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亦鄒鄭成功傳 · 卷下

成功自江南喪敗,地蹙軍孤。念永曆亡在外,存亡不可知;第仿天佑、天復故事,孤持正朔,乃稍稍議遷。適紅夷甲螺何斌負債走廈,盛陳沃野千里,為四省要害,橫絕大海,實霸王之區;且言可取狀。諸部群集,以險遠為難;談極日而不決。成功意銳,捩舵束甲,於是遂行。 三月,泊澎湖。徇曰:「■〈目氐〉吾鷁首所鄉」!至鹿耳門,則水驟漲丈余,大小戰艦銜尾而度,橫縱畢入。紅夷大驚,以為自天而下。成功以手加額曰:「此天所以哀孤而不委之壑也!天赦孤臣,必有寧宇矣。」引兵登岸,克赤嵌城。荷蘭戰不利,退保王城。歸一王以死拒之,鄭人攻不克;乃築籧篨,環七鯤身以逼之。 是秋,銅山將郭義、蔡祿投誠,挾忠匡伯張進以行,進自燒殺。君子謂張進於是乎男子。 冬十月,棄同安侯於柴市,子孫在京者皆戮之。遷各省沿海邊界居民,以絕接濟。 十二月,成功復攻王城,因風縱火,燒其夾板,敗者一大,終無降意。成功使告之曰:「此地乃先人故物,珍寶不急之物,悉聽而歸,地歸我,兵始罷。」荷蘭乃降,送之歸國。諸土酋皆受約束。就土城居之。改台灣為安平鎮、赤嵌城為承天府;總曰東都。設府曰承天,縣曰天興、萬年。 成功既聞遷界令下,嘆曰:「使吾徇諸將意,不自斷東征,得一塊土,英雄無用武之地矣。沿海幅員上下數萬里盡委而棄之,使田廬丘墟、墳墓無主,寡婦孤兒望哭天末,惟吾之故。以今雖披猖,亦復何用。但收拾餘燼,銷鋒灌燧,息兵休農,待天下之清未晚也。」乃立興法、辟刑獄、起學宮、計丁庸、養老幼、恤介特、險走集、物土方;台灣之人,是以大集,鄭氏遂安。 今上之元年,永曆在滇城;或曰幽矣,或曰殺矣。成功猶奉永曆〔朔〕。 二月,有謗忠勇侯陳霸歸款本朝,以全斌之甲伐之。霸,石井人,平鹵步將,而成功之姻也;鎮南澳十餘年,與許隆、蘇利數百戰,粵人畏之如虎,但性傲多怨。全斌至,霸不禦敵,入廣州投誠;授慕化伯。蓋蜚語所中雲。 成功既治家嚴刻,長子經居島,頗耽聲色,狎老女,與乳媼通,生子;以聞,成功大怒,令黃昱、洪有鼎至島,諭鄭泰監殺經及經母董,以教兒不謹也。諸部大驚:又知成功病革,或亂命,謀保全。謂經子也,不可拒父,諸部臣也,不可拒君;推泰,泰於成功為兄行,謂兄可拒弟,剋期舉事。值全斌自南澳回,亦奉成功旨,諸部誘執之。洪旭密招台灣親信戴捷為援。 五月庚辰,明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國姓成功卒於台灣。自成功起隆武元年,迄永曆十六年,凡十七年。當是時,年三十九。台人以其弟襲為護理。 六月,赴至島,經嗣位。居亡何,泰與洪旭、黃廷、蔡鳴雷議曰:「先藩連年用兵,徒苦父老。東行之時,猶令權宜通好。今日當為桑梓計,即不能成,喪未可知(?)。」我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以成功死,遣人招諭(經復繼茂書云:「日在鷺、銅,多荷指教。讀『誠來誠往,延攬英雄』之語,雖不能從,然心異之。閣下中國名豪、天下合征,金戈鐵馬之雄,固自有在。頃承惠書,辱賜教誨,而諄諄所言,尚襲遊說之後談。豈猶是不相知者之論乎?東寧偏隅,遠在海外,與版圖渺不相涉。雖夷落部曲,日與為鄰,正如張仲堅遠絕扶餘,以中土讓太原公子。閣下亦曾知其意乎?所云貴朝寬仁無比,遠者不棄,以耳目所聞見論之,如方國安、孫可望,豈非竭誠貴朝者,今皆何在?往事可鑑,足為寒心。閣下倘能以延攬英豪、休兵息民為念,即靜飭部曲,慰安邊陲。羊陸故事,敢不勉承。若夫疆場之事,一彼一此,勝負之數,自有天在,得失難易,閣下自知,亦無容贅也)。」泰等請經。經曰:「吾將東,諸君善圖之。」議照朝鮮事例,遣楊來嘉入奏待命,不報,來嘉還。於是經出全斌為五軍都督、陳永華為咨議參軍、馮錫范為侍衛,帥師往台。黃昭、蕭拱辰奉襲,謀拒經。台之諸部陰持兩端。 十月晦,經至,或潛道以入,營於寮港。 十一月辛未,昭會諸部攻經。大霧晝冥,跬不可視。獨昭先至,破營入。經潰,幾為所窘。全斌率左右數十人力御。經還,射之殪。忽而霧消,日向午矣。其眾驚亂,或斗或不,既皆逡巡稅甲。經遂入台,收殺桂應菁、曹從龍,余寘不問,待襲如初。 二年,經既靖台人,滇城赴至,猶奉朔稱永曆十七年。 居亡何,殺鄭泰於金門。泰貲以巨萬百數,而遴於一錢;潛結黃昭,事露。經乃佯入澄,過金門,寘酒邀泰,縊殺之。泰子纘緒、弟鳴駿亡歸清,授伯爵。蔡鳴雷、蔡協吉、蔡原及忠靖伯陳輝、武衛楊富、虎衛何義等先後投誠,各授爵有差。於是天子始銳意南征,遣人入海,請合紅夷,攻島之命下矣。 十月,耿繼茂、李率泰、滿洲郎賽調投誠官軍合紅夷舟出泉州,提督馬得功出同安,黃梧、施琅出漳州,分道疾進。經部分死士,令全斌御之。癸丑,遇於浯洲烏沙。時紅夷夾板十餘舟,巋巨如山,泉船三百,箕張而下。全斌以二十艨艟往來奮擊,剽疾如馬,紅夷炮無一中者。投誠諸軍雲翔而不敢進,得功殿,為全斌所殪。已而繼茂,率泰各濟師,梧、琅麇至,眾寡不敵,退守銅山。官軍入島,墮兩城,棄其地,收其葆貨、婦女而北。兩島之民爛焉。 十一月,杜輝自南澳入廣投誠。 十二月,寇雲霄,為浦鎮王晉功所破。 三年三月,黃廷、周全斌、林順等投誠,各授爵有差。自是之後,親族兵將大抵無慮皆望風歸款,取大官以去;獨有永華、錫范等及經還台。大小庶事,悉委永華。永華為政,頗雜儒雅,與民休息。改東都為東寧,寘天興、萬年二州。頗分諸將土地。修塗(菟)裘,度曲征歌,視無西意。 四年,水師提督施琅掛靖海將軍印,疏請攻台。船至外洋,為颶風飄散,不克而還。調琅及全斌歸京,移投誠兵將駐各省。 八年春,上命率泰及滿貝明珠、蔡毓榮等來漳,以興化知府慕天顏招諭台灣,騰書來往(經與率泰書云:「蓋聞佳兵不祥之器,其事好還。是以禍福無常倚,強弱無常勢,恃德者興,恃力者亡。曩歲思明之役,不佞深憫生民疾苦暴露,兵革連年不休,故遂全師而退,遠絕大海,建國東寧,於版圖疆域之外,別立乾坤。自以為休兵息民,可相安於無事矣。不謂閣下猶有意督過之,欲驅我叛將,再啟兵端。豈未聞陳軫蛇足之喻與養由基善息之說乎?夫苻堅寇晉,力非不強也;隋煬征遼,志非不勇也:此二事,閣下之所明知也。況我之叛將逃卒,為先王撫養者二十餘年,今其歸清者,非必盡忘舊恩而慕新榮也,不過憚波濤、戀鄉土,為偷安計耳。閣下所以驅之東侵而不顧者,亦非必以才能為足恃、心跡為可信也;不過以若輩叵測,姑使前死,勝負無深論耳。今閣下待之之意,若輩亦習知之矣;而況大洋之中,晝夜無期,風雷變態,波浪不測。閣下兩載以來,三舉征帆,其勞費得失,既已自知,豈非天意之昭昭者哉?所云夷齊、田橫等語,夷齊千古高義,未易齒冷;即如田橫,不過三齊一匹夫耳,猶知守義不屈。而況不佞世受國恩、恭承先訓者乎!倘以東寧不受羈縻,則海外列國如日本、琉球、呂宋、廣南,近接浙、粵,豈盡服屬?倘以敝哨出沒為虞,實緣貴旅臨江,不得不遣舟偵邏。若夫休兵息民,以免生靈塗炭、仁人之言,敢不佩服。至於厚爵重祿,永世襲封,海外孤臣,無心及此。敬披〔□〕言,仰祈垂鑒。」其復明珠書云:「蓋聞麟鳳之姿,非藩樊所能囿,英雄之規,非遊說所能惑。但屬生民之主輔,宜以覆載為心,使跂行喙息咸潤其澤,匹夫匹婦有不安其生者,君子恥之。頃自遷界以來,四省流離,萬里丘墟,是以不榖不憚遠隱,建國東寧,庶幾寢兵息民,相安無事。而貴朝尚未忘情於我,以致海濱之民流亡失所,心竊憾之!閣下銜命遠來,欲為生靈造福,流亡復業,海宇奠安,為德建善;又陪使所傳,有不削髮登岸及置貿衣冠等語,言頗有緒。而台諭傳未詳悉,唯諄諄以迎敕為辭。事必前定,而後可以寡悔;言必前定,而後可以踐跡。丈夫相信於心,披腹見膽,磊磊落落,何必游移其說?特遣刑官柯平等面商妥當。不榖恭承先訓,恪守丕基,必不棄先人之業,以圖一時之利。惟是生民塗炭,惻焉在念。倘貴朝果以愛民為心,不榖不難降心相從,遵事大之禮。至通好之後,巡邏兵哨自當吊回。若夫沿海地方,俱屬執事撫綏,非不榖所與焉。不盡之言,俱存敝使口中,惟閣下教之,俾實稽以聞。」)。議照朝鮮事例。經遣柯平、葉亨入奏待命,不報。方是之時,四海無事,天子厭兵,鄭氏遠,故釋弗誅。經令宣毅前鎮江勝等為游徼,往來島上,踞步頭互市;沿海居民,頗接濟為奸利。 十二年冬十一月,我平西王吳三桂據云南、四川、貴州以叛。 十三年春三月,靖南王耿精忠據福建,執總督范承謨,殺建寧同知喻三畏以叛(承謨治吳,廉正有聲,諸墨吏望風股慄。當文風披靡之日,拔韓菼於儕伍之中,卒為名儒。入閩時,三桂既反、耿逆方萌,承謨承旨陰為調度。三月望日,精忠偽召承謨計事,幽之蒙谷,並殺三畏,據有全閩。承謨義在必死,不食旬日,然且不死,獨坐三年。官軍入閩,然後見殺。夫承謨知耿藩將亂,駐節南劍,控制上游,號召漳、泉之師進逼峽江,精忠雖橫,前後狼顧,亡可立俟。而投身虎穴,坐受羈紲,有足哀者,然可謂忠節大臣矣。承謨,遼東人,壬辰進士,諡忠貞;閩人祀之薛老峰下,蓋福州之烏石山也。頗與柏帖穆爾之冢相望)。馳數騎傳檄,七建皆下。使黃鏞入島請濟師。授提督王進功平北將軍,令入見,羈之福州;海澄公黃梧平和公,梧已病卒,子芳度權知軍事;海澄總兵趙得勝威遠將軍;漳浦總兵劉炎寧遠將軍。 夏四月,潮州總兵劉進忠以城降於精忠,授寧粵將軍。夜並我續順公沈瑞軍,徙其家於饒平。經使禮官柯平入福州,報黃鏞之聘也。 五月精忠調得勝兵,得勝不從;邀右武衛劉國軒、左虎衛何佑于海澄,議奉經。 五月,經以陳永華為留守總制,率侍衛馮錫范、兵官陳繩武、吏官洪磊等奉永曆二十八年正朔,渡海而西。授得勝興明伯、左都督。自經東遁,偷安日日,兵甲鈍敝,船不滿百、軍不滿萬,精忠頗易之。經遣人說精忠,借漳、泉二府為召募,精忠難之,於是耿、鄭交惡。 五月,錫范取同安,守將張學堯降,授盪鹵伯、左先鋒。精忠懼,以都尉王進守泉州。王進者,老虎也,時已降耿,望亦稍衰(進,初為閩將,得罪下吏;尋補京口標營,承謨廉其能,調入閩。精忠反,遂委身焉)。 六月,進功子藩錫誘殺泉州城守賴玉,兵民多從藩錫者;遂逐進,納款於經。甲午,經入泉州,授藩錫指揮使,國事盡委錫范、繩武。 秋七月,官軍圍潮州,精忠不能救,納款於經。經遣援剿左鎮金漢臣率舟師援之,以進忠為定鹵伯、前提督。 九月,精忠以劉炎為犄角,命王進取泉州。 冬十月,國軒及右虎衛許耀敗進於塗嶺,追至興化,信於城下而還。吳三桂禮曹周文驥使經,平耿、鄭也。 十一月,得勝、錫范、佑等攻漳浦,劉炎降,遂援潮州。進忠之被圍也,援師金漢臣殲焉。官軍攻急,進忠竭力守御,中外隔絕者半載。及炎降,鄭人南援,敗官軍於黃崗,潮圍解。得勝回澄。分頁符圖標,請勿在代碼中對其進行修改,否則可能會造成錯誤而不能使用! 十二月,以六官筭丁錢,大索富民餉。 十四年春正月,精忠遣張文韜使經議和,以楓亭為界,始通好也。 二月,何佑寇饒平,獵沈瑞以歸;授瑞懷安侯。 三月,以我經略洪承疇之祠改祀黃石齋道周、蔡江門道憲;竄承疇及楊明琅眷屬百餘口於雞籠城。明琅,崇禎詞林,字質人;煤山之變,乘馬過梓宮,揚鞭而指之曰:「此真亡國之君者也!」 夏五月,劉國軒入潮,與何佑、劉進忠兵數千人徇屬邑之未下者。平南王尚可喜兵十餘萬盡銳來攻;相持久,國軒食盡,議退守潮。平南麾彀騎,晨掩佑軍,風馳雲卷,戰於鱟母山下。佑以身先旗,矯尾厲角,直貫驍騎,出其左右,國軒繼之,大敗官軍,追奔四十餘里,斬首二萬有奇,捕鹵七千,轔藉死者遍滿山谷。當是時,何佑、劉國軒威名震於南粵。 六月,經帥諸將圍漳州。方經之至島也,授芳度德化公、前提督。芳度念國厚恩,必無與仇相見理,然軍孤力短,遭離大喪,唯雌伏蠖屈,陽為受命,陰通本朝。每登城北望,嘆曰:「臣不如桓彝,而望為杲卿!」事泄,鄭氏環城。芳度年少沉勇,墨縗視事,令兄芳泰突圍,入粵乞援(芳泰,平和諸生,幼而不羈,善技擊。既嗣公,嘗御試暘春苑,與副將何某為戈盾之戲;芳泰出手,遂中其肩,上稱善者久之。歸里數年,愛賢禮士,有退讓君子之風。而享世不永,僅得中壽,可哀也夫),日與諸將分御四門,忠益孤,氣益厲。經令四面環攻,圯而附於隍者六十餘丈,圍中負戶而汲。芳度下火藥,絕其緣城者。立柵轝土,須臾而城完。又寘重賞,令驍將吳淑、陳驥、黃翼、蔡隆等出輕師,躪其壁。鄭人扶傷奔命,血■〈田井〉波道,剽銳盡喪;乃掘濠築塹,為持久計。凡閱六月,芳度兄芳世自粵提師援且至,經謀遁。 十月庚申黎旦,淑及弟潛開門延賊。芳度登北門之山,趣諸軍巷戰,不利,投開元寺東井以死。不及援師,間三月(日)耳。經入漳州,授淑平鹵將軍、後提督,潛戎旗二鎮。漳之士民閉戶而詢之,收芳度族戚,而遂膊其屍,刜海澄之椑,報宿忿也。事聞。上震悼,為罷朝,贈王爵,諡忠勇,世襲十二代。 十一月,經令禮葬我巡海道陳啟泰於漳東之阪(啟泰為政,豪敢有威。甲寅之變,會海澄公疽發背,漳大縕亂,啟泰輯兵民,不動聲色,卒賴以安。閱五日,闔門二十餘口同時死義,參錯如亂麻,啟泰親為排纘,各以序列;從容引寮屬入視。諸相顧失色,汗下莫敢出聲。啟泰談笑言論,陳義甚高,無異鄉時,乃朝服望闕拜,自經以死。至是經乃下記屬縣,設壇備儀仗,鼓吹奉引以葬。經,窮島餘波耳,負固一隅,猶知尚德,況於寬大之朝遂良顯忠者乎?啟泰,遼東人,字大來,諡忠烈;子汝器,安徽巡撫)。 十五年春二月,三桂兵至肇慶、韶州。碣石總兵苗之秀、東莞守將張國勛詣國軒降。我平南王尚之信降於三桂。三桂檄讓惠州於經,國軒入踞之,以吳、尚二逆畫疆而守。 夏五月,精忠守將劉應麟駐汀州,徇下江西瑞金、石城二縣,密款於經,授奉明伯、前提督。吳淑入踞之,以左武衛薛進思守;首叛盟也。 七月,經調進忠於潮,不至;惡貳於耿也。 九月,王師入閩,精忠降。其守將馬成龍以興化款於經,授殄鹵伯、援剿左鎮;許耀入踞之。始,精忠思與鄭氏併力,已而不協;我擊其外、鄭擊其內,前後跋疐,卒至於敗。 冬十月,許耀拒王師於烏龍江。耀雄聲寡謀,不在軍事。王師問渡,方偃蹇醉淫尼庵,又狃於塗嶺之勝,益輕敵。官軍未既濟,左右請擊,弗從。既而成列。倉皇出御,方戰而遁,棄軍資、鎧仗不可勝數。調趙得勝、何佑代之。 十一月,精忠守將楊德以邵武款於經,授後勁鎮;吳淑入踞之。 十二月,淑拒王師於邵武城下。霜嚴指直,土皴瘃不能軍,淑敗還島。進思宵遁,應麟奔死潮州。 十六年春正月,趙德勝、何佑拒王師於興化城下。王師縱反間,佑疑得勝貳於我;得勝拔劍指天自誓,佑猶不信。戰之日,佑登台以望趙師;師潰,得勝麾中軍抽菆注射,應弦皆倒。既望佑軍之不動也,唶曰:「吾不幸與若輩同事!既無與戰,又無降理,赴敵以死,固其所也。何害!」乃從容下馬,據胡床,復挽強殺數十人以死。君子謂得勝知恥矣;叛而復降,恥莫甚焉。佑乃蓬髮而奔,踰山墜塹,連日飢餓,始得達泉;興化遂陷。 二月,泉、漳潰,經遁入島。大賞逃亡諸將,分汛水、陸。 三月,我和碩康親王遣僉事朱麟臧入島招撫,尋遣興化知府卞永譽、泉州知府張仲舉、鄉紳黃志美、吳公鴻等再申前議;弗從。 四月,移諸降將入台。劉炎奔歸本朝,磔於燕市。 六月,進忠降於三桂,尋歸本朝,礫於燕市。 國軒棄惠州入島,凡七府,一時俱潰。經既崩剝,不知所為;國事盡委國軒。國軒實有將才。 十七年春二月,入寇玉州、三叉河、福河、下滸等堡,一時俱下;遮我餉道,斷江東橋。援甲適至,分兵擊敗之;夜取石馬,數戰皆捷。授國軒中提督。遂揚颿入鎮門,取灣腰樹、馬洲、丹洲諸堡;壁碧湖,戰於赤嶺。當是時,總督郎廷相、嗣公黃芳世、都統胡兔按兵漳上,提督段應舉自泉州、寧海將軍喇哈達、都統穆黑林自福州、平南將軍賴塔自潮州先後來援。國軒及吳淑等兵僅數千,飄驟馳突,略放成功;當事者委腇咋舌,莫敢榰梧。 閏三月,黃芳世、穆黑林與國軒戰於灣腰樹,敗績。胡兔及副將朱志麟、趙得壽戰於鎮北山,又敗。姚公子、李阿哥援之。又敗。段應舉戰於祖山頭,又敗,逸入海澄。遂取平和、漳平,圍海澄三匝,斷塹星椿(椿),飛鳥不度。 六月,上以按察吳興祚為閩撫,逮郎廷相,以隨征布政姚啟聖為總督,趣諸軍援澄。攻葛布山三次,隔帶水,高壘自完,相望而已。庚辰,圍中食盡,城破。提督段應舉從容自經,完節於敵樓。總兵黃藍巷戰,死於亂兵。滿、漢官軍自縊死者甚眾,凡亡失三萬餘人、馬萬餘匹。晉國軒武平伯、征北將軍,吳淑定西伯、平北將軍,何佑左武衛,林升右武衛,江勝左虎衛,鄭氛滋益熾,幾五萬人,遂取長泰、同安。 七月,乘勝圍泉州。梅勒雅大里城守,不可下。國軒藉民為兵,徇下南安、永春、安溪、德化等縣。 八月,官軍復漳平、長泰、平和等縣。我學士李光地道口寧海、賴平南由安溪出同安,巡撫吳興祚由仙遊出永春,提督楊捷由興化下惠安,總兵林賢、黃鎬、林子威帥舟師由閩安出定海,剋期援泉。 八月,林賢等敗樓船中鎮蕭琛水軍於定海;經命宣毅後鎮陳諒御之海山。國軒帥二十八鎮還漳州,築十九寨。 九月癸卯,吳淑、何佑、楊德、吳潛、陳昌等十一鎮可二萬人軍浦南。國軒帥十七鎮可二萬人軍溪西。丙寅,國軒帥二十一鎮與王師決勝於龍虎山。精忠為左拒,賴平南將軍為右拒,啟聖在前,胡都統在啟聖前;都統麾騎兵二萬人先合不利,啟聖援之,奔。精忠故仇鄭,乃前拔劍砍地曰:「吾得與此賊俱殲,吾死不恨矣。」親督戰,立斬退縮者三人,大呼馳蹂拒馬;平南將軍尾之,殺海鎮鄭英、吳正璽等,破營十六座,斬首四千,捕鹵一千二百餘人;凡亡溺以萬數。國軒尾所乘馬,泅河以遁。 冬十月,啟聖遣中書張雄入島招撫,弗從。 十八年春二月,經以陳諒為援剿左鎮,敗官軍於定海。 秋八月,上以萬正色為水師提督。 冬十月,官軍攻蕭井寨,不克而還。 十一月,吳淑壓死於蕭井寨。啟聖乃大招撫,開第於漳州,曰「修來館」。不愛官爵、銀幣、袍服,無真贗皆收之。令降者華轂鮮服,炫耀於漳、泉之郊。漳、泉人傳異之。乃相喧述,猜忌送款;言啟聖能致海上豪猾也(「閩頌」云:時有漁人于海底得篆磚,文曰:「生女滅雞,十億相倚,庚小熙皞,太平八紀」;蓋指姚滅鄭於康熙時也。或曰,福州陳潤所造)。 十九年春正月,正色及總兵陳龍、林賢、黃鎬、楊嘉瑞為舟師以伐島。正色謀於興祚曰:「子沿海與之上下,擊其灣澳,吾張水師,以諸將之銳,方船以進,逼海壇。子攻其陸,吾薄其水,破之必矣。」既謀而行。經命左武衛林升為督,帥援剿左鎮陳諒、左虎衛江勝、樓船左鎮朱天貴御之。既望我軍,畏其眾也,退舍而游,棄海壇;無所得汲,升令數舟取水寮邏。諸戈舡望風而潰,天貴遂降,授總兵。 二月,國軒遁入島,啟聖乘虛復十九寨,海上諸鎮多降者。丁亥,正色覆兩島。經率錫范、繩武及諸將復遁入台。其母董召而數之曰:「馮陳之業衰矣,猶有先君黃洪之刃,其庸可赦乎?若輩不才,徒累維桑,則如勿往!」 二十年春正月壬午,鄭經卒於台灣(台人稱永曆三十五年正月壬午,鄭經薨於台灣)。凡經嗣位十九年,奉永曆正朔,佩招討大將軍印,稱世子;實無所受命。長於克,舊為監國。■〈臧上土下〉,鄭氏螟蛉子也,原姓李,經嬖妾林養之,其事秘,經莫知也,以永華女配之。及經西寇,委政永華,永華請克■〈臧上土下〉為監國。克■〈臧上土下〉嚴毅,頗效成功,諸弟畏之。迨經敗東還,永華亦歿,以國付■〈臧上土下〉。亡何,經死,諸弟揚言曰:「克■〈臧上土下〉非吾骨肉,一旦得志,吾屬無遺類矣。」董即命收監國印。兵將入,克■〈臧上土下〉顧謂妻陳曰:「耳目非是,恐不能相保!」陳曰:「夫在與在,夫亡與亡,必不相負!」克■〈臧上土下〉既幽別室,諸弟夜命烏鬼拉殺之。董氏立次子克塽;克塽幼,發初覆額。授國軒武平侯、錫范忠誠伯。以永華為國之望,猶禮待陳,躬身撫慰,詢其所為。陳乃愴然淚下曰:「昔為箕帚婦,今為罪人妻;官民禮隔,願出別室,待亡夫百日後,即往地下相從耳。」許之。陳旦夕臨,日啜茶數勺,卒哭,懸帛柩側,遂沐浴整衣冠,投繯以死。 夏六月,經母董氏卒(董氏不答於成功,辛卯之難,董踉蹌逃出,獨懷其姑木主以免,成功敬焉。凡海上所至,禁奸止殺,董亦有力焉)。 十月,啟聖計招台灣行人傅為霖等。建成後鎮朱友發其事,為霖等皆誅,及我續順公沈瑞,屠其家。瑞妻,禮官鄭斌之女也,釋之;鄭氏守義,亦自縊死。蓋台灣將覆,一時頓有兩烈婦雲。 十一月、啟聖疏薦萬正色為陸路提督、施琅為水師提督,以圖大舉;期以明年。 二十一年,施琅治兵於平海。 二十二年春三月,何佑城淡水。 夏六月乙亥,官軍發銅山,會於八罩嶼,窺澎湖。國軒守澎湖,知八罩嶼惡,六月望間當有颶至。自督精兵,強逾二萬,蜂擁於風櫃尾、牛心灣等嶼,又率林升、丘輝、陳起明、王隆、吳潛等約眾二萬集於雞籠嶼,環設炮城,陵師守之。沿海巨舟,星羅碁布,以望覆我師。琅令大小戰艦,於風颿大書帥將姓名,知進退、定賞罰也。 丁亥質明,微風振枻,鉦鼓傳喧,兩師將合。琅令藍理、曾誠、吳啟爵、張勝、許英、阮欽為、趙邦試等七船突入賊■〈舟宗〉,焚殺過當,濺血聲喧。時南潮正發,前鋒數船為急流分散。國軒師合,兩翼齊攻,殺傷大當。琅望藍理之颿,度我軍終不可疆出,自將坐駕船突圍赴援,焚其趕繒船二、鳥船一。理傷炮還,琅亦集矢於目。是夜暫收八罩。 己丑,以甲裳裹首,集諸將申軍令:自總兵以下,皆按以失律罪,衿甲面縛,將斬之。諸將蒲伏祈請,許以立功自贖。兵氣復振。取虎井嶼。 其明日。琅獨駕小舟,潛偵諸砦還,令諸軍掘地取泉。澎水故多咸,及王師雲集,泉乃甜出,三軍大喜過望;方之耿恭,殆為過之。 癸巳,誓師,分為八隊,每隊七船,各三其迭。琅自統一隊,居中調度。以八十餘舟為後援,五十舟從東畔時內綴其歸路,五十舟從西畔牛心灣、內外塹為疑兵牽制。將戰,有風從西北來,渰浥蓬勃,逢迎王旅,士皆股弁。琅循師大呼曰:「惟天、惟今上皇帝之靈,尚輔相余!」須臾,雷動,立轉南飆,軍復大喜。乃裹創疾戰,賈勇先登。國軒發火矢噴筒,燔怒張。官軍乘銳夾擊,我總兵朱天貴戰死。自辰至日中,兵氣益厲,多殺國軒軍萬餘人,殲其將林升、丘輝、江勝、陳起明、吳潛、王隆等,燒大小鬥艦二百餘艘,餘眾多降。國軒知勢不敵,急乘走舸從吼門佚去。 澎湖既破,琅以台灣未滅,為攻心之法,迎降弁目賞以袍服、靴帽。凡降卒四千餘人,給以饟米。傷未及死者凡六百餘人,醫治之,送還台。降者相謂曰:「此所謂生死而肉骨之也!」歸共傳說。台灣之人,是以大震。 寧靖王術桂,自以明家龍種,義不可辱;度事已如此,乃具冠服,設賓禮於庭,北面再拜天地、二祖、列宗,招台人從容別飲,投繯自奮絕脰以死。妾袁氏、王氏、秀姑、梅姐、荷姐五人從縊於堂。台之志士為流涕曰:「嗟乎!王孫與北地爭烈矣!」而劉國軒、馮錫范、何佑、洪磊等方奉克塽決計投誠。 七月丙申,遣劉國昌、馮錫珪、陳夢煒齎延平王金印一、招討大將軍金印一、公侯伯將軍銀印五,籍土地、府庫、軍實,叩軍門乞降。 八月壬子,琅統舟軍至鹿耳門,國軒使人徐道以入。令劗發,雞犬弗驚,市不易肆。凡克塽嗣位二年,奉永曆正朔。當是時,年十五。自成功初起迄克塽,凡三世、三十八年,而明朔亡。 居數日,琅乃刑牲奉幣告於成功之廟曰:「自同安侯入台,台地始有居民。逮賜姓啟土,世為岩疆,焰莫可誰何。今琅賴天子威靈、將帥之力,克有茲土,不辭滅國之誅,所以忠朝廷而報父兄之職分也。獨琅起卒伍,於賜姓有魚水之歡,中間微嫌,釀成大戾。琅於賜姓,剪為仇敵,情猶臣主;蘆中窮士,義所不為。公義私恩,如是則已。」語畢涕下。君子聞之,為嗟異曰:「父仇一也,鄖公辛賢於伍員矣!」乃疏請經略台灣,禮待克塽及諸將帥,歸之京師,授克塽漢軍公、錫范漢軍伯、國軒天津總兵、何佑梧州副將。設府一、縣三,府曰台灣,縣曰台灣(為附郭)、曰鳳山、曰諸羅。分南北二路,設兵防,維萬世之業。台灣之人,是以大康。三十九年,上念成功明室遺臣,非吾亂臣賊子,特賜成功及子經歸葬南安,如田橫故事。 論曰:自世祖章皇帝王天下,東南夏肄,所在除滅。成功將種,起自諸生。當日落虞泉,而猶屈疆海外,佚宕中國,欲遂魯陽之志,亦迂狂而不知其無補者。然數十年之間,竊號永曆,違命假義,旌旃所指,關河響動;喋血邊竟,人民離落。明室遺人,未或非之。夫河東賜姓,猶留虛號,天水高廟,亦擁空名,成功非踵事增華者耶。子經嗣立,人材在中知之間;方是時天子聖神,然且屢勤宵旰,軍旅數出,天動雲臨,然後乃服。世傳成功,詞多流溢,然亂不久、難不劇、事不奇、削平者之績不大。後有君子,可以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