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陸小曼 · 致陸小曼(1925年5月26日)

徐志摩 《致陸小曼》
小曼:適之的回電來後,又是四五天了;我早晚憂巴巴的盼著信,偏偏信影子都不見,難道你從四月十三寫信以後,就沒有力量提筆?適之的信是二十三日,正是你進協和的第二天,他說等「明天」醫生報告病情再給我寫信。只要他或你自己上月內寄出信,此時也該到了,真悶煞人!回電當然是個安慰,否則我這幾天哪有安靜日子過?電文只說:「一切平安」,至少你沒有危險了是可以斷定的。但你的病情究竟怎樣,進院後醫治見效否,此時已否出院,已能照常行動否?我都急於要知道,但急切偏不得知道,這多彆扭! 小曼,這回苦了你,我知道,我想你病中一定格外的想念我,你哭了沒有?我想一定有的;因為我在這裡只要上床去,一時睡不著,就叫曼;曼不答應,我就有些心酸;何況你在病中呢?早知你有這場病,我就不該離京:我老是怕你病倒,但同時總希望你可以逃過;誰知你還是一樣吃苦,為什麼你不等著我在你身邊的時候生病?這話問得沒理我知道;我也不定會得伺候病人,但是我真想倘如有機會伴著你養病就是樂趣。你枕頭歪了,我可以給你理正;你要水喝,我可以拿給你;你不厭煩,我念書給你聽;你睡著了,我輕輕的掩上了門;有人送花來,我給你裝進瓶子去;現在我沒福享受這種想像中的逸趣。將來或許我病倒了,你來伴我也是一樣的。你此番病中有誰伺候你?娘總常常在你身邊,但她也得管家,朋友中適之大約總常來的,歆海也不會缺席的。慰慈不在,夢綠來否?翊唐呢?叔華兩月來沒有信,不知何故,她來看你否?你病中感念一定很多,但不寫下來也就忘了。近來不說功課,不說日記,連信都沒有,可見你病得真乏了。你最後倚病勉強寫的那兩封信,字跡潦草,看出你腕勁一些也沒有,真可憐!曼呀,我那時真著急,簡直怕你死;你可不能死,你答應為我活著;你現在又多了一個仇敵——病,那也得你用意志力來奮鬥的。你究竟年輕,你的傷損容易養得過來的。千萬不要過於傷感,病中面色是總不好看,那也沒法,你就少照鏡子,等精神回來時候自己再看自己不遲。你現在雖則瘦,還是可以回覆你的豐腴的,只要生活根本的改樣。我月初連著寄的長信應該連續的到了。但你回信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來,想著真急。適之說,娘疑心我的信激成你的病的,常在那裡查問。我寄中街的信不會丟,不會漏嗎?我一時急,所以才給適之電,請他告你,特別關照,盼望我寄你的信只有你見,再沒有第二人看;不是看不得,不願意叫人家隨便講閒話是真的。但你這回真得堅決了,我上封信要你跟適之來歐,你仔細想過沒有?這是你一生的一個大關鍵,俗語說的快刀斬亂絲,再痛快不過的。我不願意你再有躊躇,上帝幫助能自助的人,只要你站起身來,就有人在你前面領路。適之真是「解人」,要不是他,豈不是你我在兩地干著急,叫天天不應的多苦!現在有他做你的「紅娘」,你也夠榮耀,放心燒你的夜香吧!我真盼望你們師生倆一共到歐洲來,我一定請你們喝香檳接風。有好消息時,最好來電Amexes Firenze就可以到。慰慈尚在瑞士,月初或到斐冷翠來,我們許同游歐洲,再報告你,盼望你早已健全,我永遠在你的身旁,我的曼! 適之替我問候不另 摩 五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