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之間 · 二
正在這個時候,下一個的節目又開始了。
只見聖誕老人站在會場中心,向大眾報告說:「現在請看曹丞相的後代曹志憲先生表演魔術,他今天榮任接收大員,表演接收魔術,請諸位多多捧場,多多送些汽車洋房給他。」
滿場掌聲如雷。
曹丞相的後代,搖著他的四點一刻,在熱烈的掌聲中緩步登場,他身上穿著參加雞尾酒會那樣漂亮的晚禮服,頭頂著尺許高的禮帽,鼻子上抹著一小塊鉛粉,額上用鉛粉寫著一個官字,那種輕骨頭的莊嚴的樣子,引得滿場大笑。
曹先生在會場中心那張特設的小桌邊上放下了他的四點一刻,脫下了白手套,然後向大眾鞠躬,把雙手撐住桌子說:「兄弟今天初次登台,有大段道白,先要向諸位宣讀一番。」
「歡迎!歡迎!」群眾向他高喊,其中那個化裝成楊貴妃的張三小姐,尤其「歡迎」得起勁。
於是那位魔術大員咳嗽一聲,鄭重發表說:「戲法人人會變,下官變法不同,官能做得投機,財會發得輕鬆,笑罵隨他笑罵,昏庸由我昏庸,上台中國貴人,下台外國公寓,眼明腳長手快,頭尖臉厚心凶,升官而且發財,巧妙都在其中!」
又是一陣如雷的掌聲。
有人在偷望景小姐,因為景小姐的那條龍,是這個忽官忽商的兩棲動物。但是景小姐也在拍手。
一個扮作夢裡想造反的阿Q的人,名字叫做洪蓼,高聲向這魔術家說:「大人,小的以老百姓的資格向你請問,有什麼大餅之類的東西,從你禮帽里變點出來給我們嗎?」
「對不起,沒有!」魔術大員沉下臉。「我的戲法,只會變進,不會變出。」他臉向眾人。「喂,諸位,有什麼東西,要我變走嗎?鈔票、條子、珠鑽,都好,從最大的到最小的,我都能變走。」
「人,你能變掉嗎?」有人在問。
「當然!他能連你的血肉、脂肪、骨髓,變得一點都不剩。」阿Q代魔術家說。
於是有人把大疊鈔票丟進了魔術家的帽子,看他如何變掉,魔術家輕輕把禮帽一搖,眼球不及眨,果然,變掉了,手法真快!隨後,他把預先陳列在桌子上的小洋樓,小汽車,等等,同樣丟進他的禮帽,同樣一搖、一搖、一搖,同樣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
他說:「你們有最貴重的東西交給我,我就能變出最新奇的戲法來,讓諸位解頤。誰願意試試?」
大眾感到非常有趣,不發聲。
魔術家似乎等得不耐煩,他忽然從胸口伸出一隻剩餘的手來,向大眾勒索。
眾人大笑。
楊貴妃從手上脫下了一隻鑲土耳其玉的指環說:「這個,可以變嗎?」
「拿來交給我。」魔術家說。
「不,拿來,一切交我,不必交給他!」
突然有個凶銳的語聲,發自另一角落,劃破了全場歡笑的空氣!全場的視線都被這個怪聲拉扯了過去。只見,有一個戴著黑色面具的人,嚴冷地,矗立在左方穹門的帷幔之前,手裡,拿著一支小左輪!
全場的人呆住了!
有人想笑而沒有笑出來。
拿手槍的那個人,繼續在發命令,他的嚴冷的語聲,好像使人心頭系下了鉛塊。他說:
「嘿,很好!你們這一群人,真高興哪!你們忘卻了門外邊有西北風,忘卻了西北風裡還有凍餓而死的人群!很好,來來來!」
他把手槍口一搖一指。「現在,請帶錢的紳士們,有飾物的太太小姐們,排好隊,走到那邊的角落裡去,等候我的檢查!喂!不許亂動!」
這個新奇的局面不知是真是假,但,整個暫時寂靜的廣廳里,的確有好多顆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靜寂中有一個人在打著輕聲的哈哈安慰著身旁的一位女賓說:「你忘卻了倪明的話了嗎?他說今夜還有意外的刺激,不要慌,那是假的。」
「好,假的!」戴假面的傢伙凶視著發聲的所在,那支小左輪,像架湯姆生輕機槍那樣向四周搖成一個半圓形,他說:「我這支假的左輪槍,裝足六顆子彈,足夠在六個人的身上製造半打空氣洞,誰要試試嗎?」
手槍管向前一伸,有一個站在火線里的小姐啊呀一聲向後直躲,但是,那個手槍口忽然又向上一仰,指著一支燭形的壁燈做了目標。
砰!
一支紅燭形的壁燈應手熄滅,豁,玻璃紛紛碎落!
事情看來不像是假的了!
熊貓小姐嚇得花容失色!
嬌小的花木蘭,那是莊澈小姐所扮,預備卸甲而逃!
楊貴妃躲到了一個生人的懷抱里!
男賓之中,謝少卿膽最小,原因是,假如他在他的身上,真的帶了一個空氣洞回去,他將不好意思再見他的太太吳吟秋女士。因之,窸窣,窸窣,窸窣,那套有聲西裝抖得厲害響得厲害。
大眾慌亂中,那個蒙面人又說:「請識相,快把東西交給我!不嗎?再看我的!」
手槍口又向空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