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13章

德萊塞 《珍妮姑娘》
有時襲擊我們的物質和精神發生變化時,所有的都已經很清楚了。經過一陣震驚的意識,一陣覺得危險的意識,我們原本已經恢復原狀,然而變化來了。我們總有些地方和從前有所分別。珍妮只因那天晚上因同情的冒險而出現了不一樣的心情變化,就落入一種模模糊糊的混亂情緒中。她對於白蘭德跟她的現在的這種關係,並不清楚會發生何等社會的和生理的變化。就算情況十分好,可能的母性也不免要使一般女子受到震驚,這是她完全沒有想到的。她現在的心情只是駭異,驚奇,和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同時她又真正感覺到了種安恬的快樂。白蘭德是個好人,現在他們的關係已經更加密切。他愛上她了。由於這種新關係,她的社會地位的將發生不一樣的變化。從現在起,生活就要跟從前根本不同——就連此刻也已經不同了。白蘭德頻頻對她承諾他的愛情始終如一。 「我告訴你,珍妮,」她臨走的時候他又再次地說,「你不要太擔心了。我是因為感情實在壓制不住了,但是我會和你結婚的。我這回確實是太放肆,我會承擔這次的過失。你現在回去,什麼都不要說起。對你的哥哥要警告他幾句,希望現在還 不遲。你要自己拿主意,將來我要跟你結婚,肯定要帶你走的。我雖然很想馬上就辦,但是卻不能在這兒辦。可是我馬上要到華盛頓去,之後接你。現在」——他掏出錢包,從裡面取出一百塊錢,實已儘其所有了,「這個你先拿去。明天我再送你些。現在你是我的人了——記得。你只能是我的了。」 他緊緊地抱住她。她走在夜晚的路上,一路思忖著,無疑的,他會實踐他的話。她想像著即將有的新生活。當然他會娶她的。你想想看吧!她就要到華盛頓去——那麼遙遠的地方。而她的父親和母親——他們他們以後再也不需要過這樣貧困的生活了。還 有巴斯和馬大——她想到自己將有許多地方可以幫助他們,不由得滿心高興。 走了一段路程,就快到達地方了,白蘭德伴送她到她自己的門口,並且等著她經過一番審慎的偵察。她慢慢的走上台階,把輕輕推一下,門口開的。她停了一會,告訴她的情人,說她安全,這才走進去。然後慢慢地走到巴斯和喬其同睡的地方。巴斯在床上躺著,看起來像睡著了。她進去的時候,他就問:「是你嗎,珍妮?」 「是的。」「你這麼晚去哪了?」 「你聽我說,」她壓低了聲音說,「你見過爸爸媽媽了嗎?」 「見過的。」「他們知道我不在家嗎?」 「媽知道的。但是卻不讓我問原因。你到哪裡去來的?」 「我為了解決這件事情去找參議員白蘭德的。」「哦,原來是這麼的。難怪他們不告訴我釋放的理由。」 「你別讓其它人知道,」她央求說,「我不要家裡人知道。你知道爸爸對他是不太喜歡的。」 「好的,」他回說,可是他又問起那前參議員是如何營救他,以及她怎樣求他的幫忙的情形。她大概說了一遍,就聽見她的母親的腳聲朝這邊來了。 「珍妮,」她低聲叫。珍妮走了出去。 「哦,你為什麼去他那兒了?」她問。「我是沒有法子呀,媽,」她回說,「我也要想點辦法才好。」 「那怎麼去了這麼久?」「他要和我談談,」她吞吞吐吐地回說。她母親緊張惜惜地看著她。「哦,把我嚇得什麼似的!你父親準備到你房裡去,我說你已經睡覺了。然後他就把前門鎖住了,我偷偷把鎖開開。巴斯回來的時候,他要叫你,我叫他等天亮再說。」 她又很擔心地看看她的女兒。「我沒有什麼,」珍妮用放心地語氣說。「什麼事情都等我明天再說吧。睡去吧。他當巴斯是怎麼出來的?」「他也不清楚。他以為巴斯拿不出錢,所以就讓他出來了。」 珍妮輕輕地把手放在她母親的肩上。「睡去吧,」她說。她現在的思想和行為已經在腦海里想了好多遍,她認為現在必須要幫助母親,同幫助自己一樣。此後的幾天,在珍妮覺得像做夢一樣舉棋不定。她把那些戲劇般的事情在心裡一遍一遍的思忖。要對母親說出那參議員又再次說起結婚的話,說出他決定下次到華盛頓去後就來娶她,說出他給了她一百塊錢,以後還 要給她些,她認為這些話都還 好說出,可是關於其他一件事,關於那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就不敢說了。因為這件事是有點讓人無法接受了。他應許她的餘款,第二天就差人送到,是四百塊錢的鈔票,還 告訴她存在本地的銀行。那前參議員的信上說明他現在出發到華盛頓,但他是會再來的,或者差人來接她,又說:「你不要擔心。更好的生活就在後面呢。」 白蘭德去了,珍妮的命運似乎還 在搖擺不定。可是她的心仍舊留有年輕時的天真和純樸;一種溫和上溫婉的沉思態度,是她此刻行動上僅有的外現的變化。她相信他肯定會來接她,浮現在她心中的只有遠地的海蜃樓和奇異景物。她在銀行里現在有了點資產,比他所想的數量要多,藉此可幫助她的母親了。她心裡保留有女孩子家天生嚮往好的一面的思緒,因而她應該擔心的地方也不大擔心了。殊不知在自然和人生里,可能性全部都是在天平上的。它即能落到好的一端同時也能落到壞的一端,但在以這種單純的靈魂看來,非到完全壞的地步才會認為它壞的。 在這一種完全不確定的情境下,一個人怎麼還 能維持這種平靜的心境那是不可思議的,要我說明白只有年輕的精神都會有如此的信任。人們的心未必常能保留比較青年時代的心態。而最不能接受的地方,並不是慢慢地能把它保留,卻在有人要把它喪失。你既閱歷過世情,既把青年時代的驚奇和敏感一起放下,試問剩下的還 會還 有什麼呢?有時侵入你的唯物主義就如同沙漠中少數綠枝,掠過嚴冬靈魂的眼如同夏景的瞥見,厭倦的掘土繁忙之中得到半小時的休息,至此,表現出那僵硬了的土之追求者以青年的心好比那個宇宙。 無恐懼亦無愛寵,開闊的田野以及山上的光明,早晨,正午,夜晚,星光,鳥語,水聲——這些,全部都是兒童的心的自然遺產。人們管它叫詩,已經僵硬的人們則稱之為幻想。他們在年輕的生活中,這是很常見,但是青年的感受性一旦離去,他們就都看不見了。 這在她個人出現的狀況,只能從一絲絲沉思狀態上看出來;她的任何動作都帶著這樣的神情。有時候,她都懷疑為什麼沒有信,但同時她又想到他曾明說要等幾個禮拜的,因此就不會認為六個禮拜就不覺其長了。 在這期間,那著名的前參議員曾經滿心歡喜的去見總統,並且拜訪過一次,此刻正要到馬里蘭鄉間去小住幾時,順便和朋友聯絡感情,卻剛巧害起輕微的熱病來,被關在房裡呆了幾日。他見無巧不巧,正在這時候臥病起來,心裡有點煩躁,可是怎麼也沒有料到病情是如此嚴重的。後來醫生髮現他害的是惡性傷寒症,嚴重的時候曾經使他暫時失去知覺,因此導致他身體非常虛弱。後來大家以為他在痊復期中了,誰知剛在他跟珍妮別後的幾個星期,他又忽然害起心臟麻痹症來,從此就再也不能恢復知覺。珍妮自始至中都沒有曉得他的病,也沒有看見報紙上記載他的已經去世的大字標題,一直到一天晚上巴斯回家拿報紙給她看。 「快來看,珍妮,」他激動地說,「白蘭德死了!」他擎起那張報紙,就見在報紙上大大地印著: 前參議員白蘭德氏逝世 俄亥俄名流溘然長逝 以心臟麻痹症歿於華盛頓之阿靈吞醫院 氏近患傷寒,醫生方以為慢慢康復,乃竟不起。按氏一生經歷卓異…… 珍妮睜大眼睛看著它,「死了?」她喊道。「報上已經登了,」巴斯回說,他用非常輕快的語氣報告這則消息。「他是今天早晨十點鐘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