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20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葛哈德的回歸,就把那孩子問題的各個方面都提出來了。他不自主的要從外祖父的立場看待那孩子,特別由於他畢竟是個有靈魂的人。他先想起孩子不知受過了洗禮沒有,就去問他的老婆。 「不,還 沒有,」他的老婆回答。她雖然還 記得這項義務,可是不能斷定這小孩子是否也受教堂的歡迎。 「沒有,好吧,當然沒有了,」葛哈德譏諷道,他原覺得老婆的信教心是不算十分虔誠的。「哼,這樣不當件事情!這樣不信教!真是不像話!」他把這事思索了一會,認為這個錯誤應該立刻就加以糾正。 「孩子是該受洗的,」他說,「她為什麼不送她去呢?」葛婆子這才提醒他,小孩受洗必須有人做她的神父,而且要舉行洗禮,那就只能出她沒有合法父親的事實了。 葛哈德聽了這話,才稍稍平靜了一會,可是他的信教心十分虔誠,決不因為有這種困難就把宗教丟下不管。他心裡想,上主怎會來聽這樣的託辭呢?這事不舉行,就不能算基督教徒;他既然是基督教徒,就該肩負起這事的責任。他計劃把小孩送到教堂去,珍妮和他們兩老都跟去做保證人,但又覺得自己不便這樣的屈就女兒,所以要求珍妮不去,單是兩老自己去看受洗。他把這困難思考一會,最後就決定要揀聖誕節和新年之間珍妮出去做工的一天舉行典禮。計劃已定,就同老婆商量,老婆也同意了,他這才又提起一樁事來。「孩子還 沒有名字呢,」他說。 對於這事,珍妮和她的母親也有定論,珍妮且曾表示願意取名味絲搭的意思。現在,她的母親就作為自己的意思大膽提出這一個名字。 「味絲搭這名字怎麼樣?」葛哈德聽了不置可否。他心裡是早已把問題解決了的。原來他暗中準備好一個名字,——味蘭米娜,這還 是在他那幸福的青年時期留下來的,卻不曾有機會給他自己的子女用。那時他對於這個小外孫女兒當然並不是要堅持自己的主意。他只是喜歡這個名字,且認為外孫女兒能得到這個名字是應該感謝他的。他於是用一種審慎的神氣把他這第一次的貢獻送上天然情愛的祭壇,因為這畢竟是一種奉獻。 「這名字不錯,」他忘記了當初那種不評價的態度說,「可是味蘭米娜如何?」 葛婆子見她丈夫正在慢慢地回心轉意,就不敢同他再爭取。 她那女性的之術出來幫助她了。 「那麼兩個名字都給取她吧,」她表示贊同的說。「我也沒有什麼問題,」他回答了這一句,立即就又回復他那嚴肅神情了。「受洗的時候就這麼叫吧。」珍妮聽見這件事,心裡很高興,因為她那孩子能得的好處,不管跟宗教是否有關,都是她所盼望的。她於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把衣服漿了燙了,準備到受洗的日子孩子可以穿。 葛哈德從就近的路德教堂里找到了一個牧師,一個肥頭大耳的極拘謹的神學者,對他講明了來意。 「是你的外孫女兒嗎?」那牧師問。「是的,」葛哈德說,「她的父親外出了。」「哦,」那牧師奇怪地看著他說。葛哈德不希望他的事受到阻礙,就說過幾天他夫妻倆親自送她來受洗。那牧師猜到其中或有說不出的隱衷,就不再繼續追問了。 「只要她的外公外婆願意替她做保證人,教堂是會同意給她施洗的,」他說。 葛哈德走出教堂,感到自己難免受恥辱,心裡有些不舒服,但是總算已經盡職,也就滿意了。現在他要把孩子送到教堂去受洗,等到洗禮完成,他目前的義務就算盡了。 但是洗禮舉行的過程中,卻有另外一種情緒使他感著更大的興味和責任。原來那時在他面前的,是使他感到嚴肅的宗教,以及宗教所要求的一種更高的法律,因而他又再次聽見對兒孫應盡義務的教義了。 「你們有意願用福音的知識和愛來教導這個孩子嗎?」這是那靜諡的小禮拜堂中一個黑衣牧師問他們的話,也不過按洗禮規定的程序讀出罷了。葛哈德回了一聲「是」,葛婆子也加上她的肯定的回覆。 「你們是否要用一切必要的注意和勤勉,施以教導,警戒,榜樣,和規範,使這孩子可以拒絕、避免一切的罪惡而遵守上帝的意旨和聖諭中宣明的戒律?」 葛哈德聽了這話,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來。他們也曾像這樣接受過洗禮的宣誓。他們也曾聆聽過這種願意照看他們的精神幸福的莊嚴的承諾。 「你就說要的,」那牧師催促到。「要的,」葛哈德和老婆心虛地重述道。「你們現在要憑藉這受洗的儀式把孩子奉獻造成她的上主。」「要的。」「最後,你們假如能憑著良心在上帝面前宣誓你們所承認的信仰的確你們的信仰;你們的莊嚴允諾確實出於你們的決心,那麼就請在上主面前聲明一聲『是』。」 「是,」他們回說。於是那牧師伸手在孩子身上道出結束語:「味蘭米娜·味絲搭,我現在借用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為你施洗。我們禱告吧。」葛哈德就俯下蒼白的頭,畢恭畢敬的,靜靜循誦下面一篇優美的禱詞:「萬能的永生的上帝!我們崇拜你,因你是人類子孫的祖先,是我人精神所託生,是我人**所構成。我們讚美你,因你施予這個孩子的生命並且延續她到今日。我們祝福你,使這嬰孩得以接近美德和光榮,今日她已獻給你,並已帶進基督教堂。我們感謝你,因憑聖主的福音,她已具備了精神快樂所必需的所有;因這福音用光明照亮她的思想,以安慰平撫她的心腸,以鼓勵和能力促使她盡職,以慈悲和不死的可貴希望維持她的信仰。我們還 要祈求你,啊,極慈悲的上主,使這孩子從現在起,便得聖靈的啟發而成神聖,並憑你的慈悲而永遠得救。請你指導且祝福你的僕人,使他們在教導她的重大工作里有所依憑。請你感化他們,使他們褥知宗教的訓導和正諦之絕對必要。叫他們永遠不忘這孩子原是屬於你,且若因他們的疏忽或壞榜樣致喪失你的合理的生物,你將要他們承擔。給他們深刻的意識,借知她的天性的神聖,她的靈魂的價值,她將去暴露的危險,她能因你祝福而得到的尊榮和幸福,以及因惡**惡行為而造成的現世界的毀滅和未來世界的苦惱。給他們恩惠,使他們能夠遏制她心中漸萌的惡念,得以替她防衛,以防兒童時代及青年時代經歷的誘惑,且當她成長時,得以擴大她的見識,引導她來認識你和你所差遣的耶穌基督。給他們恩惠,使他們得以在她心中養成對於你的無上敬畏和愛忱,對於你兒子——就是她的救主——的福音的感動,以及對於這福音的一切訓令和法規的尊重,並且培植起對於一切人類的仁慈和善意,還 有對於篤信真誠的不可變更的愛好。又請幫助他們,使他們得以用和善的誘導繼續監督她,勤勤勉勉,靠著言語和舉止,使她的心不致墮落,並且無論何時都給她一個好榜樣,使她不至走錯道路。你若願意延長她在人世的時間,就請你允許她,對於她的父母和朋友成為一種光榮和安慰,在人世得人盡其用,且由你的佑助里獲得一種永遠有效的保衛和支持。她若生時,讓她為你而生;她若死時,讓她為你而死。等到最後清算的日子,她和她的父母得由耶穌基督的幫助,快度快樂,永遠相會在你的贖罪的愛里,阿們。」 當這篇訓諭宣讀的過程中,那外祖父對於這小小的被遺棄者就發生一種義務的感情,感到自己對於老婆現在抱在懷中的那個小生物不得不依聖誓中的上帝的詔諭而給以照看和注意。他低著頭,心中懷著極端的敬畏,及至儀式結束了,他們走出那寂靜的禮拜堂的時候,他已無話可以表達他的情感了。以前宗教對於他是一件費心的東西。他覺得上帝是人化的,是一種統治一切的現實存在。他又認為宗教並不單是預備禮拜天大家聽聽的陳詞濫調,或是一套有趣的思想,卻是神的旨意之強烈的活力的表現,由人類和上帝能夠直接接觸的時候一直傳下來的。他來看:履行宗教義務就是一種快樂,一種得救,一種給予人間的安慰,因為生的意義,人本身不能解釋,唯有天上的上主才能解釋的。那時葛哈德慢慢走著,一路抱聖誓中的說話和義務細細默想,便覺當初對於那孩子的厭惡漸漸消去,而一種天然的喜愛逐漸萌生了。無論他女兒犯了什麼樣的大罪,這孩子是無辜的。她不過是一件無告的,啼泣的,纖弱的小生命,正要求他的同情和愛護。那時葛哈德覺得他的心已經灌注在那孩子身上,只還 不能使自己的態度突然轉變過來。 「那是一個不錯的人呢,」他一路走時對老婆評價那牧師說,原來他已很快地軟化在他的卑俗觀念里了。 「是呀,真是個好人,」葛婆子膽怯的表示同意。「那個小禮拜堂倒也還 算大,」他繼續說。「是的。」葛哈德觀看著四周環境,街道,房屋,以及冬日陽光中的鮮活的生活,最後才看到老婆抱著的孩子身上。「她一定很重吧,」他用他那一種具有特色的德語說,「讓我來抱抱。」葛婆子正覺累得很,就依允了。「你瞧!」他看了看孩子,這才把她舒舒服服地貼伏在自己肩上。「我們總是期望她不辜負今天的事情。」葛婆子聽著他的話,其中的意義已從他的聲音里明白反映出來。她原怕家中放著這孩子,不免常要叫人難受,並要惹出是非來,如今卻將有一種更大的勢力來拘束他了。如為無論何時候。那孩子的靈魂總要顧念。他從此以後,再不會全然抹殺她的靈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