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陸小曼 · 致陸小曼(1925年4月10日)

徐志摩 《致陸小曼》
小曼:我一個人在倫敦瞎逛,現在在「探花樓」一個人喝烏龍茶,等吃飯,再隔一點鐘去看John Banyuon的"Hamleot",這次到英國來就為看戲,你好一時不得我的信,我怕你有些著急,我也不知怎的總是懶得動筆;雖則我沒有一天不想把那天的經驗整個兒告訴你。說也奇怪,我還是每晚做夢回北京,十次里有九次見著你,每次的情景總不同。難道真的像張幼儀他們挖苦我說:我只到歐洲來了一雙腿,「心」不用說,連腸胃都不曾帶來(因為我胃口不好)?你們那裡有誰做夢,會見了我的魂沒有?我也願意知道。我到現在還不曾接到中國來的半個字;狄更生不在康橋,他那裡不知有我的信沒有,單怕掉了,我真著急。我想別人也許沒有信,小曼你總該有。可是到哪一天才可以得到你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這次來,一路上墳送葬,惘惘極了。我有一天想立刻買船到印度去,還了心愿完事;又想立刻回頭趕回中國,也許有機會與我的愛一同到山林深處過夏去,強如在歐洲做流氓。其實到今天為止,我還是沒有想定規,流到哪裡去。感情是我的指南,衝動是我的風。還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辦法。可是印度我總得去,老頭在不在我都得去,這比菩薩面前許下的心愿還要緊。照我現在的主意是不遲六月初動身到印度,八九月間可回國,那就快爽了不是? 我前晚到倫敦的,這裡大半朋友全不在,春假旅行去了。只見著那美術家Roger Frys,翻中國詩的Arthu Waly。昨晚我住在他那裡,今晚又得做流氓了。今天看完了戲,明早就回巴黎,張女士等著要跟我上義大利玩去。我們打算先玩威尼斯,再去佛路倫斯與羅馬;她只有兩星期就得回柏林去上學,我一個人還得往南,想到Sicily去洗澡,再回頭。我這一時,一點心的平安都沒有,煩極了。通信一封也不曾著筆,詩半行也沒有。——如其有什麼可提的成績,也許就只晚上的夢;那倒不少,並且多的是花樣;要是有法子記下來時,早已成書了!這回旅行太糟了,本來的打算多如意,多美,泰戈爾一跑,我就沒了落兒;我倒不怨他,我怨的是他的書記那恩厚之小鬼,一面催我出來,一面讓老頭回去也不給我個消息,害我白跑一趟。同時他倒舒服;你知道他本來是個不名一文的光棍,現在可大抖了。他做了Mrs Willard Straight的老爺。好是全世界最富女人的一個,在美國頂有名的;這小鬼不是平地一聲雷,腦袋上都裝了金了!我有電報給他,已經三四天也不得回電:想是在蜜月里蜜昏了,哪管得我在這兒空宕! 小曼:你近來怎樣?身體怎樣?你的心跳病我最怕,你知道你每日一發病,我的心好像也掉了下去似的。近來發不發,我盼望不再來了。你的心緒怎樣?這話其實不必問,不問我也猜著。真是要命,這距離不是假的,一封信來回至少得四十天。我問話也沒有用,還不如到夢裡去問吧!說起現在無線電的應用,真是可驚,我在倫敦可以聽到北京店飯禮拜天下午的音樂,或是舊金山市政廳里的演說,你說奇不奇?現在德國差不多每家都裝了聽機,就是有限制(每天有報什麼時候聽什麼)。自己不能發電。將來,我想不久,無線電話有了設備,距離與空間不成問題了,比如我在倫敦就可以要北京電話與你直接談天,你說多wonderful! 在曼殊斐兒墳前寫的那張信片,到了沒有?我想另做一首詩。但是你可知道她的丈夫已經再娶了,也是一個有錢女人。那雖則沒有什麼,曼殊斐兒也不會見怪,但我總覺得有些尷尬,我的東道都輸了!你那篇Something Childish改好了沒有?近來做些什麼事?英國寒酸得很,沒有東西寄給你,到了義大利再買好玩兒的寄你,你乖乖的等著吧! 志摩 四月十日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