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與愛情 · 第十五章
戈特孟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從許多年前為了尋找師父第一次走過的門而進入他所渴望的城市。他在接近這個主教住的城市路上,已經聽到好些有關本市的消息。他聽說這裡也曾發生過瘟疫,也許還在流行,有人告訴他,總督為了要恢復暴動以前的秩序,頒布緊急命令,以保護市民的生命財產。主教在瘟疫發生後就已離市,到遠在鄉間的邸第去了。戈特孟對這些消息沒有多少興趣,只要城市與工場在,他能去那裡工作,別的事情他都不在乎了!當他到達時,瘟疫已不再流行,大家正期待主教回來,恢復往日的生活。
現在戈特孟重見這以前毫不在乎的城市倒有一種返鄉的感受,為了克制自己激動的感情,臉色異常嚴肅。哦,你看!市門,美麗的噴泉,大教堂粗糙的古塔,瑪麗亞教堂細長的新塔,聖羅倫斯寺院響亮的鐘聲,輻射狀的大市場,一切如常,這些都在等著他,這是多麼的美好啊!新的建築和奇怪得令人不愉快的東西,則是他在路上不曾夢想到的。他走過市街,認出那些房子,不覺幾乎哭出聲來。人們住的是漂亮安全的房屋,過的是美滿幸福的生活,對於故鄉,住家與工場,妻子與兒女,婢僕與鄰人之間的交往,使他油然而生一股安全與強烈的感情。
快近黃昏時,戈特孟才走進倪克勞師父居住的巷子裡去,這條路是他以前每天去工作的必經之路,這時他的心情開始緊張與不安。但他卻又加快腳步,好像已經等不及的樣子。師父大概會對他發脾氣吧?可是事隔多年,不愉快的事也早該忘了;萬一他真的生氣,那就隨他去好了。只要師父還安然無恙就好。快,他在最後的瞬間好像還怕會耽誤什麼似的,直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子走去。當他握起門把時,卻大吃一驚,門是鎖著的。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嗎?這門從前連白天也從來不上鎖的。他只好著急地低著頭等候。
這時,以前那位老女傭來了,把戈特孟迎進屋去。她已不認識戈特孟了,她沒有變得更丑,只是更老與更不客氣罷了。他憂戚地問起師父,她卻懷疑與發獃地望著他。
「師父?這裡沒有師父。你走吧,這裡是不留人的!」
她要把他逼出門去,他握住她的手臂,大聲責問:「馬格麗,你聽我說啊!我是戈特孟,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就是到倪克勞師父這裡來的戈特孟啊。」
她遠視與昏花的老眼閃了幾下,仍沒有一點歡迎的眼色。
她拒絕地說:「這裡已沒有師父了,他死了。你走,我不能站在這裡和你白費唇舌。」
戈特孟大吃一驚,推開在背後大聲叫喊的老太婆,連忙穿過黑暗的走廊,奔向工場,在下台階時還聽見老太婆一面埋怨一面罵著關上了門。他在熟悉而曨的房間看見了倪克勞收集的雕像,就大呼李斯佩姑娘的名字。
房門打開了,李斯佩出來了。他一眼就認出了她,但心卻不覺都麻了。自從他發現這屋子的門是開著以後,恍惚是做了一場噩夢,如同見到鬼怪般著了魔法,李斯佩的樣子令他不寒而慄。原先漂亮的少女現在變成了可怕而佝僂的老處女,面黃肌瘦,黑色衣著,眼光游離,舉止不安。
「對不起,」他說,「馬格麗不讓我進來的,你認出我了嗎?我是戈特孟。噯,請你告訴我,令尊真的死了嗎?」
現在她認出他了,而且也立刻看得出她對他並沒有好印象。
「哦,你是戈特孟?」她說,還帶有從前那種傲慢的聲調,「你到這裡來有什麼用,父親已過世了。」
「那麼工場呢?」他又問。
「工場?關掉了。如果你要找工作,得去別處。」
她裝作若無其事似的。
「李斯佩小姐,」他欣然說,「我不找工作,我只是來看看師父和你。聽見你剛才說的話,真叫我悲傷!我知道你現在有著困難,如果你能把我當作你父親的徒弟看待,我是樂於幫你忙的。哦,李斯佩小姐,我看見你這樣,心裡真難過——你吃了不少的苦吧。」
她退到房門裡去了。
「謝謝,」她躊躇地說,「你沒有什麼可幫我父親做的了,對我也一樣。馬格麗會帶你出去的。」
她的話很難聽,半不高興,半在害怕,他覺得如果一不稱心她真會把他罵出去的。
他已走到外面,老太婆關了大門,上了閂。他聽見門閂重擊的聲音,就好像是蓋上棺材蓋的聲音一樣。
戈特孟慢慢地回到河堤去,坐在河上的老地方。夕陽已西下,冷風在河上吹拂。一小時後,已經是夜色朦朧,終於他哭了。熱淚滴在手上和膝上,為去世的師父而哭,也為花容失色的李斯佩而哭,為雷娜、為羅培德、為猶太姑娘、為自己失去的青春而哭。
不久之後,他去以前常與同伴喝酒的酒店。老闆娘還認識他,客氣地招待他一塊麵包和一杯酒。但他既不吃麵包,也不喝酒,只是在酒店椅子上睡了一夜。次晨老闆娘叫醒他,他謝過後就走了,途中吃了那個麵包。
他去漁市場,這裡有一間他以前住過的房子。在噴泉旁有幾個賣活魚的女人。像以前一樣,他盯著圓桶里光澤美麗的魚,油然生出同情之心,不覺對賣主與買主生起氣來。他記得很久以前的一個清晨也曾在這裡走來走去,同情和悲傷地看著魚,但已事隔多年,光陰如同流水一去永不復返,此情此景令他心中有著無限的悲痛。
當他盯著那些魚陷入沉思時,聽見有人親昵地在低喊他的名字:「戈特孟。」這喊聲顯得有點膽怯,一看是個有點脆弱而帶病的少女,有著一雙美麗的烏黑眼睛,但他並不認識這個少女。
「戈特孟!是你嗎?」膽怯的聲音說,「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瑪莉啊。」
但他已不認識她。她說自己是他以前女房東的女兒,就是那天清早動身前在廚房裡為他煮牛奶的那個人。當她講話時臉都漲紅了。
她是瑪莉,是那個腰上有病的孱弱孩子,那時她對他是多麼親切與照顧。他現在又一一想起了:她在寒冷的早晨起來等他;因他的動身而悲傷,為他煮牛奶;他曾吻過她,她沒作聲,靜得像接受聖體般。他從未想到過她,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現在她長大了,有著迷人的眼睛,但仍有點駝背,顯得有點憔悴。他與她握手,為這裡還有人認識他與喜歡他而覺得高興。瑪莉帶他回家時,他並不很反對。房間裡還掛著他的肖像,他那個紅寶石的杯子也還擺在火爐邊上。這家人都高興能再看見他。他在這裡住了兩三天,也得知了師父家裡所發生的事:倪克勞不是死於瘟疫,而是漂亮的李斯佩得了瘟疫,病得很危險,倪克勞因悉心照顧她,由於疲勞過度,在她還未痊癒之前就去世了。她反而沒有死,只是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工場空著,」瑪莉的父親說,「對一個有本領的雕刻師來說,這是一個賺錢的好地方。戈特孟,這件事你考慮考慮!她不會不答應的,沒有什麼可推辭的。」
戈特孟也聽說瘟疫猖獗時的種種情形,暴徒開始燒了醫院,後來又搶了幾家有錢的人家,一時市區里大亂,主教也逃走了。當時皇帝正在附近,就派了海英利西伯爵來當總督,這個人勇敢果決,派了些騎兵和步兵來鎮壓,就把秩序恢復了……
當主人問起戈特孟的經歷時,戈特孟悲切地說:「啊,別提啦!我到處流浪,到處都是瘟疫和屍體,人人都變得瘋狂似的,為了不安而發怒。我從死裡逃生,這一切就像一場噩夢。現在我回來了,師父卻死了,等我休息幾天,我還要走的。」
其實他不是為了要休息而停留,而是因為失望與猶豫,因為要回憶在這市區裡的昔日歡樂,為了可憐的瑪莉對他的愛情。但他除了友情與同情之外,卻無法回報。停留在這裡最迫切需要的,是他想再度成為一個藝術家,即使沒有工場,也要達到目的。
瑪莉給他紙和筆,戈特孟畫了幾天圖,沒做別的。他在房間裡不眠不休地畫,不是很快速寫出粗略的人像,就是刻畫出細緻可愛的人物,把一本畫冊里的內容全搬到了紙上。他把那個流氓死後的滿足,愛與嗜殺都微笑地表現在雷娜的臉上,還有她最後那個夜裡的表情,融化在無形的世界裡,又回到大地的情形也畫了上去,因此把雷娜的臉畫了好多次;他也把那個死在父母旁邊的門檻上,捏著小拳頭的農家小孩畫了出來;還有一幅是滿車屍體,由3匹黑馬拖拉,旁邊站著拿長棒的收屍人;他又不斷地畫瘦長黑眼的猶太姑娘勒百嘉,她的臉上滿是痛苦與憤怒,嬌麗年輕的體態表現出豐富的愛,連高傲厲害的嘴也畫了出來;他也畫了自己,把自己畫成流浪者,戀愛的人、死神前的逃命者……他專心於白紙上,把李斯佩傲慢莊嚴的臉,老女傭馬格麗的醜惡相貌,倪克勞師父令人敬愛的神色,都一一畫了出來。在幾天之內,把瑪莉給他的紙都畫滿了。他又把最後那張紙裁下一塊,幾筆就把瑪莉勾畫出來,一對漂亮的眼,一張緊閉的嘴。他把它送給了她。
他借這些素描發泄了心頭的負擔與鬱積,覺得輕鬆了許多。他在作畫的時候,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的世界只有桌子、白紙與夜裡的蠟燭。現在他清醒了,想起最近的體驗,認為新的流浪是刻不容緩的,所以帶著半是再見,半是別離兩種奇妙而不同的感情,開始彷徨地在市內徘徊。
就在戈特孟彷徨地徘徊時,遇到了一個女子。這個女子的外貌,使他已經分裂而失去秩序的感情又重新凝聚了起來。那女子騎著馬,是個碧眼、身材高大的金髮女郎,四肢健康,一臉享樂與得意的樣子,充滿自尊心和敏銳的好奇心。她威武地騎在褐馬上,以冷靜命令般的目光傲視世界,張開大嘴,似乎對於施與受有著最大的胃口。當戈特孟看見她時,完全清醒了而且非常好奇,希望把這個高傲的女子作為他的對手,以能征服這個女子為高尚的目標,且以能在途中折服她為樂事,卻忽略了是否會遭到殺身之禍。他一見她就覺得這是一頭金毛雌獅,正和自己一樣,富於感覺與靈性,而且剛柔具備,甘冒一切危險,熱情之血得自祖先的遺傳。
他騎過去時,他的目光迎著她,瞥見鬈髮與藍天鵝絨領子之間結實的粉頸,強勁的肌肉,膚色中帶有細柔,戈特孟認為這是他所見的女中佼佼者。他想用手去捏她的頸子,看看她藏在沉靜碧眼裡的秘密。她是誰?這是不難問清楚的;不久就知道她是住在城堡里的安克納,是總督的情人;戈特孟並不引以為奇,也許有一天她會成為王妃的。她站在噴泉的水池邊,水面浮出的影子相當於金髮女子的兄弟,只是顯得很混亂。他立刻去找以前認識的一個理髮師,把他的頭髮與鬍子修剪整齊。
他跟蹤了她兩天,當安克納從城堡里出來時,這個陌生的金髮男子已站在大門口,正滿臉崇拜地注視著她。當安克納從金匠那裡出來時,又遇見了這個陌生人,她高傲地向他掃視了一下,同時閃動鼻翼。第二天早晨,她剛出來時又發現他已站在那裡,於是挑逗地向他嫣然一笑。他也看見了伯爵:這個總督是個魁梧勇敢的男人,一副嚴厲的樣子,但他已白髮蒼蒼,臉現郁色,戈特孟覺得自己的條件比他更為優越。
戈特孟這兩天心情很愉快,臉上又有了青春的光輝。同這個女人調情將是多麼美妙,他已經對這個美女神魂顛倒,有著願把生命孤注一擲的感覺,這是多麼值得和刺激啊!
第三天早晨,安克納從城堡里策馬而出,還有一個侍從跟著。他發現這個女子的眼睛已有一股挑戰與不安的神色。對啦,正是這個人。她把侍從遣走了,只有她一人慢慢地騎行,從樓門下騎到橋上,而且還回頭看了一下。這時到聖懷特教堂去的路上很冷清,她等著他。等了半小時,戈特孟才慢慢走過來,不慌不忙的。他面帶高興的微笑,嘴裡還含了一小枝淺紅色的野薔薇果實。她下了馬來,把馬拴好,倚在峭石壁的常春藤邊,望著這個追上來的男子。他走到她身邊站住了,脫下帽子,彼此以目光相示意。
「你為什麼跟我跑?」她問,「你要把我怎樣?」
「哦,」他說,「我想送你一點東西,比你所能給我的更多些。俏夫人,我要送東西給你,隨便你要什麼。」
「好,我要看看你有什麼可送的。如果你以為在外面採花沒有危險,那你就錯了。我喜歡的就是那些敢冒生命危險的男人。」
「那你下命令好了。」
她從頸上徐徐地把一條細金鍊拿下來遞給他。
「你叫什麼名字?」
「戈特孟。」
「戈特孟,頗動聽的名字,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麼樣的金口(譯註:『戈特孟』的原文有『金口』之意)。你注意聽:傍晚時你把這條鏈子拿到城堡里來,說是你拾到的。你不可把它交給別人,要親自交給我。你這樣來,人家會把你當乞丐的,如果有僕役叱責你,你不可驚慌。你須知,我在城堡里只有兩個可靠的人,那就是馬夫馬克士與丫環貝爾泰,你必須找到其中的一個,然後讓他們把你帶來見我。其他的人都是伯爵的,你須加以注意,他們都是敵人,會要你命的。」
她向他伸出手來,他微笑著接過手來,輕柔地吻著,還把臉靠在她手上輕輕地揉擦著。接著他拿了金項鍊下山,向城市走去。葡萄山都已牛山濯濯,黃色的樹葉被風吹落,一片接一片的。戈特孟俯瞰城市,微笑地搖搖頭。在幾天前他還是愁眉不展的,如今苦惱都已過去,如同金黃色的樹葉從枝上飄落一樣。他覺得從來沒有見過像這個女人的愛,光輝燦爛,她那高高的身段,金髮和微笑,都是富於生命的,不由得使他想起母親的樣子,這正是他在聖母泉修道院時深銘於心的。他在前天還沒有想到能再度看見如此美好的世界,也沒有料到生命、快樂與青春的奔流是這樣的豐富,能再度通過他的血液。他還能活著該是多麼幸運,那些可怕的歲月一直是死裡逃生的啊!
晚上他到達城堡,只見院中一片熱鬧,使者往來其間,一小群神父與高級神職人員被僕人從內門領到台階上去。戈特孟想跟他們進去,卻被守門的擋住了。他拿出金鍊來,說是他奉指示,必須把金鍊親手交給夫人或夫人的丫環。有一個僕人帶他進去,並在走廊上等了好久。終於有個漂亮伶俐的女人出來了,走到他面前低聲問道:「您是戈特孟嗎?」並且示意跟著她走。
他被帶到一間小房間裡,裡面有很濃的毛皮與香水的芬芳氣味,木釘上掛滿了衣服、大衣與女帽,各式各樣的鞋放在敞開的箱裡。他站著等了大約有半小時,聞到衣服的馨香氣味,並用手去撫摸那些毛皮,對周圍這些漂亮東西看得眉開眼笑。
終於里門開了,出來的是安克納,穿了淺藍的衣服,毛皮的領子,她緩步向戈特孟走來,嚴肅冷靜的碧眼直瞪著他。
她輕聲地說:「讓你久等了,現在沒有關係啦,伯爵在那邊宴請神父們,還要同他們開會,會議的時間總是長的。這段時間是屬於你我的了。戈特孟,歡迎你來。」
她向他探過頭來,充滿情慾的嘴唇觸在他的唇上,彼此接了第一個吻,戈特孟慢慢用手抱住她的頭。她帶他到寢室里去!高大的房間內,燭光通明,桌上已準備好餐食,兩人坐下後,她遞給他麵包與牛油、肉與漂亮藍杯里的白葡萄酒。他們用同一個藍杯喝酒,互相用手嬉戲。
「你是哪裡來的?」她問他,「我聽話的鳥兒,你是戰士、沿街奏樂者或者是困窘的流浪漢呢?」
「隨你說好了,」他低聲笑著說,「我完全是你的了,我是樂手,是你希望的樂手,你是我動聽的豎琴,當我的手指在你頸子上彈奏時,我們聽見天使在歌唱。寶貝,你過來,我不是為吃你可口的點心與美味的酒才來的,我只是為你而來的。」
他輕輕地把白毛皮從她頭上解開,獻媚地把她的衣服脫掉。外面廷臣與神父們的會議已經結束,僕人們輕輕地走著,新月完全沉在樹後,一對相愛的人已經不知道外面的事了。兩人互相擁抱開放了的樂園之花,纏綿在芳香的夜裡,他發現了朦朧中白花的秘密,乃用纖柔與感謝般的手摘取他渴望的果實。這個樂手還從未在這樣的豎琴上演奏過,而這具豎琴也從來沒有在這樣有力與靈巧的指頭下被彈奏過。
「戈特孟,」她熱情奔放地向他喃喃說道,「啊,你是個什麼樣的魔術師啊!可愛的金魚,我在你面前,願做你的小孩。我情願死在你身邊。情人,你把我飲干,把我融化,把我殺死吧!」
當戈特孟看見她那冷靜的眼裡已失去嚴酷而變得溫柔時,他的喉里深深地響起幸福的回聲。當眼裡那股戰慄與死的恐懼消失時,就像是瀕死的魚皮上失掉了銀色的光澤般。在這一瞬間,似乎人間可以經歷的幸福,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了。
當她正閉眼躺著時,他已輕輕地站起來,穿起衣服,嘆息著對她說:「我的美人兒,我要走了,我不想死,不想被這伯爵打死。我想再度和你共享像今天這樣的幸福。再來一次,再來許多次!」
她默默地躺著,直到他穿好衣服。現在他輕輕地把被蓋在她身上,吻了她的眼。
「戈特孟,」她說,「哦,你走吧!明天再來!如果有危險,我會告訴你的。你要來,明天再來!」
她按了鈴,丫環在更衣室的門口等他,把他帶出城堡去。他本來要賞她一個金幣的,卻一時因發現自己的貧困而慚愧。
他站在漁市場上,仰視著屋邊。夜已深了,恐怕人都睡了,也許非在外面過夜不可了。但奇怪的是他發現大門是開的,就輕輕地溜進去,關上了大門。通往他房間的路須經過廚房,裡面有燈,瑪莉坐在廚桌的小煤油燈旁,她已等了兩三個小時,剛剛睡著了。當戈特孟進來時,她吃驚地連忙站了起來。
「哦,」他說,「瑪莉,你又起來了嗎?」
「我起來了,」她說,「否則你就進不來了。」
「瑪莉,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時候不早了,別生氣。」
「我決不會生你氣的,戈特孟,我只是有點悲哀。」
「你不應該悲哀的,為什麼悲哀呢?」
「啊,戈特孟,都怪我不健康,不漂亮,不強壯,否則你不會夜裡到別人家裡的,不會喜歡別的女人,而會跟我在一起,對我好一點的。」
她失望地低聲說,沒有憤慨,只有悲哀。他困惑地站在她身邊,同情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小心地抱著她的頭輕撫她的發,她靜靜地站著,感覺到他的手正可怕地放在自己頭髮上。
她哭了,又直立著怯生生地說:「戈特孟,去睡吧!我說了不中聽的話,我很想睡了,明天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