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 第12章
葛哈德覺得迷茫,從早晨兩點到九點這段時間裡邊,他不知道該去求誰才好。他回家來跟老婆討論了一下,這才又回到工作的地方。怎麼辦呢?他只想到一個朋友可以幫他忙,或者能夠幫他忙。這人就是玻璃製造商漢孟搏,可是他不在城裡,可是葛哈德卻還 不知道。
到九點鐘的時候,他一個人跑到法庭,因為他認為別人還 是不去的好。他只要一得到消息就馬上回去告訴老婆。他預備去一去馬上回來。當西巴軒帶進犯人席里的時候,他得在那裡等上一段時間,因為還 有好些犯人在他前頭。終於他的名字叫到了,他就被推了上去。「回推事的話,他偷煤,還 拒捕,」那逮捕他的警官說明道。推事把西巴軒細細瞧了瞧,那青年的衣衫和受傷的臉給他深刻的印象。「唔,青年人,」推事詢問,「你有什麼話替自己辯護?你這臉上的傷痕是怎麼來的?」
西巴軒眼看著推事,卻沒有並不回話。「是我拿住他的,」偵探說,「他在單位的一輛車上。當時要脫逃,我去逮他的時候他還 打我。你看這個人就是見證,」他回頭看向當時幫助他的一個鐵路人員。
「那就是他打你的地方嗎?」堂上指著偵探受傷的牙床問。
「是的,先生,」他回說,他見有可進一步報復的機會,若是高興。「請讓我說一句,」葛哈德把身子向前插進來說,「他是我的孩子。是我吩咐他去撿煤的。他——」
「他要是在站場旁邊撿煤,我們不管,」偵探說,「但他從車輛上把煤扔給下面的五六個人。」
「你嫌掙錢不夠,非到煤車上去偷煤不可嗎?」堂上問,不讓他父子兩人有回話的機會,就又接著說,「你做什麼行業?」
「是造車匠,」西巴軒說。「你呢,你做什麼事?」他又朝葛哈德問。「我是密勒爾家具廠的看門人。」「哼,」堂上認為西巴軒的態度非常倔強,就這麼說。
「好吧,這青年人就算能免掉偷煤的罪名,他的拳頭可也用得太隨意些了。科倫坡地方這種事經常出。罰他十塊錢。」
「容我說一聲,」葛哈德正想說話,庭丁就把他推開去了。
「不要多說了,」堂上說。他態度強硬。「下一案是什麼?」
葛哈德走過他孩子這邊,心裡感到慚愧,可是喜得還 沒有更壞的結局。他心裡想,這筆款子他肯定能辦到的。西巴軒走到他近前時,用懇切的眼光看著他。「好了好了,」巴斯帶著安慰的神氣說。「他居然不讓我有一絲說話的機會。」「幸好還 沒有更壞的結局,」葛哈德興奮地說。「我們這就去把錢弄起來。」葛哈搏回到家裡,把消息,告訴給正在等候中的家裡人。葛婆子臉色蒼白地站著,可是也放心了,因為十塊錢還 在能力的範圍之內。珍妮目瞪口呆地聽著全篇的故事。她只認為巴斯可憐。他通常都是這麼活潑,這麼好脾氣的。他也會坐監牢,似乎難以接受。
葛哈德急急忙忙到漢孟德的豪華住宅,可是他不在城裡。他於是想起有位叫陳金斯的律師,是他以前碰巧認識的,可是也不在事務所里。雖然還 有一些雜貨店家和革商跟他很熟,但他還 欠他們的錢。翁搏牧師也許能夠借錢給他,但一想起了要對這樣的好人去開口,心裡甚事矛盾,就不敢去了。他又去找過幾個熟人,但都認為他的要求過於突然,婉言拒絕了。直到四點鐘,他才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裡。
「我真的不知怎麼樣才好了,」他絕望地說,「我究竟該怎麼辦呢!」
那時珍妮就想起白蘭德來,由於此時的局面還 未能使她不顧一切地去向他要錢,因為她曉得父親會,而且父親給那參議員的嚴重的打擊,怕他恐怕也難以忘懷。
她的想法第二次又當掉了,現在她再沒有弄錢的方法。家庭會議一直討論到十點半鐘,可是仍舊沒解決問題。葛婆子只好單調地把兩手翻來覆去,眼睛瞪視在地板上。葛哈簿能無助地拿手撓他那紅褐色的頭髮。「怎麼辦呢,」他開口說,「我是什麼法兒也沒有了。」「睡覺吧,珍妮,」她的母親懇切地說,「領孩子們一起去吧。叫他們坐著是沒有用的。我也許會想出法兒來,你睡去吧。」珍妮走到她房中,可是一點也不想睡?自從她父親跟參議員那場爭吵,沒過多久她就在報紙上看見參議員到華盛頓去了。他到底回來沒有,也不清楚,可是他若在城裡也不知道。她對著破柜上的短狹鏡子默默地思考著,跟她同睡的味羅尼加早已入夢了。最後,她意識里才疑結成一個重大的決心。她要去見參議員。如果他在城裡,就能給巴斯幫忙的。她為什麼不該去——他是愛她的。他以前多次向她求婚。她為什麼不可以找他幫忙呢?
她猶豫了一會兒,這才聽見味羅尼加規律地呼吸,就戴上帽子,穿上套衫,慢慢地拉開側門,看看有無動靜。
那時除開葛哈德在廚房裡搖椅上若隱若現的聲音外就無別的聲音。除她自己房裡。—盞小燈和從廚房下透出來的一線燈光之外其它都是漆黑一片。轉身過去,把燈吹滅,這才靜悄悄地開門去,跑進黑夜裡去。
微亮的月光照在頭頂,一種幽靜的氣息,飄散空中,因為那時又是春天將近了。珍妮急急忙忙走過陰暗的街道時(因為那時候弧光電燈還 沒有發明),不由變地膽怯起來;她現在要去做的這件事是多麼的冒昧啊!那參議員要如何看待她呢?他會有怎樣的感想呢?她慢慢停下腳步,心中起了猶豫和懷疑;於是想起牢里的巴斯,就不顧一切地前進。
本州首府大旅館的習慣,是不管夜裡什麼時候,也無論要到哪一層樓,女子可以輕易的從門口進去地。原來那家旅館和許多旅館一樣,雖然不能說管理不嚴,但有的地方太過鬆散。門口什麼人都能進,只有從後門口轉到前面的接待室,才會引起那帳房的注意。如果不走那條路,那麼進進出出都不會有人知道。
當她走到門口時,除開門廊里有的一盞微弱的燈光,四處都是黑暗的。那參議員住的地方,沿二樓的穿堂走去只有很短一段路。她提著心,白著臉,急忙走上了樓梯,卻不想她急切的心情流露出來。她走到熟悉的門口,就停住步子;她生怕他不在房裡,卻又怕他真的在房裡。此時氣窗里透出一道燈光,她就鼓起所有的勇氣來敲門了。聽到裡面有咳嗽的聲音。
當他把門開開的時候,他驚住了,認為有點不可思議的。「怎麼,珍妮?」他嚷道,「你來的好巧!我正在想你呢。進來——進來。」
他用一個熱烈的擁抱歡迎她。
「我是去找過你的,你要相信我的話。我都在想補救的方法。現在你居然來了。可是你有什麼難以解決的事情?」
他把她推在一臂的距離外,看著她煩惱的面容。在他眼睛裡,她就像一朵剛摘下來的帶露百合花。
他心裡升起潮湧般的熱愛。「我有事求你,」她終於說出這句話來。「我的哥哥坐監牢了。我們需要十塊錢才能把他贖出來,可我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我的可憐的孩子!」他摸著她的手說。「你去哪想辦法呢?我不是同你說過,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來找我嗎?你還 不清楚嗎,珍妮,我是無論什麼事情都會幫助你的?」
「是的,」她喘著氣說。「好吧,那麼,別再著急了。為什麼你總是是碰著壞運氣呢,可憐的孩子?你哥哥是因為什麼事情坐牢的?」
「他從車上扔煤下來,正好被捉住了,」她回說。
「哦!」他說著,幾乎所有的同情心都被喚醒了。原來這個孩子是因被迫去做的事情而致被捕受罰的。這個夜晚跑來找他的女子呢,為的只是十塊錢,在她看來這是一筆迫不及待的巨款,在他看來卻沒有什麼。「你哥哥的事情交給我吧,」他忙說,「你別太擔心了。我只消半個鐘頭就讓他出來了。你坐這兒等我回來。」他指給她一盞大燈旁邊自己坐的安樂椅,就急急忙忙出房去了。
白蘭德同區監獄裡負責的典獄員是老相識。同時也和這件案子的法官也認識。他只用了五分鐘的時間,寫個條子給那個法官,請他看在那孩子的性格取消罰款,同時找人送他回家。又花費了十分鐘的時間,親自到監獄裡找他那當典獄員的朋友,請他把那孩子當即釋放出來。
「錢在這裡,」他說,「當罰金撤消時,你再還 我了。讓他現在就走吧。」
那監獄員高興地同意了,他就急忙親自到底下去把事情辦妥,而那莫名其妙的巴斯立即被釋放了。並沒有跟他說釋放的理由。
「現在好了,」開鎖的看守員說,「你自由了。趕快走吧,別再幹這樣的事情,也別再次讓他們逮住你。」
巴斯滿心驚異地回家去了,那前參議員也回到他的旅館,一路想著怎麼應付這種局面的辦法。此番珍妮來辦這件事肯定沒有經過他父親的同意。她一定是萬不得已才來找他的。她此刻正在他房裡等他。
凡人一生之中,總必遇到過幾次重要的抉擇,當時如果向一條路走,就是嚴格實踐正義和責任,向另外一條路走呢,就有可能得到幸福的機會,因此要覺得躊躇不決。而這兩條路的叉口,是不一定清楚明了的。如今白蘭德知道自己哪怕是和她結婚,也要因她父親無意識反對而出現一些問題。
再加上世人的輿論,情況就更加複雜。如果他公開的要她,天下人要怎麼說呢?她在情緒上是個可重視的類型,這一點他知道的。從藝術的方面和性情的方面看她,她卻有一點東西難以捉摸,出乎一般人最敏銳的感覺力之外。就是她自己,也還 不清楚這點東西到底是什麼,只覺得有一種龐大無邊的感情,全然沒有受過理智或是經驗的碰觸,對於這點是任何男子欲求的。「這個獨特的女孩子,」他想到這裡,心的眼睛感覺她就在面前。
他一路冥想著應處的態度,不覺就已經到了房間。他一踏進門,就又再次被她的美和她那不可抗拒的魅力而吸引。在那燈陰曛紅之下,她似乎是一個具有無窮的發光體。
「好吧,」他強作鎮定地說,「我已經去看過你的哥哥。他已經被釋放了。」她站起身來。
「啊,」她喊著,雙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他的膀子來。她眼中泛起感激的淚光。
他看見她的淚光,走向她。「珍妮,你千萬別哭,」他祈求道,「你這天使!你這慈悲的女神。你已經作了犧牲,為什麼還 要流眼淚!」
他把她拉近身來,終於讓好不容易的謹慎漸漸消散了。其時他心境裡只有需要和滿足需要的意識。命運終於不顧一切,而給予他所最最想要的東西——和所愛的女子在一起。他把她摟在懷中,不住地和她接吻。
英國的耶弗利斯曾經告訴我們,說一個百分百的處女需要百餘年的時間方才造得成。「原來處女的寶貴性是由地上和空中相互吸引的事物吸取來的。它來自一個半世紀以來吹過青麥的南風;來自那些生長在陽光下的金花菜和歡笑的威靈仙上頭所隱藏的草的香氣;來自薔薇羅布的籬笆,金銀花,以及青杉蔭下轉黃麥莖叢中天藍色的矢車菊。虹彩留住日光所散發出的甜蜜;一切荒林的蓄美;一切廣山所載的茴香和自由——都得經過三個百年的累積。」
「百年來的蓮馨花,吊鐘花,紫羅蘭;紫色的春和金色的秋;不眠之夜;一切正在展開的時間的節奏。這是一部無法書寫的編年史;試問一百年前由玫瑰落下的花瓣誰有在保存記錄呢?三百回飛到屋頂的燕子——你就想想看吧!處女就是從此而來的,而世界之渴望她的美,就如同渴望過去的花一般。十七歲的姑娘之可愛已經有很多歷史認證。此所以**是差不多悲慘的。」
你如果已經了解並且曾經三百回賞識鐘形花的美;如果薔薇,音樂,以及世界上的紅色朝霞和暮靄曾經觸動你的心;如果一切的美都即將消逝,而你趁那世界暫時沒消失的時候,能將這些東西摟抱在懷中,試問你還 捨得放棄它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