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瑞·雷恩的最後一案 · 第十一章 3HS wM

德羅米歐愉快地暗自咒罵交通警察,把黑色的林肯轎車轉離第五大道。他熟練地閃避車輛組成的迷宮,把車帶到第六大道上,停在紅綠燈旁邊休息。 哲瑞·雷恩先生沉默地坐在車子后座,用一張邊緣鋒利的黃紙輕拍著嘴唇。他已經看了打在紙上的文字十多遍,眉頭緊皺。這是一封電報,日期是「6月21日——午夜12點零6分。」電報是在清晨送達威徹斯特的哈姆雷特山莊。 「薩姆這時候寄電報給我,真奇怪。」老人想不通,「三更半夜的!他從來不曾這樣子……緊急事件?不可能是……」 德羅米歐彎身去按喇叭。一輛車和另一輛車在街角糾纏不清,兩輛車像鬥牛一樣不肯相讓,後面擠滿了車子,簡直慘不忍睹。雷恩看看,後面的混亂一直蔓延到第五大道,於是往前彎腰,拍拍德羅米歐的耳朵。 他說:「我看剩下的路,我還是走著好了,只有一條街。你就在薩姆巡官辦公室附近等我。」 他下了車,手裡仍然拿著電報。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外套的口袋裡,往百老匯大道的方向走去。 他發現薩姆偵探社此時一片混亂。白朗黛小姐坐在前廳,好像也被感染。她緊張地坐著,悲傷不安地瞪著佩辛斯。佩辛斯在欄杆後面走來走去,好像發火的士官長,咬著嘴唇,急切地猛著牆上的時鐘。 一聽到開門聲,她跳了起來,白朗黛小姐輕聲尖叫了一下。 佩辛斯說:「你終於來了!」她死命抓著老紳士的手臂,「我以為你永遠不會來了。你真是救命寶貝!」 雷恩先生嚇了一跳,因為佩辛斯展開雙臂擁著他的脖子,熱烈的在他的臉頰吻了一下。 「親愛的孩子。」雷恩抗議說,「你在發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巡官的電報一副壓抑的樣子,可是什麼也沒告訴我。他還好吧?」 「好得不得了。」佩辛斯冷笑,接著她的眼睛發亮,摸著耳朵上的耳環,說,「好,我們現在來攻擊——屍體吧!」她推開巡官的門,門後一個滿眼紅絲、臉色蒼白的老邁紳士,他僵硬地坐在轉椅上,好像意志堅定的蟒蛇瞪視著桌上的東西。 「萬歲!」他大聲叫,踉蹌地站起來,「皇天有眼!佩蒂,我告訴過你可以依賴老混蛋的!坐下,雷恩,坐下。你來真是太好了。」 雷恩窩進皮沙發里:「天,這是什麼歡迎儀式!你們讓我覺得是浪子回頭。好,告訴我怎麼回事。我快急死了。」 薩姆抓起他殫精竭慮研究的東西:「看見這個了嗎?」 「你知道,我眼睛好得很,我當然看見了。」 巡官咧嘴笑了:「好,我們要把它打開。」 雷恩看著薩姆,看看佩辛斯:「可是——好吧!隨便你。巡官,你就是為了這個叫我來嗎?」 佩辛斯快嘴快舌:「我們打電報請你來,是因為有個瘋子堅持打開信時你必須在場,爸,有請。如果你再不打開,我都要瘋了。」 ——這就是大約七個禮拜前,那個詭異的彩虹鬍子紳士寄放在巡官的保險箱裡的那個長牛皮紙信封。 雷恩從薩姆手裡接過信封,敏捷的摸摸掂掂。摸到信封里方形的信封時,他的眼睛眯了起來:「這個神秘的舉動需要解釋一下,我想先知道一些情況……不,不,親愛的,過去好幾次機會我早告訴過你要培養……哈,哈——耐心的美德。巡官,請動手吧!」 薩姆簡單扼要地把5月6日那個假扮的英國人來訪的故事說了一遍。佩辛斯在旁邊不斷補充,故事也就變得非常完整,對來訪的人的描述尤其詳荊巡官說完後,雷恩思量著看著信封:「可是你為什麼事先沒有告訴我呢?巡官,這可不像你。」 「沒想到有此必要。好,我們動手吧!」 「等一下,今天是這個月的21日,你那神秘的顧客昨天沒有按時打電話給你了?」 「可是他5月20日有打電話來。」巡官苦惱地說。 「我們一整天都坐在這裡。」佩辛斯沒好氣地說,「一直等到昨天午夜。一點兒他的影子也沒有。現在又……」 「你們是否有和這個人的談話記錄?」雷恩淡淡地說,「我知道你們這兒有監聽器。」 薩姆按了一個鈕:「白朗黛小姐,把信封案的談話記錄拿進來。」 他們痛苦地坐在那裡,等待老人鉅細靡遺地研讀訪客的談話記錄。 「嗯。」他放下報告,「非常奇怪。沒錯,這傢伙是故意偽裝的。笨拙,真笨拙!顯然非常不切實際。那鬍子……」他搖搖頭,「很好,巡官,我看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這是你的榮幸。」 他站起身,把信封丟在薩姆的桌上,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身子往前傾,全神貫注地看著。佩辛斯趕快繞過桌子,站在父親椅子的後面,她的呼吸急促,平常安靜的面孔變得蒼白急躁。薩姆的手指發抖,把放在靠近雷恩桌上的墊板抽出來,把信封放在上面,靠在轉椅上。他汗流不止,然後抬頭看看雷恩——他們的臉隔著桌面——彼此無奈地笑笑。 「好吧,這就是了。」他嘲笑著說,「我希望不要有東西跳出來,說『愚人節快樂』之類的廢話。」 站在他後面的佩辛斯因為無法喘息而嘆了口氣。 巡官抓著拆信刀,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刀子插入牛皮信封的封口。他輕巧地割開封口,放下刀子,捏著信封尾巴,往裡一瞧。 「是什麼?」佩辛斯叫道。 「佩蒂,你沒說錯。」他咕噥說,「是另一個信封。」他拿出一個小的方形信封,淺灰色的,也是封著。上面空白。 「封簽上是什麼?」老紳士厲聲問。 巡官把信封翻過來,他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灰。 佩辛斯在他背後打量封簽,氣都喘不過來。 薩姆舔舔嘴唇:「上面說……」他的聲音粗糙,「上面寫著……天啊……寫著:薩森圖書館!」 這是第一個跡象,顯示那位彩虹鬍子的神秘客人,可能和不列顛博物館的連連怪事有所牽連。 「薩森圖書館,」雷恩喃喃說,「真詭異。」 「原來是這麼回事。」薩姆叫道,「老天爺,我們撞見什麼啦?」 老人有些困難地說:「顯然是巧合,巡官。這種事有時會發生,不過發生的頻率也夠叫人認為……」聲音低得不見了,他沒有把眼睛從巡官的嘴唇移開;可是他的眼睛也沒看見什麼,因為上面有層亮光,好像面紗落下來——一層掩蓋悟性的面紗忽然跳入眼底。 「但是我不懂……」佩辛斯有些茫然。 雷恩抖了一下,面紗化解了:「巡官,打開吧!」他說著,身子向前,雙手托著下巴。 薩姆再次拿起拆信刀。他把刀子插入封口,慢慢地施力。紙很牢,不甘願地投降。 雷恩和佩辛斯都不曾眨一下眼睛。 薩姆粗大的手指伸入信封里,拿出一張淺灰色的信箋,和信封一樣的色調,信紙摺疊得很整齊。他把信打開。紙的一端印了一些字。巡官把紙翻過來,上面印的字很簡單:薩森圖書館。字是灰色的,色調比較暗。他把紙攤平擺在墊板上,放在他和雷恩之間。他們都盯著看,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理由是:如果那個假扮的英國人是個神秘人物,他保存在巡官手裡的秘密就更神秘了。不只神秘,還有些陰森森的。一點兒道理都沒有。 信箋上端印著薩森圖書館。剩下來的部分,就像剛從印刷機滾出來的一樣純潔,只有幾個字,或說是符號。就在印刷體下面,靠近中央的地方寫著: 薩森圖書館 3HS wM 僅僅就是如此。不是什麼可解的訊息,不是簽名,不是什麼鋼筆或鉛筆記號。 雷恩年老的身體忽然因激動而扭曲。他蜷伏在椅子上,眼睛直視著信箋上的字體。巡官的手忽然麻痹;紙從他的指尖滑落。佩辛斯動也沒動。過了好久,沒人動一下身子。後來老人慢慢地把眼睛從信紙移開,看著薩姆。在他清澈的眼睛深處,散發著奇異的勝利,幾乎是狂喜的光芒。 可是巡官咕噥著:「3HS wM.」語氣茫然無措,舌頭滾出音節好像要從聲音去分解潛藏的意義。 雷恩臉上泛起一些錯亂的神情。他很快地看了佩辛斯一眼。 她喃喃念著:「3HS wM.」好像小孩重複外國語言。 老人把臉埋在手裡,坐在那裡動也不動。 「好吧!」巡官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放棄,該死,我放棄。一個傢伙穿得像大遊行的小丑走進來,留下一屁股瘋狂的廢話,說什麼是『價值百萬的秘密』——告訴你們,我放棄。這是一個笑話,別人想出來的笑話。」他雙手一揮,厭惡地哼鼻吐氣。 佩辛斯敏捷地繞過父親的椅子,拿起那張紙。她緊鎖峨眉,專注地研究這象形文字的意義。巡官把椅子往後推到窗戶旁,看著窗外的時代廣場。 哲瑞·雷恩忽然抬起頭,安靜地問:「佩辛斯,讓我看一下好嗎?」 佩辛斯坐下來,不知所措,老人從她手間拿走信紙,探究謎似的文字。 這符號是匆匆忙忙用力寫下的,好像書法的筆觸,用的恐怕是最黑的墨水。筆劃的流暢和自信表示書寫者沒有一絲猶豫,他顯然知道他要寫些什麼,落筆時一氣呵成。 雷恩放下信紙,拿起灰色的信封檢查,翻前翻後好一會兒;封口上印著的薩森圖書館字樣好像令他著迷。他摸著封口,鉛印的幾個字黑得發亮,觸動他指尖的感覺神經。 他把信封放下,閉上眼睛往後靠,喃喃說,「巡官,這不是笑話。」然後睜開眼睛。 薩姆滑動椅子:「那這到底是什麼鬼意思?如果是玩真的,一定是表示什麼呀……見鬼了,他說只是個『線索』,他沒說錯。我見過最糊塗的線索。故意搞得很難纏,嘿,哼!」他又回到窗戶邊。 佩辛斯又皺起眉頭:「不可能那麼難的。他可能想搞得很恐怖,他應該弄得較簡單,好讓我們仔細研究後就能體會出來呀!我看看,這……可能是某種縮寫,對嗎?包含某種訊息。」 巡官吐了一聲氣,沒有轉身。 佩辛斯揣度著繼續說:「或者可能是化學符號。H代表氫,對嗎?還有S代表硫。氫——氫硫化物。對了!」 「不對。」雷恩聲音低沉,「我想那是H2S.看來HS和化學無關,不是化學符號,佩辛斯。」 「那麼還有——」佩辛斯沮喪地說,「小寫的W和大寫的M……喔,天啊!真沒希望。我真希望高登在這裡。他知道好多沒有用的事情。」 巡官慢慢地轉過身子:「當然沒希望。」他的口氣很奇怪,「對我們而言是如此,佩蒂。對你那位活蹦亂跳的羅威先生也一樣。可是別忘記,這個神秘的人要雷恩也湊上一腳。所以他也許認為雷恩會知道是什麼意思……嘿,雷恩。」 雷恩面對這可以下咽的挑戰無動於衷。然後他的眼角出現皺紋:「疑心嗎?也許我是老羅馬人,也許我是。」 「哦,那又是什麼鬼意思?」巡官直截了當地問,並走了過來。 雷恩揮了一下白皙的手。他繼續盯著眼前的紙,喃喃說:「奇怪的是,我相信他以為你也會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巡官漲紅了臉,挺挺身子,走向門去:「白朗黛小姐!帶著簿子進來。」 白朗黛小姐很快進來,手上拿著鉛筆。 「寫封信給檢驗所的里奧·謝林醫生。『親愛的醫生:立刻忙這件事吧!別忘記。以下這串豆芽對你有什麼特殊的意思嗎?』然後把這個寫上去:」3大寫H大寫S空白小寫W大寫M『懂了嗎?「 白朗黛抬頭呆呆地說:「懂了,先生。」 「把同一封信寄給華盛頓特區情報局解碼組的盧柏·鞏弗組長。快快去。」 白朗黛小姐於是快快去了。 巡官自信地說:「那應該會有點結果。」他溜回椅子上。點燃雪茄,伸伸粗腿,朝天花板吐了一口思量的煙雲。他說,「依我看來,第一個要追查的就是信紙上端所印的文字。這傢伙輕鬆地走進來,告訴我們一個誰都不相信的故事,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儘是廢話。他不想讓我們知道和薩森有關係,所以才把小信封塞進無法辨認的牛麻紙袋。如果他出了事,他要我們打開信封。他要我們看到薩森圖書館這幾個字,朝那個方向調查。到目前為止,好像挺清楚的。」 雷恩點點頭:「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他沒料到的是喬治·費雪會來這裡告訴我唐納修的事,結果把我們帶到不列顛博物館,把我們和失竊的書這檔子荒謬的事扯在一起。這又有什麼關連呢?如果我知道才怪。也許這薩森信紙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爸。」佩辛斯疲倦地說,「我相信不是這樣的。我相信戴著假鬍子的人和不列顛的怪事有關連。這個薩森圖書館信箋上的符號,就是其中的解釋。我想——」 「什麼?」薩姆精明地看著女兒。 佩辛斯笑了:「這個想法很蠢,可是整件事也很瘋狂……我在想,戴假鬍子的這傢伙會不會……會不會是薩森家裡的人假扮的!」 「不會那麼蠢吧。」巡官故作漠不關心的樣子,「不過佩蒂,我也有點相同的念頭。你看,羅威這個小子……」 「胡說八道!」佩辛斯聲音尖銳,兩個男人都看著她,「不!不可能是高登。」她還有力氣臉紅。 「為什麼不可能?」薩姆問,「我覺得那天我們離開博物館時,他好像著急得不得了,一心想要加入我們。」 佩辛斯冷冷地說:「我向你保證他的著急和這件案子無關。可,可,可能是私人的原因。爸爸,我還不是丑老太婆呀!」 薩姆回嘴說:「鬼才相信不是私人的原因哩。」 「爸!有時候你逼得我想哭。你到底看高登哪裡不順眼?他是個很好的年輕人,坦白誠實得像……像孩子一樣。而且他的手勁很強,5月6日來的那個人可不是那樣。」 「哼,他就是那些什麼藏書家,愛書人,對嗎?」薩姆賭氣地說。 佩辛斯咬咬嘴唇:「喔——我的媽呀!」 「想一想。」巡官繼續說,摸摸被打扁的鼻尖,「不可能是薩森太太,雖然我曾經有個瘋狂的感覺,認為可能是個女人。可是薩森太太是條肥牛,而這傢伙這麼瘦。所以也許……別擔心,我還沒剔除羅威呢!也許是克拉伯。」 「那就不一樣了。」佩辛斯甩甩頭,「他合乎所有的外在特徵。」 哲瑞·雷恩先生一直在靜靜地開心地看這對父女的一來一往,然後伸出他的手:「容我打斷這個深刻的討論。」他緩緩地說,「我這個相反的意見,可能完全推翻這番理論。你的客人說——我也沒有理由懷疑——如果他20日沒有打電話來,就表示他出了不尋常的事情。如果年輕的高登·羅威——太荒謬了!巡官——或者克拉伯是你們5月6日的客人,為什麼他們都沒有失蹤或被謀殺,或因為別的原因動彈不很呢?」 「那也是真的。」佩辛斯熱切地說,「當然了。有了,爸。我昨天和高登吃午飯,今天早上我和他打電話,他一句話也沒提到這件事。我相信——」 「聽著,佩蒂。」巡官的聲音非常驚訝,「就聽一次你老爸的話吧!佩蒂,你對那小子有興趣是嗎?他在追求你嗎?哼,我去扭斷他的脖子!」 佩辛斯站起來,憤憤地說:「爸爸!」 「好了,好了,巡官。」老人喃喃說,「別冥頑不化了。高登·羅威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學品和佩辛斯很相配的,這是難能可貴啊!」 佩辛斯叫說:「我告訴你,我又沒有愛上他!爸,你好壞。難道我不能對一個男人好嗎?」 巡官看起來很悲慘。 哲瑞·雷恩先生站起身:「別鬥嘴了。巡官,你真幼稚。把這張紙和信封小心放回保險箱。我們得走一趟薩森公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