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與微笑 · 潘多拉之盒
作者的話
有一位二十歲年紀,在一處名為「健康道場」的療養所與病魔對抗的男子,這部小說取材自他寫給摯友的書信。這部採用書信體的小說,在過去的報紙連載小說中應該是少有前例的。所以讀者們看前面的四五回會覺得有點怪異,或許會感到不知所措,不過書信體帶有強烈的現實感,所以自古以來,不論是在國外還是在日本國內,都有許多作者做這樣的嘗試。
關於《潘多拉之盒》這個標題,明天應該會在這部小說的第一回連載中提及,所以在此不想另作說明。
如此冷淡的開場白,著實糟糕,不過,這名問候如此冷淡的男子所寫的小說,卻饒有趣味,令人意外。
(昭和二十年[1]秋,於《河北新報》連載時,寫給讀者們的「作者的話」。)
揭幕
1
你可千萬別誤會,我絲毫不覺得沮喪。收到你寫來的安慰信後,我不知所措,接著感到一陣羞愧,漲紅了臉,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我這麼說,你聽了或許會生氣,不過我看了你的信之後,只覺得你「真是個老古板」。我說你啊,新的一幕都已經拉開了,而且是我們的前無古人的、完全嶄新的一幕。
那老套的裝模作樣,我看就免了吧。因為那大多是裝出來的。我現在對自己的肺病,已經一點都不在意了,生病的事也早忘了。不光生病的事,所有的一切我全忘了。我之所以來到這座健康道場,當然不是因為戰爭結束後,突然變得怕死,想要讓身體恢復健康,努力出人頭地;也不是出於想早點把病養好,讓父親安心、讓母親開心的一份賺人熱淚、值得嘉許的孝心。不過,倒也不是因為自暴自棄,才來到這個窮鄉僻壤。對人們的行為一一附上說明,這也算是陳腐「思想」所犯的錯誤,不是嗎?勉強多做說明,往往最後都淪為強詞奪理的謊言。說理的遊戲已經玩得夠多了,所有的概念不是都已說遍了嗎?因此我很想說,我之所以來到這座健康道場,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在某日的某個時刻,聖靈悄悄潛入我胸中,淚水從我兩頰淌落,我獨自哭泣良久,之後我身體變得輕盈,感覺頭腦變得清晰透明,從那時候起,我變成了另一個人。之前我一直隱瞞此事,但從那之後,我馬上告訴母親「我咳血了」,於是父親為我挑選了位於山腹的這座健康道場。真的就只是這樣。你問我某天、某個時刻,指的是什麼,你應該也知道的。就是那天。那天中午,就是我聽到那近乎奇蹟般的玉音[2],為此哭泣懺悔的那個時候啊。
從那天后,我感覺就像坐上一艘新造的大船。這艘船究竟會駛向何方呢?這我不清楚。我現在仍感覺宛如置身於夢中。船隻流暢地離岸而去。這條航線似乎是全世界都沒人體驗過的全新的首航航線,我隱約有這樣的預感,但目前我就只是接受了這艘全新大船的迎接,完全順從上天安排的航線,坦然前進。
不過,你可千萬別誤會。我並不是因為徹底絕望,而轉變為虛無的心境。當船揚帆時,不管是何種情況的揚帆,肯定還是會讓人微微感受到一絲期待。這是自古不變的一種人性。你應該知道希臘神話——潘多拉之盒這個故事吧。正因為打開了萬萬不能打開的盒子,所以病苦、悲哀、嫉妒、貪慾、猜疑、陰險、飢餓、憎恨等一切會帶來不祥的蟲子全部爬出盒外,覆滿天空,嗡嗡作響,四處飛竄。從此,人類永遠都會因不幸而感到痛苦,但在盒子的角落裡留有一顆像芥菜籽般微小、綻放光芒的石頭,石頭上隱約留有「希望」二字。
2
這是很久以前便已決定的事。人類不會感到絕望。人類常會受希望欺騙,但同樣地,也會被「絕望」這個觀念所欺騙。坦白說吧,就算人被推落到不幸的谷底,在地上打滾,總有一天還能找到一絲希望。這是自潘多拉之盒被打開後,奧林匹斯諸神所定下的規矩。那些趾高氣揚地演說、大談樂觀論或悲觀論、展現過人氣勢的人們,會被留在岸上,而我們新時代的大船,則是先行一步,暢行無阻。這恰如植物的藤蔓向外蔓延,類似超越意識的天然向光性。
一味地把人當非國民[3]看待,百般責備的這種裝腔作勢的說話方式,就不要再用了吧。這世界已經很不幸了,這樣只會讓它變得更加陰鬱。越是會責備他人的人,越是會在暗地裡做壞事,不是嗎?那些政治家以這次戰爭當藉口,急著想捏造理由矇混,渡過一時之危,企圖從中攫取好處,要是沒有他們的存在就好了。然而,就是這種膚淺的矇混之言陷日本於萬劫不復,所以我真心希望大家今後能意識到這點。要是日後再上演同樣的事,恐怕會受到全世界唾棄。說話別誇大不實,要成為更耿直、單純的人。新造的大船已經滑向海洋。
我過去也嘗遍痛苦。你也知道,去年春天我從中學畢業時,突然發高燒,引發肺炎,在床上躺了三個月,以致無法參加高等學校的考試,後來好不容易可以下床行走,卻還是持續低燒不退,醫生懷疑我是胸膜炎,而當我在家中無所事事時,又錯過了今年的考試時間,從那時候起,我便已無心升學了。既然這樣,該如何是好呢?前途一片黑暗,要是老在家中遊手好閒,又對不起父親,而面對母親也一樣,簡直尷尬到了極點,你不曾重考,所以或許不懂這種心情,那實在是痛苦的地獄。當時我整天都在田裡除草,藉由模仿農民,來略微掩飾我的難堪。你也知道的,我家後方有一片上百平方米的農田。不知為何,打從很早以前便登記在我名下。雖然不全是因為這個緣故,但每當我踏進這片農田時,便能感受到一股輕鬆,仿佛稍稍擺脫了周遭的壓迫。這一兩年來,我仿佛成了這片農田的負責人。除草、在身體能負荷的程度下翻土、為西紅柿架設支架,這樣多少能為增加產量幫上一點忙吧,儘管我每天都這樣矇混度日。不過,有一塊像烏雲般,怎樣也矇混不了的不安,在我心底深處揮之不去。我成天都做這種事,今後會變成怎樣呢?這樣沒事才怪呢,我簡直與廢人無異。想到這裡,我為之茫然。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我完全沒半點頭緒。我所過的生活是如此窩囊,只會給人增添麻煩,活得一點意義也沒有,想到這裡,委實痛苦難當。像你這樣的高才生,想必是不會懂的,「我活在世上,只會給人添麻煩。我是個累贅」。如此痛苦的想法,在這世上可以說是找不到了。
3
然而,當我持續深陷在這種撒嬌、迂腐、憨傻的煩惱之中時,世界這個風車仍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旋轉個不停。在歐洲,納粹全數被殲滅,而在亞洲,繼菲律賓群島的決戰後,展開沖繩決戰,接著美軍飛機轟炸日本內陸,我對軍方的作戰計劃一無所知,但我有年輕人敏感的觸鬚。這是值得信賴的觸鬚。面對國家的憂慮與危機,這個觸鬚馬上就能感應到。不用講什麼道理,純粹只是直覺。從今年初夏起,我這柔嫩的觸鬚感應到前所未有的海嘯聲,我為之震顫。但我無計可施,就只能心慌意亂。我全力投入農田的工作中。在灼熱的艷陽下,一面低聲沉吟,一面揮動沉重的鋤頭,翻掘田地,插下番薯的藤蔓。為何當時每天都持續如此高強度的農活,我現在一點沒弄明白。就像是憎恨我這沒用的身軀,想狠狠折磨它一番,有點出於類似這種自暴自棄的念頭。死吧!快死!死吧!去死吧,你!有些日子,我每次揮動鋤頭,便會如此低聲自語。我一共插了六百根番薯藤蔓。
「田裡的工作,你也該適可而止了吧。以你這樣的身子骨,會吃不消的。」晚餐時,父親對我這樣說。接著過了三天,在深夜時分,猶疑夢寐之際,我突然一陣狂咳,不久,我感到胸中一陣咕嚕作響。啊,糟糕!我馬上察覺不對,就此完全清醒。我從某本書上看過,在咳血前,胸口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我一趴向床上,馬上有東西湧上喉頭。我嘴裡滿滿的都是腥味濃重之物,快步奔向廁所。果然是血。我在廁所里佇立良久,不過已沒再咳血。我躡手躡腳前往廚房,用鹽水漱口,接著洗淨手和臉,返回床上。我屏息靜臥,以避免咳嗽,心中平靜得出奇,甚至覺得我此前就一直在等候這種夜晚的到來。腦中還浮現「正如我願」這句話。明天還是繼續默默投入田裡的工作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是個沒其他生存意義的人。我得認清自己的身份。唉,像我這種人,還是早死的好。趁現在竭盡所能地使用這副身軀,為增加產量盡一份力,然後向這個世界道別,減輕國家的負擔,這才是正確的做法。這是我這種沒用的病人所能做的綿薄貢獻。唉,真想早點死。
翌晨,我比平時早一個小時起床,迅速疊好棉被,沒吃早飯便前去田裡。鉚足全力投入農活。如今回想,宛如做了一場地獄般的噩夢。關於疾病的事,我原本當然打算在生前不告訴任何人。不讓任何人知道,就這樣悄悄地讓病情惡化。這種想法或許就是所謂的墮落吧。那天晚上,我潛進廚房,裝了滿滿一碗的配給燒酒,一飲而盡。然後深夜時,我再度咳血。我驀然醒來,輕咳兩三聲後,一口血湧上喉頭。這次連趕往廁所的時間都沒有。我打開玻璃門,赤腳跳至庭院,張口嘔血。鮮血不斷地從喉嚨湧出,感覺仿佛眼睛和耳朵也都要噴出血來。約莫吐了兩杯的血量後,這才停止嘔血。我用木棒將鮮血玷污的地方翻土埋好,不讓人看出來。突然,這時響起了空襲警報。如今回想,那是日本……不,是這世界上最後一次的夜間空襲。我迷迷糊糊地爬出防空洞時,已是八月十五日的清晨,天空灑滿明亮的晨光。
4
不過,那天我同樣到田裡幹活。聽到這裡,想必連你也會露出苦笑吧。不過對我而言,這可一點都不好笑。除了這麼做之外,我已不知道自己還能以怎樣的態度面對,只覺得很無奈。經過一番苦思後,我覺得應該痛下決心,以農夫的姿態赴死才對。在自己親手耕種的農田裡,以農夫的姿態倒下,結束生命,這才是我追求的心愿。哼,怎樣都好,真想早點死。因暈眩、發冷、濕黏的冷汗,我超越痛苦,就此昏厥,而仰面倒在豆田中時,母親前來叫喚我。她要我快點把手腳洗乾淨,到父親的房間去。平時說話總是面帶微笑的母親,此時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表情嚴肅。
我被叫到父親房間的收音機前坐著,正午時分,我因為那來自上天的玉音而哭泣,淚濕雙頰,一道不可思議的光芒照向我身體,感覺宛如一腳踏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或是坐上了一艘搖晃的大船,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我已不是昔日的我了。
這絕不是我已了悟生死一如的道理,為此自鳴得意。可是,死與生不都是一樣嗎?不論是生還是死,都一樣痛苦。那些急著想死的人,大多是愛裝模作樣的人。我過去所受的痛苦,不過也只是為了粉飾自我而花費的心機罷了。那老套的裝模作樣,就免了吧。雖然你在信中寫道「悲痛的決心」,但「悲痛」這個字眼,對現在的我來說,感覺就像廉價戲劇里俊俏小生所露出的表情。那根本算不上悲痛,簡直可說是虛假的表情。船已順利駛離岸邊。而要揚帆出航,一定會帶著一絲希望。我已不再沮喪。對於肺病,我也完全沒往心裡放。收到你這封充滿同情的書信,我真是不知所措。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就只打算坐在船上,隨波遠行。那天,我馬上向母親坦言一切。以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的平靜態度,道出原委。
「我昨晚咳血了。前天晚上也是。」
沒有任何理由,也不是突然變得怕死。只是過去百般勉強自己的裝模作樣已就此消失。
父親為我挑選了這處健康道場。你也知道的,我父親是一位數學教授。數字的計算他或許很拿手,但他似乎從來沒管過賬。我家向來貧困,所以我也無法期望能過什麼奢華的療養生活。光就這點來看,這處簡樸的健康道場正好適合我。我一點都沒感到不滿。聽說我只要六個月就能痊癒。從那之後,我不曾再咳血,連血痰也沒有。肺病的事我也都忘了。這座道場的場長說,「忘卻疾病」是痊癒的快捷方式。他這個人有點古怪,因為他竟然替結核療養醫院取了「健康道場」這個名稱,面對戰時糧食和藥物不足的情況,他發明了特殊的抗病療法,長期以來激勵了許多住院的患者。總之,這是一家與眾不同的醫院。這裡有趣的事可真不少,不勝枚舉。下次再好好跟你聊吧。
關於我,請不必為我牽掛。就此擱筆。你也多保重。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健康道場
1
今天就按照約定,告訴你我所在的這處健康道場的情況吧。從E市搭巴士坐大約一個小時,來到小梅橋下車後,要再改搭其他巴士,不過小梅橋離道場已不算遠。與其花時間等轉乘巴士,還不如步行來得快。只有大約一千米的距離。來道場的人,大多是從那裡徒步而行。也就是說,從小梅橋望著右手邊的群山,順鋪著柏油的縣道往南走一千米左右,可以看到山腳下有一座石造的小門,從那裡一路到山腰,兩旁的行道樹都是松樹,來到松樹的盡頭,可以望見兩棟建築的屋頂。那就是健康道場,也就是我現在住的這處與眾不同的結核病療養所。它分成新館與舊館兩棟。舊館不太起眼,不過新館則是新潮、明亮的建築。在舊館經歷過相當鍛煉的患者,會陸續移往新館居住。不過,由於我精神不錯,所以破例打從一開始就住進了新館。我的房間是從道場大門走進後,靠右手邊的「櫻之間」。每間病房都取了會讓人感到難為情的漂亮名稱,諸如「新綠之間」「天鵝之間」「向日葵之間」等等。
「櫻之間」是略呈長方形的西式房間,面積約十張榻榻米大小。堅固的木床,頭朝南方,四張擺在一起。我的床位於房間的最內側,枕邊的大玻璃窗底下,有一座約十平方米大的池子,名叫「少女池」(這名稱實在教人很難苟同),池水終年清澈冰涼,可以清楚看見鯽魚和金魚悠遊其中。我對我的床位沒有任何不滿,這或許是最好的位置了。木床相當大,沒有附上廉價的彈簧床,反而更顯牢固可靠,兩側設有許多抽屜和層架,生活用品全收放在這裡,但還是會有空著沒用的抽屜。
我向你介紹一下同病房的前輩們吧。我隔壁是大月松右衛門先生,人如其名,是個一身傲骨的中年大叔。聽說好像是東京的報社記者。他的妻子早喪,目前和已達適婚年紀的女兒相依為命,他女兒也一起從東京來到這處健康道場附近的一戶農家避難,不時會前來探望這個寂寞的父親。這個父親向來都板著臉。不過,儘管平時少言寡語,但有時也會突然展現他驚人的果斷處事能力。他似乎人品高潔,看起來仙風道骨。不過現在還說不準。他那烏黑的鬍鬚顯得很帥氣,不過他有嚴重近視,眼鏡鏡片後的那對紅通通的小眼睛看起來惺忪矇矓;渾圓的鼻頭總是冒著汗珠,他頻頻以毛巾用力擦拭鼻頭,因此鼻頭紅得仿佛隨時會滴出血來。但當他閉上眼思考時,卻又威嚴十足。也許他是位意想不到的大人物。他的綽號叫越後獅子。關於其由來,我不清楚,不過我覺得這個綽號很適合他。松右衛門先生似乎也不太討厭這個綽號。
有人說這綽號是他自己起的,但詳情我就不清楚了。
2
他的旁邊是木下清七先生,是個泥瓦工人。至今仍單身,二十八歲,是健康道場首屈一指的美男子。他膚色白淨透亮,鼻樑高挺,眉目清秀,十足的俊俏小生。不過,唯獨他那踮起腳尖、擺動臀部的走路方式,實在該改一改。為什麼走路是這個德行呢?難道他以為這樣比較有節奏感嗎?當真令人費解。他好像還知道各種流行歌曲,其中他最拿手的,當屬都都逸[4]。我已聽他唱過五六曲了。松右衛門先生合上眼,默默聆聽,但我卻是聽得心緒紛亂,什麼「攢下萬兩銀,高比富士山,一日五十錢[5],省吃又儉用」,當真是蠢得可以,全是一些沒意義的歌曲,真是不堪入耳。此外還有一種名叫「入文句[6]」的都都逸,這更是糟糕。在歌曲中加入戲劇的台詞,不時出現「哎呀,大哥」這類的詞句,實在令人聽不下去。不過,他向來只會接著唱一首,不會接著唱兩首。雖然他似乎想一直唱下去,但松右衛門先生不許他這麼做。清七先生兩首歌唱罷,越後獅子便會睜開眼說一句「可以了吧」,有時還會補上一句「這樣會傷身子的」。不清楚這話的意思是指歌者傷身子,還是聽者傷身子。不過,這位清七先生絕不是什麼壞人。聽說他還喜歡俳句,晚上就寢前,他會吟詠各種新作給松右衛門先生聽,然後請他發表感想,不過越後獅子總是不置可否,所以清七先生頗感沮喪,就此乖乖地上床睡覺,模樣委實可憐。清七先生似乎很尊敬越後獅子。這名俊俏小生的綽號是「活惚舞[7]」。
他的旁邊是西脅一夫先生。聽說原本是郵局局長之類的人物。三十五歲。他是我最喜歡的人。他那個性溫順、身材嬌小的妻子,不時會來探望他,兩人悄聲低語。好一片恬靜的風景。活惚舞和越後似乎都有所顧忌,儘量不看他們兩人。真是貼心。西脅先生的綽號為筆頭草。可能是因為他身材瘦長的緣故吧。雖然不是什麼美男子,但舉止高雅,帶有一種學生般的氣質,靦腆的微笑頗具魅力。我不時會想,要是這個人的床位在我邊上就好了。不過,他深夜時會發出奇怪的低吼聲,於是我又慶幸,好在他不是睡我身邊。我已大致介紹完與我同病房的前輩們了。接下來,我稍微報告一下本道場的特殊療養生活吧。首先,我先寫下每天日課的時間分配吧。
六點 起床
七點 早餐
八點到八點半 伸屈鍛煉
八點半到九點半 摩擦
九點半到十點 伸屈鍛煉
十點 場長巡視(星期天只有指導員巡視)
十點半到十一點半 摩擦
十二點 午餐
一點到兩點 演講(星期天為娛樂廣播)
兩點到兩點半 伸屈鍛煉
兩點半到三點半 摩擦
三點半到四點 伸屈鍛煉
四點到四點半 自然
四點半到五點半 摩擦
六點 晚餐
七點到七點半 伸屈鍛煉
七點半到八點半 摩擦
八點半 報告
九點 就寢
3
如同我前一陣子跟你提過的,在戰爭中燒毀的醫院相當多,而儘管逃過火災,但因為物資缺乏或人手不足而關閉的醫院也不少,所以許多需要長期住院的結核病患者,尤其是像我們這種算不上富裕的患者,頓時無處棲身,所幸這一帶幾乎沒有戰機來襲,而且地方上聚集了兩三名有力的慈善家,取得當局的贊助,對原本就存在於這座山腰處的縣療養所進行擴建,並招聘田島博士,在這裡設立一座不依賴物資、風格獨特的結核病療養所。光是大致看過這作息時間分配表,應該也會明白,這裡的生活與普通療養所大不相同。這裡的安排,讓人捨棄了醫院或是患者的觀念。
我們都稱呼院長為「場長」,稱副院長以下的醫生為「指導員」,稱護士們為「助手」,而我們這些住院患者則被稱作「學員」。這一切似乎全是出自這位田島場長的創意。聽說自從田島先生受聘到這處療養所任職後,內部的組織結構全部被更新,並對患者採取獨特療法,創下佳績,成為醫學界矚目的焦點。他頭頂光禿,看起來像五十歲的年紀,但他其實才三十多歲,而且還單身。他身材高瘦,微微駝背,少有笑容。禿頭的人大多長得容貌端正,而田島先生的長相也很典雅,就像五官長在雞蛋上一樣。而他同樣也像貓一樣陰沉,難以討好,這也是禿頭的人特有的個性,有點可怕。每天上午十點,這位場長都會帶著指導員和助手巡視場內,這時,整座道場鴉雀無聲。學員們在場長面前特別安分,但背地裡都偷偷用綽號稱呼他。我們管他叫「清盛[8]」。
那麼,針對本道場的日課,我就在此略加敘述吧。所謂的伸屈鍛煉,簡言之,就是手腳和腹肌的運動。如果詳細說明,你應該會覺得無聊,所以在此只提幾個大致的要點。它是在床上躺成「大」字形狀,然後依照手指、手腕、手臂的順序開始運動,接著吐氣縮腹、吸氣鼓腹,這些動作相當困難,需要練習,而這似乎也是伸屈鍛煉中很重要的一環。接著是腿部運動,會對腿部肌肉進行多方伸展、放鬆,而做完一輪後,鍛煉便算結束。做完一次後,又從手部運動開始重做,得在三十分鐘內持續進行。然後按照前述的時間分配表,上午做兩次、下午做三次,每天從不間斷,所以並不輕鬆。若按照以往的醫學常識來看,結核病患者做這種運動,會被視為極度危險的行為,不過這同時也是在戰時物資缺乏的情況下產生的一種新療法。聽說在本道場,越是認真從事這種運動的人,恢復得越快。
接下來稍微提一下摩擦吧。這似乎也是本道場的獨門做法。而這是那些活力充沛的助手們所負責的工作。
4
摩擦所用的刷子,就像剪髮時所用的硬毛刷,只是將它的刷毛變得更為柔軟。所以一開始用它來刷身子時,感覺相當疼痛,甚至皮膚多處因受不了摩擦而冒疹子,但大約一個禮拜後就能習慣了。
每當摩擦的時間到來時,活力充沛的助手們便會分頭依次幫每位學員摩擦身體。先將毛巾折好放進小鋁盆里浸泡,接著將刷子抵向毛巾沾水,用它來摩擦身子。原則上,幾乎全身都要摩擦。來到道場後的第一周,只會對手腳摩擦,但之後則是全身。先側身躺下,依次從手、腳、胸、腹開始摩擦,接著翻面,對另一側的手、腳、胸、腹、背、腰進行摩擦。待習慣後,會感覺無比舒服。尤其是摩擦背部時,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舒暢感。有些助手技巧高明,有些則是手法笨拙。
不過,關於這些助手,就先留著以後再寫吧。
道場裡的生活,可說是整天都忙著伸屈鍛煉和摩擦。儘管戰爭已結束,但物資缺乏的問題還是一樣沒變,所以暫時以這種做法展現對抗病魔的鬥志,倒也不壞。此外還有下午一點的演講、四點的自然、八點半的報告等,所謂的演講,是場長、指導員,或是到道場來視察的各界名人,依次用麥克風同我們說話,聲音透過房外走廊各個部位設置的擴音機,傳進我們的房間裡,而我們則是坐在床上默默聆聽。
聽說戰時擴音器因電力不足,無法使用,停擺了好一陣子,而戰後限電的情況略微鬆綁後,馬上便開始啟用。場長最近持續向我們講述類似「日本科學發展史」這類的主題。這或許可說是頗有智慧的講課,他以平淡的口吻,很平實地解說我們的祖先所經歷的艱難。昨天他談到杉田玄白的《蘭學事始》[9]。玄白等人第一次翻閱西方書籍,不知該怎麼翻譯才好,還曾經提到「當真是如同一艘沒有船舵的船駛向大海,面對一片汪洋,無處依靠,就只是驚訝連連」,說得真貼切。關於玄白他們所投注的心血,我也曾聽中學時的歷史老師木山雁擬提過,不過感受完全不同。
雁擬說玄白是一張麻子臉,其貌不揚,淨說些無聊的事。總之,我很期待場長每天的演講。星期天以播放唱片代替演講。雖然我不太喜歡聽音樂,但一周聽一次倒也不壞。在放唱片的空當,有時也會播放助手們自己唱的歌,與其說聽得開心,倒不如說是聽得提心弔膽,心神不寧。不過,似乎很受其他學員的歡迎。清七先生總是合上眼,聽得一臉陶醉。料想他自己應該也很希望能播放他唱的入文句都都逸吧。
5
下午四點的自然,算是靜養時間。這個時刻的我們,體溫便會升到最高,會覺得全身慵懶,心情煩躁,易怒,相當難受,所以它帶有「各位就盡情做你們想做的事吧」這樣的含意,給我們三十分鐘的自由時間,但大部分學員這時候都是躺在床上。附帶一提,這座道場除了晚上的睡眠時間外,絕不允許在床上蓋棉被。午休時連毛毯也不蓋,就只是穿著睡衣躺在床上睡覺,不過習慣後覺得這樣很乾淨,反而感到舒服。下午八點半的報告,是報道當天的世界形勢。一樣是通過走廊上的擴音機,由輪值的辦事員以極為緊張的口吻向我們報告新聞。在這座道場,看書就不用說了,就連看報也同樣被禁止。沉迷於閱讀或許有害健康。不過,住這裡的這段時間,我擺脫了繁雜的思想洪流,對全新的航程深信不疑,簡樸的生活、自在的玩樂,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不過,沒什麼時間寫信給你,這點讓人很傷腦筋。通常,我都是用餐後急忙拿出信紙寫信,但有很多事想寫,像這封信就花了兩天的時間才寫完。不過,隨著一天天習慣道場的生活,我現在已逐漸懂得利用零碎的時間。不管遇上什麼事,我都處之泰然,儼然已成了一名樂天居士。心中毫無掛礙,忘卻一切。附帶向你介紹一件事。我在這座道場的綽號是「雲雀」。真是個無聊的名字。似乎是因為我的名字「小柴利助」,日語發音聽起來有點像「小雲雀」的緣故,所以他們才替我取了這種綽號。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起初我既排斥,又難為情,深感困惑,但最近我對任何事都寬容看待,就算別人叫我小雲雀,我也會輕鬆地應聲。你明白了嗎?我已不是昔日的小柴了。現在我已是這座健康道場裡的一隻雲雀,啾啾啾地叫個不停。所以請你就當自己是在聽雲雀鳴唱,以此看我的信吧。「多輕浮的傢伙啊」,請千萬不要有這個念頭,而皺起你的眉頭。
「雲雀。」現在有個助手從窗外大聲叫喚我。
「什麼事?」我處之泰然地應道。
「認不認真?」
「很認真。」
「加油哦。」
「沒問題。」
你明白這是怎樣的問答嗎?這是本道場的問候語。助手與學員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似乎一定都會這樣相互問候。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過,應該不是場長定的規矩,肯定是助手們出的主意。無比開朗,同時又像男孩般有點難纏的個性,似乎是這裡的護士們共有的特性。場長、指導員、學員、辦事員,替這裡的每個人都取上辛辣的綽號,也都是這些助手們所為。對她們可真是大意不得。我會進一步觀察這些助手,下一封信再向你報告。
這就是對本道場的大致說明。再見。
九月三日
鈴蟲
1
見字如晤。邁入九月後,果然不一樣。風就像掠過湖面刮來一般,令人感到陣陣涼意。蟲鳴聲也變得高亢起來。我不像你是個詩人,所以就算由夏入秋,也不會有斷腸愁思。不過,昨天傍晚有名年輕助手站在窗下的池邊,看著我笑道:
「幫我跟筆頭草說,鈴蟲在叫了。」
聽聞此言,便明白秋意已深深滲進這些人心中,這令我覺得有點尷尬。這名助手好像早就對跟我同病房的西脅筆頭草先生有好感。
「筆頭草不在這裡,他剛才到事務所去了。」我如此回答後,她突然臉色一沉,連說話用語都變得很粗魯。
「哦,是嗎?就算他不在又怎樣?雲雀,你討厭鈴蟲嗎?」她莫名給了我一記回馬槍,我感到莫名其妙,不知如何回應。
這名年輕助手行事常令人費解,我從之前便對她特別小心提防。她的綽號叫小正。
今天就順便介紹其他助手的綽號吧。我在之前的信中提過,對這裡的助手們絕對大意不得,而且她們給每個男人都取了尖酸刻薄的綽號,但這裡的學員也不遑多讓,他們也都用綽號來稱呼每一名助手,說起來算是禮尚往來。不過,學員們想出的綽號,再怎麼說,似乎還是保有對女性的一份憐恤,還算嘴下留情。因為名叫三浦正子,所以綽號小正。平凡無奇。因為名叫竹中靜子,所以叫小竹,像這樣可說是最無趣的了。平凡到了極點。另外,戴眼鏡的助手,明明可以取名凸眼金魚,卻很含蓄地叫她金魚。因為身材清瘦,所以叫沙丁魚。因為長得一臉寂寞樣,所以叫拜拜。這些綽號或許還算不錯,但總覺得太客氣了點。有人明明長得其貌不揚,卻又燙了一頭怪發,眼皮還塗上紅色眼影,一臉怪異的濃妝,所以博得了孔雀的綽號。明明是語帶調侃才取名孔雀,但當事人卻反而為此自鳴得意,心想「沒錯,我就是孔雀」,益發信心百倍。完全發揮不了諷刺的作用。如果是我,就會叫她仙女。「沒錯,我就是仙女」,她總不會這麼想吧。此外還有馴鹿、蟋蟀、偵探、洋蔥等,各種綽號應有盡有,但全都很老套。當中就只有「霍亂」這個綽號,算是取得別出心裁。這名助手長著一張大臉,兩頰總是紅潤光亮,讓人聯想到赤鬼面具,但大家終究還是比較含蓄,最後基於「惡鬼也會染霍亂」這句俗語的聯想,而替她取名「霍亂」。這聯想不俗。
「霍亂。」
「什麼事?」她若無其事地應道。
「加油哦。」
「沒問題。」回答得充滿朝氣。霍亂加起油來,那可教人吃不消啊。不只她這樣,這裡的助手們都有點粗魯,不過似乎個個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2
當中最受學員歡迎的,就屬竹中靜子——小竹了。她完全稱不上是美女。身高將近一米六,胸部豐滿,膚色微黑,一名威儀十足的女子。年紀約二十五六歲,總之,年紀已老大不小。不過她最大的特色就是笑容,或許這就是她受歡迎的原因。她有一雙大眼,笑起來眼尾反而會往上揚,兩眼眯成一道細縫,露出一口皓齒,給人一股清爽之感。由於身材高大,所以護士的白衣制服很適合她。還有,她工作勤奮,這或許也是她受歡迎的原因之一。總之,她處事機靈,工作幹練利落,「堪稱日本第一的老闆娘」,不過,這句話可不是活惚舞說的。幫學員摩擦時,其他助手們都會和學員閒聊,或是以自己會唱的流行歌互相交流,說好聽一點,是一團和氣,說難聽一點,則是做事拖泥帶水;但這位小竹不管學員們對她說什麼,她都只會面露微笑,不置可否地點頭,並以她利落的動作替學員摩擦。她摩擦的力道拿捏,恰到好處,技巧極度純熟,而且做事細心,總是默默地回以開朗的微笑,不發牢騷,也絕不與人言不及義地閒聊,感覺她與其他助手保持距離,離群孤立。這種略帶冷漠的孤獨氣質,對學員們來說,或許就是最大的魅力,畢竟她的人氣居高不下。據越後獅子的說法,「那女孩的母親肯定是個很穩重的女人」。或許真是如此。聽說小竹出生於大阪,所以她說話帶有些許關西腔。而這對學員們來說,又是個難以抗拒的迷人之處。我從以前起,每次看到身材高大的女人,就會想到大鯛魚,忍不住苦笑,接著就只覺得很同情對方,提不起半點興趣。比起有氣質的女人,我更喜歡外形可愛的女人。像小正就長得嬌小可愛。我還是對神秘莫測的小正最感興趣。
小正今年十八歲。聽說她從東京府立女子學校輟學後,馬上到這裡工作了。圓臉配上白皙玉膚,長長的睫毛搭上雙眼皮的大眼,眼尾微微下垂,總是像很吃驚似的兩眼圓睜,因為這個緣故,她的額頭浮現皺紋,使得原本就窄的額頭顯得更窄了。她笑得花枝亂顫,金牙閃閃。就像是發自內心想笑,一副無法按捺的模樣,瞪大眼睛問「什麼事」,不論什麼話題,她都會探頭插一腳,然後馬上放聲大笑,笑得躬起身子,猛拍肚皮,甚至笑岔了氣。她的鼻子渾圓高挺,薄薄的下唇略微比上唇突出。算不上美女,但頗為可愛。她工作不太認真,摩擦的技巧也很笨拙,但因為充滿活力,可愛討喜,所以人氣不輸小竹。
3
關於這點,男人很可笑,對吧。對於自己不太喜歡的女人,會毫不客氣地替她們取「霍亂」「拜拜」這種語帶貶義的綽號,但對於自己覺得不錯的女人,卻偏偏想不出綽號,就只能用像小竹、小正這種極其平庸的稱呼。哎呀呀,今天老圍著女人的話題打轉。不過,也不知為什麼,今天就是不想談其他話題。昨天小正對我說:
「幫我跟筆頭草說,鈴蟲在叫了。」
這句可愛的話語令我陶醉,也許到現在仍沉醉未醒。小正平時那麼愛笑,但或許她其實比一般人還要寂寞。常笑的人其實也常哭,不是嗎?感覺只要一談到小正,我就會變得不太正常。小正似乎愛慕著西脅筆頭草先生,真教我難過。現在這封信,我是趁著提早吃完午餐後的空當匆忙寫成的,從隔壁的「天鵝之間」傳來學員們的笑聲,當中摻雜了小正那尖細響亮的笑聲。到底是什麼事,讓他們如此喧鬧?真不像話。我跟個白痴似的。今天的我實在不太正常。雖然還有很多事想寫,但我很在意隔壁房間的笑聲,已無心再寫。就稍事休息吧。
隔壁的喧鬧終於安靜下來了,所以我決定再多寫一會兒。小正真是個複雜難懂的女人。不,我其實也不是對她特別執著,難道十七八歲的女孩都像她這樣?從她的個性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是善是惡。每次我遇上她,就會像杉田玄白第一次看到文字橫寫的西方書籍一樣,完全處於「當真是如同一艘沒有船舵的船駛向大海,面對一片汪洋,無處依靠,就只是驚訝連連」這種狀態。我這麼說或許有點誇大,但心中多少感到震懾和畏懼,這也是事實。我實在很在意她。剛才我因為她的笑聲而中斷寫信,就此擱筆躺在床上,但心裡卻還是無法平靜,我躺在床上,向隔壁的松右衛門先生訴苦。
「小正可真吵。」我噘起嘴說道,松右衛門先生泰然自若地盤腿坐在隔壁床上,用牙籤剔牙,朝我點了點頭,接著以毛巾緩緩擦拭鼻頭上的汗水。
「是那女孩的母親不好。」他說。
他把一切都怪罪到母親頭上。
不過,小正或許是個由壞心腸的繼母養大的女孩。雖然她總是開朗地大呼小叫,但有時會突然閃過一絲寂寞的身影。感覺我今天好像特別喜歡小正。
「幫我跟筆頭草說,鈴蟲在叫了。」
從那時候起,我就變得不太對勁。雖然她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女人。
九月七日
生與死
1
昨天寫了那封奇怪的信,真是失敬。在這季節更迭之際,萬物都透著新鮮,讓人為之心迷,忍不住「喜歡、喜歡」叫嚷著。這沒什麼,我其實沒那麼喜歡她。一切都是初秋這個季節使然。最近我感覺宛如變成一隻個性輕浮,啾啾啾鳴叫不休的雲雀,但我已不會因此嫌棄自己,也感受不到強烈的悔恨。起初,我對於自己竟然沒產生嫌棄自我的念頭,感到很不可思議,但其實這一點都不足為奇。我應該已經完全脫胎換骨了。我變成一個新好男人。不會嫌棄自我,感覺不到悔恨,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莫大的喜悅。這是件好事。身為一個新好男人,我現在擁有神清氣爽的自信。我從那尊貴的偉大人物那裡取得資格,可以什麼也不想,整整六個月在道場裡玩樂,簡樸地生活。我是一隻引吭鳴囀的雲雀。我是潺潺而流的清水。我只要透明而輕快地過活!
在昨天的信中,我大力誇讚小正,但我現在想撤回那番話。其實就在今天,發生了一件怪事,所以在此為前一封信的疏漏做些補充,順便趁早向你報告此事。引吭鳴囀的雲雀、潺潺而流的清水,請你別笑我輕浮。
今天早上的摩擦是由小正負責的,已好久沒輪到她了。小正的摩擦技術拙劣,而且行事隨便,她或許會很仔細地替筆頭草先生摩擦,但對我總是既粗魯,又不親切。小正想必是拿我當路旁的石頭看待,一定是這樣沒錯,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對我來說,小正絕不是一般的石頭,所以小正幫我摩擦時,我總是呼吸困難,全身莫名僵硬,也無法跟她說笑話。別說開玩笑了,聲音甚至卡在喉嚨里,連要正常說話都有些困難。到頭來,我只會板著臉,看起來一臉不悅,但這麼一來,想必連小正也會覺得尷尬吧,她只有在對我摩擦時,臉上完全沒笑,而且少言寡語。今天早上的摩擦也同樣備受拘束,令人難受。尤其是上次她說了「幫我跟筆頭草說,鈴蟲在叫了」這句話後,我的神經也急速變得緊繃起來,而且這事就發生在我寫信給你,提到我喜歡小正之後,所以那種心情真的很沉重,讓我不知如何是好。小正朝我背後摩擦時,突然小聲說了一句:
「雲雀,你最好了。」
我聽了並未感到開心。到底在胡說什麼呀。小正會說出這麼虛假的恭維之語,證明她覺得我這個人很隨便。如果她真覺得我最好,就不會這樣直言不諱。我好歹還懂得人心的這點微妙之處。我默不作聲。接著她又小小聲地說道:
「我有煩惱。」
我大吃一驚。哎呀,她怎麼會說出這麼不恰當的話來,真讓人倒胃。「鈴蟲在叫了」,這句話完全變成負分,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個弱智。我從之前就覺得她的那種笑法有點像白痴,難道她是如假包換的白痴?想到這裡,我心情頓時輕鬆了許多。
「你有什麼樣的煩惱?」我這才得以用不屑的口吻向她問道。
2
她沒回答,就只是微微吸著鼻涕。我偷偷瞅了她一眼,她竟然在哭。我為之傻眼。昨天我在給你的信中提過,常笑的人其實也常哭,不過,我信口胡謅之言,竟然如此輕易地就在眼前應驗了,目睹此情此景,我反而感到泄氣。只覺得愚不可及。
「聽說筆頭草要離開這兒了,是這件事,對吧?」我以語帶調侃的口吻說道。確實有這樣的傳聞。因為家中的情況,筆頭草不得不移往他的故鄉北海道的醫院接受治療,這件事我也早有耳聞。
「你別瞧不起人。」
小正倏然站起身,摩擦明明還沒做完,她就已捧著鋁盆走出房外。坦白地說,當時我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一陣激動。就算我再怎麼自戀,也不會認為她是為我而煩惱,不過,如此開朗的小正,竟然會在一個男人面前別有含意地落淚、發怒,猛然起身離去,或許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也許她……這時,不管我再怎麼極力壓抑,還是冒出了自戀的念頭,剛才的輕蔑感完全被吹跑,只覺得小正真是可愛,很想放聲大喊,我就此躺在床上揮動雙臂。不過,其實什麼事也沒有。我很快便明白小正的淚水背後的含意。金魚在幫我隔壁的越後獅子摩擦時,若無其事地道出此事。
「她挨罵了。因為她太得意忘形,大聲喧譁,昨晚小竹說了她一頓。」
小竹是助手組長,有訓斥助手的權力。這下我全明白了。根本什麼事也沒有,這再清楚不過了。什麼嘛!原來是挨了組長罵,就此感到煩惱,這也太誇張了吧。我深感難為情。感覺我那可悲的自戀,金魚和越後獅子他們全看穿了,對我投以憐憫的笑意,這時候,就算是新好男人也一樣無法招架。我真的懂了。一切全明白了。我打算完全對小正死心斷念。新好男人就該拿得起放得下,新好男人不該眷戀過往的戀情。今後我打算完全漠視小正的存在。她是貓,一個無聊的女人。哈哈哈哈,我想試著自己一個人大笑。
中午時,小竹端著餐盤前來。平時她總是很快便離去,但今天她把餐盤擺在床邊的小桌上,接著踮腳望向窗外,然後往前走了兩三步靠近窗邊,雙手放在窗緣上,背對著我,默然而立。似乎是望向庭院的池子。我坐向床邊,開始吃午餐。新好男人不會對菜餚有意見。今天的配菜是醃魚串和醬煮南瓜。我拿起醃魚串,從頭部開始吃起。得仔細咀嚼,將它們全部轉化為營養。
「雲雀,」小竹以無比輕細,只聽得到呼吸的聲音輕喚,我抬起臉來,這才發現她不知何時已雙手放在身後,背倚著窗戶,轉身面向我,然後露出她特有的微笑,同樣以只聽得到呼吸的輕細聲音問道,「聽說小正哭了是嗎?」
3
「嗯。」我以普通的聲音回應,「她說她有煩惱。」我仔細咀嚼食物,希望食物到時能轉化為新鮮的血液。
「真討厭。」小竹低聲說道,秀眉微蹙。
「這和我沒關係。」新好男人光明磊落,對女人間的紛爭不感興趣。
「我很擔心。」她如此說道,嫣然一笑,臉泛紅霞。
我有點慌。口中的飯沒嚼幾口,便直接咽進肚裡。
「要多吃一點哦。」她快速地低聲說完這句話,便從我面前走過,步出房外。
我不自主地噘起嘴。什麼嘛,虧你這般身材高大,卻這麼沒用。不知為何,我當時有這種感覺,心裡很不是滋味。你不是組長嗎?罵都罵了,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心中大感不悅。我覺得小竹也應該要振作一點才行。不過,當我添第三碗飯時,這次反倒換作我漲紅臉了。今天飯桶里的白飯特別多。平時只要添三碗飯,應該就會見底,但今天我都添了三碗,這小小的飯桶里卻還留有滿滿一碗的量。這令我有點不知所措。我不喜歡這種好心,也不覺得這種好心的做法會讓米飯變得更好吃。不好吃的米飯,無法轉化為身上的血肉,什麼也變不成,純粹只是浪費。如果模仿越後獅子的口吻,這可說「小竹的母親肯定是很傳統的女人」。
我一如平時,只吃三碗八分滿的米飯,至於她特別多給我的那碗飯,我原封不動地留在飯桶里。半晌過後,小竹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神色自若地前來收餐盤,我以輕鬆的口吻對她說:
「飯我留下了。」
小竹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就只是微微打開飯桶的蓋子瞄了一眼。
「討厭的孩子!」她以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就此端起餐盤,若無其事地走出房外。
「討厭」幾乎已成了小竹的口頭禪,似乎沒什麼特別含意,但聽她說我「討厭」,實在很不是滋味。我不能接受。若按我以前的脾氣,肯定已賞她一巴掌了。我有什麼好討厭的,該討厭的人是你吧?聽說以前侍女替自己喜歡的小夥計添飯時,會偷偷地將米飯往碗裡壓實,以多裝點飯,但這是多麼愚蠢,而又討人厭的愛情啊。著實可悲。少瞧不起人。我有身為新好男人的驕傲。米飯這種東西,就算不夠吃,只要抱持開朗的心情慢慢細嚼,一樣能取得充分的營養。本以為小竹還算是個比較可靠的人,但照這樣看來,女人果然還是不行。正因為她平時處事機靈而又冷靜,所以當她做出這樣的蠢事時,反而更顯卑鄙,實在令人遺憾。小竹得更加振作一點才行。換作小正,不管她再怎麼把事情搞砸,反而只會顯得更可愛,惹人憐惜,不過,一個一本正經的女人做了糊塗事,那可就讓人傷腦筋了。我利用午飯後的休息時間寫到這裡時,突然走廊上的擴音器下達命令,要新館的所有學員立刻到新館的陽台集合。
4
我收拾好信紙,前往二樓的陽台後得知,原來是昨天深夜,舊館一名叫鳴澤伊東子的年輕女學員過世,現在大家要前往送行,目送她離開這裡。新館的二十三名男學員,以及新館別館的六名女學員,排成四排橫隊,神情緊張地站在陽台上,等候出棺。半晌過後,全身裹著白布的鳴澤小姐躺臥的棺材,因秋日的照耀而熠熠生輝,在親人們的陪同下,離開舊館,緩緩穿過松林中窄細的坡路,朝鋪柏油的縣道而去。一名像是鳴澤小姐母親的婦人,邊走邊以手帕抵向眼睛,似乎在哭泣。身穿白衣的指導員和助手們,也都低頭跟著走,送至中途。
我覺得這是件好事。人因死亡而得以完結。每個人只要還活在世上,便都不算完結。昆蟲、小鳥,在活著的時候都很完美,但死後就只是成了一具屍骸。沒有完結與未完結之分,就只是回歸於無。與人相比,恰巧相反。人死後反而最有人樣,像這樣的反論似乎也能成立。鳴澤小姐與病魔奮戰而死,此時全身在美麗的白布包覆下,於路旁的松樹間時隱時現地下坡遠去,她可以用最嚴肅、最明確、最雄辯的態度,來主張她年輕的靈魂。我們也絕不能忘卻鳴澤小姐。我坦率地朝那光亮的白布合掌。
不過你可千萬別誤會。雖然我剛才說死亡是一件好事,但我絕非輕賤人命,草率看待生命,而我也不是那多愁善感、無病呻吟的「死亡讚美者」。我們與死緊緊相鄰,只有一紙之隔,所以我只是對死亡不再感到驚訝罷了。這點請牢記莫忘。只要看過我之前所寫的信,你一定會覺得,當日本處在如此悲憤、反省、憂鬱的時期,我周遭的氣氛卻是如此優哉、開朗,未免太不檢點了。也難怪你會這麼想。不過,我可不是笨蛋,不可能從早到晚都哈哈大笑。這是理所當然的。每天晚上八點半的報告時間,我們會聽到各種新聞。有時晚上就算蓋著毯子,默默地躺著,卻也難以入眠。但這種再明白不過的事,我現在一概不想跟你說。我們是結核病患者。我們或許今晚就會突然咳血,然後像鳴澤小姐一樣撒手人寰。我們的笑聲,是在潘多拉之盒角落的那顆小石子所發出的。與死亡比鄰而居的人,比起生與死的問題,一朵花的微笑更能滲入他的心中。我們此刻在淡淡花香的引誘下,坐上一艘來路不明的大船,順從上天的安排,一路前進。這艘天意之船會抵達怎樣的島嶼,我也無從得知。但我們必須相信這趟航行。我甚至覺得,未來是生是死,這已不再是決定一個人幸福不幸福的關鍵。死者得以完結,生者站在揚帆的船隻甲板上,朝死者雙手合十。船順利地駛離岸邊。
「死亡是件好事。」
這就像是一名熟練的航海者所展現的從容,不是嗎?新好男人對生死不會有所感傷。
九月八日
小正
1
謝謝你迅速回信,展信讀之,備感懷念。之前我在信中寫道「死亡是件好事」,感覺這樣的字句很危險,容易引來誤會,而你似乎對此完全沒半點誤解,很準確地接受了我的感想,我心中無比欣喜。果然還是會忍不住想到時代。對死亡的這份平靜的心情,前一個時代的人們絕對無法理解。你在信中寫道:「現在的青年,每個人都過著與死亡比鄰而居的生活。不只是結核病患者。我們的生命,全獻給了某位大人物,已不再歸我們所有。因此,我們才能毫不猶豫,輕鬆地順從天意之船的引領。這是新世紀的一種全新的勇氣形式。自古人們便說『船身的底板下即是地獄』,但說來也真不可思議,我們都對此毫不在意。」你所寫的這番話,令我自嘆不如。對於你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我寫下很粗魯的感想,說你是「老古板」,我得很認真地在此向你道歉。
我們絕不是草率地看待生命。不過,對於死亡,也不會一味地沉浸於感傷之中,或是膽戰心驚。證據就是,我在目送鳴澤伊東子小姐那裹著白布,散發著美麗光芒的棺木離去後,完全忘了小正和小竹的事,心境就像今天的秋日晴空一樣清澄,我躺在床上,這時走廊上傳來學員與助手間常有的對話:
「認不認真?」
「很認真。」
「加油哦。」
「沒問題。」
我聽聞這樣的問候時,發現那不是平時半開玩笑的口吻,聲音中帶有認真的味道。而坦然以緊張的語氣大聲回應的學員們,反而給我一種健康的感覺。如果用煞有介事的說法來形容的話,感覺整座道場一整天都充滿神聖之氣。我深信,死亡絕不會讓人精神萎靡。
對於我們的這種感想,那些舊時代的人們只會看作是幼稚的逞強,或是徹底絕望下的自暴自棄,著實令人同情。對於舊時代和新時代這兩種時代的感情,都能清楚地加以理解的人,應該是少之又少吧。在我們眼中,生命輕如鴻毛。但這並不表示我們草率地看待生命,而是我們把生命看得像羽毛一樣輕,並珍愛生命。而這羽毛會迅速飛向遠方。當大人們不斷高喊著愛國思想、戰爭責任這類一成不變的論調時,我們已拋下這些人,遵照那尊貴的偉大人物所下的指示,揚帆出航。我覺得新日本的特色就在此。
從鳴澤伊東子的死,發展出意想不到的「理論」,但我實在不擅長這種「理論」。新好男人還是默默委身在新造的大船上,報告這光明之船上的生活,感覺比較自在。那我就再來談談關於女人的事吧。
2
你在信中似乎極力替小竹辯護呢。既然你這麼喜歡,那你大可直接寫信給小竹。不,還不如直接和她見個面吧。你大可改天找個有空的日子,到道場來看我,不,是來這裡會見小竹。你見了之後,就會幻想破滅。因為她真的是個很乾練的女人。也許就連臂力也不會輸你。你在信中提到,小正流淚的事一點問題都沒有,倒是小竹說「我很擔心」,此事非同小可。關於這點我也想過。小竹對小正到我這裡來說她有煩惱而哭起來那件事,說她「很擔心」,這會不會表示她從很久以前就對我有意思呢?我也希望能有這種自戀的念頭,但我完全不會這麼想。小竹長得身材高大,沒半點女人味。而且整天忙於工作,似乎忙得無暇他顧。因肩負助手組長的重責,她總是很緊張,做事勤奮利落。小竹前一天晚上才剛罵過小正。雖然罵了人,但她事後從其他助手那裡聽聞小正大感沮喪,還為此哭泣的事,她便想會不會自己罵得太過火了,而為此反省,因而逐漸感到擔憂,這才會說出「我很擔心」這句話來。我說的這種情況雖然頗為無趣,但卻是最健全的想法。一定就是這樣。女人向來都只會顧及自己的立場。對於女人,新好男人絕不會自戀,也不會有女生喜歡上我。我灑脫自在。
雖然小竹當時說了一句「我很擔心」,臉泛紅暈,但那句話的意思是說她責罵小正,對此事感到擔心,而她也猛然驚覺這句話意外帶有其他含意,因而略顯不知所措,羞紅了臉,如此而已,不值得大驚小怪。當真是無聊透頂。而那天小正在我房裡哭泣,小竹說她很擔心,或者是小竹多給我一碗米飯的事,為了解開那天的這一切怪異現象,有件重要的事實非得納入考慮不可。那就是鳴澤伊東子之死。鳴澤小姐是在事發的前一晚過世的。這樣就能明白愛笑的小正之所以會挨罵的原因了。助手們和鳴澤伊東子一樣是年輕的女性,所以個性也都比較衝動。女人還保有陳腐老舊的情緒。因寂寞而不知所措,以及多給人一碗米飯的善心,應該都是這種奇怪的情緒使然吧。總之,那天的一切怪異現象,似乎都與鳴澤伊東子的死息息相關。小正和小竹並非對我懷有愛意。別開這種玩笑。
這樣你明白了吧?這樣你還喜歡小竹嗎?你最好來道場一趟,眼見為實。我認為,比起小竹,小正給人的感覺還比較新鮮,不過,你好像很討厭小正呢。勸你再重新考慮考慮。小正也有她的優點。好像是前天吧,小正展現了她性情溫和的一面,令我對她有點刮目相看。今天我就再跟你說件事吧。你看了之後,一定也會喜歡小正。
3
前天,與我同病房的西脅筆頭草先生,因為家庭原因而要離開這個道場,正好那天是小正的休假日,於是她承諾會送筆頭草到E市去。而從前一天開始,學員們便不斷調侃小正,大家都嚷著要她買伴手禮回來,而小正也都點頭說好。到了前天一早,小正穿著一身久留米[10]碎白花布料的工作服,一臉雀躍地跟在筆頭草先生身後出門,接著下午三點左右,當我們正開始做伸屈鍛煉時,小正笑眯眯地歸來,完全看不出像是與自己心上人道別的模樣,她到每間病房發放她答應要送給學員們的伴手禮。
現今這種人手不足的時代,就算是家境富裕的千金小姐,也得出外工作,小正似乎也是這樣的富家千金,工作對她來說,似乎有一半是出於玩樂。不過可能是手頭闊綽的緣故,她向來都很慷慨大方,而這也是她廣受學員們歡迎的原因之一,像這次她送的伴手禮也相當奢華。這次的伴手禮,也不知道是在哪兒買來的,是長兩寸寬一寸的玩具鏡子,背面貼有電影女明星的照片。以前這種東西,點心店都會當贈品贈送,但現在就連這樣的東西,也沒辦法以便宜的價格買到了。也許她是在某家點心店或玩具店,一次買了數十個這樣的庫存貨,總之,會想到買這種伴手禮,確實很像小正的作風。學員們似乎都很喜歡背面的電影女明星照片,為之歡喜不已。活惚舞也拿了一個。我不喜歡向女人要東西,所以打從一開始,我就沒希望她送我伴手禮,而且,就算接受她的恩惠,拿到和大家一樣的小鏡子,我也覺得無趣。小正來到我們的病房,將鏡子遞給活惚舞。
「活惚舞先生,你知道鏡子上的女明星是誰嗎?」
「不知道,不過她是個大美人呢。和小正長得好像啊。」
「哎呀,討厭。她是丹尼爾·達尼厄。」
「搞什麼,原來是美國人啊。」
「不,她是法國人。有一段時間在東京頗有人氣。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管她是法國還是美國,總之,還是還給你吧。外國人沒意思。可以換個有日本女明星照片的給我嗎?拜託,換一個給我吧。這面鏡子就送給對面的小柴雲雀先生吧。」
「你也太挑剔了吧。這可是特別送你的喲,才不送雲雀呢。他最壞了,我不送他。」
「那該怎麼辦呢……那好,我就收下吧。她叫達尼厄是吧?」
「是達尼厄。丹尼爾·達尼厄。」
我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不露半點笑容,持續做伸屈鍛煉,不過這實在很沒意思。我就這麼惹小正討厭嗎?我當然不認為她喜歡我,但我萬萬沒想到,我竟然這麼惹人厭。我自認已將自己的地位擺在最底層了,沒想到竟然還有更底層的位置在等著我。難道說,我們人活在世上,終究都只是沉醉在自己的幻影中?現實的確很嚴峻。我到底是哪裡不好?我打算下次再好好地跟小正當面問個清楚。但沒想到機會這麼快就到來。
4
那天下午四點多,在日課自然的時間,我坐在床邊,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這時小正已換上白衣,帶著洗濯衣物來到庭院。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從窗口探出上半身,輕聲叫喚「小正」。
小正轉過頭來,看到我之後,嫣然一笑。
「你不送我伴手禮嗎?」我試著這樣說道。
小正沒馬上回答,她先迅速轉身望向四周。像是在留意察看四周有無旁人觀看。此時是道場最安靜的時刻,闃靜無聲。小正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雙手靠在嘴邊,先是張大嘴巴,接著噘起嘴,下巴往內收,然後嘴巴半張,點了個頭,接著嘴巴張開約三分之二大小,又點了個頭。她完全沒出聲,只用嘴型來跟我溝通。我一看便明白她的意思。
她說的是「等一下」。
雖然一看便知,但我還是刻意用同樣的嘴型反問:「等一下?」於是她又再次一字一字分開來說出「等一下」這三個字,而且她像小孩子一樣,點著頭向我傳達訊息,接著將靠在嘴邊的手掌微微往一旁揮動,就像是在說「要保密哦」,然後她聳起肩,嫣然一笑,快步朝別館跑去。
「等一下就會送我,是吧。當真是知難行易呢。」我在心中如此低語,就此朝床上仰身躺下。我當時心中有多喜悅,想必就不用再多做說明了。一切就全憑你自己決定了。
昨天晚上日課摩擦時,我收到小正當時說「等一下」才要給我的伴手禮。從昨天早上起,小正似乎便不時地在圍裙底下藏東西,別有用意地在走廊上徘徊,我想她該不會是在圍裙底下藏了要送我的伴手禮吧?但要是我厚著臉皮走近,伸手向她討禮物,她回我一句「什麼事」,反將我一軍的話,那可是奇恥大辱,所以我一概佯裝不知。不過,那果然是她要送我的禮物。昨晚七點半進行摩擦時,相隔了約莫一個星期,又輪到了小正,小正左手夾著鋁盆,右手藏在圍裙底下,笑靨如花地走來,朝我床邊蹲下。
「你真壞,都不自己來跟我拿。今天打一早起,我多次在走廊上等你來呢。」
她如此說道,打開床邊的抽屜,迅速將藏在圍裙底下的東西塞進裡頭,連忙將抽屜合上。
「你可不能說哦。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躺在床上,點了點頭。接著她開始替我摩擦。
「好久沒幫你摩擦了。因為一直都輪不到我。就算想拿伴手禮來給你,卻也苦無機會,真傷腦筋。」
我伸手擺在脖子處,做出打結的動作,向她提出無言的詢問——是送領帶嗎?
「不是。」她噘起下唇,笑著否定。「你可真傻。」她悄聲說道。
我確實傻。我明明連西裝都沒有,卻想到領帶這種奇怪的東西,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或許是那面小鏡子讓我無意識地聯想到領帶。
5
這次我改為用右手做出寫字的動作,意思是問是不是鋼筆。我真是個任性的男人。最近我的鋼筆老出狀況,所以我潛意識裡似乎很想要一支新的鋼筆,因而不由自主地在這時候顯現出來。我被自己的厚臉皮驚呆了。
「不是。」小正同樣搖頭否定。我再也想不出任何頭緒。
「或許模樣有點土氣,不過你可別給人哦。因為店裡也只剩這一個了。雖然裝飾看起來不怎麼高級,但你離開這裡後,要時時帶在身上。雲雀,你是一位紳士,所以一定需要它。」
我聽得一頭霧水。該不會是手杖吧。
「總之,還是先謝謝你。」我翻過身來,如此說道。
「說什麼呢。你就是這麼憨傻。快點痊癒,從我面前消失吧。」
「真是謝謝你的多管閒事啊。我乾脆死在這裡算了。」
「哎呀,這怎麼行。有人會哭呢。」
「你嗎?」
「少臭美了,我哪會哭啊。我沒道理哭吧。」
「我想也是。」
「就算我沒為你哭,也有很多人會為你哭。」她思忖片刻後說道,「有三個人,不,是四個人。」
「為我哭?沒意義吧。」
「當然有,有意義。」她說得很篤定,接著湊向我耳邊,「不是有小竹、金魚、洋蔥、霍亂嗎?」她屈起左手手指一一細數,然後發出嘩的一聲,笑了起來。
「霍亂也會為我哭嗎?」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的摩擦真快樂。我已不像之前那樣,對小正擺出那般僵硬的態度,現在我就像站在高處俯視眾人一樣,抱有灑脫的從容,也能自由地談笑,也許是因為這半個月來,我已將想博得女人好感的苦悶欲望完全拋卻的緣故。心中沒半點執著,可以愉悅地與人玩樂,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不論喜歡別人,還是受人喜歡,都像受五月的微風吹拂而喧鬧不休的樹葉般,心中不存一絲偏執。新好男人再次往前飛躍了一大步。
那天晚上結束日課摩擦後,在日課報告的時間,我通過擴音器聽聞美國駐軍即將來到這個地方的消息,同時伸手往床邊的抽屜里摸索,取出小正送我的禮物,解開包裝。
那是個三寸見方的小包裹,裡頭裝了一個煙盒。「你離開這裡後,要時時帶在身上。雲雀,你是一位紳士,所以一定需要它。」先前她那番令人費解的話語,現在我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我拿出煙盒,在手中翻來覆去地觀賞,突然悲從中來。我一點都不開心。這似乎不全然是社會新聞所造成的。
6
這似乎是以不鏽鋼,或是蛋糕刀所用的鉻之類的金屬所製成的銀色扁平盒子。蓋子以薔薇藤蔓做成圖案,呈現出交纏的黑色細線紋路,而蓋子的外緣則塗有紅豆色的琺瑯。要是沒這層琺瑯就好了,但正因為有這層多餘的琺瑯裝飾,而變得像小正所說的「有點土氣」,顯得「不怎麼高級」。不過,難得小正買來送我,我應該好好珍藏才對。
但就是高興不起來。收人送的禮,不該說這種話,但我真的一點都不開心。收到女人送的禮物,我還是第一次,但心裡卻莫名苦悶,餘味頗糟。我將盒子藏向抽屜裡頭的最底處,想早點忘了此事。
對於煙盒,我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但透過這樣的前因後果,我希望你能稍微了解小正的好,謹向你報告此事。如何?對小正有點刮目相看了吧。還是覺得小竹比較好吧?請讓我聽聽你的感想。
今天隔壁「天鵝之間」的壓縮餅乾搬到了筆頭草的床位。此人名叫須川五郎,二十六歲。聽說是法律系的學生,似乎頗受歡迎。他膚色微黑,長得濃眉大眼,戴著圓眼鏡,臉上長著鷹鉤鼻,看起來不太討喜,但他似乎虜獲了不少助手的芳心。在男人眼中,越是討厭的傢伙,女人好像越是喜歡。因為壓縮餅乾的出現,「櫻之間」里的氣氛也莫名變得乏味無趣。活惚舞已微微對壓縮餅乾抱持敵意。今天晚餐前在日課摩擦時,助手們問壓縮餅乾許多英語的問題。
「你教我嘛。『對不起』的英語要怎麼說?」
「I beg your pardon.」壓縮餅乾裝模作樣地回答。
「好難記哦。有沒有更簡單的說法?」
「Very sorry.」他矯揉造作地說道。
「那麼……」另一名助手問,「『請保重』,要怎麼說?」
「Please tekyaa of yourself.」他把「take care」發成了「tekyaa」,實在太矯情了。
儘管如此,助手們卻是一臉欽佩地問個不停。對於壓縮餅乾說的英語,活惚舞比我還要受不了,他小聲地唱起他最自豪的都都逸。
「他日後會成為博學之士,還是會出任大臣呢?還是算了吧,書生註定是個窮光蛋。」他如此唱道,頻頻急著想對壓縮餅乾展開牽制的樣子。
我倒是一切安好。今天我量體重,胖了將近一點五公斤。狀況絕佳。
九月十六日
關於衛生
1
從前幾天起,老和你談女人的事,似乎疏於向你報告同病房裡諸位前輩的事,所以今天就來談談關於「櫻之間」學員們的情況吧。昨天「櫻之間」里大吵了一架。活惚舞終於毅然向壓縮餅乾挑戰了。
起因是梅子干。
此事說來極為複雜。活惚舞以前就有一個瀨戶產的小陶缽,裡頭放梅子干,每次吃飯,就從床下的層架里取出,夾梅子干來吃。但最近梅子干開始長霉。活惚舞心想,這應該是容器的問題。小陶缽的蓋子蓋不緊,肯定是細菌從那裡鑽進了裡頭,導致發霉。活惚舞是個很愛乾淨的人,他對此相當在意。他從很久以前便一直在想有沒有合適的容器,為此發愁。但今天早餐時,隔壁的壓縮餅乾每次用餐時必會拿出他裝薤白的瓶子,裡面剛好空了,活惚舞斜眼瞄到,覺得它正好合適。瓶口夠大,也有牢固的瓶栓。任何細菌應該都無法進入這個瓶子。反正瓶子裡的薤白已經空了,壓縮餅乾應該肯出借瓶子吧。要向壓縮餅乾低頭請求,活惚舞心裡很不是滋味。不過,為了防止細菌產生,他的確很需要那個裝薤白的瓶子。得重視衛生才行。想到這裡,活惚舞在用完餐後,惴惴不安地向壓縮餅乾提出借用空瓶一事。
壓縮餅乾直視著活惚舞,說道:
「你要這破爛東西做什麼?」
他這種問話方式,令活惚舞大受刺激。這兩人之間,早已籠罩著一片烏雲。活惚舞自詡是健康道場裡的第一美男子,但最近壓縮餅乾的美男子評價明顯攀升,活惚舞頓時顯得乏人問津,他正一肚子火無從宣洩呢。
「這破爛東西?須川先生,你這種說話方式恰當嗎?」活惚舞的說法方式也很古怪。
「為什麼不恰當?」壓縮餅乾臉上不帶半點笑意。確實是個沉悶死板,又裝模作樣的男人。
「你不懂嗎?」活惚舞有點被他的氣勢壓制,刻意揚起嘴角笑著應道,「我又不是要借你的豬尾巴來用,你冷冷地說一句『這破爛東西』,叫我臉往哪兒擺呢?」活惚舞的話越說越怪。
「我沒提豬尾巴的事。」
「你可真是什麼都不懂呢。」活惚舞的神情有點兇惡,「就算你沒提豬尾巴的事,我也知道你的意思,真受不了。你少瞧不起人。不管是大學生,還是泥瓦工人,都一樣是日本國的臣民,不是嗎?你竟敢拿我當豬尾巴看待。如果我是豬尾巴的話,你就是蜥蜴尾巴。這就叫一視同仁。我是沒什麼學問,但至少我知道要重視衛生。人如果不懂衛生,那就和豬狗之類的畜牲沒有兩樣。」
對話逐漸成了一場不分青紅皂白,莫名其妙的爭吵。
2
壓縮餅乾始終不予理會,雙手盤在腦後,仰身躺在床上。看起來頗有膽識。活惚舞在床上盤腿而坐,身體前後左右搖晃,一會兒捲袖子,一會兒用拳頭敲打自己的膝蓋,敲得啪啪作響,一臉焦躁。
「喂,那邊的大學生,你聽到沒?你該不會使出柔道對付我吧?大學生里偶爾有幾個練過柔道的傢伙,所以我有點怕。我可不想對上這種人。聽好了,我先在這兒跟你把話說清楚,這個道場不是柔道道場,也不是美男子修行道場。場長清盛在先前的演講中也說過,『各位是選手,是向日本全國展現證據的選手,證明肺結核一定能痊癒。望各位務必自重』。當時我聽得眼淚直流。男人見義不為,非勇也。勇又有大勇小勇之分。所以我們人最重要的就是智、仁、勇這件事。受女人歡迎,一點都不重要。」這番話說得雜亂無章。儘管如此,活惚舞還是臉色蒼白地高談闊論:「正因為這樣,衛生自然就變得格外重要。要時時注意衛生、小心火燭,講的就是這個道理。絕對不能拿人和豬尾巴來比較。」
「好了,別再說了。」越後獅子出面仲裁。越後獅子之前一直不發一語地躺在床上,這時他霍然起身,走下床,從活惚舞身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略帶威嚴的口吻說了一句「好了,別再說了」。
活惚舞突然轉身面向越後獅子,一把抱住他,接著把臉埋進越後獅子懷中,「哇——」地放聲大哭起來。其他房間的學員們有五六個人,在走廊上不知如何是好,打量著我們的情況。
「不准看。」越後獅子向走廊的學員們咆哮。到這裡還算氣勢十足,但接下來可就略嫌表現不佳了。「這不是吵架!單純只是……嗯,單純只是……嗯……」他沉吟了一會兒後,像是不知如何是好,朝我瞄了一眼。
「演戲。」我悄聲說道。
「單純只是……」越後恢復了精神,大聲喊道,「一種戲劇效果。」
戲劇效果是什麼含意,令人費解,不過,越後獅子可能是認為,我這種年輕小輩說的話,如果完全照用,有失體面,所以他馬上想到「戲劇效果」這句罕見的話語,並大聲說出。也許大人都像這樣,總是很逞強地過日子。
活惚舞就像是被母獅子摟在懷中的幼獅般,不斷搖頭啜泣,以含糊不清的口吻,絮叨不休地訴著苦。
3
「打從我出娘胎起,從沒這麼丟臉過。我出身不差,連我老爸都沒揍過我。但今天卻被人當豬尾巴看待,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我一直都想要通情達理地向人問候,說話也都淨挑好話說。我始終都想選最好的話來說。真的,我自認說的淨是好話。可他卻躺在床上裝不知道,那算什麼態度嘛!看了讓人既懊惱,又不甘心。什麼態度嘛!人家都挑好話來說,但他卻擺出那種態度!這世界太令人厭惡了。人家可是都專挑好話說呢……」
漸漸地,他不斷重複同樣的話語。
越後緩緩扶活惚舞躺在床上。活惚舞背對著壓縮餅乾躺下,雙手掩面,過了一會兒,開始抽噎起來,沒過多久,他似乎是睡著了,變得安靜無聲。到了八點的伸屈鍛煉時間,仍是維持這個姿勢,沒有動靜。
真是一場奇怪的爭吵。不過,到了午餐時間,活惚舞先生已恢復平時的模樣,壓縮餅乾將裝薤白的空瓶洗乾淨,一本正經地遞到他面前,對他說「請用」,當時活惚舞也利落地鞠躬行禮,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坦然地收下。待吃完午餐後,他喜滋滋地將梅子干逐一從小陶缽移往原本裝薤白的瓶子裡。要是世人都像活惚舞先生這樣率真的話,活在這世上肯定會更為輕鬆自在。
關於吵架一事,就寫到這兒吧,順便簡單地向你報告一件事。
今天下午的日課摩擦輪到小竹。我稍微向小竹談到你的事。
「小竹,有人說他很喜歡你呢。」
小竹在進行摩擦時,幾乎都不說話,總是沉默不語,面露爽朗的微笑。
「對方還說,比起小正,你比她好上十倍。」
「是誰說的?」這位沉默的小姐,終於忍不住悄聲詢問。比小正還好,她似乎很中意這樣的誇讚。女人可真是膚淺。
「你高興嗎?」
「我不喜歡。」小竹就只回了這麼一句,繼續替我摩擦,動作顯得有點粗魯。她秀眉微蹙,面有慍色。
「你生氣啦?對方人不錯,真的。他是位詩人哦。」
「真討厭。雲雀,你最近這樣不行哦。」她以左手手背擦拭額頭的汗水,如此說道。
「是嗎?那我不跟你說了。」
小竹沉默不言,繼續替我摩擦。摩擦完畢,準備離去時,小竹撩起垂落的短髮,莫名其妙地朝我笑著道:
「拜禮、索里。」
她應該是想跟我說對不起(very sorry)吧。小竹人也不壞嘛。如何?你改天有空到道場來一趟吧。我安排你和你最喜歡的小竹見個面吧。抱歉,開個玩笑。最近早晚轉涼。這種時節要多注意衛生,小心火燭。請連同我的那份兒也一起好好用功。
九月二十二日
大波斯菊
1
謝謝你迅速回信,我看得很開心。進入高等學校就讀後,想必課業忙碌,可你還能寫出如此長篇的回信,想必很辛苦吧。今後你大可不必一一長篇回信。我擔心這樣會影響你的課業。
你在信中訓斥,說我跟小竹說那些話實在胡來。你教訓的是。不過你說「這樣我就不好意思去探望你了」,這句話我無法苟同。你膽子也太小了。如果不能拋卻拘泥,態度輕鬆地跟小竹問候的話,就稱不上新好男人。要舍卻你的色心。古話有云:詩三百,思無邪。不是嗎?要保有天真爛漫的心。不久前,我對隔壁的越後獅子說:
「我有位朋友專門研究詩文。」
越後聽了,馬上很粗魯地斷言「詩人個個都裝模作樣」,我聽後頗感不悅。
「可是,自古人們便說,詩人會為語言帶來創新。」
越後獅子嘴角輕揚,隨口應道:「是嗎?那也得有現代的新發明才行。」不過話說回來,越後這番話,確實也不容忽視。我想,聰明的你也早已發現此事,今後除了詩文的學習外,不管任何事,也請展現你身為新好男人的真正本色。感覺我好像有點得意忘形了,還擺出前輩的口吻說話。不過我想說的是,你大可不必將小竹的事放在心上。儘管拿出勇氣,到我們的道場來,見小竹一面吧。看過本人後,保准你的幻想馬上灰飛煙滅。因為她真的是一位氣勢十足的女人,就像一尾大鯛魚。不過,你對小竹卻是情有獨鍾。儘管我一再強調小正的可愛,你卻還是說「那位叫小正的女孩,就像一位三流的電影女明星」,始終不予認同,開口閉口都是小竹,實在拿你沒轍。就暫且先不再跟你報告小竹的事吧。要是讓你再繼續狂熱下去,就此一病不起,那可不好。
今天就來介紹活惚舞先生寫的俳句吧。這個星期天的娛樂廣播,舉行學員們的文藝作品發表會,對和歌、俳句、詩文有自信的人,要在明天晩上前向事務所提交作品。活惚舞是我們「櫻之間」的選手,他決定提交自己拿手的俳句。從兩三天前,他便在耳朵上方夾著鉛筆,跪坐在床上,偏著頭,一臉認真地苦思文句。今天早上他終於寫好了,在信紙上寫了十句俳句,讓同病房的我們欣賞。他先讓壓縮餅乾過目,但壓縮餅乾卻苦笑道「我不懂俳句」,馬上把信紙退還給他。接著活惚舞拿給越後獅子,請求批評指教。越後獅子弓著背,盯著信紙仔細凝視後說道:
「不像話。」
如果是說「寫得不好」,倒還有話說,但「不像話」這句批評,未免太不留情面。
2
活惚舞面如白蠟,開口問道:
「這樣不行嗎?」
「你去問那位老師。」越後如此說道,朝我努了努下巴。
活惚舞帶著信紙朝我走來。我不會附庸風雅,所以完全不懂俳句的精妙。我原本也應該跟壓縮餅乾一樣,馬上把信紙退還,請求他原諒才對,但活惚舞的處境令人同情,我想安慰他,所以明明不懂,卻還是看了他寫的十句俳句。我覺得倒也沒那麼糟糕。雖然內容一般,文句平淡無奇,但如果是我自己創作,想必也得絞盡腦汁吧:
爛漫綻放的
一片野菊花
恰似少女之心啊
雖然有點古怪,但也沒那麼糟糕,不至於說它「不像話」。不過,看到最後一句,我為之一驚。這才明白越後獅子生氣的原因:
露水的世
雖然是露水的世
雖然是如此[11]
這是某人的俳句。這無疑是犯了大忌,但我不想把話挑明,讓活惚舞出乖露醜。
「每一句都寫得不錯,不過這最後一句要是再修改一下,應該會更好。這純粹是門外漢的意見。」
「是嗎,」活惚舞似乎不太服氣,噘著嘴應道,「可是我認為最後一句寫得最好呢。」
這是當然。因為這可是連我這位俳句的門外漢都知道的有名的俳句啊。
「你寫得不錯,這是可以肯定的,不過……」
我有點不知所措。
「你懂嗎?」活惚舞益發得意忘形起來。「我對現今日本的這份真心,完全融入這俳句里了,你可能不會懂吧。」他以略微瞧不起我的口吻說道。
「怎樣的真心?」我收起笑容,如此反問。
「你應該不會懂的。」活惚舞就像在說,你這人可真遲鈍,皺起眉頭說道,「你怎麼看日本現在的命運?就像露水俗世對吧?明知俗世如露水,露水俗世又奈何,不過各位,我們還是一起前進,尋求光明吧。不可一味地悲觀。這就是我俳句的含意。這也就是我對日本的一片真心。你應該不會懂的。」
然而,我聽了之後完全驚呆了。這句俳句是一茶痛失愛女,雖然明白俗世如露水,但還是悲慟欲絕,無法看開,在這樣的心境下寫成的才對吧?活惚舞做這樣的解釋,未免也太亂來了。完全顛覆原本的含意。或許這就是越後所謂「現代的新發明」,真的是太胡來了。我贊成活惚舞的真心,但盜用古人的俳句,擅自加上自己的語意解讀,玩弄文字,這是一種惡行。而且,要是活惚舞還直接以這句俳句當自己的作品,向事務所提交,這可關係著「櫻之間」的名聲,所以我鼓起勇氣,想跟他說清楚。
3
「不過,類似的俳句,也出現在前人的作品中。你應該不是盜用,但要是遭人誤會,那可不妙,所以我認為你還是換一句比較好。」
「有類似的俳句嗎?」
活惚舞雙目圓睜注視著我。那眼神漂亮又清澈,美得令人嘆息。我改變想法,心想,盜用別人的作品卻不自覺,這種奇妙的心理,或許有可能發生在對俳句深感自負的人身上。當真是天真無邪的罪人。堪稱思無邪。
「這樣可就沒意思了。俳句時常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才讓人傷腦筋。因為才短短十七個字,當然會出現類似的句子啊。」看來,活惚舞是個慣犯,「呃……那就刪掉這句吧。」他拿起夾在耳朵上的鉛筆,很乾脆地朝「露水之世」這句畫線刪除,「如果換成這樣如何?」他迅速在我枕邊的小桌子寫下俳句,請我過目:
美麗波斯菊
影舞乾草席
「很好。」我鬆了口氣,如此說道。不管寫得好不好,現在只要不是盜用的俳句,就能讓人心安了。「附帶一提,如果改成『美哉波斯菊』,你覺得如何?」由於一時心安,我不小心又多嘴了。
「『美哉波斯菊,影舞乾草席』嗎?原來如此,感覺情景變得鮮明起來。厲害。」他如此說道,朝我背後一拍,「真是不可小看呢。」
我滿面羞紅。
「你少恭維我了。」我頓時局促不安起來,「也許原本的『美麗波斯菊』比較好哦。我對俳句一竅不通。不過,我覺得『美哉波斯菊』比較清楚易懂。」
其實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大喊——這種事怎樣都行啦。
不過活惚舞似乎很尊敬我。他一臉認真地向我請求道:「今後也請多多接受我的俳句諮詢。」看來似乎不全然是恭維之辭,接著他意氣風發地踮起腳尖,擺動臀部,往前走去,他踩著有節奏的小碎步,回到自己的床位。我目送他離去,有一種拿他沒轍的感慨。當他的俳句諮詢顧問,其實比他的入文句都都逸更讓人頭疼。我心頭紛亂,感覺有些吃不消,不自主地向越後發起了牢騷:「這下子惹出大麻煩了。」就算是新好男人,面對活惚舞的俳句也一樣無法招架。
越後獅子不發一語,重重地點頭。
不過這件事可還沒完呢。更驚人的事出現了。
今天早上八點在日課摩擦時,由小正負責活惚舞,接著我聽到活惚舞悄聲對她說的話,大吃一驚:
「小正,你那句關於大波斯菊的俳句,寫得不錯,不過你要小心哦。寫成『美麗波斯菊』不太恰當,要改成『美哉波斯菊』。」
我驚訝不已。原來那是小正想的俳句。
4
經這麼一提才想到,那句俳句似乎帶有一點女人味。照這樣看來,那「一片野菊花,恰似少女之心啊」的古怪俳句,也很可疑。那該不會也是小正或某位助手作的俳句吧?感覺那十句俳句全都變得很可疑。這人真胡來,當真令人為之瞠目。那句「露水之世」,以及這句「美哉波斯菊」,雖然還不至於誇張到說它關係著「櫻之間」的名聲,但是就活惚舞個人的人品來看,不知會引發何種事態,令人替他捏了把冷汗,但之後聽到活惚舞與小正之間的交談,我才鬆了口氣,心情轉為愉悅許多。
「關於『大波斯菊』的俳句?什麼內容啊?我早忘了。」小正顯得一派輕鬆。
「是嗎?這麼說來,是我自己想的俳句嘍?」活惚舞顯得很灑脫。
「是霍亂想的俳句吧?你之前曾私下與霍亂交換俳句,還高興得大呼小叫呢。」
「照這樣看來,是霍亂的俳句嘍?」活惚舞可真冷靜。該說他雲淡風輕,還是該說他輕鬆愉快好呢?我無法形容,為之詞窮。「如果是霍亂想的俳句,寫得也太好了。她應該是盜用別人的俳句吧。」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除了說他天真爛漫之外,再也想不出別的形容之詞了,「這次我要提交那句俳句。」
「娛樂廣播嗎?我的俳句也一起提交嘛。喏,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一句俳句嗎?就是『爛漫綻放的,一片野菊花,恰似少女之心啊』那句呀。」
果然不出我所料。但活惚舞卻仍舊神色自若。
「嗯,那句我已經加進去了。」
「這樣啊,真有你的。」
我莞爾一笑。
對我來說,這才是不折不扣的「現代新發明」。這些人對於作者的名字根本不在乎,感覺他們是合力在創作。只要大家能一起享受一天的樂趣,這也就夠了。藝術與民眾之間的關係,原本不就是如此嗎?當那些所謂的箇中「行家」,口沫橫飛地爭論著「唯有貝多芬才是一流,李斯特只算是二流」時,民眾們根本不會理會這些爭論,早就聽起各自喜歡的音樂,並樂在其中了。對他們來說,完全不會對作者心存感激。這俳句無論是出自一茶之手,還是活惚舞的筆下,抑或是小正的構思,只要內容不出彩,就沒人會理會。這不是為了社交禮儀,或是為了提升情趣,而勉強自己「研究」藝術。是靠自己的做法去牢記能觸動自己內心的作品。如此而已。關於藝術與民眾之間的關係,我覺得自己仿佛從中獲得了新的體認。
今天這封信感覺滿是長篇大論,不過我心想,藉由活惚舞的這段小插曲,或許可以幫助你在詩文的學習上得到「新發明」,所以才沒撕毀這封信,決定寄去給你。
我是流水。撫遍每一處河岸,漸流漸遠。
我愛每個人。這樣會感覺很做作嗎?
九月二十六日
妹妹
1
我總是寫這種拙劣又無趣的信給你,不時會為此感到尷尬,也曾再三下定決心,不再寫這種愚蠢的書信,但今天我看了一封偉大的書信後,深深感嘆天外有天,沒想到世上竟然有人會寫如此愚蠢的信,相較之下,我寫給你的信頓時罪過減輕不少,就此略感寬心。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那個人竟然會寫下如此可怕的書信,我甚至懷疑他是神明或惡魔的化身。總之,實在慘不忍睹。
那麼,今天我就來談談那封偉大的書信吧。
今天早上,道場舉行秋天大掃除。上午便已大致打掃過一遍,下午日課暫停,來了兩名理髮店的人,因為今天是學員的理髮日。五點左右,我理完髮,在盥洗室清洗自己的光頭,這時有人倏然靠向我身旁。
「雲雀,認不認真?」
是小正。
「認真、認真。」我拿肥皂朝頭上塗抹,很敷衍地回應。最近對於這種程式化的問候應答感到既厭煩,又囉唆,很受不了。
「要加油哦。」
「喂,你那邊有我的手巾嗎?」我沒回應她的問候,就這樣閉著眼睛,朝小正伸出雙手。
一張像信紙的東西,輕輕地落在我右手上。我眯起單眼一瞧,是一封信。
「這什麼啊?」我皺起眉頭問。
「雲雀,你真壞。」小正面露微笑,瞪視著我,「為什麼不回答『沒問題』。聽人說『要加油哦』,卻不回答『沒問題』的人,病情會惡化哦。」
我感到不悅,更加板起臉孔。
「現在沒空管那個。我不是正在洗頭嗎?這封信是怎麼回事?」
「是筆頭草寄來的。最後面不是還寫了一首和歌嗎?你幫我解釋一下它的意思。」
我一面小心不讓肥皂水流進眼中,一面勉為其難地睜開眼睛,試著念出信紙後頭所寫的和歌。
昔日一別 日久月深 別來無恙 懸心吾妹[12]
我心想,沒想到筆頭草也挺附庸風雅的。
「這種和歌看不懂,對吧。這肯定是取自《萬葉集》[13]的和歌,不是筆頭草自己寫的和歌。」我沒吃醋,不過,倒是有點吹毛求疵。
「這和歌什麼意思?」她低聲問道,緊緊挨向我身邊。
「你很吵啊。我正在洗頭,待會兒再告訴你,你先把信擱一邊,幫我把毛巾拿過來好嗎?我好像忘在房間裡了。如果床上沒有的話,就是擺在枕頭邊的抽屜里。」
「你好壞!」小正一把從我手中搶走信紙,快步跑向我的病房。
2
小竹的口頭禪是「真討厭」,小正則是「你好壞」。以前每次聽她們這麼說,就會心頭一涼,但現在已習以為常,完全不當一回事。接下來,得趁小正不在的這段時間,先思考剛才那首和歌中的「如何に好去くや」該怎麼解釋才好。這部分有點困難,所以我才推託要拿毛巾,以避開當場回答。我苦思這句和歌該如何解釋,同時衝去頭上的肥皂沫,這時小正已拿著毛巾前來,這次她一本正經,什麼也沒說,將毛巾遞給我之後便快步離去。
我為之一驚,立刻想到是我不好。我最近也不知道該說是失去原本的純真,還是已變得麻木,我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道場的生活,初來此地時的緊張感已不復存在,小正等人和我搭話,我也感受不到以往的興奮,感覺自己變得遲鈍了,認為助手照顧學員是理所當然的事,至於誰對我有什麼特別的好感之類的,我已不在乎,所以才會不自覺地以冷漠的口吻叫小正幫我拿毛巾,小正就是因此而生氣了吧。之前小竹也對我說過「雲雀,你最近這樣不行哦」,我最近在某些方面確實「不行」。早上大掃除時,所有的學員為了避開室內的灰塵,而前往新館前庭,拜此所賜,我才得以踏上久違的黃土地。雖然我不時地會偷偷溜到後方的網球場去,但正大光明地得到外出許可,這還是第一次。我撫摸松樹的樹幹。樹幹就像體內有鮮血在流動般,我感受到了它的溫熱。我蹲下身,驚訝於腳下濃郁的草香,接著我雙手掬起泥土,讚嘆於它濕黏的重量。大自然是有生命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得到了強烈的真實感受。然而,這樣的驚奇,才過了短短十分鐘就已消失無蹤。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我變得麻木,並習以為常。當我發現這點時,我對自己的不可靠感到錯愕,不知道該說這是人的可馴服性,還是變通性。我深切地告訴自己,不管在任何事情上,希望我都能永葆一開始感受到的那股新鮮的戰慄,但在惹小正生氣後,我才想到,我對道場的生活似乎已開始抱持馬虎隨便的態度。小正也有她的尊嚴,也許是像紫花地丁般渺小的尊嚴,但如此可憐的尊嚴,正應該好好被珍惜和被體恤。我現在的態度,完全無視小正的友情。筆頭草寫給她的私密信件,她肯拿給我看,這樣的行為或許透露出小正心中的想法,她現在對我的好感勝過了筆頭草。不,就算我沒用如此自戀的想法來看待此事,我辜負小正的信賴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就算我已不像以前那麼喜歡小正,我還是太恣意妄為了。我甚至習慣別人主動對我好,連她送我煙盒的事都忘了。真是做人失敗,差勁透頂。
「要加油哦。」當有人對我如此叫喚時,我要對這份好意感到興奮,並大聲響應「沒問題」。
3
過則勿憚改。[14]新好男人有過則改。我走出盥洗室返回病房的途中,正巧在木炭房前遇見小正。
「那封信呢?」我立刻問她。
她露出宛如凝望遠方般的茫然眼神,默默地搖了搖頭。
「在床邊抽屜里嗎?」我想也許小正剛才去拿我的毛巾時,把那封信塞進我床邊的抽屜里了,但她還是只顧搖頭,沒有回話。女人就是這樣才不討喜。她表現出平時罕見的溫順模樣。我原本心想,那就隨你吧,但我有義務要體恤小正那可憐的尊嚴。我柔聲細語地問道:
「剛才對你很抱歉。說到那首和歌的意思啊……」我話才說到一半。
「已經不用了。」她棄如敝屣地說道,快步離去。那口吻異常尖銳。女人還真是可怕。我回到病房,躺在床上,在心中大喊「一切全完了」。
晚餐時,小正端著餐盤前來。神情冷峻,將餐盤擱到我枕邊的小桌上,回去時走向壓縮餅乾床邊,接著她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天真地談笑,開始大聲喧譁起來,還重重地拍了一下壓縮餅乾的背,壓縮餅乾朝她喊了一聲「餵」,想抓住小正的手,這時她發出「呀——」的一聲尖叫,逃到我這邊來,湊向我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你看這個。待會兒告訴我意思」,將一張折了好幾折的信紙遞到我手上,同時轉身面向壓縮餅乾大聲說道:
「喂,壓縮餅乾,快從實招來。在網球場上唱《江戶日本橋》[15]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壓縮餅乾紅著臉,極力否認。
「如果是《江戶日本橋》的話,我知道哦。」活惚舞很不服氣地小聲說道,開始用餐。
「各位慢用。」小正笑著朝眾人行了禮,走出房外。真是莫名其妙。我感覺被小正玩弄於股掌,很不是滋味。而我手中還留下一封信。我不想看別人寫的信,但為了體恤小正那渺小的尊嚴,我還是得看。感覺惹上了麻煩事,飯後我偷偷展信一讀,看了之後覺得,哎呀,這封信實在太神了。這算是情書嗎?實在瞧不出個端倪。那位看起來學富五車、個性恭順的西脅筆頭草先生,竟然會私下寫出如此愚蠢的書信,當真是意想不到。莫非成年人都潛藏著如此愚蠢又天真的一面?總之,我將這封信的部分內容抄下,讓你過目吧。在盥洗室里,我只看了信的最後一張的一小部分,而這次小正則是將完整的三張信箋全部交給我。以下便是這封偉大書信的全文。
4
正子小姐
過往的回憶之地,道場的森林,我倚在窗邊,腦中描繪堪稱是人生新的一頁的種種,凝望不斷往復的浪潮。靜靜湧來的浪潮……然而,外海的白浪呼號作響,只因海風狂襲。
這是書信的開頭。根本毫無意義,難怪小正看得一頭霧水。這文章比《萬葉集》還要難懂。筆頭草離開道場後,到他故鄉北海道的醫院治療,而那家醫院似乎就坐落於海邊。唯有這部分我還明白,但接下來可就完全不懂了,當真是罕見的奇文。我再抄寫一部分給你看吧。文脈愈來愈匪夷所思,飄忽不定:
當夕月傾沉于波濤間、黑暗襲向四方時,空中有引導吾靈魂之星光,儘管物換星移,人世流轉,為了正面迎向人生道路,我們仍要全力以赴!我是男子漢!男子漢!男子漢!勇敢向前吧。請容我在此稱呼你吾妹。這是否該說是上天賜予我的天分呢?啊,我果然還是該稱你為愛人,給你我熱切的愛。
我完全看不懂在寫些什麼。而且從這裡開始,文脈益發怪異,完全失控,宛如洶湧怒濤:
它非人亦非物,是學問,是工作的根源,理應日日夜夜熱愛,它是科學,是自然之美。兩者合為一體的你,由衷熱愛我,我也熱愛如此的你。啊,能得到吾妹,得到愛人,我是何等幸福啊!吾妹!為兄的這份心,這份心愿,想必你能由衷理解吧。這樣才是我的好妹妹,今後我也會繼續寫信給你。你能明白吧,吾妹!
這封信寫得如此呆板,請見諒。而且還稱呼對我多加照顧的你為吾妹,實在抱歉,但想必你能諒解。在你這個年紀,男女都會多方聯想,但你可能太過小心提防了,請不要想得太深入。我也會跳脫出這個俗世。今天是好天氣,但風勢強盛。偉大的自然!我流淚嬉戲!想必你能明白。今天這封信,請細細反覆品味,反覆熟讀。謝謝你,小正。
加油,可愛的吾妹。
最後,為兄贈上一言:
昔日一別 日久月深 別來無恙 懸心吾妹
致正子
一夫兄留
信的內容大致如此。最後還寫了「一夫兄留」,在自己的名字後頭加上「兄」字,當真古怪,不過,除了最後這首《萬葉集》的和歌外,其他一概不知所云。真是慘不忍睹啊。這種寫法,就算模仿也模仿不來,簡直可說是破天荒了。不過,西脅一夫這個人絕非狂人,他個性內向溫柔。像他那樣的好人,竟會寫出如此荒腔走板的書信,這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也難怪小正會要我告訴她意思。這對收信的人來說是災難,不為之苦惱才怪。不知該說這是名文,還是魔文,我抄寫這封偉大的書信後,手腕莫名其妙地酸軟無力,連字都寫不好了。容我就此別過,日後再寫信給你。
十月五日
考驗
1
前天我受筆頭草先生的名文震懾,握鋼筆的手發顫,無法多寫字,以至於寫出了一封虎頭蛇尾的信,對你很失禮。那天晚飯後,我看了那封信,正為之傻眼時,小正從走廊窗戶探頭,不發一語地朝我投以詢問的眼神,意思是「你看過信了嗎」,於是我朝她點了點頭。小正見了,也一臉正經地點了點頭。她似乎很在意那封信的內容。我當時莫名地感到義憤填膺,覺得西脅先生真是罪過,並對小正無比憐惜。坦白說,從那之後,我又重新感受到小正身上另一番新奇的魅力。不知不覺間,我已不再是個感覺遲鈍的男人。一切都是秋天的錯。秋天確實令人傷感。你可別笑我哦,我是認真的。
就全部跟你說了吧。大掃除的次日,小正在早上八點日課摩擦的時刻,抱著鋁盆,突然出現在我的病房門口,一副強忍笑意的表情,筆直地朝我走來。我沒料到這麼快就又輪到小正替我摩擦,所以我幾乎是無意識地悄聲說了一句「太好了」。我心中無比歡喜。
「耍貧嘴。」小正故作嫌棄狀地說道,接著馬上著手替我摩擦,以極為平淡的口吻說,「今天早上原本應該是輪到小竹,但小竹另外有事,所以由我代班。不喜歡嗎?」她這樣說,我有點不滿,所以沒回答,保持沉默。小正也沉默不語,漸感氣氛沉重,很不自在。當初剛來道場時,每次輪到小正替我摩擦,也都會莫名緊張,覺得很尷尬,現在那種緊張感又回來了,我不知如何自處。轉眼間摩擦已經結束了。
「謝謝。」我以憨傻的聲音說。
「信還我!」小正說。聲音雖小,卻很尖銳。
「放在枕邊的抽屜里。」我仰躺在床上,皺著眉頭說道,明顯流露不悅之色。
「算了,等吃完午餐後,你可以到盥洗室來一趟嗎?到時候再還我。」
她留下這句話,也不等我回答,便迅速地離去了。
她態度出奇冷淡。只要我稍微對她和善一點,她就冷漠以對。好吧,既然這樣,我自有對策。那我就狠狠地給她一點顏色瞧瞧。我做好心理準備,靜候午休時間的到來。
午餐是小竹送來的。餐盤角落擺了一個竹子做成的工藝品,是個小人偶。我抬起頭,以眼神向小竹詢問這是什麼,小竹皺起眉頭猛搖頭,做出要我別跟任何人說的動作。我一臉納悶地點點頭。當真是一頭霧水。
2
「今天早上,因為道場臨時有急事,所以我去了市里一趟。」小竹以平時的聲調說道。
「是伴手禮嗎?」不知為何,我感到失望,有氣無力地反問道。
「很可愛吧?這是『藤女[16]』。你要收好哦。」她以大姐姐般的成熟口吻說道,就此離去。
我愣在原地,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前一天我才剛改變想法,認為自己應該坦然感受別人的好意,振奮精神,但不知為何,我對小竹的這番好意卻沒有心存感激。我從當初來到這座道場,便一直抱持這樣的情感,從來沒改變過,現在已很難加以改變。小竹身為助手的組長,深受道場裡眾人的信賴,是位不簡單的女人,所以她行事得更端正可靠才行。她與小正不可等同而論。而現在她卻買來這種無聊的人偶,還說什麼「很可愛吧?這是『藤女』。」這實在太不像話了。
我邊吃飯,邊朝那擺在餐盤角落,高約兩寸,人稱「藤女」的竹製工藝人偶端詳,越看越覺得這人偶難看,沒半點品位可言。這肯定是擺在車站小賣部里積灰塵,始終賣不掉的滯銷貨。好脾氣的人肯定不會購物,而小竹似乎也不例外。看來,帶點不良少女味道的小正,在購物方面還比較機靈。我不知該如何處理這個竹製工藝品,甚至還想過要歸還給小竹,但前幾天我才剛下定決心,要好好重視女人那宛如紫花地丁般可憐的尊嚴,並加以體恤,所以我懷著沮喪的心情,決定暫時將這伴手禮收進床邊的抽屜里。不過,要是寫太多關於小竹的事,又要讓你狂熱起來了,那可不行,所以我先就此打住。
話說,吃完午餐後,我按照小正的指示,前往盥洗室。小正背倚著盥洗室最裡頭的牆壁,笑盈盈地面向我站著。我稍感不悅。
「你常做這種事,對吧?」我說出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話語。
「咦?為什麼這樣說?」她帶著笑意,圓睜著一雙杏眼,抬頭望著我。我感覺她無比耀眼。
「你不時會將學員……」我本來想說「勾引來這裡」這句話,但覺得太低俗了,因而一時變得結巴。
「是嗎?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吧。」她如此說道,像是鞠躬般上身微微往前彎,就此邁步前行。
「我帶你的信來了。」我遞出那封信。
「謝啦,」她不帶半點笑意地接過,「雲雀,你果然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變得被動了。
「你把我當成那種女人了,對吧?」她臉色蒼白,直視著我,「不覺得羞愧嗎?」
「的確羞愧,」我坦然認輸,「因為我嫉妒。」
小正露齒而笑,金牙閃亮。
3
「我看過那封信了。」原本想好好斥責她一頓,但因為收到小竹那個「藤女」的無聊禮物,感到自己的銳氣受挫,甚至對小正心懷愧疚,因而展現不出幹勁,以近乎憂鬱的心情來到盥洗室,在此又見到小正那艷麗絕倫的模樣,就此激起我身為男人最該感到羞恥的嫉妒心,一時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結果立刻遭小正的糾正,此刻的我當真糟糕透頂。
「我全讀完了,內容很有趣。筆頭草是個好人。連我都喜歡他了呢。」我盡說些違心之言,一再膚淺地出言恭維。
「不過,會收到這封信,我也很意外呢。」小正煞有介事地側著頭,打開信紙細看。
「嗯,我也覺得意外。」以我的情況來說,是這封信寫得太糟了,令我意外。
「真的太意外了。」對小正來說,這似乎是件大事。
「你之前應該寫過信給他吧。」我又多嘴說了沒必要說的話,驟然打了個寒噤。
「我是寫了。」她顯得若無其事。
我頓感無趣。
「那麼,這算是你誘惑他。你就像是個不良少女。像你這種人就叫作糊塗蛋。也可說是沒品位的女人,小太妹,或是讓人退避三舍的女人。你實在是太不像話了。」我狠狠地罵了她一頓,但小正非但沒生氣,反而還咯咯地嬌笑。
「你認真聽我說。特別是筆頭草,人家可是有婦之夫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所以我是寫感謝信給他太太啊。筆頭草離開道場時,我送他到市街的車站,當時收到他太太送我的兩雙白布襪,所以我才寫了封感謝信給他太太。」
「就這樣?」
「就這樣。」
「什麼嘛。」我轉怒為喜,「原來只是這樣啊。」
「嗯,沒錯。但他卻寫了這樣一封信給我,我百般不願,這令我覺得很痛苦呢。」
「有什麼好痛苦的,這樣又有什麼關係。你其實喜歡筆頭草,對吧。」
「我是喜歡他。」
「什麼嘛。」我又覺得沒意思了,「竟然耍我,真無聊。你喜歡有婦之夫也沒用吧。我看他們夫妻感情好像挺和睦的。」
「那麼,我喜歡你,也一樣沒用嗎?」
「胡說什麼呢。這是兩碼子事。」我益發感到不悅,「你太不正經。我也沒想要你喜歡我。」
「傻瓜、傻瓜。雲雀你什麼都不懂。明明什麼都不懂,卻又……」她話說到一半,猛然轉身背對著我,放聲哭了起來。然後痛苦地扭動著身軀,強悍地說道,「你到一邊去!」
4
我進退維谷,噘著嘴在盥洗室里來回踱步時,不禁悲從中來,想跟著她一起哭泣。
「小正,」我朝她叫喚,聲音在顫抖,「你真那麼喜歡筆頭草嗎?我也喜歡筆頭草。因為他是一位性格溫柔的好人。也難怪你會喜歡他。哭吧,哭吧,你就盡情地哭吧。我也跟你一起哭。」
為什麼我會說出如此虛偽造作的話來呢。現在回想,感覺猶如是一場夢。當時我很想哭,但就只有眼眶為之一熱,一滴淚都沒流下來。我瞪大眼睛,默默地從盥洗室的窗戶望向網球場邊開始泛黃的銀杏。
「快點。」不知何時,小正悄悄站在我身旁,以平靜得有點可怕的口吻說道,「快回房去。要是被人撞見可就不好了。」
「就算被撞見也沒關係。又不是在做壞事。」我如此應道,但心跳卻跳得很快。
「雲雀,你可真是遲鈍啊。」她和我並肩從盥洗室的窗戶望向網球場,如此自言自語道,「自從你來了之後,道場完全變了。你都不知道對吧?場長曾經說過,你父親是一位大人物,是一位世界聞名的學者。」
「因為他貧窮得堪稱是世界級的。」我漸感落寞。我已有兩個月沒見過父親了。他擤鼻涕時,還是一樣會發出連拉門都為之震動的聲響嗎?
「你有優秀的血統。自從你來了之後,道場氣氛突然變得開朗起來。大家的心情也都有了改變。連小竹也說,從沒見過這麼好的孩子。小竹很少會談別人的事,但唯獨對你情有獨鍾呢。不光小竹,還有金魚、洋蔥,大家也都是如此。不過,要是在學員間傳出不好的傳聞,造成你的困擾,那可不好,所以大家都很謹慎小心,儘量不靠近你。」
我面露苦笑。心想,多麼微不足道的愛情啊。
「這叫作敬而遠之,才不是喜歡呢。」
「哎呀,竟然說這種話。」小正朝我背後輕輕一拍,手就此輕放在我背後,「像我就不一樣。我一點都不喜歡你。所以就算像這樣兩人私下談話,我也不在乎。你可別誤會哦。我啊……」
我悄悄地離開小正身旁。
「你就儘管和筆頭草通信吧。我坦白跟你說吧,筆頭草那封信寫得糟透了,讓人看傻了眼。」
「我知道。就是因為寫得差,我才讓你看啊。如果寫得文情並茂,誰要給你看啊。其實筆頭草的事,我根本一點都不在乎。你可別把人瞧扁了。」她的用語和態度宛如變了個人似的,變得很粗俗,一點都不含蓄,「我已經不行了。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因為你又憨又傻,所以才沒察覺。大家都已經在謠傳,說我和你感情好。怎麼辦?讓他們這樣說沒關係嗎?」
她低著頭,頂出右肩,一面笑一面以右肩抵向我。
5
「別這樣,別這樣。」這種時候我只想到回這句話。我心想,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
「傷腦筋嗎?怎麼辦?我說你啊,要繼續讓我丟臉嗎?昨晚明月皎潔,我無法入眠,所以到庭園散步,剛好看到你枕邊的窗簾微開,所以我走過去偷瞄你一眼,你知道嗎?雲雀,你沐浴在月光下,笑著入眠呢。那張睡臉真是好看。雲雀,你打算怎麼辦?」
我終於被推到了牆邊。感覺我整個人都變傻了。
「不行啦。真的不行。我才二十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喂,快來人哪。」我聽到某個穿著拖鞋快步朝盥洗室走來的腳步聲。
「真沒用。我不是那個意思。」小正離開我身邊,昂首揚起她的秀髮,哈哈大笑。就像剛泡完澡似的,滿臉通紅。
「演講時間到了。我先走一步了。遲到是一種鬆散的行為,我討厭這樣。」
我奔出盥洗室。
「你不能和小竹好哦。」小正馬上輕聲說道。這聲音深深滲入我心中。
一切都是秋天的錯。
回到病房,演講還沒開始,活惚舞躺在床上,唱著他的都都逸。這首曲子的含意是,路上的草縱使遭人踐踏,仍會因朝露而重生,這首都都逸之前已聽過數回,但唯獨這時候我沒感到厭煩,我很坦然地豎耳凝聽,說來還真是奇妙。也許是我變懦弱了。
不久開始演講,主題是日中文明的交流,一位姓岡木的年輕老師,主要針對醫學上的交流,舉了過去的各種例證,淺顯易懂地展開具體的說明。日本與中國這兩個國家長期以來總是教學相長,我這才有所了解,在很多方面深感認同和反省,不過我也很在意今天這個秘密,我想早點忘掉小正的事,像以前一樣,當一個天真無邪的模範學員。
說起來,都是小正不好。本以為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但沒想到她這般愚蠢。儘管剛才她多方表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但我知道,那根本是無謂之舉。我可不會蠢到因此而自戀。小正總是只想著自己的事。不論是筆頭草還是我,對她來說都不構成問題。她就只想陶醉於自己的美麗和哀愁。雖然她假裝天真無邪,但因為她虛榮心強,所以不願認輸,再加上她貪婪無比,別人的東西什麼都想要,所以小正心裡的算盤,連我都能看穿。
6
小正讓我看筆頭草寫的信,我看也是想向我炫耀吧。不過她很敏感地察覺出我瞧不起那封信,所以馬上改變態度,一會兒哭泣,一會兒推人,最後脫口說出意想不到的話來,肯定就是這樣。別說像紫花地丁般微不足道的尊嚴了,她高傲的自尊心簡直猶至女王的等級,遠非我所能體恤。雖然她說大家都在謠傳我和她感情好,但這實在愚不可及。過去從來沒人以小正的事來調侃過我。是小正自己在大驚小怪。小正行事不知分寸,在本質性的教養上有其低俗的一面。也許真如越後所言,是她母親不好。隨著心情逐漸平靜,我益發感到怒火中燒。我認為小正再沒資格當道場的助手。道場是一處神聖之地,是眾人團結一心,期許能打敗結核病,日夜全心投入鍛煉的地方。我已下定決心,要是小正再一次向我展現那麼露骨的言行,我將斷然向組長小竹告狀,請他們將小正逐出道場。
自從下定這樣的決心後,我這才覺得自己不再滿腦子想著剛才在盥洗室里的那場噩夢。
那是一場噩夢。噩夢與人生不會有任何關聯。就算在夢裡我揍了你一頓,隔天我也不會向你道歉。我可沒有那些善感的宗教家或是詩人的心靈。新好男人最討厭這些複雜的麻煩事。
雖然我不打算拘泥於那場夢,但盥洗室噩夢的隔日,也就是今天早上破曉時,我又做了一個夢。那是一場美夢。美夢我是不想忘卻的。我想讓它和我的人生有所關聯。我很想和你分享這個夢。是關於小竹的夢。小竹真是個好人。今天早上我深有所感,像她這樣的人實屬難得,也難為你會為小竹如此狂熱。正因為你是詩人,才有這等敏銳的直覺。果然好眼光,了不起。之前擔心你要是對小竹太過狂熱,就此一病不起,那可就傷腦筋了,所以之後我都儘量不向你報告小竹的事,不過今天早上我才明白,我根本就是多慮了。
不管對方怎麼喜歡小竹,小竹也不會讓人一病不起,或是持續墮落。請你多加關愛小竹吧。我也不打算輸給你,要對小竹多一份信賴。說到這個,小正真是個傻女人,與小竹完全相反。果真如你所說,她就像是個三流的電影女明星。昨天經過那件事之後,小正在晚上八點日課摩擦時,明明沒輪到她,卻自己跑來「櫻之間」,就像完全忘了中午的事一樣,跟壓縮餅乾以及活惚舞高聲談笑,當時替我摩擦的人是小竹,小竹一如往常,不發一語,以利落的動作進行摩擦,聽小正他們講無聊的玩笑話,不時會莞爾一笑,這時小正大搖大擺地來到我們身旁。
「小竹,我來幫你吧。」她以開玩笑般的粗魯口吻說道。
「謝謝,」小竹朝她微微點頭,神色自若地應道,「我就快做完了。」
7
我喜歡小竹在這種情況下,冷靜而又端莊的態度。之前小竹笨拙地向我示好時,實在不忍卒睹。小正往後轉身,再度朝壓縮餅乾走去時,我悄聲對小竹說:
「小正這個人實在很做作。」
「她其實心地不錯。」小竹以憐惜的口吻說道。
當時我心裡暗忖,小竹在人品上,可能比小正高出一個等級吧。小竹迅速完成摩擦的工作,抱著鋁盆,前往隔壁的「天鵝之間」去幫忙摩擦的工作,之後小正再度嬉皮笑臉地來到我床邊,小小聲地說:
「你跟小竹說了什麼?我確定你說了什麼。我看得出來。」
「我說你很做作。」
「你好壞!反正我就是做作。」沒想到她竟然沒生氣。「喂,那個你帶著嗎?」她以手指比了個方形。
「煙盒嗎?」
「嗯。你收在哪兒?」
「那邊的抽屜里。要我還你也行。」
「哎呀,你可真討厭。你要一輩子帶在身上。雖然它或許有點礙事。」她靜靜地說道,接著突然大聲說,「果然從雲雀這裡看月亮最清楚。活惚舞先生,你來一下!我們一起在這裡膜拜月亮吧。吟一首和明月有關的俳句,如何?」
真喧鬧。
那天晚上因為經歷了這件事,我雖然和平時一樣上床就寢,但接近破曉時分,我突然醒來。因走廊上還留有燈光,微光透進病房裡。我望向枕邊的時鐘,即將五點。外頭仍一片漆黑。有人在窗外往屋內瞧。是小正!我腦中閃過這個想法。一張白皙的臉。她面露微笑,旋即消失。我起身撥開窗簾細瞧,但空無一人。好奇怪的感覺。是我睡昏頭了嗎?縱使小正這女人再胡來,也不會選這種時候吧?沒想到我也是個這麼浪漫的人。我暗自苦笑,重回被窩,但對此事依舊擔心。過了一會兒,遠處的盥洗室微微傳來像是清洗衣服的嘩啦水聲。
我心想,這就是了!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剛才面露微笑,就此消失無蹤的人,就在那裡。她此刻就在那兒。一想到這點,我再也無法按捺住自己,我悄悄起身,躡著腳來到走廊。
盥洗室里點著一顆藍色燈泡。我往內窺望,發現小竹穿著一件碎白點的和服,外頭繫著白色圍裙,正蹲著身子擦拭盥洗室的地板。她以毛巾包頭,看起來像極了伊豆大島的姑娘。她轉頭看到我,但還是不發一語地擦著地板。她的臉看起來很清瘦。道場裡的人們全都靜靜地在沉睡。小竹總是這麼早起打掃嗎?我不知該怎麼開口,就只是懷著雀躍的心,望著小竹擦拭打掃。坦白說,當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因可怕的欲望而感到懊惱。在天明前的昏暗中,有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在蠢動。
8
看來,盥洗室是我的鬼門方位。
「小竹,剛才……」我聲音哽在喉嚨里,氣喘吁吁地說道,「你去了庭園嗎?」
「沒有。」她轉頭望向我,莞爾一笑,「少爺,你在說什麼夢話啊。啊,真討厭。你光著腳丫呢。」
回過神來一看,我確實赤著腳。因為一時太過興奮地趕來,忘了穿上草鞋。
「真是個令人操心的孩子。我幫你擦腳。」
小竹站起身,在洗物槽嘩啦嘩啦地搓洗抹布,然後拿著那塊抹布蹲向我身旁,像是在搓洗我的左右腳掌般,用力擦拭。感覺不光是腳,連內心深處也變乾淨了。我那奇怪的可怕欲望也隨之消失。我讓小竹擦拭我的腳,同時伸手搭在她肩上。
「小竹,今後也讓我多多跟你撒嬌吧。」我刻意用小竹的關西腔如此說道。
「你應該是覺得寂寞吧。」小竹臉上不帶笑意,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道,「來,這個借你,快去上個廁所,晚安。」
小竹脫下自己穿的拖鞋,併攏遞到我面前。
「謝謝。」我若無其事地穿上拖鞋,「可能是我睡昏頭了吧。」
「你不是因為想上廁所才起床的嗎?」小竹再度勤奮地擦拭起地板來了,以成熟的口吻說道。
「是沒錯。」
我其實是因為看到窗外有一張女人的臉孔——我總不能說出這樣的蠢話來吧。想必是我自己的內心混濁,才會看到那樣的幻影。那低俗的幻想令我內心雀躍,就此光著腳沖向走廊,我這副模樣既膚淺又可恥。偏偏有人每天在四周仍如此昏暗的時刻,便已默默地專心擦拭打掃。
我倚著牆壁,朝小竹工作的模樣凝望了半晌,這讓我深切明白嚴肅的人生。所謂的健康,就是她這樣的姿態。拜小竹所賜,我感覺心中那純潔的美玉變得更加爽朗透明起來。
告訴你,耿直的人實屬難得,單純的人更是尊貴。過去我輕蔑小竹的善良,但我錯了。你的確眼光過人。小正和她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小竹的愛不會使人墮落。這點很不簡單。我也想成為擁有此正向愛情的人。我飛得一天比一天高。周遭的空氣逐漸變得凜冽清純。
男人終其一生,都在千鈞一髮中度過。新好男人時時都在險境中嬉戲,然後輕盈地穿越難關,展翅飛去。
想到這點,便覺得秋天也沒那麼糟。肌膚微感寒意,倒也快意舒暢。
小正的夢是一場噩夢,我想早日忘掉,但關於小竹的夢如果也是一場夢,則希望它永遠別醒。
我這可不是在向你炫耀哦。
十月七日
壓縮餅乾
1
見信如晤。好驚人的一場暴風雨。這就是俗稱的「野分[17]」嗎?這麼一來,駐日美軍也會大吃一驚吧。聽說E市也來了四五百人,但似乎都還沒在這一帶出現過。場長在訓詞中也曾提到,要我們自己別過度恐慌,淪為笑柄,所以道場裡的人都顯得泰然自若。其中只有助手金魚一人顯得垂頭喪氣,受盡眾人調侃。聽說金魚在兩三天前,頂著風雨前往E市辦事,但回到道場後,晚上眾人一起就寢時,她突然嚶嚶啜泣。眾人問她是怎麼了,這才聽她抽抽噎噎地說出緣由,大致情況如下。
金魚上街辦完事,在候車室等回程巴士時,一輛美國卡車在傾盆大雨中駛來,似乎因為車子故障,就停在巴士的候車室前,從駕駛座上走下兩個像孩子般的美國大兵,兩人頂著雨動手修理,但遲遲無法修理好,兩人被淋成了落湯雞,一直默默地處理機械。不久,金魚他們要坐的巴士駛來,金魚走出候車室,正要上車時,她突然一時忘我,從自己的包袱里取出兩個梨,送給那兩個美國少年,接著聽他們在背後說謝謝,金魚衝進巴士後車門,巴士旋即駛離。就是這樣一件事,但金魚回到道場,心情平靜下來後,突然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擔心不已,最後甚至在入夜時,以棉被蒙頭,暗自啜泣。這個消息到了隔天一早,馬上傳遍了整座道場,有人說也難怪她會這樣,有人說她不像話,也有人說她莫名其妙,總之,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儘管受人嘲笑,金魚臉上卻沒半點笑容,她搖了搖頭,說她至今一顆心仍七上八下的。
還有一個人,與我同病房的壓縮餅乾,他最近也悶悶不樂,看起來像是有什麼苦悶的事,不過他同樣也背負著某種奇怪的痛苦。
也不知壓縮餅乾這個人究竟是愛搞神秘,還是愛擺架子,他總是不讓我們摻和,十分見外,有他在就令人倍感拘束,但前天晚上,因為那場暴風雨,從七點多開始停電,因此晚上也沒進行摩擦,擴音器因為停電而暫停,因此聽不到夜間報道,學員們全都提早上床就寢。但外頭風聲呼號,眾人皆無法入眠,活惚舞小聲哼起了歌,越後獅子從自己的床邊抽屜里找出蠟燭並點燃,立在枕邊,然後盤腿坐在床上,全神貫注地修理起他的拖鞋。
「好強的風啊。」
壓縮餅乾怪異地笑著,朝我們走來。壓縮餅乾造訪別人的床位,這可是很罕見的事。
2
猶如飛蛾迷戀燈火而來一般,或許人們在這種狂風暴雨的夜晚,看到蠟燭那微弱的光芒也會感到懷念,而被它吸引。
「是啊。」我坐起身,迎接他的前來,並對他說,「美國駐軍見到這樣的暴風雨,想必也會大吃一驚吧。」
他的笑容越來越怪異。
「哎呀,關於這點……」他以略帶詼諧的口吻說道,「問題就在於美國駐軍。總之,你先看這個吧。」他遞給我一張信紙。
信紙上寫滿了英文。
「我不懂英文。」我紅著臉說道。
「看得懂啦。像你們這種中學剛畢業的年紀,英語記得最牢了。不像我們早忘光了。」他嬉皮笑臉地說道,在我床邊坐下,接著突然壓低聲音,以只有我才聽得到的音量說,「其實這是我寫的英文。一定會有一些文法上的錯誤,所以我想請你幫我修改。你看過後應該就會明白。這座道場裡的人似乎都太高估我了,當我是英語高手,要是美軍到這座道場來,也許他們會派我去當翻譯呢。一想到這種情況,我實在擔心極了。請你諒解。」他如此說道,像在掩飾自己的難為情似的,呵呵笑了幾聲。
「可是,你的英語好像不錯啊。」我心不在焉地望著那張信紙,如此說道。
「別開玩笑了。我才沒那個能耐當翻譯呢。看來,是我一時太得意忘形,經常在助手們面前展現自己的英語能力。要是大家推我出來當翻譯,見到我結結巴巴,不知所措的模樣,那群助手不知道會多麼瞧不起我。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人頭疼的事了。最近我擔心得夜不能眠。你要好好體恤我的苦衷啊!」說完,他又是呵呵地笑。
我看了信紙上寫的英文。雖然很多都是我不懂的單詞,但大致的內容如下:
請您別生氣。原諒我的失禮。我是個可憐的男人。因為我在英語方面,不論是在聽、說,還是其他方面,程度都如同嬰兒一般。這些行為,都遠非我能力所能及。不僅如此,我還是個肺病患者。您千萬要留意!啊,太危險了!極有可能會傳染給您。不過,我很信任您。我以上帝之名立誓,我認同您是位氣質非凡的紳士。您一定會同情我這個可憐人吧,我對此深信不疑。我在英語的會話上,幾乎如同文盲,但勉強能讀能寫。倘您有足夠的善心與耐心,我希望您能將今天要辦的事寫在這張紙上,並請耐心等待一個小時。我會趁這段時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研究您所寫的文章,盡我最大的能力,給您答覆。
誠心祝您身體健康。寫下這等空洞而又粗鄙的文章,請莫見怪。
3
與筆頭草那封古怪難懂的書信相比,這封信堪稱是條理分明。但我在讀信的同時,心裡只覺得好笑。即使透過英文,還是感覺得出壓縮餅乾有多麼害怕被推出來當翻譯,以及他那份虛榮心,萬一真被人推出來當翻譯,為了不讓自己丟臉,不辜負助手們對他的期望,他會何等費盡心思,想盡各種辦法。
「這就像是一個重大的外交文件,寫得中規中矩呢。」我強忍著笑意說道。
「你就別笑話我了。」壓縮餅乾面露苦笑,從我手中一把拿走信紙,「哪裡有錯誤嗎?」
「不,寫得很淺顯易懂,這就是所謂的『名文』吧?」
「你是指莫『名』其妙的文章吧?」他回了一句無聊的玩笑話,不過受到我的誇獎,他似乎心情不錯,就此擺出略顯得意、煞有介事的表情來。「要是口譯,可就責任重大了,所以我要拒絕這項要求,改為當筆譯。我過於顯擺自己的英語知識,所以或許會被推派出來當翻譯。事到如今,也沒辦法逃避了,平白惹來一個燙手山芋。」他以深有所感的口吻說道,很做作地嘆了口氣。
這令我深切體認到,百種人有百種不同的擔憂。
不知是因為暴風雨,還是因為那微弱的燭火,那天晚上我們同病房的四人圍著越後獅子的燭火,敞開心扉,展開了久違的暢談。
「自由主義者到底是怎樣的啊?」活惚舞突然無來由地壓低聲音問道。
「在法國啊……」本以為壓縮餅乾在英語方面學到了教訓,沒想到接下來又開始顯露他法國方面的知識了,「有一群被叫作『放蕩主義者』的人,他們歌頌自由思想,四處衝擊體制。那是十七世紀的事了,所以距今已有三百多年。」他眉毛往上挑,顯得架勢十足:「他們好像主要是高喊宗教自由,四處鬧事。」
「什麼嘛,原來是一群滋事分子啊。」活惚舞露出意外的表情,如此說道。
「嗯,可以這麼說。他們大多過著無賴般的生活。戲劇里有位知名人物,正是那位大鼻子西哈諾[18],他可說是當時的一個放蕩主義者。反抗當時的權力階層,扶助弱者。當時的法國詩人也大多如此,與日本江戶時代的俠客很相似。」
「什麼跟什麼啊。」活惚舞撲哧一笑,「這麼說來,幡隨院長兵衛[19]不也算是自由主義者嗎。」
4
然而,壓縮餅乾卻不露半點笑容地回應道:
「你要這麼說也沒關係。不過,現在的自由主義者似乎是不一樣的類型,法國十七世紀時的放蕩主義者大多是這種類型的人。花川戶助六[20]和鼠小僧次郎吉[21],或許都算是這類的人。」
「咦,是這樣嗎?」活惚舞聽得眉飛色舞。
越後獅子也一面縫補拖鞋的破損處,一面掛著笑意。
「這種自由思想,」壓縮餅乾益發顯得正經起來,「原本就是一種反抗精神,或許也可稱之為破壞思想。不是在解除壓制或束縛時才萌芽的思想,而是作為壓制或束縛的反動,與它們同時發生,帶有鬥爭性質的一種思想。人們經常會舉以下的例子來說明。某一天鴿子向上帝請求『我在飛翔時,總有空氣在礙事,害我無法迅速往前飛。請將空氣移除』。上帝接納了它的請求。但後來鴿子不管怎麼奮力振翅,都無法飛上天。也就是說,鴿子是自由思想。正因為有空氣的阻力,鴿子才得以飛上天。沒有鬥爭對象的自由思想,就像在真空管內振翅的鴿子,無法飛翔。」
「不是有個男人的名字和鴿子很相近嗎?[22]」越後獅子停下縫補拖鞋的動作,如此說道。
「啊!」壓縮餅乾搔抓著後腦,「我說這話,沒那個意思。這是康德舉的例子。我對現代日本的政界一無所知啊。」
「不過,多少還是得懂一些才行呢。因為聽說今後會賦予年輕人選舉權和被選舉權。」越後宛如同席中的長老,以沉穩的態度說道,「自由思想的內容,可以說每個時期都截然不同。追求真理、努力奮鬥的天才們,皆可稱作是自由思想家。我甚至認為,自由思想的始祖,就是耶穌。別擔憂,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庫里,多出色的自由思想啊。我認為西方思想全是以耶穌的精神為基底,或加以散播,或使其轉為淺顯,或加以懷疑,眾說紛紜,但最終都與《聖經》息息相關。就連科學也與它有關。不論是在物理界,還是在化學界,構成科學基礎的全都是假設,由肉眼看不到結果的假設發展而來。因為信仰這個假設,一切科學才得以發生。日本人在研究西方的哲學、科學之前,應該先對《聖經》展開研究才行。我並不是基督徒,但我認為日本未對《聖經》展開研究,只知一味地鑽研西方文明的表面,這才是日本落敗的真正原因。不論是自由思想還是什麼,如果不先了解基督的精神,連要了解其一半的真髓都不可得。」
5
眾人沉默了半晌。就連活惚舞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發一語地搖了搖頭。
「此外,自由思想的內容時時刻刻都在改變,有這麼個例子。」這天晚上的越後獅子變得口若懸河,宛如一位崇高的隱士般,別有一番氣韻。或許他真的是位非比尋常的人物。要是他身體健康的話,現在可能是擔任國家要職的人物。我如此暗忖:「以前中國有位自由思想家,他反對當時的政權,憤而歸隱山林。這就是所謂的時不我予。而他並未意識到,這是他自己的落敗。他有一把寶刀。他滿懷自信地隱居山中,心想——等時機到來,我便以這把寶刀刺殺政敵。十年過去,世局改變。他心想,時機已經到來,就此下山,向人們闡述他的自由思想,但那不過是過時的機會主義思想罷了。最後,他拔出寶刀,想向民眾展現他的氣概。但說來可悲,那把刀早已布滿鐵鏽。這個故事的意思是,十年如一日,沒半點改變的政治思想,不過是一場迷夢。日本自明治以來的自由思想也一樣,起初是反抗幕府,接著是推翻藩閥,然後是抨擊官僚。孔子曰『君子豹變』[23],我認為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在中國,所謂的君子,不像日本指的是菸酒一概不碰、一板一眼的人,君子指的似乎是精通六藝的天才,也可說是天才型的能人。君子同樣也會『豹變』,展現其美麗的變化。這不同於醜陋的背叛。耶穌也說,絕不可立誓,還說不要為明天憂慮。這簡直就是自由思想家的老前輩。『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24],這同樣可說是自由思想家的感嘆吧。連一天的安居也不允許,其主張必須日新,日日新。在日本,現在仍會抨擊昔日的軍閥官僚,這已不是自由思想,是機會主義思想。如果是真正的自由思想家,此時此刻就有一件事非得大聲高喊不可。」
「是、是什麼事?要大聲高喊什麼?」活惚舞神情慌張地問道。
「這還用說嗎,」越後獅子如此說道,端正坐好,「就是高喊天皇陛下萬歲!這在過去是老套的思想,但在今天,卻是最新的自由思想。十年前的自由,與今天的自由,其內容截然不同,指的就是這個。這已不是神秘主義,是我們人天生的愛。現今真正的自由思想家,就該命喪於這種吶喊下。我聽說美國是個自由的國家。他們肯定會認同日本這個自由的吶喊。我要不是現在有病在身,此刻我就想站在二重橋[25]前,高喊天皇陛下萬歲!」[26]
壓縮餅乾摘下眼鏡,哭泣落淚。在這暴風雨之夜,我開始欣賞起壓縮餅乾。身為男人真好。不管是小正還是小竹,這些事都不值一提。以上就是以暴風雨的燈火作為主題的一封道場書信。下次見。
十月十四日
口紅
1
謝謝你的回信。前幾天那封信我提到「暴風雨之夜」的會談,你似乎很喜歡,我很高興。依你的看法,越後獅子可能是當代罕見的大政治家,或是了不起的知名老師,但我並不這麼認為。現在反而是一些市井民眾能講出合乎情理的正確言論的時代,指導者們就只會目瞪口呆,慌亂無措。長此以往,若一直是這種狀況,顯而易見,必定會遭到民眾的唾棄。明明即將舉行大選,卻還只是一味發表奇怪的演說,這只會導致民眾更加鄙視議員。
說到選舉,昨天在道場裡發生了一件罕見的怪事。昨天下午,隔壁的「天鵝之間」出了一份傳閱板,上頭寫道:「賜予婦女參政權,值得慶賀。近來本道場的助手們濃妝艷抹,令人不忍卒睹,如此將令婦女參政蒙羞。聽聞美國駐軍也將塗抹鮮艷口紅的婦女誤當成娼妓。此事不無可能,這不只會損及本道場的名聲,更是全日本婦女之恥。」接下來甚至將化妝過於濃艷的助手們的綽號,毫無遺漏地逐一列出,最後還補上:「上述六人當中,以孔雀的裝扮最為醜陋怪異,猶如吃馬肉的猴子。儘管我等頻頻給予忠告,卻毫無半點反省之色。應當立即逐出本道場。」
隔壁的「天鵝之間」,以前便聚集了一群硬漢,而頗受助手們歡迎的壓縮餅乾,就是在「天鵝之間」待不下去,才逃到我們的「櫻之間」來。「櫻之間」可能是多虧有越後獅子的人望,病房裡姑且算是一團和氣。這次的傳閱板,活惚舞說這種做法太卑劣,無法認同。壓縮餅乾也嘴角輕揚,贊同活惚舞的看法。
「這樣太過分了,」活惚舞徵求越後獅子的意見,「因為所有的人都該一視同仁,用不著逐出道場吧。人們天生的愛,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會忘卻。」
越後獅子不發一語,微微點頭。
活惚舞就此益髮帶勁。
「我說的沒錯吧?自由思想不該是這麼狹隘。那位年輕老師,你怎麼看?我認為我的見解沒錯。」他也催促我表示認同。
「不過,隔壁病房的人應該也不是真的想趕人走吧?他們或許只是想向眾人展現他們的氣概。」我笑著說道。
「不,沒那麼簡單。」活惚舞馬上否定我的說法。「話說回來,我認為婦女參政與口紅之間,不該有什麼致命的矛盾。因為他們平時不受女人歡迎,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打算還以顏色,一定是這樣,沒錯。」他很篤定地說道。
2
接著他說出了那件最關鍵的事。
「世上有大勇小勇之分,所以他們只能稱作是小勇。他們都說我是『無陰毛』。我早就對這件事很不滿了。就連活惚舞這個綽號,我也不太喜歡,但被人說是『無陰毛』,實在無法悶不吭聲。」他為此意外之事而情緒激動,走下床,重新綁好腰帶,沉著臉說道,「我要將這個傳閱板丟回去給他們。自由思想從江戶時代就有了。人不能忘了智仁勇這三種品德,此刻正是時候。各位,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丟還給他們。」
「留步,」越後獅子以毛巾擦拭著鼻頭說道,「你不能去。這件事就交給這位年輕老師去辦。」
「雲雀嗎?」活惚舞似乎很不服氣,「恕我直言,這擔子對雲雀來說太沉重了。我和隔壁那些傢伙素有瓜葛。這已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了。他們叫我『無陰毛』,我豈能摸摸鼻子,默不作聲?所謂的自由與束縛,指的就是這個。自由與束縛,也會造成『君子豹變』。那班人完全不懂耶穌的精神。我得視情況而定,讓他們見識一下我的本領才行。雲雀辦不到的啦。」
「我去去就來。」我走下床,迅速從活惚舞面前通過,同時一把搶走活惚舞手中的傳閱板,步出房外。
「天鵝之間」里的人似乎一直在等候「櫻之間」的回覆。我一走進,那八名學員全都一擁而上。
「如何,這提案教人覺得很痛快吧?」
「『櫻之間』的小白臉們,想必很傷腦筋,對吧?」
「你們該不會要背叛我們吧。」
「學員們要團結一心,要求場長將孔雀逐出道場。給那種猴子選舉權,太浪費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喧鬧不休。個個看起來都像是天真無邪的淘氣鬼。
「這件事交給我來辦好嗎?」我扯開嗓門,比任何人都要大聲地說道。
一時間鴉默雀靜,但接著又是一陣哄鬧。
「你少多管閒事,你少多管閒事。」
「雲雀,你是他們派來調解的嗎?」
「『櫻之間』太欠缺緊迫感了。現在可是關係日本存亡的重要時刻啊。」
「我們都已淪為三流國家了,你卻渾然未覺,還整天看著美女垂涎三尺嗎?」
「搞什麼啊,一來這裡就要我們交給你去辦。」
「在今晩就寢前……」我挺直腰杆喊道,「我會再來通知你們,要是到時候我的處置不合各位之意,就照你們的提議去做。」
現場又安靜了下來。
3
「你反對我們的提案嗎?」隔了一會兒,一個三十多歲,綽號「日本錦蛇」,眼神無比犀利的男子向我問道。
「我很贊成。關於這點,我有個很有趣的計劃。請交給我來辦。拜託了。」
他們似乎有點泄氣。
「那你們是同意了,對吧?謝謝。這個傳閱板借我一用,晚上就歸還。」我迅速走出房外。這樣就行了。這其實不是什麼難事。再來只要請小竹幫忙就行了。
我返回病房後,活惚舞頻頻以感到遺憾的口吻說:
「雲雀,你這樣行不通了。我剛才到走廊上去,都聽到了。你那樣做根本無濟於事。只要把基督精神與『君子豹變』的道理跟他們說清楚,不就行了嗎。或是告訴他們何謂自由與束縛也行。他們就是不懂道理,所以條理分明地講道理給他們聽,才是最好的辦法。為什麼不告訴他們,自由思想就是空氣與鴿子呢?」
「在晚上之前,請交給我來處理。」我只說了這麼一句,便躺回自己床上。
我確實也累了。
「就交給他去辦。」越後躺在床上,以威嚴十足的聲音說道,所以活惚舞也就沒再多說,心不甘情不願地躺下了。
其實我也沒什麼特別的計劃。我覺得只要拿這份傳閱板給小竹看,小竹應該就會處理妥當。對此,我樂觀看待。兩點鐘日課伸屈鍛煉時,小竹從病房前的走廊上路過,朝我瞄了一眼,所以我馬上揮手要她過來。小竹微微點頭,便立刻走進病房。
「什麼事?」她一臉認真地問。
我一面做雙腿運動,一面悄聲道:「枕邊、枕邊。」
小竹看見枕邊的傳閱板,將它拿起,默默地看過一遍後,以冷靜的口吻說了一句「這個借我一下」,便將傳閱板夾在腋下。
「過則勿憚改。越快處理越好。」
小竹一副瞭然於胸的神情,微微點頭,接著走向枕邊的窗戶旁,望著窗外的景致,一語不發。
半晌過後,她以毫不造作的自然口吻朝窗外喚道:
「源先生,辛苦您了。」
窗下是一位人稱源先生的老人,擔任道場內的工友,從兩三天前就開始忙著拔草。
「盂蘭盆節剛過時,」源先生在窗下應道,「我才拔過一次,但現在又長這麼長了。」
小竹的這聲「辛苦您了」,聽得我由衷佩服。傳閱板的事,她似乎毫不在意,那沉穩爽朗的態度,令人折服。更重要的是,她那關懷的叫喚聲,氣度令人動容,就像某大戶人家的夫人,站在外廊上朝擔任園丁的老爺爺問候一般,感覺無比悠閒、從容。感受得出她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越後也曾經說過,小竹的母親肯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只要交給小竹處理,一定能輕鬆解決助手們濃妝艷抹的問題,我就此安心了不少。
4
接著,我的信賴得到了回報,而且超乎預期。在四點鐘的日課自然時間,突然從走廊上的擴音器傳來辦事員的聲音:
「各位請在原地輕鬆地聽我說。關於助手化妝一事,是過去便存在的問題,剛才助手們主動提出保證,會從今天開始改進。」
隔壁的「天鵝之間」傳來「嘩」的一聲歡呼。臨時廣播仍舊持續:
「聽說今天晚餐後,助手們便會各自卸妝,最晚在七點半的日課摩擦時間,會以不讓美國人誤會的樸素裝扮出現在諸位學員面前。接下來,助手牧田小姐想跟諸位學員說聲抱歉,請體恤牧田小姐的這份純真。」
牧田小姐就是那位孔雀。孔雀先輕咳幾聲後說道:「我這次……」
隔壁病房哄堂大笑。我們病房裡的眾人也都嘴角輕揚。
「我這次……」那是宛如蟋蟀叫聲般輕細的柔弱聲音,「不懂得看時節和場所,明明年紀最長,行事卻不檢點,犯下令人遺憾的錯事,在此深深致歉。今後還望多多指教。」
「很好,很好。」隔壁傳來這聲叫喊。
「真可憐。」活惚舞深有所感地說道,斜眼瞄我。我心中略感難過。
「最後……」改由辦事員接話,「這是助手們共同提出的願望,希望能立即更改牧田小姐之前的綽號。今天的臨時廣播結束。」
「天鵝之間」馬上便送來了傳閱板。
「我等深感滿意。雲雀勞苦功高。孔雀應改名為『我這次』。」
活惚舞馬上表明反對這項提議。取「我這次」的綽號,太過殘酷。
「這太殘忍了吧。她也是好不容易才說出那番話來。廣播不是也說了嗎,要大家體恤她這份純真。《聖經》里的那句『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指的就是這種情形。不是要一視同仁嗎?這就是所謂的害人害己。我強烈反對。孔雀如果洗去臉上的脂粉,就會露出原本黝黑的肌膚,所以只要改叫她『烏鴉』就行了。」
這樣反而更加辛辣殘酷。沒半點助益。
「因為孔雀從此變樸素了,所以乾脆把『孔』字省略,單叫一個『雀』字。」越後如此說道,呵呵輕笑。
「雀」這個綽號有點道理,雖然沒什麼趣味,不過畢竟是長老的意見,所以我在傳閱板上寫道,取名「我這次」太不厚道,改叫「雀」會比較妥當,派活惚舞送去。聽說各個病房的提議全湧進「天鵝之間」里,或許最後還是會決定用「我這次」這個綽號。看來,當時孔雀輕咳一聲,講出「我這次」這句話,令人印象深刻。「我這次」以外的綽號,相形之下減色不少。
5
七點半日課摩擦時,金魚、小正、霍亂、小竹,各自捧著鋁盆來到「櫻之間」。小竹神色自若地筆直朝我走來。金魚和小正就是這次被點名要留意臉上濃妝的人物,但是看她們今天晚上前來時的模樣,雖然髮型略顯不同,但似乎臉上還是施了脂粉。
「小正還是一樣塗了口紅呢。」我悄聲對小竹說,小竹開始動手替我摩擦。
「別看她那樣,她也是又擦又洗的,還大鬧了一場呢。一次就要她改善到位,太強人所難了。畢竟她還年輕。」
「小竹,你功勞不小啊。」
「之前場長也多次警告過她們。今天事務所的廣播,場長也聽到了,相當開心。他還問,今天的廣播是誰的主意。我告訴他,是雲雀想的點子。結果平時不太笑的場長,還笑嘻嘻地說,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小竹可能是因為今天的口紅事件而有點興奮,難得變得話多了起來。
「這不是我出的點子。」功勞歸屬得先分個清楚才行。
「還不是一樣。如果不是雲雀你開口,我也不會展開行動。沒人想扮這種招人怨恨的角色。」
「你招人怨恨了吧?」
「不,」她露出招牌的平淡笑臉,搖了搖頭,「雖然我沒招人怨恨,但我很難過。」
「孔雀對大家說的那番話,我聽了也有點難過。」
「嗯。牧田小姐是自己主動要求致歉的。她沒半點惡意,是個好人。她似乎不善化妝。其實我也塗了點口紅,不過你們看不出來,對吧?」
「什麼嘛,原來你也是同罪啊。」
「既然看不出來,那就沒關係。」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幫我摩擦。
我心想,她畢竟是女人。自從我來到道場後,第一次覺得小竹可愛。就算是一尾大鯛魚,也絲毫不能小看啊。
如何?我再次建議你來拜訪我們道場。這裡有位值得尊敬的女性。她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你。是日本現在唯一值得向全世界誇耀的至寶。我這樣誇她,感覺略嫌誇大了點,連我自己都有點招架不住了。不過,像她這樣不帶半點嬌媚,而又能讓人感受其關愛之情的年輕女子,實屬罕見。而你對她應該也不再抱持半點情慾才對。想必只有關愛之情。這就是我們新好男人的勝利。男女之間,只有信賴與關愛的交友,只有我們這樣的人才會明白這點。唯有新好男人才得以品嘗上天賜予的此等美味果實。年輕的詩人啊,如果你想得到這份純潔的美妙,就應該造訪本道場。
不過話說回來,也許你已經在你周遭品嘗到更純潔的美味果實了吧。
十月二十日
花宵老師
1
你昨天的來訪,我不勝欣喜。當時你還送了我一束花,並送小竹和小正各一本紅色封面的英語小詞典當伴手禮。你這樣的設想著實貼心,而且頗具詩人之風,尤其你還送禮給小竹和小正,真的感激不盡。
她們曾經送我煙盒和竹子編成的「藤女」當禮物,雖然我有點不知如何辦才好,但我心裡一直惦記著此事,心想改天一定要回禮才行。就在這時,你很用心地帶來伴手禮,令我鬆了口氣。與我相比,你似乎有嶄新的另一面。我對於收女人送的禮物,或是送禮給女人,感到有些拘泥,甚至覺得排斥。這或許就是我老舊的一面。我要好好加油,日後能像你一樣完全不會害羞,瀟灑地與人互贈禮物。感覺又從你身上學到了一個優點,從中見識了你身上爽直的美德。
當小正跟我說「你有訪客哦」,帶你走進病房時,我的心撲通一跳,幾乎都快震得我內出血了。你可以體會吧?和你已許久未見,這份喜悅自然十分巨大。不過話說回來,看你和小正就像舊識般,並肩而行,有說有笑,令我大為驚訝,感覺就像童話般。這種類似的心情,我去年春天也曾感受過。
去年春天我中學一畢業,便染上肺炎,當時我因高燒而昏昏沉沉,不經意地望向病床枕邊,發現中學主任木村老師正與我母親有說有笑。那時候我大為吃驚。分住學校與家庭這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竟然像故人般相談甚歡,實在很不可思議,我就像在十和田湖[27]望見了富士山般,一種像童話般極度混亂的幸福感,令我雀躍歡騰。
「你看起來氣色好極了。」你如此說道,遞給我一束花,正當我不知所措時,你以很自然的態度對小正拜託道:
「就算是簡陋的花瓶也沒關係,請借雲雀一用吧。」
小正點點頭,前去拿花瓶,當時我真的宛如置身夢中,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甚至還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你之前就認識小正嗎?」
「不就是從你信中知道的嗎?」
「是嗎?」
我們兩人朗聲大笑。
「你一看就知道她是小正?」
「看一眼就知道了。本人比我想像的還來得好。」
「例如哪方面?」
「你可真纏人。你還是對她有意思吧。她沒有我想像的那般低俗。根本就還只是個孩子嘛。」
「是這樣嗎?」
「不過,我覺得她不錯。給人一種纖細感。」
「是嗎?」
當時我愉快極了。
2
小正帶來一隻細長的白色花瓶。
「謝謝。」你收下花瓶,隨手把花插進瓶中,「待會兒再請小竹重插吧。」
你當時這樣說道,可就有點失言了。你馬上從口袋裡取出那本小詞典送給小正,但小正並未露出欣喜的表情,只是禮貌周到地行了禮,不發一語,快步離開病房,那就是小正不太高興的證明。小正這個人不會那樣冷淡且恭敬地向人行禮。不過對你來說,除了小竹之外,別人一概都不要緊,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到二樓陽台聊天吧。現在是午休時間,沒有關係。」
「因為看過你的信,所以我全都知道。我就是看準午休時間來的。而且今天是星期天,還有娛樂廣播。」
我們笑著步出病房,走上樓梯,那時候我們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一味地談論國家大事,那是為什麼呢?我們的性命,明明已獻給那位尊貴的偉大人物,而且明明已覺悟,要順從其吩咐,輕盈地飛往任何地方,理應沒什麼好討論的,但我們卻興奮地互相吐露重建新日本的衷情。也許男人之間,不管彼此多麼熟識,每當久別重逢時,仍會像這樣互道高遠的志向,急著想讓對方認同自己的進步。來到陽台後,你生氣地說,從日本的初級教育來看,真的是一團糟。
「因為小時候受過怎樣的教育,將會決定一個人的一生。我認為應該安排更偉大的人物來主政。」
「沒錯。只會考慮報酬的人是不行的。」
「這是當然。用功利來敷衍,不可能行得通。大人們的談判交涉,我已經看得太多了。」
「一點都沒錯。表面的虛張聲勢已經很老套了。明眼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似乎也和我一樣不擅長議論,感覺我們一直在同樣的事情上打轉。
不久,我們那不甚精彩的議論逐漸變得斷斷續續,不斷冒出「單純只是」「總的來說」「總之」「到頭來」這類的詞語,顯得很鬆散。這時,小竹出現在樓下玄關前的草地上,我忍不住喚道:「小竹!」
你同時也把長褲的皮帶繫緊了。那是什麼含意呢?小竹右手抵向額頭,抬頭望向陽台。
「什麼事?」她笑著說道,小竹當時的姿態挺不錯的。
「我說的那個很欣賞你的人,現在就在這裡。」
「別這樣、別這樣。」你當時這樣說道。事實上,這種時候只能說出「別這樣、別這樣」的憨傻字眼。這我也是有經驗的。
3
「真討厭!」小竹如此說道。接著她頭往旁邊一側,足足超過了四十五度,笑著朝你說了聲「歡迎光臨」後,你羞紅了臉,迅速地朝她回了禮,然後很不滿地咕噥道:
「什麼嘛,明明就是個大美人,竟然耍我。因為你在信中老是說她就只是一個體形高大、威儀十足的女生,所以我才很放心地誇讚她,結果明明就長得很標緻。」
「與你的想像不一樣吧。」
「不一樣、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因為你說她威儀十足,所以我當她是個像馬一樣高大的女人,結果什麼嘛,她這樣的身形得用修長苗條來形容才對。就連她的膚色,也沒那麼黝黑嘛。這樣的美人,我沒辦法接受。太危險了。」你像連珠炮似的說個沒完,這時小竹微微一鞠躬,似乎準備走向舊館,於是你慌了起來。
「等等,你幫我叫住小竹。我這裡有禮物要送她。」你在口袋裡掏來掏去,取出那本小詞典。
「小竹!」我大聲叫住她。
「不好意思,我要丟過去嘍。這是雲雀托我帶來的。不是我要送的哦。」你迅速拋出那本紅色封面的可愛詞典時的動作,果然很利落。我暗自佩服。小竹巧妙地將你那純潔的贈禮接在懷中。
「謝啦。」她朝你道謝。不管你怎麼說,小竹也知道是你送的禮。你望著小竹走向舊館的背影,嘆了口氣。
「危險啊,這太危險了。」你一本正經地如此低語,模樣實在滑稽。
「哪會危險啊。就算和她孤男寡女待在暗室里,也不會有事的。這我可是實驗過的。」
「因為你是木頭啊,」你以憐憫我的口吻說道,「我看你根本不懂得分辨美醜吧?」
我為之生氣。你自己才什麼都不懂呢。如果小竹在你眼中是大美人,那也是因為小竹內心的美反映在你率真的心靈上。如果冷靜觀察就會發現,小竹根本算不上美女。小正比她漂亮多了。是小竹的品性散發的光輝,讓她顯得美,僅僅如此而已。對於女人的容貌,我自認審美的眼光比你還要挑剔得多。不過,當時要是跟你爭論起女人的容貌,感覺相當低俗,所以我也就沒再多說。似乎一提到小竹的事,我們就會認真起來,氣氛變得有點尷尬。這樣不好。真的,你要相信我才對。小竹算不上美女。不會有什麼危險的。你說她危險,這實在很可笑。小竹和你一樣,只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我們默默地在陽台站了半晌,但你突然提到我隔壁床的越後獅子是位名叫「大月花宵」的知名詩人,所以小竹的事就此被拋到了後頭。
4
「怎麼可能?」我感覺像在做夢。
「好像真是這樣。剛才我瞄了他一眼,大吃一驚。我哥哥他們都是大月花宵的崇拜者,我小時候也從照片中看過這個人,很清楚他的事。我也很喜歡他寫的詩。你好歹也知道這個名字吧。」
「當然知道。」
我對詩並不拿手,但大月花宵的《姬百合》和《海鷗》這兩首詩,我也很熟,至今仍會背誦。這兩首詩的作者,這幾個月來都睡在我隔壁床,令人一時間無法相信。
我對詩一竅不通,但你也知道的,在尊敬天才詩人這方面,我自認不落人後。
「原來他是……」我感慨良深,持續了半晌之久。
「不,詳情我也不清楚。」你略顯慌張,「畢竟我也只是剛才瞄了一眼而已。」
總之,這麼一來,我打算更仔細地觀察,而且星期天的娛樂廣播時間也即將到來,所以我們就此回到樓下的「櫻之間」。越後已入睡。在我來看,這時候的越後顯得格外了不起,當真如同一頭睡獅。我們互望了一眼,點了點頭,兩人不約而同地長嘆一聲。因為太過緊張,我們連話都沒辦法說,就這樣背對窗戶而立,默默地聆聽唱片廣播。隨著節目的進行,這天最精彩的助手們二部合唱《奧爾良少女》開始時,你用右肘用力頂了我側腹一下。
「這首歌的歌詞是花宵老師寫的。」你以興奮的模樣低語,但經你這麼一提,我也猛然想起。小時候,《少年雜誌》上曾附插畫介紹過這首歌,是當時的流行曲。我們偷偷注視越後的表情。越後之前都仰躺在床上,微微合眼,但《奧爾良少女》的合唱開始後,他便睜開眼睛,微微從枕頭上抬起頭來,豎耳細聽,接著又癱倒在床上,閉上眼睛。啊,他閉著眼睛,神情悲戚地微微一笑。你右手握拳,做出打向空中的奇怪動作,接著和我握手。我們臉上不露笑意,用力握手。現在回想,當時到底是為了什麼握手,真是莫名其妙,不過那時候實在無法什麼也不做,如果不是和你握手的話,我激動的情緒將無法平息。你和我一樣都很興奮。《奧爾良少女》的歌聲結束時,你以莫名沙啞的聲音說「那麼,我告辭了」,我點了點頭,來到走廊送你離去,兩人不約而同地喊道:
「確實是他,沒錯!」
5
在此之前的事,你應該也都知道才對。不過,當與你道別,我獨自返回房內時,我的心情遠遠超出興奮的程度,處於一種令我臉色發白的恐懼狀態。我刻意不看越後,仰身躺下,但不安、恐懼、焦躁奇妙地交織在一起,令我靜不下心來,最後我實在按捺不住,悄聲喚道:「花宵老師!」
他沒回答。我索性轉頭面向花宵老師。越後默默地做著伸屈鍛煉,我也急忙展開運動。我劈開雙腿,雙手十指從小指依次往內彎曲,並特地以平靜的口吻詢問:
「她們唱著那首歌,卻都不知道那首歌的作者是誰呢。」
「作者根本不重要,忘了也無所謂。」他泰然自若地應道。我益發覺得,他肯定就是花宵老師,不會有錯。
「之前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剛才朋友告訴我,我這才知道。我和那位友人打小就很喜歡您的詩。」
「謝謝。」他一臉認真地說道,「不過,現在我當越後比較輕鬆自在。」
「為什麼,您最近不寫詩了嗎?」
「時代變了。」他如此應道,冷笑幾聲。
心口發悶,無法隨口敷衍。我們兩人仍繼續運動,沒有交談。這時越後突然發怒道:「別插手管別人的事!你最近很狂妄哦!」
我大吃一驚。越後過去從未以如此粗魯的口吻對我說話。總之,我得趕快向他道歉才行。
「對不起。我不會再多說了。」
「這就對了。什麼也別說。你們不會懂的。什麼都不懂。」
當真是尷尬極了。詩人真可怕。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得罪他了。那一整天,我們之間沒半句交談。助手們前來摩擦,多方與我搭話,但我始終板著一張臉,沒好好答話。我心裡很想告訴小正她們,我隔壁床的越後正是《奧爾良少女》的作詞者,讓她們大吃一驚,為此感到心癢難耐,但越後吩咐我「什麼也別說」,下了封口令,不得已,我昨晚只能強忍了下來。
不過今天早上,倒是意外和這位被自己激怒的花宵老師和解,就此鬆了口氣。今天早上,越後許久不見的女兒特地前來探望。她叫清子,與小正年紀相仿,身材清瘦,氣色不佳,長著一對鳳眼,個性溫順。當時我們正在吃早餐。她帶來一個大包袱,邊解開包巾邊說道:
「我做了一些佃煮[28]。」
「這樣啊。那我就來一點。快端出來吧,也分一半給我隔壁的雲雀。」
咦?我感到納悶。越後之前稱呼我,都是叫「這位老師」「書生」「小柴君」,從沒採用「雲雀」這樣的親暱稱呼。
6
他女兒端著佃煮送到我面前。
「您有容器裝嗎?」
「有。」我頓時慌張起來,一面回答她「就放在層架上」,一面走下床。
「是這個嗎?」他女兒蹲下身,從我床下的層架里取出一個鋁合金便當盒。我說:「對,就是那個。不好意思啊。」
她蹲在床下,將佃煮裝進便當盒內,並問我:
「您要不要現在就吃點?」
「不了,我剛吃飽。」
她將便當盒放回層架原本的位置,站起身。
「哎呀,好美啊。」
她誇讚起你隨意插在瓶子裡的菊花。你當時說要請小竹重新插過,講了這句不該說的話,所以我一時間不好意思向小竹開口拜託,若是改請小正幫忙,又顯得過於刻意,所以那束花就那樣維持著原狀。
「是昨天我朋友隨手插的。剛好也沒人可以幫忙重新插好。」
她打量了一下越後的神情。
「你幫忙重插吧。」越後似乎也吃完飯了,用牙籤剔著牙,笑眯眯地說道。他今天早上心情特別好,看起來反而有點可怕。
他女兒紅著臉,略顯躊躇地靠向我枕邊,將菊花全部從花瓶中拔出,重新插好。能由這樣的好心人幫忙重新插花,我也很高興。
越後在床上盤腿而坐,一臉開心地欣賞女兒插花的手藝,同時低語道:
「我也來重新寫詩好了。」
這時我要是回答不當,又將惹來他的咆哮,那可不妙,於是我沉默不語。
「雲雀,昨天對你失禮了。」他一臉狡詐地縮著脖子。
「不,是我不對,說出那麼狂妄的話來。」
結果我們就此重歸於好,當真意外。
「我也來重新寫詩好了。」同樣的話,他又說了一次。
「請您務必要這麼做。請為我們而寫。老師您寫的詩輕柔聖潔,是我們現在最想讀的詩。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就像莫扎特的音樂那樣,輕快而且氣韻高尚純淨的藝術,正是我們現在所追求的。那些誇張的裝模作樣、故作凝重的詩,已經太老套,這點大家都再清楚不過了。斷垣殘壁角落的一小片青草,難道就沒有詩人肯加以歌頌嗎?不是想逃避現實,而是徹底明白當中的痛苦。不管什麼事,我們都打算泰然處之,不會逃避,願意獻上我們的生命。我們輕盈,沒有負擔。能符合我們這種心情,風格宛如清流流動般輕快的藝術,才是貨真價實的藝術。我們這群人不需要性命,也不需要名氣。若非如此,絕對無法突破眼前的困局。要抬頭看空中的飛鳥。主義什麼的,根本不是問題。就算想用這種事來矇混,一樣行不通。光憑風格就能明白一個人的純粹度。問題在於風格,在於音律。如果不是氣韻高尚純淨,便全都是假貨。」
我試著努力說出自己很不拿手的道理來,說完後頓感難為情。要是沒說這番話就好了。
7
「現在已經是這種時代了啊,」花宵老師以毛巾擦拭鼻頭,仰身躺下,「總之,得快點離開這裡才行。」
「沒錯,沒錯。」
我來到道場後,第一次為了想早點恢復健康而暗自焦慮。這樣說或許有點人在福中不知福的感覺,但我覺得上天安排的這條路,緩慢得猶如牛步。
「你們不一樣,」老師似乎已敏銳地察覺出我的心思,「不必心急。只要平心靜氣地在這裡生活,一定能痊癒,然後對日本的重建盡一份力。不過,我已經上了年紀。」他話說到一半,女兒似乎已完成插花。
「好像變得比之前還難看呢。」她以開朗的語調如此說道,挨向父親床邊,改以極輕細的聲音向父親嬌嗔道,「爸!你又在發牢騷了。現在已經不流行這套了。」
「我的感想抒發又不為世俗所接納了嗎?」越後如此應道,但他似乎頗為開心,呵呵輕笑。
我也完全忘卻剛才不自覺的焦躁,備感幸福地莞爾一笑。
全新的時代確實已經來臨。它像仙女的羽衣一樣輕,而且像淺淺流過白沙上的小河般清澈凜冽。中學時代的福田和尚老師曾說,芭蕉晩年推崇「輕」,並將它擺在比「閒」「寂」「枯」更高的層次之上。不過,像芭蕉這樣的名人,也都是到了晩年才有此感受,憧憬此等最高層次的心境,而我們卻在不知不覺間,很自然地達到此境界,忍不住引以為傲。所謂的「輕」,絕非指輕薄。若不捨棄欲望與性命,便無法體會此等心境。它是辛苦努力、汗水淋漓後吹來的一陣風;是世界經過一場大混亂後,從緊迫的空氣中誕生,輕盈得幾乎連羽翼也晶亮透明的飛鳥。無法明白這點的人,將永遠被摒除在歷史的洪流之外,被遠遠拋在後頭。啊,就連這點也會逐漸變得老舊。這沒有任何道理可言。失去一切、捨棄一切的人,其平安正是「輕」。
今天早上,我對越後說出那番極為拙劣的藝術論式的觀點後,覺得很難為情,不過,我發現越後的女兒似乎也暗中支持著我,我就此自信大增,展現出更強烈的新好男人氣勢,試著對我先前的說法做補充。
附帶一提,道場裡的人們對你的評價頗高。希望你會開心。你不過只是造訪我們這個道場,這裡的氣氛便突然變得開朗了許多,我說得可一點都不誇張。首先是花宵老師看起來年輕了十歲。小竹和小正也都要我向你問好。小正說:
「他有一對漂亮的眼睛。看起來像天才。睫毛很長,每次眨眼,都會聽到啪嚓啪嚓的眨眼聲。」小正的說法是誇張了點,你不用相信。接下來談談小竹對你的評價吧。你用不著太緊繃,就保持平靜的心態,聽過就算了吧。小竹她說:
「他和雲雀旗鼓相當。」
她就只說了這句話。不過說話時臉都紅了。我的報告到此為止。
十月二十九日
小竹
1
見信如晤。今天要告訴你一個悲傷的消息。不過話說回來,雖說是悲傷,卻感覺像是在「愛慕」旁邊標上「悲傷」的批註,給人一種莫名的悲傷感。小竹要嫁人了。嫁給誰呢?答案是場長。她將與這座健康道場的場長——田島醫學博士,共結連理。我今天才從小正那裡聽聞此事。
就讓我從頭講起吧。
今天早上,母親帶著許多我的換洗衣物和其他用品到道場來。她平均一個月兩次前來整理我的生活用品。她看著我,對我調侃道:
「差不多開始想家了吧?」
她每次都這麼說。
「或許吧。」我也刻意說假話,同樣也是每次必說。「聽說今天可以一路送我走到小梅橋呢。」
「誰啊?」
「你說會是誰呢?」
「我嗎?我可以外出?上頭許可了?」
母親點頭。
「不過,你要是不想去的話,那就算了。」
「哪會不想啊。就算一天走上四十公里,我也走得到。」
「或許吧。」家母刻意學我的口吻說話。
四個月來我第一次脫下睡衣,穿上碎白花的和服,和家母一起來到玄關,場長雙手放在身後,默默地站在那裡。
「可以走嗎?沒問題嗎?」母親像是在自言自語,笑著說道。
「男孩子滿一歲就會走了。」場長臉上不露半點笑意,講出這句很不入流的笑話,「我會派一名助手與他同行。」
小正快步從事務所里跑來,身穿護士白袍,外頭披一件山茶花圖案的紅色外罩衫,神色慌亂地朝家母隨意行了禮。與我同行的人是小正。
我穿上一雙全新的低齒木屐,率先來到戶外。低齒木屐重得出奇,害我一陣踉蹌。
「哎呀,走得好棒呢。」場長在後頭起鬨。從他的口吻中感覺到的不是關愛,而是冰冷的堅定意志。感覺就像挨他罵了一句「太不中用了」,我備感沮喪。我頭也沒回地快步走了五六步後,場長再次從身後喚道:「一開始要走慢點。慢一點。」這次明顯是訓斥的嚴厲口吻,但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喜悅的關愛。
我改為緩步而行。母親和小正在背後竊竊私語,隨後跟上。待穿過松林,來到鋪柏油的縣道後,我微感暈眩,就此停步。
「這條路好寬闊啊。」柏油路在柔和的秋日照耀下,透著微光,但一時間,在我眼中卻宛如一條混沌的茫茫大河。
「吃不消了嗎?」母親笑著道,「那就下次再送我吧,如何?」
2
「我沒問題。」我繼續將低齒木屐踩得發出咔嗒咔嗒的清響聲,邁步前行。「我已經習慣了」,這句話我才剛說完,便有一輛卡車以飛快的速度從我身旁超越,我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這輛卡車好大啊。」母親立刻模仿我的說話口吻來調侃我。
「雖然不算大,但很有力。馬力相當驚人,肯定有十萬馬力。」
「剛才那是核動力卡車嗎?」家母今天早上也特別愛嬉鬧。
我緩步而行,來到小梅橋的巴士站牌附近時,我聽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母親與小正邊走邊閒聊,最後談道:
「聽說場長最近要結婚,是吧?」
「是的,就快了。與竹中小姐。」
「竹中小姐?是那位助手嗎?」母親似乎也相當驚訝,但我的驚訝勝過她百倍。此刻我所受的衝擊,猶如被十萬馬力的核動力卡車撞到一般。
母親立刻平靜下來。
「竹中小姐是位好對象。場長果然好眼光。」她如此說道,露出開朗的笑容,之後就沒再繼續追問此事,神情平靜地轉移到其他話題上。
當時在巴士站牌處,我是如何與母親道別的,我現在已想不起來了。只覺得我眼前一片模糊,心臟跳得又急又響,身體完全無法承受。
我就坦白向你招認吧。我其實很喜歡小竹。打從一開始就喜歡。小正根本就不構成任何問題。我是努力想忘了小竹,這才特別接近小正,努力想喜歡上小正,但終究還是辦不到。在寫給你的信中,我一一列舉小正的優點,不斷說小竹壞話,但那絕不是有意欺瞞你,而是想藉由那樣寫,來消除我心中對她的愛。就算是新好男人,一想到小竹,還是會感到全身沉重,羽翼萎縮,仿佛會變成一個像豬尾巴一樣不中用的男人,所以我賭上新好男人的面子,努力想調整自己的心情,對小竹表現得漠不關心,好激勵自己的內心。之前我一直說小竹壞話,說她就只是心地善良罷了,是一尾大鯛魚,不善購物等。請你稍微體諒一下我這份苦衷。要是你也贊同我的說法,和我一起說小竹的壞話,或許我真的會因此討厭小竹,變得輕鬆自在,我原本暗自期待是這樣的結果,但後來期望落空,你反而喜歡上了小竹,這益發令我不知所措。於是接下來我改變戰法,特地誇讚小竹,說她那是不帶半點嬌媚的關愛之情,是新形態的男女交友方式,企圖以此牽制你,這就是我先前可悲的真實樣貌。小竹哪裡是不帶半點嬌媚,根本就是千嬌百媚。我實在是心猿意馬,膚淺之至。
3
你說小竹是個大美人,我極力否認,但我其實自己也認為小竹確實美艷得不可方物。從來到這個道場的那一天,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便這麼認為了。
小竹是如假包換的美女。那天在盥洗室的藍色燈泡朦朧照耀下,她蹲在拂曉前瀰漫著詭異氣氛的黑暗中擦拭地板,那時候的小竹美得驚人。不是我說大話,幸虧是我,才有辦法忍住衝動。若換作是別人,在那種情況下,肯定早已侵犯她了。活惚舞常說,女人是妖。不過,或許女人有時會無意識地失去人性,化成妖精。
現在我在此向你坦白。我愛小竹。無關乎老套與否。
與母親道別後,我雙膝發顫地行走著,急著想喝水。
「我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我如此說道,但發出的聲音無比沙啞,連我自己聽了都難以置信,感覺如同是別人在遠處低語。
「你應該是累了吧。再走一小段路,有一戶人家,我們這些助手常會去那裡休息。」
小正帶我來到那棟屋子前,外形就像大戰前紅極一時的三好野食堂。昏暗寬廣的泥地房間裡,擺著破舊的自行車,裝炭用的袋子散落一地,角落裡擺著一張簡陋的桌子,以及兩三把椅子。桌子旁的牆壁掛著一面大鏡子,它發出詭異的白光,令人印象深刻。這戶人家雖然已不做生意,但似乎還是會端茶招待熟識之人,道場的助手們外出時,這裡自然就成了她們閒聊偷懶的場所。小正態度從容地走進屋內,端來了裝有粗茶的茶壺和茶碗。我們在鏡子下圍著桌子相對而坐,兩人啜飲微溫的粗茶。我長長嘆了口氣,心情輕鬆些許。
「聽說小竹要結婚了?」此時我已能用輕鬆的口吻說話了。
「是啊。」不知為何,小正最近顯得有點落寞,她縮著肩,就像覺得冷似的,筆直地望著我說道,「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突然眼眶一熱,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低下頭。
「我明白。小竹也哭了呢。」
「胡說什麼呀。」小正那平靜的口吻,聽了實在很不舒服,我漸感怒火中燒,「你可不能這樣瞎說啊。」
「我沒瞎說。」小正眼中也噙著淚水,「所以我不是跟你說過嘛,你不能和小竹好。」
「我才沒跟小竹好呢。別說得好像你什麼都懂似的。這樣很惹人厭。小竹結婚是好事,值得慶賀啊。」
「少來這套。我都知道。別以為你矇混得了我。」淚水從她那雙大眼中湧出,積蓄在睫毛上,接著豆大的淚珠開始順著臉頰滑落,「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4
「別這樣。你這樣哭沒意義吧?」我想這一幕要是讓人瞧見,那可就麻煩了。「你這樣哭沒意義吧?」我不斷重複著這句話,感覺也一樣沒什麼意義。
「雲雀,你這個人可真優哉啊。」小正伸指拭淚,莞爾一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場長和小竹之間的事。」
「這種低俗的事,我一概不知。」我突然感到不悅,很想把全部人都痛毆一頓。
「哪裡低俗啦?結婚很低俗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變得結結巴巴,「他們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
「哎呀,討厭,才沒那回事呢。場長是位正人君子。他什麼都沒跟小竹說,而是直接向小竹的父親提親。聽說小竹的父親現在正好因為避難來到這裡。前一陣子小竹的父親跟她說了這件事,小竹連哭了兩三晚,還說她不嫁呢。」
「那就好。」我感到暢快多了。
「為什麼好?因為她哭了,所以好,是嗎?雲雀,你好討厭啊。」她笑著說道,頭側向一旁,雙眼莫名地發出炯炯的亮光,接著右手倏然探出,緊緊握住我擺在桌上的手。「小竹她是因為喜歡你才哭啊,這是真的。」說完後,她握得更緊了。我也莫名其妙地反握她的手,毫無意義的握手。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蠢,急忙縮手。
「我幫你倒杯茶吧。」我如此說道,掩飾自己的難為情。
「不用。」小正低頭垂眼,以怯懦卻又堅定的奇特口吻拒絕。
「那我們走吧。」
「好。」
她微微點頭,抬起臉來,很美的一張臉,美得令人無話。因為面無表情,鼻子兩側浮現看起來有點疲憊的細紋,下巴微微突出的嘴巴微張,一雙清澈的大眼冰冷而又深邃,略顯蒼白的臉氣韻十足。這是完全捨棄一切的人特有的氣韻。小正也掙脫了痛苦,成了一名像完全透明般清心無欲的、呈現出全新之美的女人。她也是我們的同伴。委身於全新的大船,天真無邪,照著上天的安排,輕盈地前進。輕柔的「希望」之風輕撫臉頰。我當時對小正的美感到驚奇,想到了「永遠的處女」一詞。平時覺得很做作的這句話,此刻一點都不顯得矯揉,成了很新鮮的一句話。
不懂情趣的我使用「永遠的處女」這個新潮的字眼,或許會惹來你的訕笑,但我當時的確是被小正那高雅的容貌所拯救。
小竹結婚的事,仿佛成為遙遠的往事,我整個人變得輕盈許多。這並非死心斷念,不是那種出於個人意志的改變,而是眼前的風景逐漸遠去,就像反過來看望遠鏡一樣,景物就此變小。心中的拘泥也隨之消失,只留下一股爽快的滿足感,感覺我就此變得完美。
5
美軍的飛機在晩秋清澈的藍天上盤旋。我們站在宛如三好野食堂的屋子前,仰望這一幕。
「它飛的樣子很無趣啊。」
「是啊。」小正微微一笑。
「不過,飛機這種東西的形狀有一種嶄新的美。或許是因為它完全沒有多餘的裝飾吧。」
「是啊。」小正悄聲說道,像孩子般天真地目送飛機離去。
「沒有多餘的裝飾,這樣的姿態真好。」
這不光是指飛機,同時也是我對小正那宛如處在恍惚狀態下的率真姿態,所暗自抒發的感想。
我們兩人默默地走著,我特別留意路上看到的每一個女人的容貌,雖有程度上的差異,但感覺現在的女人全都跟小正一樣,呈現一種無欲的透明之美。女人變得有女人味了。然而,這並非變得和大戰前的女人一樣,而是經歷過戰爭苦惱後的一種全新的「女人味」。該怎麼形容好呢,如果說這樣的美就像黃鶯的鳴囀啼唱,你應該能意會吧?換句話說,這就是「輕」。
中午時我們回到了道場,但往返走了兩公里以上的路途,終究還是會感到疲累,我連換上睡衣都嫌麻煩,連身上的外罩衫也沒脫,便直接躺在床上,就此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雲雀,吃飯嘍。」
我微微睜眼一瞧,小竹端著餐盤,笑盈盈地站在一旁。
啊,場長夫人!
我一躍而起。
「啊,抱歉。」我如此說道,不由自主地低頭行了禮。
「你睡昏頭了,貪睡先生。」她像在自言自語般,把餐盤擺在我枕邊,「有人會穿著和服就這樣睡著嗎?要是感冒可就麻煩了。快點換上睡衣吧。」她秀眉微蹙,語帶不悅地說道,並從我床邊的抽屜里取出睡衣:「真是位需要人照顧的大少爺。來,我幫你換衣服。」
我下了床,鬆開腰帶。小竹還是和平常一樣。感覺她要和場長結婚的事,就像一個謊言。什麼嘛,原來我正迷迷糊糊地置身夢中。母親來看我是夢,小正在那棟像三好野食堂的屋子裡哭泣,也是夢。一時間我有了這種感覺,心中大喜,但事實自然並非如此。
「這久留米碎白花布料真不錯。」小竹脫下我的和服後說道,「你穿起來很好看。小正真是好福氣。回來時,還和你一起在大嬸家喝茶呢。」
果然不是夢。
「小竹,恭喜你。」我說。
小竹沒回答。她默默地從身後幫我穿上睡衣,接著手伸進睡衣袖口,朝我腋窩處用力捏了一把。我緊緊咬牙,忍下了這份痛楚。
6
我若無其事地換好睡衣,開始用餐,小竹在一旁替我將碎白花和服疊好。我們相對無語。半晌過後,小竹聲若蚊蚋般地低語道:
「原諒我。」
感覺這句話中蘊含了小竹所有的情愫。
「你好壞啊。」我邊吃飯,邊模仿小竹的腔調,如此低語。
感覺這句話中,也暗藏了我所有的情愫。
小竹撲哧一笑。
「謝啦。」
這樣就算和解了。我由衷祈求小竹能得到幸福。「小竹,你會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這個月底。」
「替你辦一場歡送會吧。」
「啊,真討厭!」
小竹誇張地顫動著身子,迅速將疊好的和服收進抽屜里,若無其事地走到屋外。為何我身邊的人,全都是如此灑脫的好人呢?此刻我一邊聽下午一點的演講,一邊寫這封信。不過,你知道今天是誰在演講嗎?說來讓你高興一下吧。是大月花宵老師。大月老師最近在我們道場裡,可說是人氣很旺,已經不能再用越後獅子這麼沒禮貌的綽號稱呼他了。自從你發現這個秘密後,我也忍了兩三天沒跟任何人提,但最後還是偷偷告訴了小正,結果此事立刻傳開,因為老師是《奧爾良少女》的作詞者,所以無條件地備受尊崇,連場長在巡視時,也對花宵老師說「過去不知道是您,失禮了」,以此向他致歉。
新館就不用說了,就連舊館的學員們,也都蜂擁而至,請老師幫忙修改他們的詩文、和歌、俳句。不過,花宵老師並未突然擺起架子,展現出膚淺的舉止。他仍是那個少言寡語的越後獅子。至於替學員們修改詩歌的工作,他大多是交由活惚舞來處理。活惚舞最近可得意了。他當自己是花宵老師的大弟子,煞有介事地擅自修改別人嘔心瀝血的作品。今天是在事務所的委託下,花宵老師第一次公開演講,主題是「獻身」。像這樣聽擴音器播放出的聲音,我感覺就像是在聆聽某位大人物訓示般,心情也變得嚴肅起來。那是無比沉穩、威儀十足的聲音。花宵老師也許比我想像的還要偉大。他的演講內容無比精彩,完全不落俗套。
所謂獻身,絕不是一味地因絕望的感傷而犧牲生命。這是嚴重的錯誤。獻身是對自身做的最極致的運用,讓它永遠燦爛。我們人因這樣純粹的獻身而得以永恆不滅。不過,獻身不需要任何裝扮,應該以此時此刻的原本樣貌,獻上自己的一切。握鋤頭的人,就該保持手握鋤頭在田間工作的樣貌,以此獻身。不能偽裝自身真正的樣貌。獻身不許有所猶豫。分分秒秒都必須獻身。處心積慮地想著該如何華麗地獻身,這是最沒意義的事——花宵以堅定的口吻,對我們諄諄教誨。在聆聽時,我多次面紅耳赤。過去我一直都自稱是新好男人,看來我太吹捧自己了,太執著於獻身的外在樣貌了,感覺太拘泥於擦脂抹粉。我索性乾脆一點,把新好男人的招牌撤下吧。我周遭的人們已變得和我一樣開朗。以往我們所到之處,不是都會很自然地變得光明燦爛嗎?從今以後我將一言不發、不疾不徐地,以理所當然的步調筆直向前邁進。這條路會通往何處呢?關於這點,你可以向不斷生長的藤蔓去詢問。藤蔓應該會回答道:
「我一無所知。不過,我生長的方向,灑滿陽光。」
再見。
十二月九日
* * *
[1]昭和二十年,即1945年。
[2]玉音,指1945年8月15日中午,日本裕仁天皇對日本全民發布《終戰詔書》時的無線電廣播講話。
[3]非國民,二戰時日本國內用於指責所謂不配合國家方針、不盡國民義務的國民。
[4]都都逸,日本的一種俗曲。以三味線伴唱,多為情歌。日本歷史上第一代都都逸的集大成者是江戶晚期的都都逸坊翩歌(1804—1852)。
[5]一日元等於一百錢。
[6]入文句,都都逸的一種體裁,在一般的都都逸中插入其他的小曲或旁白。
[7]活惚舞,讀音為Kappore。一種配合俗謠、俗曲的滑稽舞。幕府末期的街頭曲藝,明治時代開始在劇場表演。
[8]平清盛(1118—1181),日本平安時代後期的武將。1167年任太政大臣,掌握朝廷大權。1180年,以天皇外祖身份控制天皇與朝政。1181年,在與源氏一族的鬥爭中病逝。
[9]杉田玄白(1733—1817),日本江戶中期學習荷蘭醫學的醫生,著有《蘭學事始》一書。蘭學是日本江戶時代經荷蘭人傳入日本的學術、文化、技術的總稱。
[10]久留米,日本九州北部、福岡縣西南部城市。輕工業較為發達。
[11]此俳句由日本俳句詩人小林一茶所作,此處採用周作人譯文。
[12]此和歌為《萬葉集》第四卷第六百四十八首。
[13]《萬葉集》,日本現存最早的和歌集,共二十卷。作品創作於4世紀至8世紀中葉,編選者不詳。
[14]出自《論語·學而》。
[15]《江戶日本橋》是以日本江戶到京都的東海道五十三個驛站為內容的一首日本民謠,共十八節。
[16]藤女,又名藤娘或扛藤姑娘,是日本大津繪畫中的主題。其形象為一名少女戴著黑色斗笠,身穿紫藤圖案服裝,肩上挑著紫藤枝。後人多以此形象製作人偶。
[17]野分,日本古代對颱風的稱呼,指會將野草吹分開的暴風。
[18]西哈諾,全名為西哈諾·德·貝熱拉克,是法國浪漫主義劇作家、詩人愛德蒙·羅斯丹(1868—1918)的喜劇《西哈諾·德·貝熱拉克》中的主人公。該劇講述了大鼻子劍客西哈諾行俠仗義的故事。
[19]幡隨院長兵衛,生卒年不詳,日本江戶初期的俠客,號稱日本俠客之祖。
[20]花川戶助六,生卒年不詳,日本江戶中期京都的俠客。後成為歌舞伎中的經典形象之一。
[21]鼠小僧次郎吉(?—1832),日本江戶後期的俠盜。後成為歌舞伎中的形象之一。
[22]暗指當時在日本成立自由黨的鳩山一郎。「鳩」在日語中有「鴿子」之意。
[23]出自《周易·革卦》,而非孔子之言,疑作者訛誤。
[24]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25]二重橋,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皇居正門前,因護城河水深,舊橋較低,後在橋上再建了一座橋,稱為二重橋。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在此向日本國民廣播《終戰詔書》,宣布無條件投降。
[26]因日本天皇裕仁廣播《終戰詔書》,宣布無條件投降,結束戰爭,且在二戰結束後,接受駐日美軍對日本天皇制的改造,日本天皇不再是「人格神」,而被視為人,故重新受到國民的尊敬與愛戴。但由於駐日美軍為維持日本君主立憲制政體,未讓當時的裕仁天皇接受戰爭審判,逃避了其應負的戰爭責任。此處行文反映出當時普通日本國民對這一問題認識的歷史局限性。
[27]十和田湖,位於日本東北地區的青森、秋田縣交界處。
[28]佃煮,以醬油、糖和料酒等烹煮魚、貝、蔬菜、海藻等而成的一種日本食品。因烹製工藝形成於江戶時代的佃島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