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原理 · 關於笛卡爾的簡要介紹
笛卡爾(René Descartes,1596—1650)是十七世紀前半葉法國卓越的哲學家和科學家。他曾經在當時資本主義比較發達的荷蘭長期居住幾達二十年之久(1629—49),應當說他是在西方資本主義抬頭時期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所以法國共產黨總書記多列士在他的一篇論文「論笛卡爾」(Maurice·Thorez: Discours sur René Descartes,1950年)里曾經說,笛卡爾在自己的著作中體現了「上升時期進步資產階級在思想上的傾向性和敢作敢為的氣魄」。笛卡爾不僅是從封建主義社會到資本主義社會時期劃時代的哲學家,同時也是科學史上劃時代的卓越學者,特別是對於數學、物理學和生理心理學上的貢獻。
然而,同時必須注意到,出生笛卡爾的法國在十七世紀同荷蘭、英國比較起來,還是一個落後的國家,當時在法國封建主義的生產方式雖然日趨瓦解,而資產階級還是軟弱無力的;在政治上還存在著鞏固的專制主義;敎會的統治勢力還十分強盛。處在這樣的時代里,出身於貴族家庭和受過貴族敎養的笛卡爾,當他在世界覌上反映資產階級的要求時,一方面表現了他的進步性,另一方面又表現了他的妥協性。這就是說,在笛卡爾的哲學覌點和方法論上,當它鮮明地反映了資產階級前進意向的同時,又顯然地反映了它不能徹底擺脫中世紀封建思想的束縛;因此,笛卡爾就成為十七世紀資產階級對封建階級作斗爭時期的二元主義的代表人物了。
笛卡爾認為世界上存在著兩種實體:物質的實體和精神的實體(或者稱為肉體和靈魂)。在笛卡爾看來,這兩者之間完全沒有關係,也完全沒有任何相同之處,物質和精神是兩種互不依賴而完全各自獨立的實體。當然,認為有獨立於精神之外而又為人所能認識的物質世界,這是笛卡爾的世界覌上唯物主義的一面,這特別表現在笛卡爾的物理學上。然而所謂精神的實體(例如在「哲學原理」一書第54節所說的「被造的思想的實體覌念」),便是一種唯心主義的神話了。世界上沒有獨立於物質或自然之外而又能單獨存在的精神實體或靈魂實體,正如沒有能離開大腦而又能獨立存在的思維一樣。笛卡爾在解決哲學的基本問題上,卽思維對存在、精神對物質、意識對自然、或心理的東西對物質的東西等等的關係問題上,所以陷入了二元主義的錯誤,這一面說明他不能從中世經院哲學中徹底解放出來(精神實體的說法是中世紀神學的一個重要支柱);另一方面,在認識論上,笛卡爾不了解、也不可能了解物質第一性與精神(或意識)第二性的道理,於是得出了具有思維屬性的精神實體或靈魂實體,從而否認它(思維、精神、意識……)的派生性。終於,在世界覌上笛卡爾還是不能擺脫唯心主義的束縛。
在方法論上笛卡爾又是西方哲學史上理性主義(或稱唯理主義)的創始人。他和培根一樣,都是近代西方資產階級開始走上坡路時期的思想上偉大的先驅者。正如培根是近代歸納法的始祖一樣,笛卡爾是近代演繹法的先驅。他的演繹法的基礎是數學,特別是幾何學。笛卡爾輕視感性的認識,認為它只能給我們模糊不清的覌念;強調理性的認識,認為只有它才能使我們得到「清楚而明白的覌念」(這是笛卡爾哲學中常用的一個術語),而數學,尤其是幾何學正好是從「清楚而明白的覌念」出發,從而得到科學知識的最好典型,這就是笛卡爾的理性主義的認識論或方法論上的基本特點。
辯証唯物主義者認為,感性的東西和理性的東西是認識論上的一個矛盾統一體,任何誇大這一面而貶低另一面的作法都是片面的。笛卡爾在方法論上的片面性不是他對人類理性唱了贊歌,不,他所一貫強調的理性作用以及懷疑精神,正好是反對中世紀煩瑣哲學的有力武器,因而在歷史上是有進步作用的。他的弱點在於他漠視了感性的東西、經驗的東西以及生活、實踐在認識論上的重要意義,特別是實踐在認識作用上的決定性的意義,從而把理性的認識當作是自証自明的眞理,進而主張所謂「天賦覌念」,這便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了。
如果以上所說,能簡單地講清楚笛卡爾怎樣強調理性的作用、怎樣深信人類理性的力量,那末在這裡我們將著重交代一下笛卡爾的懷疑精神,無寧說,懷疑正是笛卡爾在方法論或認識論上的出發點,他甚至於懷疑過他是否有手和腦袋以及日月星辰是不是幻相等等,當然,更不用說對中世紀封建主義的那一套傳統信仰和敎會神學了。然而必須指出,笛卡爾從懷疑出發,他幷沒有陷入懷疑主義。他的懷疑精神最後得出只有「我在懷疑」、卽「我在思想」是無可懷疑的,從而產生了「我思故我在」(Cogito,ergo sum)這個笛卡爾的著名公式。關於這個公式,我們談兩點:一點是「我不懷疑我在懷疑」這個提法在認識論上是有辯証法因素的,所以它在歷史上的進步意義表現在它旣否定了懷疑主義或不可知論,同時又反對了信仰主義或敎條主義;另一點是從「我不懷疑我在懷疑」出發、從而得出了「我」是存在的,乃至整個世界是存在的結論,便是顯然唯心主義的說法了。笛卡爾這個公式的唯心主義覌點後來經常被主覌唯心主義者利用。
總而言之,笛卡爾在方法論上,正如他在世界覌上一樣,旣有積極的一面,又有消極的一面。然而,就笛卡爾所處的歷史條件看來,我們對於作為二元主義哲學家笛卡爾的評價,類似我們對於培根的「二重眞理論」(卽二元主義的另一種表現形式)的評價一樣,他雖然不能完全擺脫中世紀經院哲學的束縛,然而他的思想矛頭是指向中世紀封建主義的,目的是解放當時生產力、促進科學和技術的發展,這就與同為二元主義者的德國哲學家康德不同了。前者(培根和笛卡爾)是在宗敎依然占勢力的條件下為科學爭地位,後者(康德)是在科學已經占優勢的時候為宗敎留後門,這就是我們認為在笛卡爾的世界覌上和方法論上積極的、進步的東西占主導地位的原因。
笛卡爾哲學裡唯物主義和辯証法因素的一面,成為後來唯物主義者、特別是十八世紀法國百科全書派唯物主義者重要源泉之一,而唯心主義的一面,又成為資產階級「學者」為宗敎作辯護的依據(例如法國唯心主義者、唯物主義和無神論的死對頭馬勒伯郎士)。在法國以法國共產黨為首的進步力量始終認為笛卡爾是法國民族文化在歷史上最卓越的代表人物之一的。
作為一個破除中世紀煩瑣哲學的戰士,作為一個敢於向封建傳統勢力挑戰的戰土,笛卡爾的哲學著作,是有値得我們學習的地方的。當然,不用說,我們應該看到笛卡爾的時代局限性和階級局限性,我們應該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批判的精神來閱讀笛卡爾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