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片斷 · 前言
這裡提供的只是個小冊子,我親筆所寫,代表自己,一切後果自負,[1]它絕不自命參與了科學研究的努力[2],其間人們獲得了正當的理由成為轉換和過渡,成為終結者、準備者、參與者,成為合作者或自覺的追隨者,成為英雄或某種相對的英雄,或者至少成為一個絕對的吹鼓手。這僅僅是個小冊子而不會成為別的什麼,即使我像賀伯格筆下的文學博士一樣,但願一切順利,還要續寫17卷[3]。它絕少有機會成為別的什麼,就像一個只能寫半小時演講稿的人,就算連篇累牘地寫著,也不可能寫出別的東西。這裡所展示的與我的能力相匹配,我不像那位高貴的羅馬人,他「出於充分的理由而非懶惰」[4]而不去為體系服務[5],我可是一個懶惰的無所事事的人,出於天性,並且有著充足的理由。不過,我並不想犯遊手好閒之罪,這罪在任何時代都是一樁政治罪,尤其是在動盪的歲月里,在古代它甚至要被處以死刑[6]。可是,假如某君因其介入而犯下了一樁更大的罪行,假如他只能引起混淆,那麼,他只管好自己的事情豈不是更好?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幸運地使其思想活動與公共利益相吻合,那種幸運程度會使人們幾乎難以斷定,此人是為他自己還是為公眾操心。當敘拉古淪陷的時候,阿基米德坐在那裡,絲毫不受干擾地注視著他畫的圓形,就是他對殺害他的羅馬士兵說出了這些美麗的字句:「請不要打擾我的圓形」[7]。那些沒有如此走運的人應該尋找另外的原型。當科林斯受到腓利圍城的威脅之時[8],所有居民都忙著工作,有的擦槍,有的壘石頭,還有的在修牆。第歐根尼看到後,迅速捲起自己的長袍,懷著極大的熱情把他的桶在街上滾來滾去[9]。當別人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的時候,他回答說:我也在做事,我滾自己的桶來著,我可不想成為眾多忙碌的人群當中唯一的遊手好閒之徒。這樣的行為至少不是詭辯的,假如亞里士多德關於詭辯術是人們賺錢的手段的說法是正確的話。這樣的行為至少不會引人誤解,我實在想不出會有人把第歐根尼當作城邦的解救者和施主。同樣,我覺得也不可能會有人賦予一個小冊子以世界歷史的意義(至少這一點在我看來是能夠威脅我的冒險事業的最大危險);也不會有人假設說,那個小冊子的作者就是我們可愛的皇都哥本哈根正在等待著的那個帶有體系特點的撒羅門·格爾德卡布[10]。假使真有此事發生的話,前 言哲學片斷這個罪人一定是天性愚蠢之極,而且很可能地,通過日復一日地在反唱中胡喊亂叫的方式,每一次都會有人使他相信,一個新的時代、一個新的紀元什麼的即將到來[11]。他完全用上了他被吝嗇地配給的健全理智中的充足部分喊叫著,結果他進入了一種幸福狀態,我們只能稱之為高級的瘋狂,其症狀就是喊叫,痙攣式的喊叫,而喊叫的內容也就是這些詞兒:時代,紀元,時代和紀元,紀元和時代,體系。這種幸福的情狀是一種非理性的狂喜[12],就好像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還不只是每四年才輪到一次的閏日,而好像是每隔一千年才碰上一回的日子似的。而概念也正像遊園會上的雜耍藝人,時刻耍著「轉變」的戲法,直到這概念把那人「推倒」為止[13]。上天保佑我和我的小冊子不要落到這步田地,一個喧鬧的「只會吵鬧的傻瓜」會因其介入而把我從無憂無慮的自我滿足狀態中拖出來。一個如我這般的小冊子作者會去阻止善良仁慈的讀者不受限制地在這裡尋找是否有可用的東西。那傻瓜還會把我置於一種悲喜劇式的尷尬境地,我將嘲笑自己的不幸,就像那座愜意的城市腓德烈在其不幸當中大笑一樣,有人從報上讀到一則當地的火警新聞:「警報響了起來,救火車從街道中駛過。」[14]儘管腓德烈只有一輛救火車,而街道也可能不超過一條。這條新聞迫使讀者推論,那輛唯一的救火車並不是直接開往出事地點,而是煞有介事地在街道上做從側翼包圍之勢……不過,當然了,我的這篇小東西看來絕不會讓人想到警報聲,而它的作者無疑絕不傾向於去拉響警報。
那麼,我的意思是什麼呢?……請別問我這個問題。其次,我是否有個「意思」,對於他人來說這比「我的意思是什麼」更無足輕重。對我來說,有所意味既太多又太少,它預先設定了生活中的一種安全和健康,一如俗世生活中擁有妻室兒女的情形,不過這些並沒有賜給那些日夜操勞忙碌但卻仍然生活無著的人們。在精神的世界裡我的情況即是如此。我曾經、而且仍然在培養我自己為了思想輕鬆起舞,盡最大可能地為上帝的榮耀和我自己的快樂自願放棄一切世俗的幸福和公民的體面聲望,放棄共同的利益[15]和歡樂的和諧,而這些都意味著有個「意思」。
我是否會由此得到報償,是否會像那些伺候祭壇因而也分享壇上的物的人們一樣呢?[16]……這一點將由我自己決定。我所服務的對象,用金融家的話來說,有著良好的信用,而且這裡所說的「良好信用」與金融家理解的不同。不過,如果有誰出於禮貌而假定我有個「意思」,如果他把這殷勤推向極端而接受了那個「意思」,只因為那是我的;那麼,我對他的殷勤表示遺憾,因為它給予了一個毫無價值的人;對他的「意思」我也表示遺憾,假如他的「意思」與我的並無二致的話。我可以拿我自己的生活來冒險,我可以鄭重地與我自己的生活開玩笑,而不是別人的生活。這是我能夠做到的,是我能為思想做的唯一的事。我沒有什麼學問可以提供給思想,「幾乎不值一個德拉克馬的課程,更別提值50德拉克馬的大課了」(《克拉底魯》)[17]。我有的只是我自己的生活,每當困難顯現之時,我立刻就會拿它來下注。於是,那舞蹈輕盈起來;關於死亡的思想是位曼妙的舞伴,我的舞伴,其他任何人對我來說都太沉重了。因此,我請求,向神請求[18]:誰也別請我跳舞,因為我不跳舞。
約翰尼斯·克利馬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