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陸小曼 · 致陸小曼(1925年6月26日)
居然被我急出了你的一封信來,我最甜的龍兒!再要不來,我的心跳病也快成功了。讓我先來數一數你的信:(1)四月十九,你發病那天一張附著隨後來的;(2)五月五號(郵章);(3)五月十九至二十一(今天才到,你又忘了西伯利亞;)(4)五月十五英文的。
我發的信只恨我沒有計數,論封數比你來的多好幾倍。在翡冷翠四月上半月至少有十封多是寄中街的;以後,適之來信以後,就由他郵局住址轉信,到如今全是的。到巴黎後,至少已寄五六封,盼望都按期寄到。
曼,這在無形中是一把殺我的刀,你忍心嗎?你說老太太的「面子」。咳!老太太的面子——我不知道要殺滅多少性靈,流多少的人血,為要保全她的面子!不,不!我不能再忍。曼你得替我——你的愛,與你自己,我的愛。——想一想哪!不,不;這是什麼時代,我們再不能讓社會拿我們血肉去祭迷信!Oh! come, love! assert your passion, let our love conquer; we can't suffer any longer such degradation and humiliation 退步讓步,也得有個止境;來!我的愛,我們手裡有刀,斬斷了這把亂絲才說話。——要不然,我們怎對得起給我們靈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經決定了,跳入油鍋,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愛你的潔淨的靈魂與潔淨的身子拉出來。我不敢說,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愛里,再不容遲疑,愛,動手吧!
曼,我上幾封信已經說得很親切,現在不妨再說過明白。你來信最使我難受的是你多少不免絕望的口氣。你身在那鬼世界的中心,也難怪你偶爾的氣餒。我也不妨告訴你,這時候我想起你還是與他同住,同床共枕,我這心痛,心血都迸了出來似的!
曼,你連著要我回去。你知道我不在你的身旁,我簡直是如坐針氈,那有什麼樂趣?你知道我一天要咬幾回牙,頓幾回腳,恨不踹破了地皮,滾入了你的交抱;但我還不走,有我躊躇的理由。
昨天才寫信的,但今天一看了你的來信,胸中又湧起一海的思感,一時哪說得清。第一,我怨我上幾封信不該怨你少寫信,說的話難免有些怨氣,我知道你不會怪我的。但我一想起我的曼已是滿身的病,滿心的病,我這不盡責的,溜在海外,不分你的病,不分你的痛,倒反來怨你筆懶。——咳,我一想起你,我惟一的寶貝,我滿身的骨肉就全化成了水一般的柔情,向著你那裡流去。我真恨不得剖開我的胸膛,把我愛放在我心頭熱血最暖處窩著,再不讓你遭受些微風霜的侵暴,再不讓你受些微塵埃的沾染。曼呀,我抱著你,親著你,你覺得嗎?
我在翡冷翠知道你病,我急得什麼似的;幸虧適之來了回電,才稍為放心了些。但你的病情的底細直到今天看了你五月十九至二十一日的信才知道清楚。真苦了你,我的乖!真苦了你。但是你放心,我這次雖然不曾盡我的心,因為不在你的身旁,眼看那特權叫旁人享受了去;但是你放心,我愛!我將來有法子補我的缺憾。你與我生命合成了一體以後,日子還長著哩,你可以相信我一定充分酬報你的。不得你信我急,看你信又不由我不心痛。可憐你心跳著,手抖著,眼淚咽著,還得給我寫信;哪一個字里,哪一句里,我不看出我曼曼的影子。你的愛,隔著萬里路的靈犀一點,簡直是我的命水,全世界所有的寶貝買不到這一點子不朽的精誠。——我今天要是死了,我是要把你愛我的愛帶了墳里去。做鬼也以自傲了!你用不著再來叮囑,我信你完全的愛,我信你比如我信我的父母,信我自己,信天上的太陽;豈止,你早已成為我靈魂的一部分,我的影子裡有你的影子,我的聲音里有你的聲音,我的心裡有你的心;魚不能沒有水,人不能沒有氧氣,我不能沒有你的愛。
我再在這幾天內決定我的行期,我本想等你來電後再走,現在看事情急不及待,我許就來了。但同時我們得謹慎,萬分的謹慎,我們再不能替鬼臉的社會造笑話。有勇還得有智,我的計劃已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