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言 · 鷓言內篇

朱克敬 《鷓言》
總論 自古蠻夷,鮮不為中國之患。中國所以御之者無所不備,而卒無全勝之策。惟虞舜之於有苗、漢文帝之於南越、我聖祖仁皇帝之於俄羅斯,不戰屈人,為萬世綏遠之經。外此,則和戰雖殊,皆因氣之盛衰相為勝負而已。是非蠻夷之獨難制也,蓋一氣生人,本無畛域,迭盛迭衰,皆聽其人之自為而天地之氣隨之轉旋曠覽前史未有中國全盛而為蠻夷所制者亦未有蠻夷崛起而其國人才政令了無可觀者劉淵石勒阿保機阿古達其雄桀堅忍皆超越羣倫懷愍之懦重貴之妄徽宗之昏氵㸒縱無強敵其國豈能久存是故御蠻夷者不必求之蠻夷而當求之中國也。國家西洋之禍起於道光中當其時文武恬嬉不復講求遠略始則拒之太嚴及夫橫決則又畏之太甚浸氵㸒潰溢遂至不可堤防頃歲以來士大夫爭談夷務各有短長而總其大要不過四端一曰客氣不度彼己之情堅守古說以戰為勝算和為促亡議和者為賣國究之於事理事勢均未深思 本朝於西洋非不共戴天之讎不得以東晉南宋為比國勢兵力實不相當緩師蓄謀未嘗非策逞一朝之憤以朝廷為孤注戰而不勝何以善後此書生憤激之論可敬而不可聽也一曰敷衍知戰之危而委曲議和事事遷就苟免責言究之要求無厭應付難周通商數十國歲生一釁則中國歲輸數百萬金歲增和約數條地在賦空民隨利往十年以後彼即不貪吾地我將無以自存此可暫而不可常者也一曰遊說知戰之危和之易敗則襲儀秦之故智來往列邦或怒楚絕齊或倚秦臨趙翕張捭闔中立以圖自全其用心可謂苦矣不知儀秦之時各國皆可戰可和故辯說得行今則彼有必戰之形我有必不敢戰之實情見勢絀雖巧辨不能置詞況泰西各國雖有異同而通商內地則利害相共豈肯昵我而自離其交此鑿空之終歸無濟也一曰摹擬有志之士知三者之難恃而發奮自強於是不惜貨財廣造機器設招商之局開西學之科冀幸將來之制勝究之任非其人財費而器仍無用無練兵之將將將之才則利器與徒手同財匱民窮內亂先作欲自強而適以自敝也凡此皆不揣其本而齊其末者夫謀國必有其本不治其本者其末必顛不察其本者其謀必舛中國之所以弱者非地之不廣民之不眾財之不足也紀綱不飭法令不行名實不副心志不齊耳委瑣弗論請論其大者何謂紀綱不飭朝廷詔旨疆臣敢於故違屬吏恣肆譸張長官知而不問京官至貴也而編檢部曹貧乏不能自存吏胥至賤也而巧文弄法權過台司何謂法令不行受賕枉法刻扣軍糧罪皆當死而公然冒禁不以為非盜賊殺人取財會匪撻人於市牧令無如之何何謂名實不副督撫國之大藩一方治亂所系而庸滑小夫皆可充數科目公卿所自出而涉獵講章抄襲時墨即登上第何謂心志不齊和戰國之大事而政府主和卿部台諫不盡同也官吏主和士民不能協也各主是非迄無定論此所以因循十年而國威愈損也夷人之所以強者非果才德之勝我也其法信其事核其眾和何以知之夷人在浙助剿守礟者離伍斬級主將即戮以徇其法之必行如此洋街查夜者二人共直一更往來巡視絕不嬉留其賤役盡職如此國有大政謀及庶人戰守之費皆商人公醵其上下同心又如此推此以例其國政令必有可觀此所以能遠越重洋而謀我也審乎彼己強弱之故則知所以謀敵矣雖然謀敵而師敵之長以攻敵仍無當也必審敵之所恃而更上之夫然後可以制敵夷人所恃以立國者商韓之術耳夫商韓之術重利尚刑易強難久其不及先王之道遠矣若我本堯舜周孔之道以用商韓之法則本末兼修上下一體其強無敵夫何患於夷人此不待遠征博辨而明者 聖祖仁皇帝之平噶爾丹 世宗憲皇帝之平青海、高宗純皇帝之平新疆其用人行政何如乎 詔旨所下督撫即日奉行將弁無敢偷安牧令守法惟謹一命之士皆可召對丞倅以上每得奏事文武之賢否小民之苦樂朝廷莫不周知用人不次貪惡必誅故百餘年間百廢具興威加無外今能盡復三朝之政則夷人將稽顙闕廷願為臣僕矣不務出此而駭眩於西學之神奇齗齗於戰守和之利鈍不已末乎中國本也夷務末也輪船火器末之末也用人行政本之本也得其本則操之有其要圖之有其漸效雖緩而功可必成不得其本則張皇補苴無適而可譬之病人元氣已傷邪氣丙陷不急養其元氣忿而自投多方而雜與之藥皆死也戰守和皆可用皆不可恃杜威以全軍降遼郭藥師以三十萬眾降金折彥質以十二萬人聞鼓而潰戰可恃乎姜維啟劍閣而降哥舒翰棄潼關而遁守可恃乎北漢南唐求稱藩而不得宋高宗謝太后雖稱臣而金元之兵不退和可恃乎魏絳和戎而邊患息韓范謹守衛霍力戰而邊患亦息無他其本立也談夷務者盍亦返其本乎 求賢 自古無不安內而能攘外者安內之本在政府政府得人則督撫皆賢督撫得人則吏廉民阜將勇兵強然後可以裕財用精器械以求勝於敵今論者皆嘆天下無才豈知天地生才有顯晦而無多寡但見諸功業則見其多伏於耕釣則覺其少耳易曰天地閉賢人隱不曰賢人絕也天地之大何患無才但患求之不切用之不當任之不專耳以順指為能以避過為智頤指氣使而與之官銖核寸量以責其效則頑鈍無恥之人各出其不肖之心以相應任重而踣乃嘆天下無才抑亦過矣為今之計宜首擇先朝舊臣及海內人望入居近禁出鎮封疆然後使之各舉所知量才授職庶賢俊匯征一切善政可以次第而興非破格之賞不足以鼓舞豪傑之精神非不測之威不足以杜絕奸人之幸進是在 聖神之妙用矣至若應接客使通好鄰邦必用篤誠廉介之人蓋十餘年來我之虛實敵已盡知才辨聰明皆無所用惟待以至誠示以介節或可冀其感動孔子曰行已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明體達用本無二致彼圓通捷給者皆苟求富貴行己無恥之人也安望其使不辱命乎非特此也虛張敵勢以恫喝朝廷劫制鈞軸又輸中國之情以求媚於敵幸中外之有事而常得居奇利竇一啟禍水無窮尤當慎之於始也 酌變 國家立法本極周詳但洋人之入中國乃千古未有之變前聖豈能逆料而為之防因時制宜固有不得不變者督撫同城雖賢者不能無異宜酌裁一人提督總兵與督撫權位相埒賞罰難行巡守道及佐雜教職無所事事徒費祿糈且增牽制宜一切裁省郡縣有事聽守令自擇士人用之本省文武概聽督撫進退權一則政教易行官少則賢愚易別賢者無所束縛始得從容立政籌饟練兵吏盡其職民親其上以是戰守何向不利乎 制用 國之有財猶農之有力不守其畔則勞而無功不究其實以立制而因用以取盈則富者必貧強者必躓況乎其未富未強也 國家歲入之數較干嘉時有增無減而度支常苦不足者正坐濫費多耳濫費非必侵冒用而無益者皆是也冗官之薪水冗兵之饟糈脆薄之輪船歪斜之洋礟皆濫費也厘金之數中飽者十之六歸公者十之四歸公而用之有益者十不及一捐輸歲入幾何而選法大壞吏益貪民益困去為盜者益多一方有事竭敷年之捐項不能戡定此又濫費之無形而最甚者也苟能去此數端量入為出則不必開礦加厘而民氣日舒國富可致矣 通情 方今天下之大患莫如壅蔽士民之情不得達於巡典巡典之情不得達於知縣知縣之情不得達於知府知府之情又不得達於督撫司道然而督撫所言司道不敢非也司道所言府縣不敢非也府縣所言吏民不敢非也及至行事則又面從腹誹各顧其私國事視若贅疣爵祿重於性命名實相悖上下相蒙平日支吾尚恐變生意外況欲使當強敵哉西洋之百姓可以見國主而言情中國之屬官不得謁上司而論事即此一端強弱之勢不待臨事而知矣今宜盡汰虛文務求實是許中外臣民極言得失許三品官及在籍大臣非時請見各獻知能合天下之聰明才力以謀國則國自強敵自卻矣 矯俗 近日士大夫專以無動為大富貴自娛國計民生一切置之不問盡職者謂之喜事守義者謂之沽名直言者謂之躁妄巧文避過高臥養癰亂天下而不受惡名臨患難則潔身以去仕宦所利人盡趨之展轉相師遂成一鄉愿之天下流而不返則紀綱日垝風俗日偷吏治日荒民生日困中國之治亂且未可知何暇更謀海外乎是故籌夷務必以矯俗為先凡今日所謂從容者妥當者和平安靜者一切掃而空之使天下曉然於前此之非而更其趨向臥薪嘗膽夙夜憂勤然後可語自強而期實效耳 鷓言外篇 中華朱克敬瞑庵箸 憤戒 洋人之入中國千古奇變其處心積慮專以殺人謀利為事又從古蠻夷所未有十餘年來辱我大臣奪我地利脅我人民凡屬 大清臣子孰不欲食肉而寢處其皮但今日 國家兵力實不能與之爭衡不得不委曲議和徐圖攘斥忠義之士既恨國恥未雪當竭慮殫思日夜謀所以制敵學一技即有一技之用畫一策即有一策之功輸一錢即收一錢之助師敵之長所以制敵之命蓄我之力可以驕彼之心至於夷人過境及教堂洋館所在務當巽以行權隱忍退避斷不可妄加殺害更貽君父之憂洋人日夜躭躭常欲伺釁以肆要挾我更投以口實則正墮其術中每發一難即索兵費數十百萬增和約數條制 朝廷之要害收中國之利權絕小民之生路夫使殺一夷人而大利於中國捐身命累鄉閭為之可也無益而又害之是誠不可以已乎百姓之憤恨夷人豈不自知而朝廷既與之和百姓即守 朝廷之約亦可見我國號令之行人心之一正所以養國威張國執也 嘩戒 台諫以獻納為直凡百政事皆當盡言惟夷務則可以置之不論何者戰陣之事非局外所能代亦非口舌所能爭今論者皆疑政府晏安疆臣怯懦故憚於用兵不盡然也夷人將佐之睦紀律之嚴器械之精餉糈之厚十倍於我勝負之數不待兵交而知暫與連和尚可徐圖振作若不忍小忿孟浪稱兵設有不虞則 車駕倉皇宮城震盪皆非意外之事為臣子者能毋深念乎詣君果抱忠愛之忱當講求政本推獎人才以補 朝廷之闕但憂中國之不治不憂海國之內侵但患兵餉之不足不患戰勝之無時伍員覆楚勾踐沼吳皆動心忍性多歷歲年成大事者不期近效傳曰主憂臣辱 今上宵旰焦勞正臣子忍辱經營之日非激昂使氣之時也且局外者當念局中之苦危疑倉卒之時羣情協贊則智勇倍增謗議橫生則中心慘沮應付必多舛錯毫釐千里轉致為敵所持是愛國而轉以誤國也總之戰之一字理所必然勢有必至而非今日所宜言上下同心憂勤奮發二十年後乃可議之耳至若明知戰之不可而姑為激論以取高名此非純臣所為亦鄙人所不敢逆億也 謬戒 近日學西法者多糟粕程朱粃糠孔孟讚美夷人以為事事勝於中國用夷變夏即可自強此大悞也中國之法萬世不易之經今日之弊由學者不能實踐非孔孟程朱之罪也夫人知忠愛名分凜然中國之長也但守法令不習詩書夷人之短也今我方舍舊謀新而彼乃廣購經史教其國人誦習我專學彼之短彼盡得我之長則強弱之勢愈懸猾夏之禍愈烈不數十年衣冠禮樂之邦將成獸蹄烏跡之道此鄙人之所大懼也故學西法者必先究心於理學庶不至猖狂橫決遺禍千秋 褊戒 近世賢者多以和議為恥何其隘也和不可恥和而苟安乃可恥耳勾踐臣吳唐肅宗拜回紇後世不以為非其所圖者大也宋高宗時國勢日削非生聚教訓需以歲月斷不能戰而張浚趙鼎諸人不能屈伸變化導以自強專主用兵力排和議使秦檜得探孱主之意而竊其權傾擠善類紊亂紀綱未始非賢者之過也方今 主幼時艱舍和無可言者然惟君子乃可以言和君子而恥言和則天下事未有已也 兵謀 用兵莫重於始謀審敵勢敵情所在量吾力所能為與為之而可成者或戰或防命將幾人用兵若干某省轉饟某省應援先立一定之規模然後舉而行之雖事機錯雜應變無方而初定之謀始終不易然後可要於成功杜預平吳諸葛殼取蜀皆先決策而後奏功記曰事前定則不咎孫子曰勝兵先勝而後求戰皆謂謀之宜預也自庚申至今十七年矣言戰者以筆舌爭勝言和者以自強解嘲兵船倏來舉朝皇駭一方有事各省騷然敵視為戲而我已疲於奔命及至敵去則又處堂巢幕相與宴安年年修好歲歲渝盟重幣方輸責言復至和且無定何有於防於戰夷人之入中國專重通商不甚利吾土地故不求戰勝惟以虛聲脅我奪我之利此敵情也彼越重洋而來饗兵最厚又皆取辦商人故常利於速戰其兵至精而至少能專攻一處而不能合圍能直前決命而不能分軍肆應各道並攻此敵勢也國家此日兵力斷不能用武窮荒而選將練兵就歲入之餉養敢死之士嚴防各口絕其覬覦則吾力所能為為之而可成者也審乎彼己之故在彼者百變而不離圖利在我者百變而不離設防則虛疑恫喝無所用其憂皇激論大言無所用其叫噪惟當愛惜景光力求實效耳防之道餉宜重將宜愚兵宜少宜精宜土著 國家經制之兵約八十萬而小有寇警即須增募練勇是歲養數十萬人坐食也國安得不困今宜十汰其八而以三人之餉養一人嚴擇勤練計可得精兵十二萬人以二萬人駐京以二萬人分駐大沽上海往來應援海疆七省各駐兵六千人余各三千人裁長江水師及沿海緝捕之船以養輪船水師各海口堅築礟台環以舟師敵至則拒去則不追彼之來往無定我之防守如常致人而不致於人防邊之善策也 利權 何以守位曰人何以聚人曰財財者民所託命與天下共其利而不使天下擅其權則民安其業奸猾不敢生心 國家於鹽茶行典諸事皆溥其利於民總其權於上猶此意也自西洋通商沿海紳民多詭托夷人貿販各國其於夷人甚比於中國轉疏每中外有事切切私議惟恐夷人之絀皆不賴中國之護持而倚夷人為生計也夫以內地商民不仗 國威而憑敵勢豈 朝廷之福乎自今宜於各海口設總商之官擇廉朴有心計者為洋商授以冠帶與以資本使之貿易各國分其餘息以充軍餉自具貲本而願利於官亦聽遇事力為保護或有漂溺亦不責其賠償嘗見山陝富戶遣客伙貿於他省者皆不給身工而公分其和主客各半諸客伙又以所事為等差照本攤派如派本萬金即分萬金之息兩年一核其數其出入不能隱欺其子孫世相承襲故能歷久不敗今若仿而行之不專其利而陰攝其權官南多則餉源愈廣然後遣使分駐各國增置兵船彼以通商為吞噬之徑我即用其術以御之亦伐謀之一道也 工藝 善戰者勝於廟堂之上其次鬬智其次鬬勇至於器械末之末矣然兵將相若則器利者勝器亦將所宜講夷人利器用於陸者曰開花礟曰後門鎗用於水者曰火輪船曰鐵甲船曰水雷曰水炮台皆威敵制勝所向無前中國遣人購買雇匠仿造費倍而器不良非華人之獨拙也委員之更調無常工匠之良楛不辨其志先貳其藝何由而精古者百工皆有專官周禮所載甚詳今宜稍復古法設考工之官以領各匠厚與之祿而世守其職則心志易專功罪易著行之十年必不後於島國至於化學氣學電氣植物地質等學皆刻楮斵輪之類精思無不可能苟利於用何患百姓之不為設科設學任以海疆徒傷政體亂風俗於用人固無當也況其器皆難成易毀利少害多電報鐵路動費數百萬金一夫鋤之立廢不用耕織裁縫刻書制餅諸器費皆倍於人工西洋地瘠專以商賈為生機器或可營利中國專以農田為本機器愈多民生愈隘其勢不能強同目盤古至今未有以工匠治國者即西洋各國其立政用人自有本末非僅恃其機器橫行海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