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陸小曼 · 致陸小曼(1928年12月13日)
小曼:到今天才偷著一點閒來寫信,但願在寫完以前更不發生打岔。到了北京是真忙,我看人,人看我,幾個轉身就把白天磨成了夜。先來一個簡單的日記吧。星期六在車上又逢著了李濟之大頭先生,可算是歡喜冤家,到處都是不期之會。車誤了三個鐘頭,到京已晚十一時。老金、麗琳、瞿菊農,都來站接我。故舊重逢,喜可知也。老金他們已遷入叔華的私產那所小洋屋,和她娘分住兩廂,中間公用一個客廳。初進廳老金就打哈哈,原來新月社那方大地毯,現在他家美美的鋪哪。如此說來,你當初有些錯冤了王公廠了。麗琳還是那舊精神,開口難么閉口面的有趣。老金長得更丑更蠢更笨更呆更木更傻不離難了!他們一開口當然就問你,直罵我,說什麼都是我的不是,為什麼不離開上海?為什麼不帶你去外國,至少上北京?為什麼任你在腐化不健康的環境裡耽著?這樣那樣的說了一大頓,說得我啞口無言。本來是無可說的!麗琳告奮勇她要去上海看看你倒是怎麼回事,種種的廢話都是長翅膀的,可笑卻也可厭。他倆還得向我開口正式談判哪,可怕!
Emma已不和他們同住,不合式,大小姐二小姐分了家了。當晚Emma也來了,她可也變了樣,又老又丑,全不是原先巴黎倫敦的丰采,大為掃興。
第二天星期一,早去協和,先見思成。梁先生的病情誰都不能下斷語。醫生說希望絕無僅有,神智稍為清寧些,但絕對不能見客,一興奮病就變相。前幾天小便阻塞,過一大危險,亦為興奮因此我亦只得在門縫裡張望,我張了兩次,一次是躺著,難看極了,半隻臉只見瘦黑而焦的皮包著骨頭,完全脫了形了,我不禁流淚;第二次好些,他靠坐著和思成說話多少還看出幾分新會先生的神采。昨天又有變像,早上忽發寒熱,抖戰不止,熱度升至四十以上,大夫一無捉摸;但幸睡眠甚好,飲食亦佳。老先生實在是絞枯了腦汁,流幹了心血,病發作就難以支持;但也還難說,竟許他還能多延時日。梁大小姐亦尚未到。思成因日前離津去奉,梁先生病已沉重,而左右無人作主,大為一班老輩朋友所責備。彼亦面黃肌瘦,看看可憐。林大小姐則不然,風度無改,渦媚猶圓,談鋒尤健,興致亦豪,且亦能吸菸捲喝啤酒矣!
曼!日來生活如何,最在念中,腿軟已見除否?夜間已移早否?我歸期尚未能定,大約下星四動身。但梁如爾時有變則或尚須展緩,文伯慰慈已返京,尚未見。文伯麻子今煌煌大要人矣。
星期晚間在君請飯,有彭春及思成夫婦,瞎談一頓。昨天星一早去石虎胡同蹇老處,並見慰堂,略談任師身後布置,此公可稱以身殉學問者也,可敬!午後與彭春約同去清華,見金甫等。彭春對學生談戲,我的票也給綁上了,沒法擺脫。羅校長居然全身披掛,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然其太太則十分循順,勸客吃糖食十分殷勤也。晚歸路過燕京,見到冰心女士;承蒙不棄,聲聲志摩,頗非前此冷傲,異哉。與P.C.進城吃正陽樓雙脆燒炸肥瘦羊肉,別饒風味。飯後看荀慧生翠屏山,配角除馬富祿外,太覺不堪。但慧生真慧,冶盪之意描寫入神,好!戲完即與彭春去其寓次長談。談長且暢,舉凡彼此兩三年來屯聚於中者一齊傾吐無遺,難得,難得!直至破曉,方始入寐,彭春懼一時不能離南開;乃兄已去國,二千人教育責任,盡在九爺肩上。然彭春極想見曼,與曼一度長談。一月外或可南行一次,我亦亟望其能成行也。P.C.真知你我者,如此知己,僅矣!今日十時去匯業見叔濂,門鎖入愁,又是一番景象。此君精神頗見頹喪然言自身並無虧空,不知確否。
星期中午老金為我召集新月故侶,居然尚有二十八人之多計開:任叔永夫婦、楊景任、熊佛西夫婦、余上沅夫婦、陶孟和夫婦、鄧叔存、馮友蘭、楊金甫、丁在君、吳之椿、瞿菊農等,彭春臨時趕到,最令高興,但因高興喝酒既多,以致終日不適,腹絞腦漲,下回自當留意。
午間思成藻孫約飯東興樓,重嘗烏魚蛋芙蓉雞片。飯後去淑筠家,老伯未見,見其姬,函款面交。希告淑筠,去六阿姨處,無人在家,僅見黑哥之母(?)。三舅母處想明日上午去,西城亦有三四處朋友也。今晚楊鄧請飯,及看慧生全本玉堂春。明晚或可一見小樓小余之八大錘。三日起居注,絮絮述來,已有許多,俱見北京友生之富。然而京華風色不復從前,蕭條景象,到處可見,想了傷心。友輩都要我倆回來,再來振作一番風雅市面,然而已矣!
堂上均安不另。
汝摩親吻 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