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的安慰 · 第三卷
文 一
她剛剛結束了歌唱,此時她歌曲的甜蜜仍舊縈繞我專注的雙耳,穿透我的心靈而令其一片寧謐,不禁渴望傾聽更多。因此,過了一會兒,我說:「噢,疲倦心靈最好的安慰者,您論述的重量和歌曲的愉悅極其美妙地令我復活了!如此的美妙,如今我都不再認為自己受到命運不公正的打擊了。所以,我現在不為您曾描述的略微更苦的靈藥所驚嚇,而且極其強烈地請求您讓我服用它們,因為我已經等不及要聆聽那更深刻的。」
「我感覺到確實如此,」她回答說,「當時你是如此全神貫注,安靜和專心,聆聽我所說的,而你現有的心靈狀況正是我曾期待的,或者更真確地說,這狀況是我帶給你的。那些現在餘下的靈藥,就像那些會刺傷舌頭,但是一旦吞下去卻會變甜的東西。但是,既然你說自己渴望聆聽更多:那麼,如果你知道我將要把你帶往何處,你想要聽的將會把你點燃!」
「何處?」我問道。
「去往真正的幸福,」她說,「那也正是你精神嚮往之地,但是你的精神卻看不到它真正的所在,因為你的視野被太多的幻象占據了。」
我趕緊說道:「請告訴我,我求您了,趕快向我展示那個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麼。」
「我很樂意這麼做,」她回答,「為了你的康復著想。但是,首先我要試著用言語描述,並且為你勾勒一個你最好先認識的主題的輪廓,如此,當你將它看清楚之後,你就可以認出真正幸福的形象。」
詩 一
無論誰想要耕種一片處女地,
首先必須清理地面灌叢,
舉起鐮刀剪除蕨草和荊棘,
然後穀物女神(Ceres)才會帶著沉甸甸的穀粒降臨。
若是先口嘗苦澀刺激,
則蜂蜜甜美更甚。
當南風停止了雨聲吵鬧,
則星辰璀璨愈加。
當晨星驅趕了黑夜,
晴朗白晝才駕玫瑰色馬車而至。
你也必須如此,如今你的雙眼
只為虛假偽善而明亮,首先
必要卸下脖上軛圈,
然後真善方可送進心靈。
文 二
跟著,她的眼神下望了一會兒,似乎隱遁到她崇高思想的深處,於是她啟口說:「整個人類所關心的,也是大眾忙忙碌碌勞心費力追求的,雖然在不同的道路上前行,然而都試圖達到一個相同的終極目的,那就是幸福。它是這樣的善:人一旦得到它,心中就再也沒有追求更高欲望的餘地。它也是諸善中最高的,自身包含了善的萬事萬物,因為,如果它缺乏任何東西,它就不會是最高的善,那麼在它之外就還會有讓人慾求的東西。所以,幸福就是完美的狀態,所有的善都匯集於它。如我已經說過的,這就是所有人類通過各種途徑努力要去獲得的;因為對於真善的欲望是出於本性而人的心靈天生所有的,但是心靈常常被偽善引導而誤入歧途。如今有人相信,最高的善就是一無所缺,因此他們努力追求財富的滿足;但是又有些人堅持認為只要是最值得他人尊敬的就是善的,因此他們為了榮譽而奮鬥,並因他們獲得的聲望而受追隨他們的市民所尊敬。也有人認為最高的善在於擁有最大的權力;這些人要麼希望自己成為統治者,要麼試著依附於統治者。或者有些人認為名聲是一件非常好的東西,他們依靠某些戰爭或者和平時期的技藝,加緊腳步揚名內外。然而,更多的人根據愉悅和歡喜的程度來衡量他們對善的享受,並且認為讓自己盡情歡樂就是最幸福的事情。再有這麼一些人,他們交替和混合了這些不同的目標和動機,例如有人為了權力或者享受歡樂的目的而追求財富,或者有人為了財富或者增進名聲而追求權力。因此,這些東西,還有類似的所有其他東西,都與人類行動和祈求的目的和意圖緊密相聯:所以,人們追求貴族身份和平民的支持,因為憑藉它們,似乎就能夠爭取到某種聲望;人們追求妻子和兒女,就是為了他們帶來的歡樂。但是,最神聖的那種善是友誼的善,一種不憑藉財富或者運氣而是憑藉美德來斷定的善,而任何其他種類的善都是憑藉權力和歡喜來選擇的。與身體相連的各種善將會很容易與上面提到的各種東西有關聯:肉體的強壯和高矮,顯而易見地會產生影響;還有美貌、機靈和名聲;此外還有健康和歡樂。在所有這些東西裡面,明顯地,人們唯獨渴望幸福;因為,無論一個人追求什麼,他都認準了最高的善。並且,我們已經定義了至善就是真正的幸福;這就是為什麼,人類渴望得到的,勝過其他所有一切的狀態,每一個人都斷定那就是幸福的狀態。」
「所以,你現在已經擁有了宛如放置在你眼前的人類幸福的輪廓圖:財富、榮譽 (1) 、權力 (2) 、榮耀 (3) 、歡樂 (4) 。伊壁鳩魯只審視這些東西,並最後下定論說,對於他,最高的善就是歡樂,因為顯而易見的,所有其他東西都為心靈帶來歡喜。但是,我要回過頭來談論人類的努力奮鬥本身:因為,即使回憶被蒙上陰影,人類的心靈仍舊會再次尋求它固有的善 (5) ,但是就像一個醉漢找不到回家的道路。力求一無所缺的人們啊,他們真的錯了嗎?不過,肯定的是,對於完美的幸福而言,再沒有任何東西能有所助益,作為一種充分擁有了一切善的情況,除了保持自給自足,它不需要其他東西的幫助。認為凡是最好的也是最值得崇敬和尊重的人,他們真的錯了嗎?當然沒錯:因為那是幾乎所有人類費盡努力和辛勞而力求獲得的,不可能是低級和可鄙的。力量,怎能不算是善呢?否則,為什麼我們不認為在活力上衰弱和不足的反而要比其他一切都更優越呢?名聲要被估價為一文不值嗎?然而,我們無法不顧這個事實:最優越的顯而易見也是最出名的。說幸福就是不焦慮、不抑鬱,不遭受痛苦和煩惱,這麼說有什麼用嗎?因為人類即使做再瑣碎的事情,也要尋求那些他們樂於擁有和享受的。因此,上述的東西肯定是人類想要獲得的,因為他們欲求財富、高位、權威、榮耀和歡樂,他們相信通過這些東西,他們能夠獲取滿足、尊敬、權力、名聲和享樂。所以,善就是人類在這麼多不同的努力奮鬥中所追求的東西;從中,我們毫無疑問地看到自然本性的力量有多麼巨大,因為即便意見紛紜,人們共同一致地愛著同一個終極目標,那就是善。」
詩 二
如今,我心意已決,
要以清亮歌聲,和著我那柔順琴弦,來展示
自然如何以它的力量,
牢牢統馭著萬物;在它的先見里,
遵照了什麼律法,它維持著浩瀚宇宙,
將每一個事物,都在永恆約束的鐐銬里緊緊捆綁。
誠如迦太基(Carthage)的獅子,戴著精細打造的鎖鏈,
能夠咬斷一個人的手臂,
卻畏懼它們的嚴厲的主人——因為常常受到鞭打,
但是,一旦鮮血刺激他們怒張大口,鬃毛直豎,
它們長久休眠的靈魂即刻復活,
伴隨著隆隆的咆哮,它們又成為了自己,
晃動脖子,從掙斷的繩索下解放,
首先要解除心頭怒火,用它們的血污利牙撕碎的,
就是它們的馴獸師。
喜歡棲息樹梢,快活鳴唱的雀兒,
被關進了一個牢穴般的籠子。
人們把它當做一件玩物照顧它,
仁慈地餵以蜜汁飲料,
還有充足的食物;
在狹小的籠子裡跳躍的它,如果看到,
心愛的樹下涼蔭
它必會踢翻食料,將其打倒在地,
因為它想要的一切不過是在它的樹林裡,
憂傷地,輕柔地,甜蜜地歌唱它的樹林。
用盡你全身力氣,壓彎
一顆樹苗,樹尖抵著地面:
但是,只要壓彎它的右手釋放了它,
它的樹尖又會再一次筆直指向天空。
太陽神沉降西海粼粼,
但是,從一條秘密通道,
它再次駕車轉彎,
來到它習慣升起的地方。
每一樣東西都在尋求自己回家的路,
而回家是令人愉快的;
沒有什麼會陷入任何一條規定好的路途,
除了,那條首尾相連,
並且穩定循環的道路。
文 三
「你們也一樣,你們這些塵土的造物,在你們關於自己起源的夢裡,雖然模糊,但確實有些影像;雖然伴隨著一個遠未及清晰的想像,然而也有一些理念,你們看到的是你們幸福的真正終點。你們的自然傾向吸引你們朝向那個終點,朝向真善,雖然有多種多樣的錯誤觀念誤導你們遠離它。思考一下,通過人們以為依之就能夠獲得幸福的那些東西,人類能否到達那個終點?因為,如果金錢、榮譽或者剩下的那幾樣,真的產生出了任何此類顯而易見完美無缺的東西,那麼我們也不得不承認有的人確是通過獲得它們而幸福的。但是,如果它們不能實現它們承諾的,而是缺乏了許多種善,它們所產生的幸福表象不就顯然是虛幻的?首先,我問你,你不久前還非常富有,在所有你的龐大的資產裡面,你難道從來沒有被一些這方面的焦慮困擾你的心靈,例如出了一些差錯或者其他什麼的?」
「我當然不能記得,」我回答,「因為我的心靈一向自由自在,它並不常陷入某方面的煩惱。」
「失去了某些東西,而那又是你想要的,或者有些東西你不想要,卻又出現了,煩惱的原因不正是這樣嗎?」
「是的。」我說。
「所以,你將欲求前者的出現和後者的消失,對嗎?」
「確實是這樣。」我說。
「人所欲求的東西,必定是他所缺少的,對嗎?」
「是的,一定如此。」我說。
「那麼,要是有誰缺少了任何東西他就不是完全自足,對嗎?」
「對,他當然不是。」我說。
「這樣看來,曾經財富充裕的你,覺得這種狀態是不滿足的嗎?」
「為什麼不是呢?」
「因而,財富不能讓一個人自足,一無所缺,雖然這曾經是表面看來它所承諾過的。我認為,這也是特別值得思考的問題:即使違背了擁有者的意願,金錢的本性裡面並沒有什麼能夠阻止它從擁有者手中被別人奪走。」
「我承認這點。」
「既然每一天都有人不情願地被更強大者奪走金錢,你還有什麼理由不承認呢?如果不是有人想要取回被暴力或者欺騙奪走的錢財,所有那些訴訟案件又怎麼會發生呢?」
「確實是這樣。」
「所以,一個人將需要自己從外面尋找一些幫助,好保證他的錢財的安全?」
「誰又能否認?」
「不過,要是他不擁有錢財,他也就不需要幫助了,因為他也沒有錢可失去。」
「無疑是這樣的。」
「所以,我們預期的事情,它的反面倒成真的了。財富,我們本以為它能夠讓人自足,而實際上它卻讓人需要他人的幫助。有什麼辦法讓財富消除另外的需求呢?富有的人能夠肚子不餓嗎?他們能夠不口渴?還是說有錢人的身體感覺不到冬天的寒冷?但是,你會同意說,富人有辦法滿足他們的飢餓,解決口渴或者寒冷的問題。不過,這樣子,需求只不過是變得讓富人們更容易忍受,需求並沒有一起被消除。因為,如果那個總是對某物急切渴望的『需求』用財富就可以滿足,那也仍然還有一個『能夠被滿足的需求』。我省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自然本性只需要非常少的東西就滿足了,而貪婪則沒有東西可以滿足它。所以,如果財富不僅僅不能消除需求,而且自身還產生出一個需求來,為什麼你還會相信他們能夠帶來滿足呢?」
詩 三
讓富有的人沉浸於貪婪,累積起他永不滿足的財富,
多得就如涌動的黃金河流;
讓他的脖子被紅海的珍珠壓彎;
並且讓千萬頭公牛來犁耕他的肥田沃土!
只要他活著,不斷啃噬他的煩惱就永不離去,
一旦他死了,那沒有實質的財富卻決不會隨他一同離去。
文 四
高位給其獲得者帶來了榮譽和尊敬。然而,諸多官位裡面真的有這種,將美德滲透進在位者的心靈並且驅趕奸邪的力量嗎?它們通常並不驅退奸邪反而讓奸邪惡名昭彰,難道不是這樣嗎?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憤怒於它們經常被給予奸邪之徒;所以卡塔路斯(Catullus)稱呼諾尼烏斯(Nonius)為「毒瘤」,儘管他正坐在顯要專席上。 (6) 你可看到高位給壞人帶來了多麼大的羞辱啊!如果他們不是因為得到榮譽而讓眾人知曉,他們的卑鄙無恥肯定會沒有如此明顯。你可曾經不起誘惑,而不顧有多少危險,即使你已察知他部署了一個邪惡小丑和告密者的陰謀,還有了與德柯拉圖(Decoratus)同朝為官的念頭? (7) 對於那些我們已經斷定他們不配身居職位的人,我們不能因為他們的官職而認為他們值得尊敬。但是,如果你看到有人天賦智慧,你會認為他不值得受人尊敬,或者不值得擁有那個天賦智慧嗎?當然不會。所以,美德有其固有價值,並且在美德與人結合的一瞬間也一同轉移給那個人。既然他們為一般民眾所歡呼喝彩的榮譽不能做到這一點,那麼他們顯然也沒有擁有真正的價值和該價值固有的美。關於這個問題,你應該從如下方面作更深考慮:高位,既然它不能讓不誠實的人變得值得尊敬,那麼,如果一個人越是卑鄙,他就越是被更多的民眾看不起,因為高位把不誠實者暴露在更多民眾的注視下,反而讓他們更加受輕視。但是,逃離了官職也不能避免反受其害,因為那些不義之人自作孽不可活,惡有惡報。
既然你可能認可了真正的尊敬不能源自如影隨形般的莊嚴高位,那麼設想這麼一個情景:有一個人多次擔任了執政官一職,他要是走出羅馬人的世界去遊歷一些野蠻人的國家,他的崇高地位能否讓他為野蠻人尊敬?假如這些高位真的在本性里擁有這種能力,它們在任何民族之中一點都不會失去它們的力量,就像火焰在世上的任何地方都永遠不會停止發熱一樣。但是,因為這不是它們固有的力量,而只是人類錯覺產生的意見將其附加於它們,一旦這些高位來到一點都不承認它們的民族中間,它們馬上就變成一場空。不過,在外國人之中當然是這個樣子。然而,在創設了這些高位的人們之中它們也能持續不變嗎?司法民政官(praetorship)一職曾經擁有很大權力,如今它變成一個虛名和一個元老院財力的沉重負擔。曾經,如果一個人掌管了公共糧食救濟,他會被認為很偉大;而今,還有什麼東西比這類長官職位更低級的? (8) 因為就像我剛才所說,自身本性不包含榮耀的事物,依據使用它們的人的評價意見,一時為眾人推崇,另一時則不行。如果,高位不能讓一個人變得值得尊敬;如果,更甚者,它們已經受到占據高位的不義之人感染而被玷污;如果,隨著時代變遷,它們不再受人推崇,在不同的民族的評判裡面掉了身價,那麼,它們自身裡面能有什麼我們應該追求的美,更遑論它們還能給予其他人什麼美呢?
詩 四
即使驕傲自負者將自己盛裝打扮,
穿上泰爾紅紫,佩戴白雪珍珠,
尼祿一切的炫耀浮華皆為眾人所憎,
因為其放縱任性,殘暴不仁。
恬不知恥地,他曾推給可敬的元老院議員們
多位不夠格的執政官候選人,
由這麼一班可憐人授權的榮耀,
誰會以之為有福?
文 五
擁有王國還有與國王結交都能夠讓一個人變得真正的有權力 (9) ,確實是這樣嗎?假如它們的幸福能夠永久持續,那怎麼會不是呢?然而,不僅古代充滿了——現代也充滿了——許多君王從幸福變成不幸的例子。噢,確實是一種美好的權力啊,就是這種權力人們發現它無法自足,甚至無法保存自己!如果統治王國的權力真的能夠產生幸福,那麼它要是在受尊重方面有所欠缺,那不就會減損幸福並且引來不幸嗎?但是,不管人類的帝國能夠擴展到多麼廣闊,在它之外必定還有許多國家不受某個特定國王的統治。既然如此,那麼無論權力能夠讓那些國王有什麼幸福結局,他們權力的缺口終歸會越來越讓他們心驚肉跳,並且把他們置於悲慘的境地;這樣子下去,國王們分享的悲慘必定比幸福還要巨大。一個暴君 (10) 通過親身經歷認識到了對自身地位的諸多威脅,他把自己當國王的恐懼比擬為頭上懸掛寶劍的達摩克利斯(Damocles)的驚駭。 (11) 那麼,這個權力不能消除啃噬自身的煩惱,也不能防止芒刺在背的恐懼,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呢?當然,國王都想要沒有煩惱地過完一生,但是,他們不能,所以,他們只好誇耀自己的權力!如果你看到一個人想要做他所不能做的,你會否認為他是有力量的?你會否認為一個走到哪裡都帶著侍衛的人是有力量的?或者說那個怕別人,比別人怕自己更甚的人?還是說,那個依靠一群阿諛奉承的朝臣來顯擺力量的人?好吧,在我展示完王權本身滿是這些缺陷之後,需要我對國王們的抱怨說什麼嗎?朝臣經常因為王權鞏固或者垮台而被貶謫。尼祿強迫塞涅卡,他的老夥伴和老師,選擇自己的死的方式。 (12) 帕比尼安(Papinian)在法庭上一直都很有力量,但是安東尼努斯(Antoninus)把他扔到了所屬士兵的亂劍之下。 (13) 即使兩者想過要放棄他們的權力;塞涅卡甚至曾經嘗試為尼祿雙手奉上他的財產並自動引退。但是,當他們站到了懸崖邊緣,正是他們的偉大之處把他們往下拉墜,他們曾經想要的都不可得了。那麼,這個一旦得到它就陷入巨大恐懼的權力到底是什麼東西?當你想要擁有它,你就不再安全了;而當你想要拋棄它,你卻再也不能擺脫了。被我們的財富和命運,而不是我們的美德吸引過來的朋友,我們真的得到了他們的幫助嗎?一個因順境而得到的朋友,逆境時就變成了敵人。一個曾經熟悉的朋友反過來成為敵人,有什麼禍患能比這件事更能傷害人的?
詩 五
一個想要獲得力量的人,
必須平伏他高亢的心緒,
必須不被衝動欲望征服,
必須不向發臭的韁繩低下頭顱;
即使遠如印度的土地
也在你的統治下發抖,
就連最遙遠的圖勒 (14) 也要向你臣服,
要是對驅散黑暗的煩惱無能為力,
或者不能夠迫使滿腹牢騷的悲慘境遇潰逃無蹤,
那還是一點力量都沒有。
文 六
還有,榮耀——常常帶著多麼大欺騙性啊,多麼的可鄙!這就是悲劇詩人 (15) 沒有說錯的原因,當他激動地呼喊:
噢,榮耀,榮耀,千萬的凡人,
生而一絲不掛,你卻已經把他們的生命吹漲上天。
有太多的人,常常因為民眾的錯誤意見而獲得巨大的聲譽——還有什麼能想像得到的東西比這還要可鄙的?那些出於誤解而被人們大加談論的人,聽到對自己的讚譽必定要面紅耳赤了。即使這些讚譽是靠自己的功勞贏得的,而明智之人衡量自己善的程度不是依靠大眾的流言蜚語,而是依靠自我認識的真理,那麼它們又能給一個明智之人的自我認識添加什麼東西嗎?但是,如果讓一個人的聲譽遠播海外這件事看起來大有可能,那麼我們就可以推論說,那些沒有如此廣泛傳播的聲譽必定被人認為有污點。然而就如我剛才所說的,必定還有許多國家,個人的聲譽未能到達;你認為榮耀的人物,可能就在這個地球上的鄰近地區那裡被看做可恥的。 (16) 不過,這裡我要說的是,我甚至不認為大眾的口味值得一提;它既不從判斷力而來,也不曾持續穩固。但是,現在誰沒有看出貴族的聲譽有多麼的空洞無物、毫無價值呢?如果聲譽是和家族名望有關,那麼它就屬於另外的人;因為貴族頭銜顯而易見的,是一種從祖輩的功勳得來的讚譽。如果名望源自被談論的對象,那麼享有名望的,必定只是那個被人們談論的對象;因此,如果你沒有自己的名望,那麼別人的名望也不能讓你變得聞名遐邇。但是,如果在貴族頭銜裡面有任何好東西,我想那只能是下面這點:顯然有一種義務被強制加在了貴族頭銜上,這個義務就是不讓他們祖先的美德在後代那裡墮落了。
詩 六
地上所有人類,生自同一起源;
萬物有一個父,他照管萬物。
他給了太陽他的光芒,月亮她的圓角,
他讓地上住滿了人,而天空布滿星辰;
他把靈魂從天上高高的住處帶下,鎖進人的四肢。
因此,是一顆高貴的種子生出了所有凡人。
為何要詛咒你的血統和祖先?如果你思考
你的血脈起源於上帝、你的創造者,則天下無人卑微,
除了那些在罪惡中擁抱更低級事物的人,他們拋棄了自己固有的起源。
文 七
關於肉體的諸多歡樂,人們對它的渴望充滿躁動,而它帶來的滿足背後卻滿是悔恨,我該對此說些什麼呢?多麼可怕的疾病啊,它們通常給享受它們的人的身體帶來多麼無法忍受的痛苦啊,簡直就像由他們的邪惡結出的一種惡果!裡面包含了什麼樣的歡樂能夠讓人們心潮澎湃,我不知道;然而任何一個願意回想起自己欲望的人,都會懂得:這些歡樂都有一個苦果。如果肉體的歡樂能夠讓人幸福,那麼就沒有理由不把野獸也稱為幸福的,因為它們所有的努力都是直接為了滿足肉體所缺少的需求。源自妻子兒女的歡樂確實應該是完全的善,但是這種善被說得太好了,對於自然本性太過真誠,以致有人戲謔說孩子簡直就是折磨人 (17) 。這就不需要警告你了——你以前已經體驗過,甚至現在也在為之擔憂——無論他們的情況怎麼樣,這種折磨用憂慮啃噬著你。在這個問題上,我同意我的學生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的意見,他說,沒有孩子的人即使身陷不幸,他也是快樂的。 (18)
詩 七
諸多歡樂皆是如此:
它們驅趕著那些享用它們的人,
並且就像成群的蜜蜂,
在傾倒出它們令人愉悅的蜂蜜之後,
它們逃跑了,並且穿透我們的心臟,
用一根久久不離的毒刺。
文 八
因此,毫無疑問地,這些通往幸福的道路都是一種旁門左道,它們不能將任何人帶到,它們曾經承諾引導人們到達的彼岸。現在,我要非常簡短地展示,它們與什麼巨大的邪惡捆綁在一起。首先,你想要嘗試積聚錢財嗎?那麼你將不得不從擁有錢財的人那裡拿走它。你想要因為自己獲得的各種榮譽而光彩照人嗎?你將不得不恭敬地乞求榮譽的給予者,雖然你渴望在榮譽上超越其他人,但是因為你卑賤的乞求,你已經自掉身價了。你渴望權力嗎?你將會暴露在各種危險之中,為手下臣民的叛逆所折磨。你追求榮耀?但是,你被迫要受到各種各樣艱難險阻的粗暴虐待,你已經不再安全了。你想要過一種歡樂的人生?但是,又有誰不會蔑視和拒絕為身體這種極其低級和脆弱的東西服務呢?事實上,那些真的炫耀自己身體的諸多好品質的人——他們所信賴的占有物是多麼的低劣和脆弱啊!你能夠在體型上超過大象,或者在力氣上超過公牛,又或者你能夠在速度上超過老虎嗎?看看天體的空曠、穩定和速度,從今往後就不要再驚訝於低級的事物,雖然天體最值得驚嘆的地方遠不是這些,而是統治他們的秩序。然而,美的光芒是多麼的短暫,多麼的轉瞬即逝,比起那春天的花兒變換彩裝,還要更加迅速的一閃而過。就像亞里士多德說的那樣 (19) :如果人類享受了林扣斯(Lynceus)雙眼的功用,那麼他們的視力將能夠穿透諸多障礙物,當人們藉此看穿亞西比德(Alcibiades)的內在的時候,他那僅僅外表美麗的身體看起來不就是最卑劣的嗎?因此,不是你的本性讓你顯露美麗,而是那些看你的人的雙眼的虛弱使然。倘若你認識到你所推崇的肉體,三天熱病的燃燒就能將它摧毀,你也許就過分高估了你所喜愛的肉體所擁有的好品質。我們可以合起來總結說:這些東西既不能供給它們承諾的善,也不能聚積所有的善而達到完美;既不能像許多大道那樣帶領人們到達幸福的終點,也不能依靠自身而讓人們幸福。
詩 八
唉,什麼樣的無知,
誤導可憐的人們走上一條迂迴小道而偏離了正途!
你在綠樹上摘不到金子,
正如你從葡萄里採集不到寶石;
你不會在高山之巔廣撒隱秘漁網,
來讓你的筵席鮮魚豐富,
如果獵取狍鹿讓你歡喜,
你豈能到伊特魯里亞(Tyrrhenian)的海里去尋找。
事實上,人們懂得幽深的巢窟,
潛藏於海面波濤之下,
什麼樣的水域盛產白雪珍珠,
那就是紅色骨螺遍布的地方,
也知道,哪一個海岸出產鮮嫩的魚兒,
或者多刺的海膽。
但是,哪裡藏著他們欲求的善,
他們依然盲目無知,
那可是要遠遠地越過布滿繁星的天之極地,
他們卻掘入地下去搜尋。
我能夠念動什麼咒語於如斯蠢笨的心靈?
讓他們為財富和榮譽去奮鬥吧,
當他們付出巨大辛勞掙得諸多偽善,然後
才讓他們認出真善所在吧。
文 九
「現在,我已經給你展示了足夠詳細的,虛假幸福的外形;如果你完全、徹底地看穿了它,那麼下一步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你指出真正的幸福是什麼。」
「我確實明白到,通過財富而獲得滿足,通過王權而獲得權力,通過高位而獲得尊敬,通過榮耀而獲得名聲,通過享樂而獲得歡樂,都是不可能的。」
「然而,之所以如此的理由,你也領會到了嗎?」
「我想,我就像穿過狹窄的裂縫瞥見了它們,但是我更願意從您那裡更加明白地學到它們。」
「解釋其實伸手可及:幸福因其本性而是單純和統一的,人類卻錯誤地將其分割和曲解,由真實和完美的狀態變為虛假和殘缺。你是否認為一無所缺的東西會需求權力?」
「當然不會。」
「你說得很對,因為,如果事物在某個方面的力量太虛弱了,那麼在那個方面它就需要其他事物的幫助了。」
「確實是這樣。」
「所以,『自足』的本性和『力量』的本性是統一和相同的。」
「顯然如此。」
「那麼,你認為『力量』和『自足』這類東西應受鄙視,或者反過來,是萬物中最值得尊敬的?」
「後者,無庸置疑。」
「所以,讓我們在『自足』和『力量』之外再添加『尊敬』吧,我們可以斷定這三樣東西是統一的。」
「如果我們真的希望承認真理的話,那就讓我們這麼加上去吧。」
「好吧,你認為它是模糊和難以分辨的,還是最有名望,人所共知的?現在,考慮一下,那個被認為是一無所缺的,也是最有力量和最值得獲得榮譽的,它是否需求名聲,無法自己提供名聲,並因此在有的方面顯然要比某物低下。」
「我不能認同,因為只要它名符其實,它也就是最廣為人知的。」
「因而,讓我們承認『名聲』與前面那三個東西毫無差別。」
「結論是必然的。」
「既然它一無所缺,依靠自己的力量而無所不能,人盡皆知,值得尊敬——我們難道不應該同意說,它也是最令人歡樂的嗎?」
「我不能想像,如此一樣東西,悲傷能夠從哪裡悄悄地逼近它;因此,如果前面所言非虛,我們就必須承認它是充滿了歡樂。」
「那麼,自足、力量、名聲、尊敬和歡樂,這些名稱雖然不同,但是它們的實質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相同的;根據前面同樣的論證,這個結論也是必然的。」
「必然如此。」
「這個在本性上統一和單純的東西,人類的墮落 (20) 將其撕裂;當有人試圖獲得它的一部分,他就得不到一部分,因為實際上它沒有分開的部分;他也得不到這個東西它本身,因為人絲毫沒有嘗試去得到它。」
「怎麼會這樣?」
「逃避貧乏的人追求富足,他在權力方面毫無追求,情願變得低下和卑微,並且為了防止失去掙得的金錢,他自願喪失許多的歡樂,甚至是那些發自本性的歡樂。但是,這樣下去,他甚至無法獲取滿足,因為他被權力所拋棄,為煩惱所折磨,因為躲藏在陰暗角落,身份低微而受人鄙視。 (21) 而只渴望權力的人,揮霍他的財產,無視歡樂和一切沒有權力的榮譽,對於榮耀也是如此,他視之如無物。但是,你看到他也缺乏了很多東西:總會有這麼一些時候,他缺少了諸多生活必需品,以致他被憂慮所啃噬,並且因為他對消除這些憂慮無能為力,他甚至失去了他最為苦苦追求的東西,也就是強有力的狀態。我們可以對榮譽、榮耀和歡樂發表相似的論證;因為,它們中的每一個從本質上來說都是同一個東西,無論誰追求其中一個,並將之從其他裡面分離出來,他甚至連想要的那一個也抓不住。」
「好吧,假設有人想要一起獲得它們;他實際上是在欲求幸福的總和。」「但是,我們方才展示了一些不能兌現自己承諾的東西,那個人肯定在這些東西裡面找不到幸福,對嗎?」
「確實找不到。」
「所以,幸福絕對無法從這些東西裡面找到,因為人們相信,它們雖則提供了每一樣被欲求的東西,但卻是分開地提供,對嗎?」
「這我承認,再沒有比這更真的。」
「你已經懂得了虛假幸福的外形和它的起源了。現在,將你心靈的視線轉移到相反的方向吧;在那裡,你馬上就會看到真正的幸福,就如我之前允諾的。」
「甚至對盲人來說,它也確實是清楚明白的,」我說,「當你試圖展現虛假幸福的起源的時候,你就已經將它指示於我了。除非我搞錯了,那個就是真正的、完美的幸福,它讓人滿足,有力,受尊敬,出名並且歡樂。因此,你會知道,我從心裡理解了這個道理,能夠真正提供這些東西中的任何一個的——雖然它們實際上都是相同的——我毫不含糊地認出,它就是完滿的幸福。」
「噢,我的學生,」她說,「假如你再加上一點,我就該稱你為幸福的人了。」
「請告訴我,是什麼呢?」我問道。
「你認為,在這些可朽凡俗和短暫易逝的事物之中,是否有任何東西能夠產生這種狀態?」
「我認為基本上沒有,」我回答,「那已經被你充分證明過了,不需要再進一步論述了。」
「所以,這些東西看起來給予了凡人以真善或者某些不完美的影像,但是它們不能授予真正的、完美的善。」
「我同意。」我說。
「那麼,既然你已經認出了真善是什麼,又是什麼東西在假扮它,那麼,你剩下要做的就是辨認出從什麼地方你可以尋找到這個真正的善了。」
「那正是我長久以來一直熱切期待的。」
「但是,按照我的學生柏拉圖在《蒂邁歐篇》 (22) 里的意見,我們甚至在最小的問題上也必須懇求上帝的幫助,你認為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以便我們可以配得上發現至善的所在?」
「我們必須求助於萬物之父,假如忽略了這一點,正確和適當的開始就無從談起。」
「你說得對。」她說。並且旋即唱頌了如下詩歌:
詩 九 (23)
噢,是您,以永久進行的秩序統治宇宙,
天地的創造者,您命令時間開始流動,
自身保持不動,卻將運動授予別的一切;
您不受外部的原因驅使而
作用於生成的物質 (24) ,並將在您自身裡面的形式
慷慨地贈與;從一個神聖的模子,
您 塑造了萬物,保持您本身最美的同時,
一個美麗的世界在您的思想中,您孕育,您令其成形,
以相同的形象,您命令它完美地完成自身,
每個部分都是完美的。您 將它的諸多元素用律法約束,因此寒冷
與火焰相伴而生,而乾燥與液體相伴而生,以此防止火焰太過純粹
而飛逸,或者防止固體太過沉重而把大地壓沉。
您 ,將靈魂集中約束在它三分的本性中間 (25) 。
驅動一切事物的靈魂,於是被分成和諧的諸多部分;
被切分的靈魂,將自己的運動聚集
成了兩個循環 (26) ,其一是返回自身的運動,
促使其環繞,另一個推動蒼穹的旋轉,就如其自身一樣。
您,以同樣的基本元素,產生出了次級的活的靈魂 (27) ,
並且給予它們光亮的馬車,以符合它們天上的本性,
播撒它們在諸天之內和大地之上,又依據您寬宏大量的律法,
令它們,圍繞著您旋轉,最後以回歸的大火令其返還。
允許我,父啊,聽我心意,讓我飛升至您莊嚴的寶座,
允許我,繞著善之源泉漫步,允許我看到光明,
以便我心靈的清楚視野能夠凝視著您。
驅散這個紛亂塵世的厚重迷雲吧,
以您的光明照亮天際。如此,對於福佑者,您
是明淨的安詳,寧謐的休憩:見您是他們的目標,
而您,唯一和不變,
就是他們的開始、推動者、引導者、道路和終點。
文 十
「現在你已經見識過了完美和不完美的善的形式,我想,我們該是時候展示一下幸福的至善到底安置在了哪裡。為此,我認為我們首先要弄清楚的是,你剛才定義了的這種至善的任何一個方面是否存在這個世界上,以免空虛的想像越過了現實的真理擋在了我們面前,把我們給欺騙了。但是,這種事物確實存在,並且它是所有善的一種源泉 (28) ,這是不可否認的。因為所有不完美的東西之所以被稱做『不完美』,就在於它們對比起完美的東西來有所欠缺。因此,在任何等類裡面,如果有些事物看起來不完美,那個等類也必定存在某些完美的事物,這種情況總是發生。因為,如果我們把完美拿出來放在一邊,我們甚至無法想像怎麼可能存在那些被認為是不完美的事物。宇宙並不是發端自受減損和未完成的起源因素,而是開始於那些完整和完全的起源因素,然後逐漸下降到現在這個損耗殆盡的狀態。但是,就如我們方才所示,如果在一個逐漸朽壞的善裡面存有某種不完美的幸福,那麼我們也就不能懷疑某種不朽和完美的幸福是確實存在的。」
「我們得出的這個結論是非常牢固和真實的。」我說。
「接下來,就是它存在於何處的問題了,」她說,「你要按下面的思路來考慮。上帝——萬物的本原——是善的,所有人類頭腦里都存有的共同觀念證明了這個命題;因為,既然我們可以設想『沒有東西比上帝更好』,那麼誰還能對『無與倫比的上帝是好的』這個命題產生懷疑?以上的理由充分表明了上帝是善的,同時它也清楚地證明了完美的善是在上帝裡面。因為,如果上帝不是如此這般,他就不可能是萬物的本原;而且,還會有其他什麼東西比上帝更卓越,同時也擁有完美的善,這個善看起來還更優先、更古老。因為所有完美的事物顯然比不那麼完美的事物更優先。因此,為了不讓我們的論證陷入無限倒退,我們必須承認至高的上帝充滿了最高等級和最完美的善;並且,我們已經確定了完美的善就是真正的幸福;所以,真正的幸福一定是棲息在至高的上帝裡面。」
「我接受這個論證,」我說,「這個論證也不可能產生任何方式的矛盾。」
「那麼,就讓我來考考你,」她說,「看你有多麼嚴肅和毫不違背地贊成剛才我們所說的:至高的上帝充滿了至高的善。」
「要怎麼考呢?」我問道。
「你或許會假設上帝,萬物之父,從外部或者以一種自然而然的方式擁有、接受了充滿了他的至善;就像你也許會想:上帝所擁有的幸福的實體是與上帝這個擁有者有差異的。因為,如果你把幸福設想為從外部而來,你就會認為那給予者要比接受者更加的卓越:但是我們已經極其正確地承認了上帝才是萬事萬物中的至高者。然而,如果幸福是依靠本性而存在於上帝本身,兩者本質上又有區別 (29) ,那麼,既然我們講了上帝是萬物的創造者,那就讓他來設想能把這兩種不同的本性結合在一起的到底是誰。最後,如果某物有別於另一物,那麼某物就不會是被認為彼此有差別的另一物;所以,在本性上與至善有差別的就不會是至善。照這個樣子來想像上帝那是太壞了,因為我們都同意沒有什麼能比上帝更卓越。又因為,再沒有什麼東西的本性能比它自身的本原更好的了,所以我要用這最真確的推理下結論說:萬物的本原 (30) 本質上就是至善。」
「再正確不過了。」我說。
「並且,我們已經承認了至善就是真正的幸福。」
「確實是這樣。」我回答。
「所以,」她說,「我們必須確信不疑地承認幸福就是上帝本身。」
「我無法反駁你前面的諸命題,」我坦然,「而且我看見了結論是如何一步一步從它們而來。」
「再考慮一下這個,」她說,「下面的論證是否與上面的論證一樣可靠:彼此不同的兩個至善不能共存。因為,我們清楚,當兩個善有差別,那麼其中一個就不是另一個;既然其中一個總是缺少另一個的某方面,因此兩者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但是,顯而易見,不完美的就不會是至上的;所以,這兩個至善彼此之間決不可能有差別。我們已經得出了上帝和幸福同是至善的結論,因此,上帝一定就是至高的幸福,而幸福就是至高的神性。」 (31)
「這個結論誠然至真,穩固地建立在論證的基礎之上,深明上帝的價值,再沒有辦法得出其他結論能夠比得上。」我說。
「除此之外,」她說,「就像幾何學家習慣於從已經證明的定理作出推論(porismata (32) ),我也要再給你某種推論。既然人是因為獲得幸福本身而變得幸福 (33) ,並且幸福本身就是神性,那麼明顯地,人們就是因為獲得了神性而變得快樂。就像人們獲得正義而變得公正,獲得智慧而變得聰穎,同樣的道理,當人們獲得了神性,他們必定變成神明。因此每一個快樂的人都是一個神明,雖然從本性上來說只有上帝是唯一的神明,但是,只要你願意,便沒有東西阻止你憑藉參與其中而變成神明(become gods)。」
「這是一件既美麗又寶貴的事情。」我說,「無論你喜歡用希臘文還是拉丁文來稱呼這個推論。」
「然而理性說服我們必要添加到我們上面所說的,才是無與倫比的美麗。」
「那是什麼?」我問道。
「幸福看起來包含了許多東西,」她說,「那麼,它們是結合在一起組成幸福的主體,並且各部分之間有一定的差異,還是說其中之一完整地構成了幸福的本質,其他的部分再附著其上?」
「我希望您能講得清楚一點,」我說,「切中事物本身。」
「如今,我們認為幸福就是善,對嗎?」
「事實上是最高的善。」我同意地回答。
「你可以把這個觀點加諸幸福的各個方面,」她說,「幸福同時也被認為是最高的滿足,最高的權力,最高的崇敬,最高的名望和最高的愉悅。然後呢?所有這些——善、滿足、權力等等——是幸福的組成部分呢?還是它們與善聯結在一起並以之為首領呢?」
「我明白你在為我們的探究制訂計劃,」我說,「但是,我渴望立刻聆聽您的結論。」
「接下來,聽聽我們如何在這個問題上作出辨別。如果這些東西是幸福的組成部分,它們也必將彼此有差異,因為這是作為部分而具有的本性:互有差異才能組成一個主體;然而,我們已經揭示了,這些東西是統一和相同的;所以,它們不是部分。否則,幸福看上去就像只由一個部分聯結而成,這是不可能的。」
「嗯,當然如此,毋庸置疑,」我說,「但是,我還是期待餘下的結論。」
「那麼,顯然地,其他方面都是聯結於善的。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總是追求滿足,因為它被認為是善的;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總是尋求權力,因為它也被認為是善的;我們也可以把結論推廣到崇敬、名望和愉悅。所有人們追求的東西,它們的總和和動因都是善;因為,人們根本不會去追求那些,在事實上或者在類似情況下,本身不包含善、沒有任何好處的東西。另一方面,人們卻追求那些表面看起來是好的,本性上卻是不好的東西,就好像它們具有真正的善一樣。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可以公正地說:善是人們追求事物最重要和最關鍵的動因。這樣看來,人們追求一個事物,它背後的動因才是最被欲求的,例如,一個人為了健康起見而去騎馬鍛煉,他所欲求的不是騎馬這個動作,而是隨之而來的效果——健康。所以,既然人們所追求的所有事物都是為了好處,為了善起見,他們就不會像欲求善那樣欲求這些事物。但是,我們也承認了,人們欲求的另外一個方面就是幸福;所以,同樣的道理,只有幸福才是人們真正追求的。如此,我們就清楚地看到,善的本質和幸福的本質是統一和相同的。」
「這在我看來是沒有人能站出來反對的。」我說。
「但是,我們也已經表明了,上帝和真正的幸福是統一和相同的。」
「是的。」我說。
「因此,我們可以保險地下結論:上帝的本質也是建立在善本身而不是其他什麼地方。」
詩 十
你們這些囚徒,來,都聚攏到這裡來,
寄寓於你們世俗思想的強烈欲望將你們欺騙
用恥辱的鎖鏈束縛了你們;
這裡,你將尋找到自己餘生的全部勞作,
這裡,是永久寧靜平和的天堂,
這裡,坐落有不幸者的唯一避難所。
既不是,塔霍河(Tagus)用它黃金般的沙土所出產的,
也不是,擁有鮮紅灼灼的河岸的赫爾墨斯(Hermus), (34)
更不是,滿布綠寶石和各種發光的石頭的,
靠近熱帶地區的印度河,
它們都不能夠清淨人們的雙眼;相反,當它們的黑夜降臨,它們將
埋葬人們深受遮蔽的心靈。
無論那都是些什麼,總之它們用享樂攪亂了人們的思想,
而這個塵世業已將享樂,珍藏於自己那些最為幽深的,洞穴之中。
有一道光芒,統治著那些充滿生機活力的天堂,
它總是避開靈魂的墮落和陰暗;
一旦有人能覺察到這道光芒,
他將會讚嘆道,太陽神的光芒也沒有如此明亮。
文 十 一
「我同意,」我說,「因為您所說的與非常嚴密的推理緊緊結合在一起。」接下來,她說:「如果你已經意識到善本身是什麼,你會給它多高的評價呢?」
「再高不過了,」我回答,「因為靠著這個認識,我也將開始認識上帝,他就是至善。」
「我應該再次真正地把論證解釋清楚,」她說,「並且要使用最為正確有效的推理,倘若我們剛才得出的結論能夠站得住腳的話。」
「它們應該是可靠的。」我說。
「許多人追求的種種東西並非真正和完美的善,因為它們彼此有差異的緣故;既然彼此都有欠缺,那麼就沒有一個可以稱為完全和絕對的善;但是,只有當它們都聚合在一起,好比說,成為一體的時候,才能產生真正的善,而且善作為直接的動因才產生了令人滿足的東西,這個道理也適用於權力、崇敬、名望和愉悅;然而,除非這些東西是統一和相同的,否則它們就不擁有什麼東西足以證明:它們包含了值得我們追求的要素。這些道理不正是我們剛才已經表明了的?」
「是的,我們已經論證過了,」我說,「並且絕對地毋庸置疑。」
「因為那些東西有差異,所以它們並非善,但是一旦它們合為一體,卻又變成了善;依靠獲得『統一』它們變成了善,這是偶然的嗎?」
「看起來是這樣。」我說。
「但是,你是否同意說:每一件好東西之所以是善的,是因為分有了善?」
「確實是這樣。」
「接下來,根據同樣的論證,你也必須承認,『一』和『善』是相同的;因為這些東西有相同的本質,根據它們的本性,所產生的效果是沒有差別的。」
「我無法否認。」我說。
「那麼,你是否知道,」她說,「每一個事物只要它還是『一個』,它就是其所是,持續存在並延續下去;一旦它不再是『一個』,它就毀滅和消失了。」
「怎麼會這樣?」
「例如,各種生物的情況就是如此,」她回覆說,「當肉體和靈魂結合在一起,並保持『一』的狀態,結果就是我們所說的『一個生物』了;但是,當靈與肉分離而造成這個統一體解散,明顯地,它毀滅了、死亡了,不再是『一個生物』了。剩下的肉體,只要它的各個部位連接在一起保持『一』的形態,那麼它依然看起來是一個人類的外形;但是,如果由於分解和脫離,各個部分被從身體的統一撕裂開去,那麼它就不再是原來所是的樣子了。同樣的道理,任何一個研究其他例子的人都會明確無疑地發現:每一個事物只要還是『一』的狀態,它就繼續存在,當它不再是「一」的時候,它就消失了。」
「如果我再考慮更多的情況,」我說,「看來也不會有一絲的不同。」
「那麼,是否有這樣的情況,」她問,「只是依照本性活動,一個事物會放棄繼續存在的欲望,並且渴求自身的墮落和毀滅呢?」
「如果我思索各種生物,」我回答,「發現它們有一定的想要或者不想要某物的天生能力,我還沒有找到一種事物在沒有外界力量的驅使下會是如此,即放棄繼續生存下去的努力,而自願地加緊自身的滅亡。因為,任何一個動物都為了保護自身的安全、躲避死亡和毀滅而奮鬥。但是,我又該怎麼把花草樹木,或者所有那些沒有生命的事物,列入考慮呢?對此,我非常地拿不定主意。」
「但是,即使是它們這種情況,你也沒有什麼可以疑慮的,因為你首先覺察到的是,花草樹木總是生長在適合它們的地方,在那裡,只要它們的天然本性允許,它們總是能夠迅速躲避枯萎和嚴寒。例如,有的在田野里破土發芽,而有的則成長於高山峻岭;有的在沼澤濕地成熟結果,而有的則在岩石峭壁攀附蔓延,更有的在貧瘠的沙漠多產繁殖,甚至誰要是把它們帶到其他地方,它們反而會枯萎而死。大自然給了每一樣生物最合適自身的禮物,還有幫助它們免於死亡的行動能力,只要它們能夠不顧艱難險阻地忍耐下去。你難道沒有發現,它們好比是把嘴巴埋在土地里,通過它們的根系吸取營養,再通過木髓和樹皮傳輸力量?你發現了嗎?這些部位都是最柔軟的,例如木髓,總是隱藏在內部深處,外部覆蓋了一些木質硬殼,樹皮作為最後的防線用以抵禦嚴酷的氣候,如此方能忍受天氣的虐待。而且,大自然讓它們都得以通過種子的繁殖而得以延續後代,事實上,大自然的關懷是多麼的偉大!誰不知道它們都是宛如某種精密機械,不僅為了在一段時間裡存活,而且為了傳宗接代,就好像要將種族延續到永遠。還有,所有那些人們認為是沒有生命的東西,它們不都以一種類似的方式在渴求著適合自身的東西嗎?它們的輕盈向上支撐著火焰飛舞,或者它們的重量向下壓迫著大地,原因不正是這些方向和運動對每一個生物來說都是合適的嗎?還有,匹配某物的東西就會保護某物,不管它是什麼;就像危害某物的東西會毀滅某物。再舉個例子,那些硬的東西,例如石頭,最能緊密持久地凝聚各個部分而不易碎裂;但是那些流動的東西,例如空氣和水,真的非常容易向分割它們的力量屈服,然而被分割的各個部分能夠迅速地再次匯聚成一體;而火焰則避免了任何分裂。」
「我們現在談論的不僅涉及理智靈魂的自主運動,而且涉及了天性的運用,例如,當我們咀嚼食物,我們不需要刻意思索就能吸收,或者當我們睡眠時呼吸,根本就沒有自覺。因為,包括生物在內,對於生存的愛不僅通過靈魂有意識的行動傳達出來,而且也從自然的本能源頭傳達出來。然而,常常是因為一些強迫性的理由,意志會擁抱天性所恐懼和躲避的死亡;另一方面,雖然天性總是欲求繁衍後代的行為,因為這可以保障可朽的事物不斷延續,但是意志卻有時會抑制這個欲望。所以這種對自身的愛不是通過靈魂的行動而是通過天性的運作而得以展開;因為,神意 (35) 給了她的造物這件最為重要的生存動因,那麼由於天性,它們都渴望盡其所能地生存下去。因此,沒有什麼能夠讓你懷疑:萬物天生就尋求它們自身生存的延續而避免自身的毀滅。」
「我承認,」我說,「我對前面感到懷疑的如今已經毫不置疑了。」
「如此,」她說,「那些尋求生存和延續的,都渴望維持統一的狀態;因為統一性一旦被破壞,甚至連繼續的存在都化為烏有了。」
「真是這樣。」我說。
「所以,萬物都渴望統一。」她說道。我也表示同意。
「然而,我們已經表明了一就是與善相同。」 (36)
「確實如此。」我說。
「所以,萬物追求善,實際上你也可以這樣說:善就是萬物所渴求的東西。」
「再沒有比這更真實的了,」我說,「因為,要麼萬物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聯繫,沒有任何一個事物是首領,它們就這麼漂浮著而沒有方向,或者,如果萬物都朝向某物迅速地移動,那一定就是萬物最高的善。」
然後,她說:「我很高興,親愛的學生,你已經將真理中心的航標牢記於腦海。但是,現在你覺得清楚明白的,也就是你剛才所說的,你過去是不知道的。」
「那是什麼?」我問道。
「萬事萬物的終極目的是什麼?」她回答說,「確切地說,就是萬物所渴求的東西;既然我們已經承認那個東西就是善,那麼我們也必須承認,善是萬事萬物的終極目標。」
詩 十 一
誰欲深思而尋得真理,
不想到頭走了彎路,
必得返照心眼之光明於自身,
曲折、力壓那遠去縹緲的行動
納入循環,並且,定要教會它的心靈,
它為之奮鬥的外在一切,
都與它掌握內在寶藏無關;
錯誤的烏雲近來所覆蓋的
將比太陽神之光照耀得更清楚。
只因肉身之重壓造成心靈巨大的遺忘
它卻未能抹滅一切的光亮:
內心確實地保有了真理的種子
知識的春風吹拂令它甦醒發芽。
當,被提問,為何你能正確地判斷
那身外之事,莫不是那引燃的火柴早已安放
在你內心的深處?假若柏拉圖的繆斯女神所奏響的是真的,
那麼,每個人所學的,只是回憶起它遺忘的。」 (37)
文 十 二
接下來,我說:「我堅定地贊成柏拉圖;這是您第二次提醒我這些事情了。第一次是在我從記憶里丟失了它們之後,因為肉身污染了記憶,第二次是在我被悲痛的重量所壓倒的時候。」
「如果你反思我們迄今為止所贊同的東西,」她於是說,「你永遠都不會離開記憶中的知識太遠,即使剛才你還承認有不知道的東西。」
「是什麼呢?」我問。
「宇宙是受什麼統治方式所支配的。」她回答。
「我記得,我當時承認了自己的無知。現在,雖然我已經遠遠地瞥見您正在向我闡明的東西,但是我渴望更加清楚地傾聽您親口的敘述。」
「不久以前,」她說,「你認為,不可懷疑地,這個世界是由上帝統治的。」
「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我說,「我甚至不曾認為那是可懷疑的,並且我願意簡短地陳述我是通過什麼論證而得出這個結論的。這個宇宙是由如此之多不同和對立的部分組成,假如沒有一個力量把這些特性各異的元素結合在一起,那麼它永遠都不會以現在的統一形式匯聚成形。如果沒有一個力量維持已經聯結起來的各個元素的團結,那麼這個由各種各樣不和諧本性組成的結合體將會分裂而散成碎片。甚至大自然的秩序也不能繼續運行得如此確定,事物也不會在時空中作出如此秩序井然的運動,產生各種效果,體現自身的體積和質量等等,除非,有一個統一的力量,安排和規範了這個充滿各種變化的世界。正是靠了它,造物得以繼續存在和運行,不管它是什麼,我用眾人慣用的名稱叫它,上帝。」
她於是說:「既然你有這種覺悟,我想我幫助你安全地返回故土的工作就做得差不多了,到了那裡你就有能力抓住真正的幸福。不過,讓我們再看看我們業已得出的論證。我們不是已經把滿足包括在幸福名下,並且承認上帝就是幸福本身嗎?」
「確實是的。」
「所以,」她說,「他統治宇宙將不需要外在的協助;否則,假如他需要任何東西,他就不是完全的自足。」 (38)
「必然如此。」
「所以,他獨自安排了萬物?」
「無法否認。」
「還有,我們表明了上帝就是善本身。」
「我記得是這樣。」
「因為他依照自己的意願統治萬物,並且我們都承認他就是善本身,所以他也是依照善安排萬物;這就好像織機的橫樑或者船舵,正是憑藉著他,宇宙這個複雜的結構物才得以保持穩定和平安無恙。」
「我堅決同意,」我說,「雖然我剛才預見到了你將要說的,但只是一種模糊的猜測。」
「這我相信,」她說,「至此,我想,你已經指引自己凝視的目光更加留心地去洞悉真理。但是,我下面還要說的,其明晰程度不亞於你親眼目睹。」
「那是什麼?」我問道。
「我們正確地相信上帝,他用善的舵統領萬物,而且,正如我方才教你的,萬物也因為天性使然而趨向善,那麼,萬物是主動接受統治,並且出於自願而聽從統治者的命令,就像與統治者保持協調一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們可能對上面的說法表示懷疑嗎?」
「事實只能是這樣,」我說,「否則,如果他的統治事實上是一個軛圈,套在不情願者的脖子上,而不是保持臣民心甘情願地領受,那麼他的統治不見得是帶給人幸福的。」
「因此,只要還保持自身真實的本性,就沒有什麼事物會試圖對抗上帝。」
「沒有。」
「我們方才已經同意上帝在他的王國內擁有最高權力,要是有敢於對抗上帝者,他能取得任何成功嗎?」
「他當然會無功而返。」
「所以,沒有任何事物想要、或者能夠反抗他這個最高的善,是嗎?」
「我認為沒有。」
「所以,正是最高的善,牢固地統治萬物,並且親切地安排它們。」 (39)
我接著說道:「匯總了你諸多論證,最後得出來的這個結論讓我多麼地歡喜,你使用的那些辭藻更是讓我多麼地快樂,終於,我對一直以來殘酷折磨我的愚蠢想法感到羞愧。」
「你在一些故事中讀到過挑戰天庭的巨人族,」她說,「但是,就算故事記載正確,那些巨人也是被一個仁慈的力量擺放在了合適的位置上。那麼,你是否願意我們的論辯相互碰撞,因為這種衝突可能會迸發出真理的火花?」
「只要能讓您高興。」我說。
「沒人會懷疑上帝的權力超越萬物。」
「實際上,沒有一個思維正常的人會動了懷疑的念頭。」
「上帝的權力超越一切,因此沒有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沒有!」我說。
「那麼,上帝不能作惡,對嗎?」她問道。
「絕不!」我回答說。
「既然他不能作惡,那麼『惡』就是『無』,就是不存在,所以依然沒有事情是上帝做不到的。」 (40)
「您這是在跟我玩遊戲嗎?」我說,「您用論辯編織了一個無法解脫的迷宮,一會兒您從出口進去,另一會兒您又從入口出去。或者您是在將一切摺疊在一起,就好像上帝簡化之後就是一個神奇的圓圈?不久之前,您從幸福開始,您說幸福就是最高的善,您還說它就是位於最高的上帝裡面;您又論辯道,上帝本身就是最高的善和完全的幸福,為此您還像給了某種小禮物一樣給了我一個結論:沒有人能夠幸福,除非他也是一個類似上帝的神明。然後,您又談到同一個形式的善也是上帝和幸福的本質,您還教導我,統一和善是相同的東西,也正是整個自然世界所追求的。最後,您也討論過上帝用善的舵統治整個宇宙,萬物心甘情願地服從,而惡是沒有真正的本性、不存在的。所有這些,都不是您從外部獲取論據加以闡述的,而是屬於我們內在和與生俱來的認識範圍裡面,每一個論點的有效性都來自另一個。」
她於是說:「我們絕對不是在玩遊戲,而是,我們一開始向上帝禱告,並且在上帝的幫助下考察了萬事萬物中最重要的問題。這就是神性實體的形式,它既不溜走進入外部事物,也不從外部接受任何東西進入自身,但是,就如巴門尼德對此說過的:
像一個各個方面都保持圓滿的球體, (41)
它轉動宇宙這個運行的圓圈,而本身保持不動。如果我們面對的論述不是從外面尋來而是安置在我們一直研究的領域,那麼你就沒有理由會感到驚奇了,既然你曾學習過柏拉圖的典論,那麼我們剛才講到的和書中的詞彙應該是類似的。」 (42)
詩 十 二
幸福的人,能望見
至善的明淨泉源;
幸福的人,能除去
沉重的塵世鐐銬。
古老的色雷斯詩人悲情地吟誦道。
他的妻子逝世令人難過,
之前,他曾令森林樹木靈巧地奔跑,
河流為之止步,
因他如歌如泣的音韻,
雌鹿圍繞全不驚畏,
兇殘獅群比鄰而臥,
野兔不怕望著獵犬,
眾生在他的歌聲里安寧;
當悲愁焚燒愈加炙熱猛烈,
內心煎熬,
那撫慰眾生的旋律
也不能讓它們的主人平靜。
怨天上諸神無情,
便向地下冥府行進。
柔美的曲子清越輾轉,
弦顫豎琴響,
如斯律音流自最初的泉源,
得自天上的女神,他的母親 (43) ,
給予他無法平復傷痛的
還有那令傷痛加倍的愛,
都譜寫成他的輓詩;他感動了冥河流淌過的每一個心靈 (44) ,
甜蜜的禱告,
祈求哈迪斯(Hades)掌管幽靈的諸神,
守門犬被他奇特的歌聲所震撼,
三頭的塞博拉司(Cerberus)失神呆立,
懲罰罪惡的復仇女神們
平日裡讓罪人戰慄畏懼
而今淚流滿臉哀傷涕零;
伊克西翁(Ixion)飛速的旋輪 (45)
他的頭顱不再因旋轉而眩暈,
為乾渴所折磨的丹達羅斯(Tantalus)
也不屑俯身就水;
禿鷹餵飽了俄耳甫斯(Orpheus)的旋律,
就停止了撕咬提提俄斯(Tityus)的肝臟。
最終,一個憐憫的口吻說道「我們被折服了」,
那是眾幽靈的統治者;
「我們同意這個男人帶走他的妻子,
因他的歌聲贖買而復生;
只是,讓我們的律法約束這個悲傷的人,
離開塔爾塔羅斯(Tartarus)途中,
他絕不可回眸一望。」
誰又能將律法加諸愛侶呢?
愛,就是它自身最偉大的律法。
可悲啊!就在快走出黑暗邊界的時刻,
俄耳甫斯和妻子歐律狄刻(Eurydice)的悲劇發生了:
回望,失去,死亡。
這個故事啟示你:
無論誰想引領你的思想
進入上面的白晝;
克服了許多艱險的人要是回眸
朝向那塔爾塔羅斯的深淵,
無論什麼美德珍寶他隨身帶了,
在向下張望的同時,他必將失去。
————————————————————
(1) 榮譽honour,包含了「對特殊美德的高度尊重」,「美稱、名譽」還有「授予的勛位、頭銜」等,這裡著重指的是「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
(2) 權力,power,既有「力量」又有「權力」的含義,參看第二卷文六的注釋。這裡著重指「世俗的權力」。
(3) 榮耀,glory,包含「眾人給予的極大聲譽」,「值得驕傲的事情」,「偉大壯觀」的意思,這裡著重指「名聲遠揚,或者出身名門」。
(4) 歡樂,pleasure,包含了「愉悅、滿足的感覺」,「娛樂消遣」,「感官的享樂」等意思,這裡著重指「肉體上的和世俗帶來的快樂」。
(5) 向善回歸(repetit)和善的記憶受到蒙蔽這兩種想法,都指向柏拉圖的觀點,即,靈魂曾是與理念,諸多完美型相(包括善的型相)同為一類,並且靈魂帶著關於它們的知識出生,但是由於受到囚禁(好比,囚禁在肉體裡)而忘卻了這些知識。
(6) 「struma」是一種淋巴腫瘤(在Cat. Hi.2中,它是一個特定的名稱,如同在Pliny,N.II. xxxvii.81裡面),專席(英語the curule chairs拉丁語sellae eurules )擺放在元老院大廳裡面,是執政官和其他顯貴的專用座位。
(7) 德柯拉圖是一位高官,可能是一位財務官,大概公元508年在位。(參考,Cassiodorus,Variae ,v.3 and 4)
(8) 這裡可能涉及了龐培大帝(Pompey the Great),參考Cassiod.Variae ,vi.18(For mula Praefectus Annonae ;Migne,P.L. Ixix.699)。(長官職位,prefectship,泛指一系列羅馬官員的職位,他們由其他官員或由皇帝指定或委任。——譯者注)
(9) 下文的「力量」和「權力」在英語和拉丁語中都是同一個詞,中文根據不同語境選擇不同譯詞。見卷二文六。
(10) 敘拉古的戴奧尼夏(Dionysius I of Syracuse)(公元前430—公元前367年);這個故事在Cic.Tusc. V,xxi.第61—63頁談到。
(11) 希臘傳說中的敘拉古(Syracuse)國王狄奧尼西奧斯(Dionysius)的朝臣,據傳說其被迫坐在上懸寶劍的餐桌旁,寶劍由一根頭髮系住,以此來暗示君王命運的多危。
(12) Tac.Ann. xiv.pp.53—54.
(13) 帕比尼安,也許是最偉大的羅馬法理學家,塞維盧斯(192—129年任羅馬皇帝)任內的禁衛軍長官,大約於公元212年被塞維盧斯的兒子安東尼努斯·卡勒卡拉(M.Antoninus Caracalla)所殺。參考Spartianus,Caracalla ,8:a mititibus non solum permttiente verum etiam suadente Anlonino occisum 。
(14) ultima Thule :參考Virg.的Georg .i.30;很難認定的一塊大陸或者島嶼(冰島或者挪威?),位於歐洲北部盡頭。
(15) Eur.Andr. 319 f.
(16) 讀作proxima,根據溫伯格(Weinberger)和畢勒(Bieler)的研究;promaxima推測起來,意思是「在大地上比較大的部分」,但是,如果只是根據diffieilior lectio規則,我更偏愛於proxima。(指對拉丁文原手稿有歧義的詞的選擇,英譯者選擇了proxima[臨近]一詞。——譯者注)
(17) 讀做tortores(折磨人的人)。如果保留了tortorem(更具手稿的權威)翻譯起來就是:「以致有人說孩子這種東西是一些折磨者發明的。」
(18) 參見Eur.Andr. 420: 。
(19) Arist fr.59;並參見An.Post. 1397 b 18.林扣斯的千里眼變得眾所周知。
(20) 墮落,perversity,包含有「從正確或者好的事物上偏離」,「執拗、剛愎、任性」,「有悖常情」等意思。
(21) 意思是,「富而不貴」,古羅馬在觀念上一直是鄙視商業的,並且認為只有仕途上成功才是最高貴的。
(22) 參見Tim. 27 c。
(23) 這首詩主要源自柏拉圖的蒂邁歐篇(Timaeus )27 C—43 D,大量採用了新柏拉圖主義者普羅克洛的思想(Proclus)(ed.Ernest Diehl,Teubner[3 vols.],1903—1906)。考塞爾(Courcelle)曾將其描述為「substantial et concis,obscur et Presque intraduisable」,它的困難在於短短几句詩歌壓縮了如此多的思想,並因此而吸引了從中世紀到現代的許多不同註解。如果想了解各種材料和註解,請參照F.Klingner,De Boethii Consolatlone,in Philologische Unter-suchungen ,xxvil(Berlin,1921),pp.38—67還有P.Courcelle,La Consolation de Philosophie dans la tradition litteraire (Paris,1967),pp.161 ff。
(24) 物質,或者說一切可感知的事物,是流變的,永遠都出於從一物變化到另一物的狀態,變化著,並消失著;上帝創世的唯一理由是善的流溢,因為善是在上帝裡面,是完全不吝嗇(慷慨)的精神(「神明的嫉妒」[「envy of the gods」, ],他們吝嗇的本性,在希臘神話裡面是常有的事情),上帝用永恆的諸型相的模子創世,這對於新柏拉圖主義者和他們的基督教追隨者來說,就是在上帝的思想裡面進行的。
(25) 靈魂的本性是三分的,上帝拿出永恆的「相同」(Same),和變化的「相異」(Other),並且把二者統一起來製造出它們的和諧體,「存在」(Being);然後是由這三者塑造的「靈魂」(Soul)。所以運動都是由靈魂引起的,而靈魂是唯一的自我推動者,或者運動是由靈魂的各個部分引起的,這些部分是和諧的,因為它們也是由同樣的三個元素組成,即「相同」、「相反」和「存在」。
(26) 被切分的靈魂被彎曲進入兩個循環,而兩個循環就是天上的赤道和黃道(equator and the ecliptic);思想(the Mind)就是在最外層,不可見的蒼穹裡面,那個運動著的靈魂,它旋轉著不可見蒼穹進行完美的運動。
(27) 次級的靈魂,就是人類的靈魂,每一個都被指派了一顆星作為它的馬車,當在肉體裡面經歷了一次善的生活之後,每一個都能夠被淨化從而回到天上。參見蒂邁歐篇,Tim. 41D—42D。
(28) 善,英文「good」,拉丁文「bonum」,形容詞表示「好的、善的」,單數名詞特指「善本身、善、至善」,即萬物想要的東西,是一切其他善、好的東西的本原。
(29) 這一段論證「幸福」不是「萬物的創造者」的附加屬性,兩者是同一個本性的不同表達。如果兩者的本性不同,則需要第三者來解釋它們之間的聯繫,所以它們就不是第一者,也不是至善的。第一者和善本身是同一的,這是新柏拉圖主義對第一本原的基本看法,參考普羅提諾《九章集》II.9.1.1—3。
(30) 本原,英語「principle」,拉丁語「principium」,本義「開始、源頭、最初的東西」,引申為「基礎、統治者、主人」等義,也表示「基本的真理」,「本能、天性」,「決定內在本質的基本因素」等含義,指萬物的運行都必須遵照的規則。這裡指「起源」,即作為第一者的上帝。
(31) 這裡論證了至善只有一個。
(32) 推論,希臘文為porismata,英文翻譯為Corollary,指「系定理」,即隨著剛已證明的命題而來因而需要很少或不需證據而得的命題。
(33) 幸福,英語「happiness」,形容詞「happy」,拉丁文「beatitudo」,名詞指「幸福本身」,形容詞指「幸福的狀態、受祝福的狀態、快樂」。下文的翻譯將根據語境將名詞翻譯為「幸福」,形容詞有時翻譯為「快樂」,但不是指「肉體的快樂」。
(34) 塔霍河(流經西班牙和葡萄牙)與赫爾墨斯(在小亞細亞的伊奧利亞,Aeolis in Asia Minor)都是淘金的地方。
(35) 神(天)意,providence,詳細解釋見第四卷文六。
(36) 新柏拉圖學者把第一者、最高的本原稱做「一」(the One),它與「善」(the Good)是同一的,是所有事物的本原。
(37) 根據柏拉圖的「回憶說」(anamnesis,特別體現在Meno,美諾篇81—86 and Phaedo,斐多篇72—76),人出生的時候,靈魂被囚禁在肉身裡面,遺忘了本來所屬的永恆的理念世界的知識,所以,今世關於真理的所有學習都是對遺忘的知識的回憶。
(38) 自足,sufficiency,即「一無所缺」的意思,因此自足的上帝「不需要任何東西」。
(39) 參閱Wisdmn 8.1。
(40) 這裡的邏輯簡單來說就是,(1)大前提:上帝能做所有的事情(上帝是萬能的);(2)小前提:上帝不能做惡;(3)結論:惡是無。因為只有「惡是無」成立,(1)和(2)才能並存。因為(3)成立的話,(2)就變成了上帝不能做「無」,意思就是說,上帝無所不能,就和(1)是同一個意思。而大前提的可靠性,「上帝是萬能的」,波埃修斯認為是不證自明的,如上面他說:「實際上,沒有一個思維正常的人會動了懷疑的念頭。」
(41) Diels fr.8.43.
(42) Tim. 29 B.
(43) 俄耳甫斯的母親是卡利俄鉑(Calliopê),九位繆斯女神之首,掌管詩歌(特別是史詩)。
(44) 冥河帶納魯斯(Taenarus)在馬塔潘海角(Cape Matapan),流經冥府入口之一的一個山洞。
(45) 伊克西翁因為試圖搶奪朱諾(Juno),羅馬主神朱庇特之妻(相當於宙斯的妻子赫拉),而被罰綁在一個旋轉的車輪上;丹達羅斯因為泄露了眾神的秘密而被處刑,罰站在淹沒脖子的水中,當他想去飲水時水即流走,頭上有一顆結果的樹,但當他想拿水果時卻退開。提提俄斯橫躺在地,覆蓋九畝,因為對太陽神的母親勒托(Leto)不敬而被罰,他永生的肝臟為一隻禿鷹所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