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與城 · 十三
九月的時候,彼得從北非回到了加洛韋。
彼得乘搭的「自由號」經過一年的航行,如今已經老舊得奄奄一息了,由於曾經遭遇過魚雷的襲擊,這時候船頭已經有一片被炸裂開來。這艘船經過了弗羅里達群島,也進入了西西比海口,最終進入了紐奧良碼頭。
在晴空萬里的天空下,傑克遜公園裡的紅花散發的清香,夾雜在柔軟的空氣中。在這裡,隨處可見的草木青蔥,還有明亮的大理石陽台以及欄杆上的金屬藝術品,當然在露天餐廳里,偶爾會傳來女人的笑聲——這是彼得想像中的紐奧良。
可實際上,他是一個水手,他每天拖著海員的身軀遊蕩在紐奧良的街道上,他感到迷茫與不安。在漫步中,他尋找著曾經對海洋與陸地的幻想,那是一個充滿迷茫、幽怨與寂寞的旅途,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是一名海員。
他走在燈紅酒綠的酒吧中,每個人都穿著髒兮兮的襯衫,有的更是戴著油膩的草帽。這時候,彼得與大瘦子還有雷德在昏暗的巷子裡,每人手裡拿著一瓶威士忌,直接整瓶痛飲。
彼得在妓院裡喝得面紅耳赤,他坐在海濱的門廊里發著呆,想要隨便等來一些什麼,甚至在某天晚上,他更是登上了一艘巴拿馬的古董船,跟拉丁人抽著大麻,他永遠忘不了那老船的模樣——他在擁擠的拉丁人群中嘗試著走過甲板,然而那時候整個世界都仿佛傾斜了。
比如說,他永遠看不清月亮的方向,整個碼頭只有那艘巴拿馬古董船在碼頭邊上傾斜著。
知道一周以後,他在多芬街的一間骯髒的房間裡醒來,這讓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是如此糜爛,他想要振作一點。一開始,彼得打算到加州去探望盧諦,因為姐姐曾經在信中熱切地告訴他關於自己出嫁的事情。盧諦的靈魂永遠是那麼單純,那是彼得從未見過的真摯:「嘿,小彼得,我等了盧克好長一段時間,終於等到他放假了。我們在洛杉磯的婚姻登記處等了好長時間,可是當我們等到的時候,他的朋友卻坐著卡車來了,當然其中包括他那發福的老船長。他們給我們帶來了許多結婚禮物,包括一瓶威士忌。於是乎,我們在大家的祝福中結婚了,那是一段值得珍藏的回憶,我想我這輩子都忘記不了。而現在,盧克又出航了,我不知道他去哪裡,我已經一周沒有他的消息了,我想他應該在海面上吧。這樣的生活,也許聽起來實在是很悲哀……對了,你離開家以後,記得要好好照顧自己。」
走過海邊所有的酒吧以後,彼得去探望姐姐的欲望變得越來越強烈,他想要找一個人聊聊天,談談以前關於馬丁家、加洛韋的事情,然後交換一下彼此的生活……哪怕只有一天時間。
他想著:「我為什麼不搭車去洛城呢?」這時候彼得突然想起查理如今已經成為了一名娃娃兵,在馬里蘭駐紮。這時候,彼得開始構思著他的旅程:他可以一路乘搭便車前往,隨後跟他在華盛頓見面,接著回到紐約跟狂野的朱蒂度過幾個星期的二人世界。
當天,他整個下午都坐在運河胖,看著這條古老的密西西比河,這是一條海納百川的河流。同時,彼得還在想著自己這些年生活中的各種人喝事,直到夕陽的餘暉照耀在水面上。
那晚上,彼得給遠在加州的盧諦寫了一封長信,隨後他又給小查理寄了一張明信片,並且在明信片的背後告訴他自己即將前往華盛頓。隨後,他穿上了一身黑色的就夾克,背著那多年伴隨著他的背包,對路上的大卡車豎起拇指——他搭乘的便車從十一點開始,從九十號公路一路前往路易斯安娜與莫比爾,他需要穿過南方的城市前往華盛頓。
他一路上看盡了許多繁華景象,然而這時候彼得的注意力還是落在一瓶威士忌上,他跟一路上遇到的士兵拼酒,等喝得大醉時他買了一張前往華盛頓的火車票,隨後一路睡到華盛頓。
當他早上醒來的時候,他恢復了元氣,在火車上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後,他開始思考著自己的事情。
「那時候,」彼得心想:「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在加洛韋幻想著能夠成為一名橄欖球明星,每天參加橄欖球訓練,可是當時卻沒有一點結果,只能每天回家把食物塞進嘴裡——我想那是一個正確的選擇,那時候的我雖然是一個瘋小子,可是我的選擇都是簡單而正確。」
他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一個月前我在卡薩布蘭卡,四個月前我在利物浦,一年前我去了北極的格陵蘭島,我的天啊,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格陵蘭島,我那時還是一個瘋小子,在訓練後就回到家裡吃大餐,那是一段多好的日子啊。現在呢?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是戰爭毀掉了我的生活嗎?我應該到哪裡去?我的堅持到底去了哪裡?現在一切都是那麼陌生,那麼遙遠。」
當天晚上,彼得在華盛頓找到了弟弟查理。一開始,他並沒有認出查理來,他們約好在車站門前見面,而彼得在那裡等了三十分鐘,看著身旁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士兵。彼得看到了深秋的黃昏里,那壯麗的國會大廈,驚嘆這座城市的恢弘。他看著在這座古老的城市裡,所有來來回回的士兵與水手,他們的眼睛裡都顯露出來藏不住的憂傷。
他曾經期待華盛頓是一個具有國際政治色彩的舞台,所有的外交官與將軍都帶著他們的隨從匆匆經過,奔向某個不為人知的會議室,然後籌備著某個重大的決定。然而,在這座城市裡,更多的卻是那些悲傷的士兵與麻木的姑娘,他們走在大街上,伴隨著鳥兒的啼叫與漸漸亮起的接檔。他們也許不會再去想,自己失去了什麼,所有的一切都恍如落日一般,變得蒼白。
隨後,一群士兵從公車裡走了出來,其中一個朝著彼得的方向走來。彼得定睛一看,發現這是自己的弟弟查理,這讓他無比吃驚:「天啊,不會是你吧?」
「嘿,當然是我,你沒認出來嘛?」
「當然認出來了啊,只不過我已經很久沒見你了。」
「那是,我長高了不少呢!」
彼得跟查理握著手,倆人相互看著對方。這時候,查理已經長大了,他甚至比彼得還要結實,還要高大,而他的眼中同樣透露著悲傷,那是跟喬·馬丁一模一樣的悲傷與優雅。
「你現在真的成為了一名士兵了!」彼得拍了拍查理的肩膀:「你最近有回家讓大家看看你的變化嘛?」
「沒有啊,不過下個月休息我就回去。」
彼得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看著這個可愛的弟弟,他仿佛看到了一個陌生人一樣:「你抽菸嘛?抽根煙吧。」
「我有我有,抽我的,我去拿一根吧。」查理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香菸。
當我們看到查理的手指在不斷地顫抖著,彼得的眼淚幾乎認不出流下來。這一次,他再次被那煩人的憂傷壓在身上。這是來自戰爭的憂傷,它四面八方地襲來,而且無時無刻不困擾著每一個人。彼得看著查理顫抖的手,還有那因為戰爭而變得消瘦的臉,這讓他將所有的悲傷都轉變成一股莫名的力量,讓人無法釋懷。
「查理。」彼得仿佛耗盡全身力氣大喊著,然而他卻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他憋紅了臉,隨後又沉默不言。他們走在車站的台階上,隨後並肩看著那些麻木的軍人們,過了一會他們覺得沒意思,於是乎漫無目的地走在附近的街頭。
「喝點酒嗎?」彼得的語氣顯得生硬。
「當然,我想喝點啤酒,那天晚上我在海厄茲韋爾喝多了。」
「真沒想到啊!」彼得露出了笑容:「還有呢?」
「什麼?」
「還有些什麼?查理。」
查理咧開嘴:「我不知道啊。」
他們四處張望,隨後相互對望一眼,咧嘴而笑。他們看是從對方身上找到家人的感覺。但是他們的身份又改變了,他們不再是哥哥跟弟弟,反而像是兩個相識已久的男人一般。他們都發現了這一點,並且對此感到驚訝。
「那你覺得到那頭喝點啤酒怎樣?」
「走吧!」
於是乎,他們走進了擁擠的酒吧,隨後各自點了一瓶啤酒。然而,酒吧的售酒員則冷眼看著查理:「小士兵,我擔心我的售酒許可證要被吊銷呢,你老實告訴我多大了。」
「二十一。」查理一臉嚴肅。
「證件呢?口講無憑。」售酒員不耐煩地看著他。
「不不不,他跟我一起的,我是他的哥哥。」彼得大喊。
「還也必須要證件,否則我很可能被吊銷執照,你還是出示一下你的證件把。」
「好吧!」查理聳了聳肩:「我還沒到年齡,給我一杯可樂吧。」他看了一眼彼得,兩人大笑了起來。那天晚上,彼得要了一瓶啤酒,而查理則喝著可樂。
「對了,你有多大了,查理?」
「十八!」
「天啊,原來你那麼年輕。」他們沒有說太多的話,然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卻沒有感到尷尬。
隨後,他們在月光下散著步,然後看看身旁漂亮的女孩子。彼得買了一桶爆米花,邊走邊吃著,偶爾看到幽雅的風景,他們便停下腳步,隨後再繼續漫步走著。
直到午夜來臨,他們坐在長椅上,看著四周漆黑一片,所有的女孩都已經從大街上消失,偶爾只有幾名士兵像幽靈般掠過,在星空下漫無目的地來回走動著。
彼得知道,如今不管在什麼城市,他們能看到的情景都是一樣,那是一個屬於南方的夜晚,柔軟舒適,他們坐的地方,沒有一片落葉。
整個世界一片寂靜。
他們敞開四肢躺在草地上,周圍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報紙跟酒瓶,很多像幽靈一樣的士兵他們同樣也是無家可歸,期間有一個警察從路上走過,打著哈欠,一輛出租車一閃而過,只留下一陣轟隆聲。交通等在寂寞的夜空里,從紅變綠。
在公園的對面,有一棟壯觀的樓房,燈光從窗戶中透出,寂靜的夜空下只有交通燈微弱的聲音——街對面的草坪後,一些樓房依然亮出微弱的燈光。
「嘿,」彼得說:「我想你以後會碰到一些行動,然後你就要出海什麼的。」
「我們會有固定的軍事演習,不久以後我就要出海。」
「嗯,是這樣!」
「天要亮了,」查理說:「我很快就要回去軍營了。」
「我也得出發了。」
這時候,一個士兵哼著歌路過,他雙手揣兜,然後拖著腳步踢著空瓶子,很快他便又消失在公園的另一頭。
「誰也不知道休息的時候應該做些什麼。我們上個月就一直坐在這個公園裡。彼得,你發現了嗎?誰也不知道休息應該做些什麼。有一些十二歲左右的孩子,不管男男女女,他們能夠整夜坐在草地上,唱歌聊天——我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做什麼,可是他們卻因此耗費了一個晚上。」
「這不要到早晨了嘛?你看看那些樹,都變成了灰色。」
「是啊。」
街對面的一顆大樹後面,高樓漸漸開始出現了燈光。
「對面是什麼地方啊?」
「那應該是政府大樓吧,對,那是國務院,托尼曾經跟我這麼說過。」查理看著街對面的樓,一臉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