議。適盧允霞入京師上控,求罷商運,事下督、撫議;司道乃采楊桂森之說,停止商運。請台地供粟半收本色,以給台營;半收折色,每榖一石改徵銀一兩二錢,以給內營,即全數劃抵台灣兵餉。台地免一領一解之煩,內地免解餉遭風之慮;每年又可省運腳費六十餘兩。文恪公曰:「閩省漳、泉諸府負山環海,田少民多,出米不敷民食;台郡產米之區,故令徵收本色運給內營兵食,原以台地之有餘,濟內營之不足;今不令將本色運內濟兵,轉使改解折色,已失立法之本意。況台府請暫停一年改解折色,司道已慮米價昂貴,營員藉口;若此後盡解折色,豈米價獨可無慮耶?台郡各屬徵收供粟,向無半本、半折之例。方守所議,暫解折色一年,猶屬一時通融之計,尚可由官酌辦;若改徵半折,則台民有榖之家較多,紛紛糶榖完銀,必有平水、火耗之加,更滋流弊。是利商以病民也。更易舊章,未可草率;其再議之!」
於是台灣道孔昭虔、台灣府方傳穟、台防同知杜紹祁、鹿港同知鄧傳安、淡水同知吳性誠、台灣縣李慎彝、嘉義縣王衍慶會議,皆謂商運不可罷。
台民聞將改折,大嘩;紳士咸曰:「民間完納正供已百餘年。雖今昔情形不同,私有折色,亦皆按時價之低昂,並無一定;若改徵折色,每榖一石征銀一兩二錢,轉成定例,行之日久,勢必又有加征平水、火耗,將來受累更深!且台民市易,皆用番餅,並無紋銀;全賴每年兵餉散布民間,紋、番兩便,故錢價得平。若大餉永停,則紋銀斷絕、番餅增昂,必致民商兩困,大小不便。」
時孫公亦以改折抵餉之說密訪於傳穟。傳穟覆書曰:「今之紛紛言商病者,皆務虛名,未計其實也。商船往來台洋一次,販貨之獲利與船戶之水腳,所得凡數千金;以數千石之船,僅運百餘石之官榖,復給以每石六分有奇之運價,國家恤商可謂厚矣。何病之有!所謂病者,有司之陋規耳;有國法在,罪之可也、裁之可也。若改易舊章,設有他弊,又何以處之?自古無不弊之法;利之所在,弊即生焉。苟鑒於末流,遂並亡其本,是為因噎廢食。烏可不之察乎?夫商船運榖,雖以養兵,其端亦原於正供。
台地產榖之區,頗艱銀貨。故昔人因地定賦,有供粟而無地丁;雖有勻丁雜稅,為數無幾。而漳、泉、福州兵民繁庶,產榖不足,故以有易無,運台榖以濟各郡之兵糈,發帑金以給全台之兵餉,各得其所,民便之久矣。
雖近時台屬之正供不無折收,內地之兵不無折放,船戶之運榖不無折交;然名存法在,每有需榖之時猶可立備。一經改制,則內地永無得榖之期,台地永無見銀之日。一旦實需其用,反費周章;其不便者一。台屬貿易,俱用番餅;官民收用紋銀,皆仰給於台餉。給兵之後,散布民間。舍此,則海外紋銀斷絕矣;其不便者二。全台兵餉歲發銀二十一萬一千有奇,逢閏年發銀二十二萬六千有奇,又加餉銀六萬七千有奇;台屬額徵鹽課、叛產、官莊雜項、錢糧、捐款盡數劃扣,歷年司中尚應發銀十四、五萬有奇。
今以通台運榖折價,即使年清無欠,裁十萬耳,不足抵大餉之數。設歲有歉收,民欠積累,則支絀立形。海外兵餉攸關,貽誤匪細;其不便者三。自古三代不廢力役之徵,國有徵發,里出車徒,馬牛惟所用。唐定租庸調之法,史猶稱善。蓋軍國之需,不能不資民力;匪特賴以濟事也,亦陰以維持上下,使民知趨事赴功、尊君親上之義,故民安其分而忘其勞。今西北直省猶有車馬差徭,故其民情愿樸,而以奉公為分所應爾。東南諸省民俗澆偷,一切便民,猶謗其上者,不知分與義也。海船無他徭役,官使往來皆予雇值;獨過台配載軍工、回棹配載運榖,此二事尚有奉公之意耳。
然亦有水腳之給;雖稍賠費,亦由船戶自圖巧利,為口員胥吏之所挾持,遂成陋規,非無故而致也。若裁去運榖,則商船自此不識奉公之義;設一旦有意外之徵發,反相與嗟怨,以為不當役使之矣。履霜堅冰,由來有漸;其不便者四。盧允霞,一無賴訟棍耳!昔嘗以唆訟擬遣,逢恩赦歸;又盤踞鹿港,倡為邪說,煽惑商民,假控革陋規之名,設立公館,每船抽費銀數十,是以奸民橫徵暴斂也。各商船戶,惟泉郊數人稍稍附之,余皆已悟其奸,有赴廳控其假公斂費者。此前歲鄧丞所以往毀其館也。
彼挾此恨,又為眾船戶所歸尤,故冒死叩閽,以塞眾人之責。始因斂費而控陋規,繼則因陋規而條陳改制;是一奸民而敢恣橫議,變亂祖宗成法矣。雖停罷商運之議,啟自楊桂森;然桂森之議昔已不行,今則因盧允霞之控而行之,是奸民舞智反優於邑令之建言也。此風一開,異時必有紛紛效尤,競議國政者。
語云: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乃反在奸民,可乎?其不便者五。州、縣親民之官,必使有力辦公,乃可不形竭蹶。台榖之陋規,不但內地各屬賴之者多,即台屬廳、縣亦有折半徵收之利。每榖一石折收番銀二元或一元八角,可當紋銀一兩四錢或二、三錢;今使以半折抵給台餉,則官無絲毫餘羨,而廳、縣從此大困矣。海外經費,無一不倍內地:幕友修金歲常四、五千金;捐賠之款又一、二千兩。廉俸無幾,何以供之?非盡為入橐肥私之計也;其不便者六。
雖有廉吏,亦必俾能自給,然後不侵國帑、不朘民膏;陋規既盡,勢必虧空倉庫。否則,詞訟案牘,掊克贓私,民間受禍更烈。海外隱憂,方自此深矣;其不便者七。夫病商之弊,其害猶小;若以便商之故,而病官與民,因以病國,則其害甚鉅。古之為政者,利均則權之以義,害均則權之以大小輕重,不可不謹也。本朝制度寬大,一切便民;或因時損益,小有變通則可,若竟廢前人之法,竊恐貽悔他時。」
書上,孫公納之。文恪公與傳穟書曰:「比閱陳議,所見正同。事關國制,不可不盡言也。」
然已違眾議,不罷商運。傳穟所云運舊停新之策,亦遂置之。
明年,仍雇運焉。傳穟復請為減運之法曰:「比閱台灣三口運榖冊數,每年積壓約二萬餘;若減運眷榖,則無積矣。眷榖者非戍兵正糧也;每戍兵一名,月給眷榖一斗,歲運二萬六千餘石。各兵眷歷年米票,皆轉以賣錢,並不赴倉領米;莫如照台榖平價,每米一石抵予紋銀一兩,藩司於台餉扣發,台屬以折色納府抵大餉焉。」
是時文恪公已去閩,省議雖暫行之,而未能奏咨。傳穟旋亦內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