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雨中的車站 · 月

川端康成 《陣雨中的車站》
童貞——這個玩意兒實在糟糕,怪麻煩的,是不值得愛惜的包袱。倘使在昏暗的胡同或橋上行走時,把它扔在垃圾箱或河水裡也算不了什麼。可是,一旦出了燈火璀璨的鋪石路,不是就很難找到垃圾站嗎?倘使一個女子好奇地張望著,心裡想道:那包袱里裝著些什麼呢?不是叫人臉紅嗎?再說,嘿,光憑懷著沉重的心情把它帶到這兒,也就不想把它扔在路邊餵狗,不是嗎?但是像最近那樣,從得到許多女子的愛慕這個角度來看,不時更加感到猶如穿著沾雪的高齒木屐走路,很不自在。要是赤著腳在雪地上四處奔跑,心情一定會輕鬆些吧——他尋思著這樣的問題。 方才,一個女子站立在他的枕邊,抽冷子粗野地跪了下來,伏在他的臉上,嗅著他的馨香。 另一個女子倚在二樓廊道的欄杆邊上,他推了推她的肩膀,佯裝把她推下去的樣子,她情不自禁地把他摟住,可他一鬆手,她就把身子後仰在欄杆上,再次佯裝要掉下去的姿勢,凝視著自己的胸脯,在等待著他。 另一個女子在澡堂里給他搓澡,搓著擦著,抓住他肩膀的那隻手,震顫起來。 另一個女子忽然從同他一起坐著的冬日的客廳里,飛跑到了庭院,仰躺在亭榭的長椅子上,用兩隻胳膊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頭。 另一個女子被他耍戲地從背後抱住的時候,竟一動也不動。 另一個女子在床上佯裝睡眠的時候,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立即緊閉嘴唇,身子僵硬地仰臉朝天。 另一個女子在深夜他不在房間的時候,帶著針線活走進他的房間,像塊石頭似的坐下一動不動,他折回房間後,她臉上緋紅到耳根,用嘶啞的聲音說:「借點燈光。」話聲仿佛奇妙的謊言堵住了咽喉似的。 另一個女子在他面前的時候,總是陰鬱地潸潸落淚。 另有更多的年輕女子同他交談的時候,漸漸動情地談到了自己的身世,而後緘口不語,紋絲不動地坐著,仿佛喪失了站起來的力氣。 每當這種時刻來臨,他總是坦然地默默無言,要麼就說: 「要不是決心同我一起生活,我是不會接受她的感情的。」 二十五歲上,他邂逅這樣的女子越來越多。結果,圍繞著他的童貞這堵牆被粉刷得越來越厚實了。 但是,卻有個女子脫口說出,除了他以外,她看任何人都覺得討厭。他就這樣迷迷糊糊度日了。他想:倘使不養這女子,她恐怕會餓死的。於是,他察覺到不在一起生活,又不接受感情,卻非養不可的女子漸漸增多。他笑了。 「這樣下去,僅僅這麼點財產,自己不用多久就要破產的!」 到那時候,他會不會依然如故地拎著這唯一的包袱——童貞,外出行乞呢?儘管衣衫襤褸,卻能跨上只接受不給予、所獲感情甚豐的驢子,向著遙遠的國家…… 遨遊這樣的幻想境界,他心潮澎湃,他的感情洋溢了。然而,他覺得在這人世上,似乎不可能再找到願意和自己共同生活的女子了。 抬頭仰望,圓月當空。月光皎潔,月沉在蒼穹成了孤零零一個人。他將雙手伸向月亮。 「啊,月亮啊!我把這份感情奉獻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