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函小史 · 悅容編評林
目次
隨緣葺居，緣飾，選侍，雅供，博古，尋真，及時，晤對，鍾情，藉資，招隱，達觀
共十三篇
悅容編
評林
長水天放生輯
東明屠赤水評
西湖病渴子校二
一、隨緣
天地清淑之氣，金莖玉露，萃為閨秀，遇之者若前世，若夢中，瑟鳴鐵躍，劍合龍飛，一切關河歲月，都不能間隔。然非奇緣不遇，必欲得此麗容而後加意，是猶謂秦漢以後無文，唐以外無詩也。要以隨其所遇，近而取之，則有其樂而無其累。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遠山，何必合德；口皆櫻桃，何必樊素；腰皆細柳，何必小蠻；足皆金蓮，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顰即西子，點額即壽陽。肥者不失為阿環，瘦者不失為飛燕；奇醜者不失為無鹽。當其怨出塞之明妃也，當其恨長門之阿嬌也，當其雲雨巫山之神女也。他如稍識數字，堪充柳絮；才高略減妒心，巳有小星遺意。無才便為德大，貞出於淫，皆當棄短取長安。知不買骨致馬，而天龍降於好畫哉？余意不然，譬如飲酒，必玉漿甘露，方堪沉湎，如常酒不一沾唇可也。善乎羅近溪先生，有一門人，自怨其好色，質之先生，先生大喝曰：惶恐！惶恐！窮秀才抱著一個黃痩老婆，便說好色，豈不羞死？門人大慚而退。昔又論戒色者曰：必覓一人世尤物，密而昵之，此後即有所見，自然淡而無味矣。此皆妙論也。若不擇絕世之色，而輕施婉攣者，皆好淫，非好色也。何如何如？
二、葺居
美人所居，如種花之檻，插枝之瓶，沉香亭北，百寶欄中，自是天葩故居。儒生寒士，縱無金屋以貯，亦須為美人營一靚妝地，或高樓，或曲房，或別館，村莊清楚一室，屏去一切俗物，中置精雅器具，及與閨房相宜書畫室外須有曲欄紆徑，名花掩映，如無隙地，盆盎景玩，斷不可少。蓋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解語索笑，情致兩饒，不惟供目，兼以助妝。余意創一小庵，入門水一泓，橋十九曲，下橋竹一畝。竹盡草堂五間，從屋倍大。堂後圍樓三進，每進九間，側樓各各六之四，周有曲欄，以通往來。樓外奇花怪石，老樹古藤，以多為勝。樓後辟一大圃，為山為水，為酒家，為尼庵，為書室，為團瓢，為高崗，為曲河，為村居，為茅舍，繡錯其中。日則散諸美行游諸勝，夜則聚諸美團坐一樓。或宣說內典，或評論
古史
，或分韻哦詩，或藏奇鬥草，更須著述，流傳當世，以代與海內諸君子覿面也。
三、緣飾
飾不可過，亦不可缺。淡妝與濃抹，惟取適宜耳。首飾不過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畫意。如一色金銀，簪釵行列，倒插滿頭，何異賣花草。標服飾亦有時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艷，見客宜莊服，遠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對雪宜麗服，吳綾蜀錦、生綃白薴，皆須裒衣闊帶，大袖廣襟，使有儒者氣象。然此謂詞人韻士婦式耳。若貧家女典盡嫁時衣，豈堪求備哉？釵荊裙布，自須雅致，但可使有儒者氣象，不可使有儒者家風。不然，稱鹽數米，成何體統？亦不可使有儒者氣質；不然，繩趨尺步，成何模樣？亦不可使有儒者口角，不然之乎者也，成何說話？或幅巾衲衣，白絛朱靸，或紗帽紫衣，皂靴軟帶，或黃冠鶴氅，塵尾羽扇，或唐巾直醊，綾襪雲鞋，反成別調。然亦不可無一，不可有二。
四、選侍
美人不可無婢，猶花不可無葉，禿枝孤蕊，雖姚黃魏紫，吾何以觀之哉？佳婢數人，務修精潔，時令烹茶、澆花、焚香、披圖展卷、捧硯磨墨等項，兼其命名，亦猶齋頭品具，可無佳稱乎？聊摘古青衣美名，以備擇用，如墨娥、綠翹、白薴、紅綃、紫玉、麗華、輕紅、雲容、曉雲、佛娥、輕蛾、紅香等俱佳。若一切花名，近屬濫套，所謂號俗子，不出山泉、溪橋、敬仰愛慕之類也。必洗去，尤不可無半老精嫗一二人以周旋其間。有此妙嫗，美人恃之以壯其怯，婢子倚之以開其愚，色色妥當，事事調停，而主人亦可藉以言所欲言，達所未達，而自此情意愈洽矣。且美人賢，能導之妒，美人妒，能導之賢；美人喜，能代之嗔，美人嗔，能代之喜。此古之賢妃，亦必有師氏也。若夫命名，無如小玉為妙矣。客大怪之，余曰：無他。余自思：頻呼小玉渾無事，只要檀郎聽得聲之語耳。
五、雅供
閒房長曰：必需款具，衣廚食櫑，豈可溷入清供？因列器具名目：天然幾、藤床、小榻、醉翁床、禪椅、小墩、香幾、鏡台、妝盒、花?、茶具、筆硯、彩箋、酒器、繡具、琴簫、棋枰。至於錦衾紵褥，畫帳繡幃，俱令精雅，陳設有序，映帶房櫳。或力不能辦，則蘆花被、柳絮褥，布簾紙帳，亦自成景。又須以蘭花為供，甘露為飲，橄欖為餚，蛤蜊為羹，百合為齏，鸚鵡為婢，白鶴為奴，梧桐為薪，薏苡為米，方得相稱。
六、博古
女人識字，便有一種儒風。故閱傳奇，觀圖畫，是閨中學識。如大士像是女中佛，何姑像是女中仙，木蘭、紅拂，女中之俠。以至舉案提瓮、截髮丸熊諸美女遺照，皆女中模範。閨合宜懸，如宮閨傳、烈女傳、諸家外傳、
艷異編
、
金瓶梅
、
水滸傳
、拜月亭、西廂三弄、玉茗堂、還魂二夢，以備談述歌詠。間有不能識字，暇中聊為陳設，共話古今奇勝，紅粉自有知音，還怕少不得也。秀才窗稿，亦山人詩集五六種。客問：何意？笑曰：不然，何以消受此等清福？客大笑。又問：何以曰也秀才亦山人也。曰：也叫做秀才，亦喚作山人。云爾，若是真正秀才，的確山人，其窗稿、詩集，又為書房清供矣。客又笑。
七、尋真
美人，有態有神、有趣，有情、有心。唇檀烘曰：媚體迎風，喜之態；星眼微瞋，柳眉重暈，怒之態；梨花帶雨，蟬露秋枝，泣之態；須雲亂灑，胸雪橫舒，睡之態；金針倒拈，繡榻斜倚，懶之態；長顰減翠，瘦黶綃紅，病之態；惜花愛月為芳情。停闌踏徑為閒情，小窗凝坐為幽情；含嬌細語為柔情；無明無夜，乍笑乍啼為痴情。鏡裨容，月下影，隔簾形，空趣也；燈前目，被底足，帳中音，逸趣也。酒微醺，妝半卸，睡初回，別趣也。風流汗，相思淚，雲雨夢，奇趣也。神麗如花艷，神爽如秋月，神清如玉壺冰，神困頓如軟玉，神飄蕩輕揚，如茶香，如煙縷，乍散乍收。數者皆美人真境。然得神為上，得趣次之，得態、得情又次之。至於得心，難言也。姑蘇台半生貼肉，不及若耶溪頭之一面；紫台宮十年虛度，那堪塞外琵琶之一聲。故有終身不得而反得之，一語歷年不得而反得之。邂逅廝守，追歡，渾閒事，而一朝隔別，萬里繫心；千般愛護，萬種慇懃，了不動念，而一番怨恨，相思千古。或苦戀不得，無心得之；或現前不得，死後得之。故曰九死易，寸心難。態之中，吾最愛睡與懶，情之中，吾最愛幽與柔，趣則其別者乎，神則其困頓者乎，心則卻以不得為大幸矣。客怪之曰：痴心婦人，負心漢子，其來也非一日矣。負心吾不忍為之，痴心又不能禁也。自此緣深情重，何時脫離？展轉愛戀，交互纏緜，流浪生死海中，何時出頭？不若暫如籠鳥瓶花，點綴光景，到頭來，各各自奔前程，大家不致擔誤。何如！何如！說至此，亦自知殺風景極矣，然不能不殺風景也。昔日袁中郎在天竺大士前祝曰：只願今生得壽夭，不生子，侍妾數十人足矣。極得此意。固知中郎自是慧人也，然不可與俗人共賞鑒也。
八、及時
美人自少至老，窮年竟日，無非行樂之時少。時盈盈十五，娟娟二八，為含金柳，為芳蘭蕊，為雨前茶，體有真香，面有真色。及其壯也，如日中天，如月滿輪，如春半桃花，如午時盛開牡丹，無不逞之容，無不工之致，亦無不勝之任。至於半老，則時及暮而姿或豐，色漸淡而意更遠，約略梳妝，偏多雅韻，調適珍重，自覺穩心。如久窨，酒如霜後橘，如老將提兵，調度自別，此終身快意時也。春曰艷陽，薄羅適體，名花助妝，相攜踏青，芳菲極目。入夏好風南來，香肌半祼，輕揮紈扇，浴罷湘簟共眠，幽韻撩人。秋來涼生枕席，漸覺款洽高樓，爽月窺窗，恍擁婢娟而坐。或共泛秋水芙蓉蔭帶隆冬，六花滿空，獨對紅妝，擁爐接膝，別有春生。此一歲快意時也。曉起臨妝，笑問夜來花事闌刪。午夢揭幃，偷覷，半嬌黃昏，著倒眠鞋，解至羅襦，夜深枕畔細語，滿床曙色，強要同眠。此又一曰快意時也。時乎時乎，不再來，惟此時為然了。此則日日受用，時時受用，以至一生受用，無半日虛度，真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時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時方有韻；一生也要有別離時方有致。不然，天有日月而無雷雨，地有草木而無風波，人有歡合而無悲離，不成三才矣。佳人半老，秋涼款洽，曙色滿床，強要同眠。此等滋味，非親嘗者不知鑑賞。
九、晤對
對美人而焚香啜茗，清談心賞者為上，諧謔角技，攜手閒玩者為次，酌酒?餚，沉酣潦倒者為下。美人曰：
焚香啜茗，清談心賞，我巳忘之。諧謔角技，攜手閒玩，此是婢子事，奈何溷我。曹極可厭，更不知世上有所謂酌酒?殽，沉酣潦倒也。真笑殺人！真笑殺人！又曰：晤對何如？遙對同堂，未若各院。畢竟隔水問花，礙雲阻竹，方為真正對面，一至牽衣連坐，便俗殺不可當矣。
十、鍾情
王子猷呼竹為君，米元章拜石為丈。古人愛物，尚有深情，儻得美人而情不摯，此淑真所以賦斷腸也。故喜悅則暢導之，忿怒則舒解之，愁怨則寬慰之，疾病則憐惜之。它如寒暑起居，慇懃調護，別離會晤，偵訊款談，種種尤當加意。蓋生平忘形骸，共甘苦，徹始終者，自女子外，未可多得也。美人智慧，反非本色，亦令人畏而忌之，惟有嬌痴，最為可惜，所以從來說爭妍，又說取憐也。此鍾情一篇，非大有心人不能道，亦非大有心人不能為，勿小看著。推而廣之，奠安世界，康濟蒼生，亦只是這些子，無他術也。所以陳曲逆曰：使我得天下而宰之，當如是肉。捉象捉兔，只是一副精神，無大小，亦無偏全。客調予曰：緣何以肉比美人，似不倫極矣。予曰：曰肉方得痛癢相關，所以今人男女相愛相呼，必曰：我的肉，我的肉也。客大笑。臨了數語，太罵人。又曰：說來微似兒女情，做去卻是丈夫事。所欲與聚，所惡勿施，便是這個不然。竹曰君，石曰丈。木石且有生氣，為民父母，而忍木石其民也乎？噫！王米之罪人也。
十一、藉資
美人有文，韻，有詩意，有禪機，匪獨捧硯拂箋，足以助致，即一顰一笑，皆可以開暢玄想。彼臨去秋波那一轉，正今時舉業之宗門，能參透者。文無頭巾氣，詩無學究氣，禪亦無香火氣。客問余曰：臨去秋波那一轉，如何是今時舉業宗門？參透了如何？文便無頭巾氣，詩便無學究氣，禪便無香火氣。余笑而不答。客強之，余復笑而不答。客大怒，余益大笑，然不答如故也。客怒而去。旁有一美人輕對余曰：俗子去矣，試略言之何如？余曰：且說西廂本意，此一頃秋波，不在眼上，卻在腳下，所以說今時舉業宗門也。隔壁一夥好秀才竊聽之，不自禁，乃大叫曰：得之矣，得之矣。余笑曰：若在腳下尋眼，仍是文有頭巾氣，詩有學究氣，禪有香火氣，這佪我卻保得定的一蒲團。僧曰：饒舌，饒舌！美人視余莫逆而笑。夜坐對月，美人復理前語。余又曰：腳蹤上不獨秋波一轉，而芙蓉之面，楊柳之腰，蓮花之步，種種具足。美人曰：何謂也？余日：儻令質粗皮厚，骨重步深，鞋痕且三寸沒矣，何從見其迴旋顧復之致也邪？美人嗔眼向余，而以畫扇打余肩三下，久之，乃曰：令人恨你又愛你，妒你又憐你。
十二、招隱
謝安之?也，稽康之琴也，
陶潛
之菊也，皆有托而成其癖者也。古未聞以色隱者，然宜隱孰有如色哉？二遇冶客，令人名利心俱淡，視世之奔蝸角蠅頭者，殆胸中無癖，卒悵悵靡托者也。真英雄豪傑，能把臂入林，借一個紅粉佳人作知巳，將白日消磨，有一種解語言的花竹，清宵魂夢，饒幾多枕席上的煙霞。須知色有桃源絕勝，尋真絕欲，以視買山而隱者如何？曰隱，曰借，正所謂有托而逃，寄情適興，豈至沉溺如世之痴漢，顛倒枕席，牽纏油粉者邪？如此，則不為桃源，而為柳巷矣，不勝。買山而隱，卻要買山而埋矣。一笑！一笑！
十三、達觀
誠意如好色，好色不誠，是為自欺者開一便門矣。且好色何傷乎？堯、舜之子，未有妹喜、妲巳，其失天下也先於桀紂，吳亡越亦亡夫差，卻便宜了一西子。文園令家徒壁立，琴挑卓女，而才名不減郭汾陽，窮奢極欲，姫妾滿前，而朝廷倚重，安問好色哉？若謂色能傷生者，尤不然。彭籛未聞鰥居，而鶴齡不老；殤子何嘗有室，而鳧歾莫延。世之夭者、病者、戰者、焚溺者、扎厲者，相率而死，豈盡色故哉？人只為虛怯死生，所以禍福得喪，種種惑亂，母怪乎名節道義當前，知而不為，為而不力也。儻思修短有數，趨避空勞，勘破關頭，古今同盡。緣色以為好，可以保身，可以樂天，可以忘憂，可以盡年，安得如此快談？堯、舜之子先失天下，吳、越同盡，卻便宜了一個西子。此是絕世奇談，非有骨男子不能道。若令妹喜、妲巳、夷光見之，必相謂曰：使我輩當日早有如此知心，亦不令之昏惑至此。客曰：如此又不為悅者容矣。曰：所云容者，豈以媚哉？以德也。故相傳曰德容。客大笑。至末後虛怯死生數語，此了大事真詮，建功業秘訣，非真為人導淫也，勿便作痴人前說夢。
文園不減才名，汾陽朝廷倚重，好色不以貧富奪也。緣色以為好一語，原有主張，要知不是緣好以為色也。若是情人，眼內出西施，便是緣好以為色。固知作者自是具眼，且緣者借也，亦與醉翁之意不在酒同一法門。呆人不要被他哄了。
有室者常能遠色，鰥居者每至神馳色之。好不好，正不在形跡上論也。此都是作者溷人處，須要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