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與微笑 · 正義與微笑
縱然雙腿軟無力 山路難登多險道
只須一曲歡樂調 山麓高歌縱聲嘯
終會遇得聞樂者 激起雄心萬丈高
——讚美詩第一百五十九
四月十六日,星期五。
風勢強盛。東京的春天焚風強勁,令人很不舒服。塵埃甚至被吹進房內,書桌上滿是觸感粗糙的沙塵,臉頰也沾滿塵埃,感覺真難受。等寫完這篇,就去泡個熱水澡吧。感覺塵埃甚至好像侵入了脊背,真受不了。
我從今天開始寫日記,因為最近覺得自己的每一天都變得很重要。不知道是盧梭還是哪個人曾經說過,人格是在十六歲到二十歲這段時間形成的,或許真是這麼回事。我也已經十六歲了。一到十六歲,我這個人就突然「啪噠」一聲變了個人。其他人應該是察覺不出,因為這算是一種形而上的變化。事實上,一到了十六歲,高山、大海、鮮花、街上的人、藍天,在我眼中變得完全不同了。就連那些壞事,我也已略有所悉。這世上其實存在著許多困難的問題,關於這件事,我也隱約有這樣的預感。因此,最近我每天都很不開心,變得暴躁易怒。人,似乎吃了智慧之果後,就會失去笑容。以前我很調皮,刻意做些憨傻的糗事來逗家人發噱是我的看家本領,但最近我覺得這種裝傻的搞笑實在愚不可及。搞笑是卑微的男孩才會做的事。刻意扮小丑討人疼愛,這份落寞令人難以承受,著實空虛。人就得活得正經一點才行。男人不能老想著要討人疼愛;男人就該努力博得別人的「尊敬」。最近我的神情似乎變得出奇地凝重。由於表情太過凝重,昨晚哥哥終於對我提出忠告。
「進,你也變得太穩重了吧,感覺突然老了許多呢。」晩餐後,哥哥笑著說。我深思片刻後應道:「因為有太多艱深的人生問題。我今後要努力和它們奮戰。例如像學校的考試制度之類的……」話才說到一半,哥哥便忍不住撲哧一笑。
「我知道了。不過,你大可不必每天都這麼緊繃,老闆著一張臉吧?你最近好像瘦了呢。待會兒我念《馬太福音》的第六章給你聽吧。」
他真是個好哥哥。四年前進入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系就讀,但至今仍未畢業。雖然一度留級,但哥哥不以為意。我也認為他不是因為頭腦不好才留級,所以這算不上什麼恥辱。哥哥是因為有正義感才留級的。一定是這樣。哥哥應該是覺得學校很無趣吧。他每晚都熬夜寫小說。
昨晚哥哥念《馬太福音》第六章十六節以後的篇章給我聽。那是很重要的思想。我為自己此時的心智不夠成熟而羞愧臉紅。為了避免忘記,我先用大字將那段教義抄寫在這裡吧。
你們禁食的時候,不可像那假冒偽善之人,臉上帶著愁容。因為他們把臉弄得難看,故意教人看出他們在禁食。我老實告訴你們,他們已得到了賞賜。你禁食的時候,要梳頭洗臉。別教人看出你在禁食,只在暗中教你父看見。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會報答你。
好奇妙的思想。相較之下,我的想法實在簡單到不值一提。我是個行事魯莽又愛多管閒事的傢伙。真該深切反省。
「以微笑行使正義!」
我想到了一個好的座右銘,要把它寫在紙上,貼在牆上嗎?啊,不行。這樣就成了把「故意教人看出」貼在牆上了。我也許是個極度偽善者,得格外小心才行。而且也有人說,人格是在十六歲到二十歲這段時間形成的。現在真的是很重要的時期。
所以就從今天開始寫日記吧。一是為了幫助我將混亂的思想統一,二是為了充當我日常生活反省用的數據,三是為了留下懷念的青春記錄,期待十年、二十年後,我一面捻著長長的鬍鬚,一面偷偷翻閱,面露微笑的那幅畫面。
不過,要是太過嚴肅,變得過於「穩重」,那也不好。
以微笑行使正義!很豪邁的一句話。
這就是我日記開頭第一頁的文字。
我原本打算接下來寫點今天學校發生的事,但塵埃肆虐,連嘴巴也都灌進了粗糙的沙粒。真難受。先來泡個熱水澡吧。找個時間再來慢慢寫——當我寫到這裡時,突然覺得「搞什麼,根本沒人理你嘛」,心裡為之一沉。畢竟這是沒人會看的日記,就算自己裝模作樣地寫下去,也只是徒留落寞罷了。智慧之果教會我明白憤怒以及孤獨。
今天從學校返家的路上,我和木村一起去喝紅豆湯,不,這留著明天再寫吧。木村也是個孤獨的男人。
四月十七日。星期六。
風勢已轉弱,但早上天空灰濛濛的,中午時還飄起了小雨,之後便逐漸放晴,晚上還看到月亮露臉。今晚我先回顧昨天寫的日記,覺得有點難為情。寫得真差,我都臉紅了呢。完全沒寫到十六歲青年的苦惱。不僅文章行文生硬,就連當事人的思想都顯得幼稚,真教人沒辦法。此刻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為什麼我從四月十六日這種不上不下的日子開始寫日記呢?我自己也不清楚,說來還真不可思議。我從以前就想寫日記,也許是因為前天哥哥跟我說了那番發人深省的話,我一時興奮,因而抱定決心——「好,就從明天開始寫」。十六歲的十六日這天,《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六節。不過,這全都只是偶然的巧合罷了。因為這無聊的巧合而沾沾自喜,未免也太丟人了。試著做些更深入的思考吧。有了!我也明白了一些事。秘密應該不在於十六日這天,而是在於它是星期五。因為我這個人只要一遇上星期五,就會莫名地胡思亂想。我從以前就有這樣的習慣。這是一個令人很不自在的日子,這天對基督來說,也是個不幸的日子。因此在外國,似乎也被視為不吉利的日子,很不討喜歡。我並非學外國人迷信,但我就是無法平心靜氣地度過。沒錯,我喜歡這天。我大概有偏愛不幸的傾向。一定是這樣,沒錯。儘管此事看似無關緊要,卻是我的重大發現。憧憬這種不幸的個性,或許日後將會形成我人格很主要的一部分。想到這裡,我略感不安,感覺肯定沒好事發生,腦中想到的儘是些無聊事。不過這是事實,所以也無可奈何。發現真理未必會帶給人快樂。智慧之果通常無比苦澀。
好了,今天得提到木村的事了,不過我心裡很排斥。簡單來說,昨天我對木村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木村是學校里出了名的不良少年。他多次留級,今年應該都十九歲了。我之前從來沒跟木村好好聊過,但昨天放學回家時,木村拉我跟他一起去紅豆湯店,我們喝著紅豆湯,第一次對彼此的人生看法展開交流。
沒想到木村竟是個勤奮好學的人。他正在看尼采。我還沒聽哥哥提過尼采的事,所以一無所知,羞得滿臉通紅。我跟他提到《聖經》以及德富蘆花[1],但還是遠不及他。木村的思想都能很務實地在生活中實行,所以很不簡單。根據木村的說法,尼采的思想與希特勒相通。木村用各種哲學的理論為我解說他們的思想為何相通,但我聽得一頭霧水。木村其實很用功。我認為這個朋友很了不起,想和他深交。聽說他明年要報考陸軍士官學校。果然,這應當和尼采的思想有關。不過,聽人說陸軍士官學校很難考,也許他會落榜。
「我勸你別去考。」我悄聲對他說,木村狠狠瞪了我一眼。真可怕。我也要好好用功,不想輸給木村。當時我下定決心,打算從頭開始背一千個英語單詞,認真學習代數和幾何。雖然對木村高深的思想感到敬佩,但不知為何,我就是不想閱讀尼采的著作。
今天是星期六。我在學校上修身課[2]時,心不在焉地望著窗戶。原本綻放盛開,占滿整個窗外的櫻花,現已大多凋零,只剩暗紅色的花萼還頑強地掛在枝頭。我想了許多事。前天我說過「有太多艱深的人生問題」,還一時脫口說出「例如像學校的考試制度之類的……」這樣的話來,讓哥哥看穿我的心思,但我最近之所以感到憂鬱,也許根本沒什麼原因,就只是因為明年要報考一高[3]。唉,考試可真煩人。一個人的價值,單憑這區區一兩個小時的考試就快速決定人的價值,實在可怕。這是褻瀆神靈的行徑,監考官應該都會下地獄吧。由於哥哥看得起我,所以總是對我說「沒問題的,你中學四年級去考,准能考上」,但我完全沒自信。不過,我也已經厭倦了中學生活,所以明年就算考一高落榜,我也打算很乾脆地找一家明朗開放的大學預科。接下來,我得樹立堅定不移的人生目標,朝此邁進,不過這又會面臨其他複雜的問題。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樹立目標才好。我就只會哭喪著臉,不知所措。「要當大人物!」從小學校起,老師們就常這樣教導我們,但再也沒有比這更敷衍隨便的話了。我根本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簡直就是在耍人,完全不負責任。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關於生活的痛苦,也開始有些領悟。就算是中學老師,他們不為人知的生活內幕似乎也出奇地悲慘。夏目漱石的《少爺》不就描寫得清清楚楚嗎?有人仰賴高利貸維生,有人得成天面對家中妻子的辱罵。甚至有的老師活脫兒就是一個悲慘的人生輸家,就連學識似乎也沒什麼過人之處。如此無趣的人,卻總是毫無根據地絮叨不休,老說些無關痛癢的開導訓示,所以我才會對學校深感厭惡。至少他們應該秉持更具體、更切身的方針來教導我們,這樣的話,不知道對我們會有多大的幫助。就算是毫不掩飾地說出老師自己的失敗經驗,我們聽了也會深有所感,但他們卻只會嘮嘮叨叨地一再提及權利和義務的定義,或是大我小我的區別,全是一些再清楚不過的事。今天的修身課尤為無聊。雖然主題是大英雄與小人物,但金子老師卻只是一味地褒獎拿破崙和蘇格拉底,痛罵市井小民的悲慘。他這樣根本無濟於事。不是人人都能成為拿破崙或米開朗基羅,而且小人物為了生活奮鬥,應該也有其值得尊敬之處,而金子老師所說的話,卻完全沒有這樣的概念。這種人才該叫作俗物呢,思想太迂腐了。他都已年過五十,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唉,連老師都開始受學生同情時,那就完了。這些人過去真的沒教過我什么正經東西。而我明年卻非得從理科和文科當中做個選擇!事態緊急,而且情況很嚴重。我到現在仍很迷惘,不知該如何是好。在學校里,我心不在焉地聽著金子老師毫無內容可言的講話,心裡無比懷念去年離開我們的黑田老師。這份懷念令人心焦。那位老師確實有真才實學。首先,他是個聰明人。做事幹練利落,男子氣概十足,可說是這所中學全體學生尊敬的對象。某次在上英語課時,他緩緩翻譯出《李爾王》里的篇章,接著突然口出驚人之語。他的語氣倏變,所謂咬牙切齒的語調,指的大概就像這樣吧。總之,那是很冷淡的語調。由於是毫無預兆地冒出這番話來,所以我們大家為之一愣。
「我要就此和你們道別了。時間真是短暫。其實老師與學生之間的關係,可真難定出個情分。老師只要一離職,便與學生成了陌路人。你們沒錯,錯在老師。說實在的,老師們全是一些混蛋,一些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傢伙。對你們說這些話,我很抱歉,不過,我實在憋不住。教職員室里的氣氛,整個就是不學無術!自私自利,一點都不愛學生。這兩年來,我一直在教職員室奮鬥,但還是行不通。在我被炒魷魚之前,我自己先辭職不干。今天這是我的最後一堂課。日後與各位或許已無緣相見,但今後讓我們一起努力吧。學習是很美好的事。似乎有人認為學習代數或幾何,等學校畢業後,便完全派不上用場,那可就錯了。不論是植物學、動物學、物理學,還是化學,都該儘可能多花時間研讀。唯有這些看似無法直接在日常生活中派上用場的學習,才會令你們的人格更加完備。沒必要誇耀自己的知識。好好用功,就算日後忘了也無妨。記不記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培養。所謂的培養,不是背誦許多公式或單詞,而是要擁有寬闊的心靈,也就是要懂得什麼是愛。學生時代不用功的人,出社會後一定也是個冷酷的利己主義者。學問這種事,就算學會後馬上忘記,那也無妨;就算全部忘個精光,在你用功訓練的底端,仍會留下一把沙金。這才真正可貴。得好好用功才行。不能老急著要硬將自己的學問直接運用在生活中。要成為真正從容受過培育的人!我想說的話就這些。我已無法再和你們一起在這個教室里學習了。不過,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們的名字,不會忘記。你們偶爾也要想起我。雖是很平凡無奇的道別,不過這是男人與男人的道別。就讓我們各自瀟灑地走吧。最後,祝各位身體健康。」老師臉色略顯蒼白,不帶一絲笑意,向我們深深一鞠躬。
我很想撲向前抱住老師大哭一場。
「敬禮!」班長矢村略帶哭腔地發號施令。班上六十人全都神情肅穆地起立,由衷地鞠躬敬禮。
「這次的考試大家不用擔心。」老師如此說道,這才莞爾一笑。
「老師,再見!」留級生志田悄聲說了這句話後,全部六十名學生這才齊聲喊道:「老師,再見!」
我很想放聲大哭。
黑田老師現在不知過得怎樣,也許出征上前線去了,因為他現在應該才三十歲左右。
寫著黑田老師的事,果真因此忘了時間,都快深夜十二點了。哥哥在隔壁房間偷偷寫小說。似乎是一部長篇小說,聽說已寫了二百多張。哥哥他總是晝夜顛倒,每天下午四點左右起床,然後晚上必定熬夜。他這樣對身體不好吧?像我早困得眼皮都快合上了。我打算接下來念一點德富蘆花的《回憶錄》後再睡。明天是星期天,可以睡個懶覺。這是在星期天唯一的樂趣。
四月十八日。星期天。
天氣時晴時陰。今天我上午十一點起床。沒什麼特別的事。這也是理所當然。如果因為今天是星期天,就以為會有什麼好事發生,那可就錯了。人生向來平凡。明天又會是星期一。從明天起,又得到學校上一個禮拜的課。我這種個性似乎相當吃虧,無法只看眼前的星期天,縱情享受這樣的假日。因為躲在星期天背後的星期一,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令我畏怯。星期一是黑色,星期二是血色,星期三是白色,星期四是茶色,星期五是亮光色,星期六是灰色,星期天則是危險的紅色,理應令人感到落寞。
從今天中午開始,埋首苦讀英語單詞和代數。真是悶熱的日子,我穿著一件毛巾材質的睡衣,不顧一切地用功學習。晩餐後喝的那杯茶,真是甘甜好喝,哥哥也說好喝。我想,酒會不會也是這個味道?
今晚寫什麼好呢?因為沒什麼好寫的,就來寫寫家人吧。我的家目前一共有七個人,分別是母親、姐姐、哥哥和我,還有寄食書生木島、女僕梅彌,以及上個月來到家中的護士杉野小姐,一共七人。父親在我八歲那年去世。他生前似乎小有名氣,畢業於美國某大學,是位基督教徒,似乎是當時的新式知識分子。與其說他是位政治人物,不如說他是實業家更加合適。他晩年投身政界,為政友會效力,但也僅為期四五年而已,之前他一直是身處市井的實業家。但聽說投入政界後,才短短五六年,便耗費了大部分財產。我談到財產的事,實在很可笑,不過母親當時似乎吃了不少苦頭。而我們住的房子,也在父親死後不久,從位於牛込區的大宅院遷往現在這處位於麴町的屋子。母親就這樣生病了,現在仍臥病在床。不過,我一點都不怨恨父親。父親管我叫「小子」。我關於父親的記憶不多,就只清楚記得他每天早上都用牛奶洗臉,似乎頗懂附庸風雅。從裝飾在客廳的照片也看得出來,他長得五官端正,氣韻不凡。大家都說姐姐長得最像父親。我姐姐的遭遇令人同情。她今年二十六歲,將在本月二十八日出嫁。長期以來,她都忙於照顧臥病的母親,以及看顧我們這幾個弟弟,以致耽誤了婚事。自從父親死後,母親便長臥病榻。她罹患結核性脊髓炎,已臥病將近十年之久。母親明明是個病人,但一張嘴卻是能言善道,而且又任性,儘管雇用了護士,但她很快就把對方趕跑了。只有姐姐才有辦法照料她。但今年過年時,哥哥很不客氣地說了母親一頓,這才讓母親同意姐姐嫁人。哥哥生氣的時候著實可怕。由於姐姐的婚期已近,上個月護士杉野小姐來到家中,開始在姐姐的教導下照顧起母親的起居。母親雖然嘴裡叨念,但似乎也已看開,改為接受杉野小姐的照顧。好像連母親也拗不過哥哥。母親!就算姐姐出嫁了,你也不要氣餒,請為哥哥和我打起精神來。姐姐也已經二十六歲,實在很可憐。啊,糟糕。我竟然講出這麼老成的話。不過,結婚是人生大事,尤其是對婦女來說,結婚或許可說是唯一的大事。那就別害羞,試著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吧。
姐姐是值得尊敬的犧牲者。她的青春因為家事和照顧母親而被葬送,這麼說一點也不為過。但是,對姐姐來說,長時間的刻苦耐勞,絕非毫無意義。姐姐肯定很懂事理,遠非我們所能比。刻苦耐勞會磨鍊一個人的理性。最近姐姐的雙眸特別清澄漂亮。儘管婚期已近,但她並不會矯揉造作地歡欣雀躍,或是得意忘形,真的很了不起。她將抱持平靜的心情走入婚姻生活。
她的對象鈴岡先生,是一位年近四十的董事,聽說還是柔道四段。他的缺點就是鼻子又圓又紅,但似乎是個親切的好人。我對他說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反正他是外人。不過哥哥說過,有這麼一位姐夫在,感覺踏實不少。或許真是如此。但我並不想受姐夫關照,我只祈求姐姐能過得幸福。姐姐離開後,家中不知道會變得多麼冷清。也許就像火熄了一樣。但我們會忍耐,只要姐姐能過得幸福就好。姐姐應該會是個賢內助。身為她的至親,這點我可以很清楚地拍胸脯保證。說到誰會是最好的新娘,我大力推薦她。我們確實給姐姐添了太多麻煩,這些年要是沒有姐姐在,不知道我們現在會是怎樣,也許我現在成了不良少年。姐姐看出弟弟們的個性,以溫情照料我們。姐姐、哥哥,還有我,我們三人之間存有高度的精神情誼。三人是神聖的同盟。而姐姐在理性方面比我們傑出,所以她總是很自然地引領著我們。我深信姐姐在婚姻生活上,一定能孕育出一種平靜的幸福。即使遭遇黑暗的災難襲擊,姐姐也擁有寶貴的力量,絕不會讓夫婦間的幸福受到任何損傷。姐姐!恭喜你。你今後會幸福的。我這麼說,或許有干涉過多之嫌,不過姐姐,你應該還不懂夫妻之間的情愛吧。(話雖如此,我自己也完全不懂,甚至連想像都想像不出,或許這事出奇地無趣也說不定。)不過,如果這世上真有夫妻的情愛,那麼,姐姐應該會以最好的方式加以實現吧。姐姐!請不要毀了我這美好的「幻想」。
再見了,加油!要一切平平安安!如果這是永別,那你一定要永遠平安地過日子。
以上的內容,是抱持著跟姐姐說悄悄話的心情而寫下的,不過姐姐或許永遠都不會發現我暗中向她道別的這番話。因為這是我個人的私密日記。不過,姐姐要是看了,應該會笑我吧。
我沒勇氣當著姐姐的面這樣開口道別,說來還真是窩囊、可悲。
明天是星期一。黑色的日子。我要睡了。神啊,請不要遺忘我。
四月十九日。星期一。
晴,有時多雲。今天真是個不開心的日子。我想退出足球社團。就算不退社,我也已經對運動很反感了。以後和他們往來,隨便敷衍一下就行了。因為他們實在都太過隨便,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今天我揍了隊長梶一拳。梶是個卑劣的傢伙。
今天放學後,社員全都在球場上集合,開始這學年的第一次練習。與去年的球隊相比,今年的球隊不論是在氣勢還是在技術上,都大不如前。這麼一來,這學期能否和其他球隊比賽都還是個問題。不過,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團隊配合毫無默契。問題出在梶的身上,他沒有當隊長的資格。他今年理應畢業,但他留級了,所以仗著年長而擔任隊長。想要統率整個球隊,需要的不是過人的踢球技巧,而是人品。梶的人品低劣。在練習時,總是滿口黃腔,不正經的嬉鬧。不光梶這樣,每個成員都這般嬉鬧,無比散漫。我甚至想一個一個揪住他們的衣襟,把他們的頭按進水裡。練習結束後,大夥依照慣例,到附近的桃湯澡堂洗澡。在更衣處,梶突然口出下流之語,而且是針對我的身體而來。那些話我實在不想寫。我就這樣光著身子站在梶面前。
「你是運動員嗎?」我問。
有人在一旁勸阻「別這樣」。
梶將脫到一半的襯衫重新穿上。
「喂,你想打架是嗎?」他朝我努出下巴,咧嘴而笑,露出一口白牙。
於是我朝他的臉揮了一拳。
「如果你是個運動員,就該覺得羞恥!」我狠狠罵他一句。
梶朝地板用力一蹬,大喊一聲「可惡」,便放聲大哭。
這可真教人意外。沒想到他這麼窩囊。我快步走向沖澡處沖洗身體。
赤裸著身子和人打架,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事。我已經厭倦運動了。有句諺語說:健全的精神寄宿在健全的肉體上。不過,聽說其實在希臘原文中,這句話的含義中帶有一種「如果健全的精神能寄宿在健全的肉體上就好了」的願望和嘆息。哥哥以前曾對我這樣說過。健全的精神如果能棲宿在健全的肉體上,那是多美好的事啊,可是現實往往不會盡如人意,這似乎才是這句話真正的含義。梶擁有一副健全的體格,實在很可惜。如果健全的精神能棲宿在他健全的體格上就好了,這句話正適合套用在他身上。
夜裡,我聽了海倫·凱勒女士的廣播。真想讓梶也聽聽。海倫·凱勒又聾又盲,擁有如此令人絕望的不健全肉體,但她憑藉努力,讓自己能開口說話,聽得懂秘書所說的話,寫作出書,最後甚至取得博士頭銜。我們對這位女士投以無限的尊敬之情,應該是真的發自肺腑吧。當我聽廣播時,不時從中傳來如潮般的掌聲,觀眾的感動直接撼動了我的心靈,我眼中噙滿淚水。凱勒女士的作品我也略有涉獵,以宗教性詩文居多。或許是信仰使凱勒女士重生。我深切感受到信仰力量的強大。所謂的宗教,是相信奇蹟的一種力量。理性主義者無法明白宗教。宗教,是相信非理性的一種力量。正因為非理性,所以是「信仰」的特殊力量……啊,不行,越說越糊塗了。找個時間再問哥哥一遍吧。
明天是星期二。真討厭。有句話說,男人只要走出門外,到處都有敵人埋伏,說得一點都沒錯。大意不得。要前往學校,就像要闖進上百名敵人當中一樣。不想認輸,為了獲勝,就要全力以赴,我真受不了。莫非這是勝利者的悲哀?怎麼可能。梶,明天我們面帶微笑,握手言和吧。就像你在澡堂里說的,我身體的膚色過於白晳了。我很討厭這件事。不過,我可沒在奇怪的地方抹白粉啊,你少瞧不起人。今晚看完《聖經》後再睡吧。
你們放心,是我,別怕![4]
四月二十日,星期二。
雖說是晴天,但稱不上萬里晴空,只能算是晴,有時多雲。今天我很快和梶和解。我可不想一直處在這種不安的心情之中,所以我前往梶的班級,很乾脆地向他道歉。梶好像很高興。
吾友以笑掩飾落寞,
我也以笑回以落寞。
不過,我還是和以前一樣鄙視梶。這是沒辦法的事。梶以若有所思且對我充滿信賴的低沉嗓音說道:
「我之前就想找你商量,這次加入足球社的一年級新生共有十五人,但沒一個像樣的。沒用的傢伙就算招納再多,社團的素質還是一樣只會下滑,無法提升,連我都提不起勁了。你也幫我想想辦法吧。」
我聽後覺得實在很滑稽。梶這是在替自己辯解,想把自己的無能怪罪到新生頭上。這傢伙越來越卑劣了。
「人多又有什麼關係呢。你就拿出幹勁,好好讓他們練習,不行的傢伙會累倒,能成材的自然會留下。」我話音剛落,他大聲地應道:「這怎麼行!」然後露出空虛的傻笑。我不懂這樣為什麼不行。不管怎樣,我對足球社已不再有以前的熱情。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大概會造就出一支羸弱的蒟蒻球隊吧。
放學返家的路上,我順道繞了一趟目黑電影院,看了《英烈傳》[5]這部電影。無聊至極,真是一部爛電影。浪費了我三十日元,外加浪費時間。不良少年木村一直很熱心鼓吹說這是一部傑作,非看不可,所以我滿懷期待地前往欣賞,結果這是哪門子電影?要是加上口琴伴奏,肯定很搭調,完全是一部飄散著廉價髮油氣味的電影。到底是哪裡讓木村對此電影讚譽有加呢?真搞不懂。那傢伙該不會還沒長大吧?應該是看到馬匹奔馳,就很開心興奮吧。他說的尼采,感覺越來越不可靠了。也許他指的是尼采牌口香糖也說不定。
今晚,姐姐因為鈴岡先生打來的電話,而前往銀座。這即是所謂的婚前交往。兩人一本正經地走在銀座街頭,可能會在資生堂[6]點冰激凌和蘇打水來吃。也許在看過《英烈傳》後會大為讚嘆也說不定。婚期明明就快到了,他們可真優哉。勸他們還是別這樣比較好。媽媽前不久才剛鬧過脾氣。聽說她嫌擦洗身子用的鋁盆裡頭裝的熱水太燙,就把鋁盆打翻了。護士杉野小姐為此落淚,梅彌來回奔忙,真當是雞飛狗跳。哥哥裝不知道,繼續看他的書;我擔心不已。要是姐姐在的話,就能順利擺平此事。杉野小姐在樓梯下啜泣良久,寄讀書生木島以哲學家似的穩重口吻在一旁柔聲勸慰,模樣滑稽。聽說木島哥是媽媽的一名遠親。五六年前,他從鄉下的高等小學畢業後,便住進我家。一度為了接受徵兵檢查而返回鄉下,但沒過多久又回到我家。他因為高度近視,所以體檢屬於丙種合格[7]。雖然臉上長滿了粉刺,但相貌不差。他的理想似乎是成為一名政治人物,但他一點都不用功,所以大概是沒希望的。聽說他在外頭都會稱呼我父親為「伯父」。他是個沒壞心眼,個性爽朗的人。不過,也就這麼點能耐。也許他打算一輩子都待在我家。
姐姐剛剛回家。十點零八分。
我接下來還有三十題左右的代數題要做。好累,真想哭。有個叫羅伯特的人說過:「有一名礙事者,時時在我身邊糾纏,其名為『正直』。」而芹川進也說過:「有一名礙事者,時時在我身邊糾纏,其名為『考試』。」
我真想到沒有考試的學校就讀。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陰。夜間有雨。無邊的陰鬱。連寫日記都覺得煩。今天數學課時,「狸貓」穿著骯髒的橡膠長靴走進教室說道:「班上四年級要應考的有幾個人?舉個手。」我為之一驚,不由自主地舉起手,結果只有我一人。連班長矢村都小心提防著,沒舉手。我低著頭,顯得很扭捏。他真是卑鄙的傢伙。「狸貓」說了一句「哦,芹川要考是吧」,嘴角輕揚。我覺得很難為情,瞬間感到世界變得一片漆黑。
「你要考哪所學校?」「狸貓」的語氣含有極度的輕蔑。
「還沒決定。」我應道。我畢竟還是沒勇氣說我要考一高,真是可悲。
「狸貓」抬手遮掩自己的鬍鬚,暗自竊笑。真惹人厭。
「不過各位同學……」「狸貓」轉為嚴肅的神情,環視班上的學生說道,「如果是四年級要應考,那就不該抱持考好玩兒的心態,只想著考考看,而是得抱定非考上不可的決心,前往應考才行。如果是以搖擺不定的心態應考,結果名落孫山,則落榜將成為習慣,等到升上五年級後前去應考,一樣考不上,這種情形很常見。希望你們審慎思考後再決定。」他這種說話方式,完全忽視了我的存在。
真想宰了「狸貓」。這所學校有這麼沒禮貌的老師,乾脆來場火災燒個精光算了。無論如何,從四年級開始,我都要到其他學校去讀。誰要在這裡待到五年級啊。我的身體會徹底腐壞。與外語學習相比,我的數學成績不太理想,但正因為這樣,我每天晚上都很認真用功。啊,真想考上一高,讓「狸貓」對我刮目相看,但我或許辦不到。我感覺自己對用功讀書都厭倦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順道繞了一趟武藏野館,看了電影《罪與罰》。片中的配樂絕佳,我閉上眼,光是聽音樂,眼角便滲出淚來。真想墮落一番。
回家後,我完全沒看書。我作了一首長詩。詩的大意是:
我此刻爬行在黑暗的地底,但我尚未絕望。從不知名的某處射入一道朦朧的光芒。但那道光是什麼,我不知道。我雖然以手掌承接那道亮光,但我無法理解那道光的含意,就只是感到心焦。不可思議的光芒!
就是這樣的一首詩。我想哪天也給哥哥看一下。真羨慕哥哥,因為他有才能。根據哥哥的說法,才能這種東西,會在人們對某件事擁有異常的興趣,全神投入其中時出現。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不過像我這樣每天憎恨、生氣、流淚,過度投入其中,就只是搞得一團亂,想必不會成為才能出現的契機。也許這反而是個證明,表示我是個沒能力的人。唉,有沒有人可以清楚明確地為我做個判定呢?我到底是愚笨、聰慧,還是個騙子呢?是天使、惡魔,還是個俗人?能當殉教者、學者,還是大藝術家呢?自殺是嗎?我真的有尋死的念頭。我從來不曾像今晚這樣,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父親已撒手人寰這件事。雖然這件事向來都被我拋至腦後,說來還真不可思議。我總覺得「父親」是很巨大,而且溫暖的存在。基督徒在悲痛欲絕時,會大聲呼喊「Abba[8]Father」,我隱約能明白他們的心情。
比母愛更熱切
比大地更深邃
聳立於人們的思緒之上
比天空更寬闊
——讚美詩第五十二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四。
陰。沒什麼特別事,所以不寫了。今天上學遲到。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雨。晚上木村帶著吉他到家裡來玩,我要他彈給我聽。真是糟透了。我聽了半晌都沒說話,木村見狀,說了一句「真沒禮貌」,就此離去。在下雨的日子專程抱著吉他前來的傢伙,真是十足的傻瓜。我累了,所以很早便上了床。九點半就寢。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晴。從今天早上起,我翹了一整天課沒去上學。這麼好的天氣還去上學,未免太可惜了。我跑到上野公園,在公園的長椅上吃便當,下午一直待在圖書館。我借出了《正岡子規[9]全集》的第一卷到第四卷,隨手翻閱。天黑後返家。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雨。焦躁難耐,難以入眠。深夜一點時分,微微傳來工人夜間施工的聲響,他們在雨中默默無言地工作,只有鏟子和沙石的聲響有規律地傳來。沒聽見半點吆喝聲。明天就是姐姐的婚禮日。今晚也是姐姐最後一次在家中過夜。不知道她是怎樣的心情。別人的事都和我無關。結束。
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晴朗無雲。一早我朝姐姐跪坐,恭敬地行了禮後,迅速出門上學。我行完禮後,姐姐喊了一聲「小進」,就此哭了起來。媽媽似乎也在房間裡叫喊「進、進」,我聽了之後,鞋帶也沒系,趕緊奪門而出。
五月一日。星期六。
晴,有時多雲。日記寫得很隨便,也沒什麼原因,就只是不想寫。現在是因為突然想寫,所以才動筆。今天哥哥買了一把吉他給我。吃完晩餐後,我和哥哥到銀座散步,途中我往樂器行的櫥窗內窺望,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木村也有一把和那個一樣的吉他哦。」
哥哥聞言後問:「你想要嗎?」
「真的可以嗎?」我又愛又怕,轉頭觀察哥哥的神情,結果哥哥不發一語走進店內,就此買下。
哥哥的寂寞勝過我十倍。
五月二日。星期天。
雨過天晴。雖然是星期天,但我卻難得八點就起了床。起床後馬上拿布擦拭吉他。我堂哥小慶要到家裡玩。自從他到商科大學就讀後,這還是第一次到家裡來做客。那身新做的西服,嶄新而耀眼。
「身份不同了呢。」我出言恭維後,他嘿嘿笑了幾聲。真不檢點。就算是進了商科大學,但有可能因為這樣就身份不同嗎?他穿著一件紅色條紋的襯衫,顯得裝模作樣。難道他還沒讀過「身體不勝於衣裳嗎?」[10]
「德語很難呢。」他說。嘿嘿,真是這樣嗎?當了大學生後,果然變得不一樣了。我漸感煩躁,一味地彈著吉他。他邀我一起去銀座,但我拒絕了。
我現在完全沒用功念書,終日無所事事。Doing nothing is doing ill。無所事事必幹壞事。也許我這是在嫉妒小慶。我真是低俗。要好好思考一下。
五月四日。星期二。
晴。今天在學校大廳舉辦足球社的新進社員歡迎會,我只去露了一下臉就回來了。最近我的生活連悲劇都沒有。
五月七日。星期五。
陰。夜裡有雨。溫熱的雨。我深夜撐著傘,悄悄外出吃壽司。和一名喝得爛醉的女傭,以及一名沒醉的女傭,一同大嚼壽司。喝醉的女傭對我說了失禮的話,但我沒生氣,就只是苦笑。
五月十二日。星期三。
晴。今天數學課時,「狸貓」出了一道應用題。給我們二十分鐘解題。
「有人會嗎?」
沒人舉手。我覺得自己似乎會解,但我不想像三個禮拜前的星期三那樣再次丟臉,所以假裝不會。
「什麼嘛,沒人會嗎?」「狸貓」嘲笑眾人,「芹川,你解解看。」
為什麼指名我來解?我吃了一驚,站起身走向黑板解題。只要兩邊都平方的話,就可以輕鬆解開。答案是0。我寫下「答案為0」。但我心想,要是我算錯了,又會像上次一樣遭到羞辱,因此我改寫成「答案應該是0」。「狸貓」看了,哈哈大笑。
「芹川,我真是服了你。」他搖著頭說,就算我已回到了自己座位,他仍是盯著我的臉上下打量,毫不顧忌地說道,「在教職員室里,大家也都說你很可愛呢。」這句話惹來全班哄堂大笑。
感覺真不舒服。比上星期三更令人生氣。我感到難為情,不敢和班上的人目光交會。「狸貓」這個人的粗神經,以及教職員室里的氣氛,是那麼的失禮和粗俗,令人難以忍受。我從學校返家的路上,已決定要退學。我想離家出走,當一名電影演員,獨立生活。哥哥之前說過「進,你似乎有當演員的天分呢」。我清楚地想起他說過的話。
但晚餐時卻是以下這樣的情形,沒什麼特別的事發生。
「我討厭學校。實在待不下去了。我想自謀生路。」
「學校原本就是個討人厭的地方。不過,即使再討厭,還是天天去上學,這點就是學生生活的可貴之處,不是嗎?雖然這話聽起來矛盾,但學校的存在,就是用來讓人憎恨的。我也很討厭學校,卻從沒想過念到中學就不念了。」
「說的也是。」
我的想法還真是經不起考驗。唉,人生真單調!
五月十七日。星期一。
晴。我又開始踢球了。今天與二中比賽。我前半場得兩分,後半場得一分。最後比分三比三。比賽完回家的路上,我和學長在目黑暢飲啤酒。
益發覺得自己像是個蠢材。
五月三十日。星期天。
晴。明明是星期天,心情卻很沉悶。春天逐漸遠去。早上木村打電話來,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橫濱。我拒絕了他的邀約。下午我前往神田[11],將考試參考書全部買齊。在暑假前,我要做完《代數研究(上、下)》,然後趁暑假期間做平面幾何的總複習。晚上我整理了書架。
心情暗淡、陰鬱。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12]
六月三日。星期四。
晴。其實從今天起,要展開為期六天的四年級生校外教學之旅,大家在旅館裡一起睡大通鋪,排著長長的隊伍參觀名勝,我討厭這樣,所以決定不參加。
我打算這六天全部拿來看小說。今天我已開始看夏目漱石的《明暗》。好黑暗的一部小說。它的黑暗,只有在東京土生土長的人才明白。那簡直就是深陷其中無法脫身的地獄。班上那些人現在應該是在夜間列車上呼呼大睡吧。真是天真無邪。
勇者,在獨行時最為強大。——(是席勒說的吧?)
六月十三日。星期天。
陰。足球社的學長大澤和松村大搖大擺地前來找我。要接待他們實在是蠢事一樁,令人難受。「足球社的暑假集訓好像會取消,這可是件大事呢」,他們如此說道,神情激動。我原本就不打算參加今年暑假的集訓,所以這對我來說反而是好消息,但是對大澤、松村這兩位學長而言,卻因此少了一種樂趣,所以他們感到憤憤不平。聽說是隊長梶在會計方面出了紕漏,因而無法跟校方取得集訓費用。松村氣沖沖地說,非得撤除梶的隊長職務不可。總之,他們全是笨蛋。我只想早點回家。
晚上,我幫媽媽揉腳,好久沒這麼做了。
「你們凡事要多忍耐……」
「是。」
「兄弟間要和睦相處……」
「是。」
媽媽每次說沒幾句話,就會提到「忍耐」,以及「兄弟間要和睦相處」。
七月十四日。星期三。
晴。從七月十日起第一學期的期末考開始了。明天再考一天便結束了。考完之後一個禮拜便會公布成績,接下來就是暑假。真開心。果然還是很開心。很自然地發出「啊——」的一聲叫喊。成績好壞不重要。這學期我在思想上陷入迷惘,所以成績或許也會一落千丈。不過,唯獨國語、漢文、英語、數學這四科,我自認應該考得不錯,不過還沒看到成績公布,我也不敢說得太篤定。啊,已經要放暑假了,一想到這點,就忍不住嘴角上揚。明天明明還要考試,但我已忍不住想寫日記了。最近常偷懶沒寫日記,因為生活中少了一份幹勁。可能是因為我自己太空洞,沒有內容可寫吧。不,應該是因為我深感絕望的緣故吧。我變得很狡猾。我不想隨便讓人知道我的心思。我現在抱持什麼想法,我不太想讓人知道。我只能說一句「我未來的目標,已在不知不覺中確立」。此外,我無話可說。明天還要考試。用功,用功。
一月四日。星期三。
晴。元旦、二日、三日、四日,我天天都在玩樂。不分晝夜,儘是玩樂。雖然在玩樂,但我並非忘卻一切,盡情玩樂,雖然心裡想「唉,玩膩了,真沒意思」,但還是不自覺地被拉著一起玩,可是玩了之後,備感落寞。那是極度的落寞。我深切地想要用功。感覺這一個月來,我完全沒進步。內心無比焦急。今年我想要保持穩定,認真用功。去年我每天都像坐著一輛嘎吱作響且快要散架的汽車,一顆心始終靜不下來,但今年我感覺似乎會冒出歡樂的希望。仿佛就在前方不遠處,只要伸手往前探,便能握住某個溫暖的美好事物。
十七歲。一個有點可恨的年紀。感覺自己終於變得認真嚴肅了。同時又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一個平凡人。也許我真的已經變成大人了。
入學考就在今年三月,所以我非緊張不可。我還是打算報考一高,而且非文科不念!去年「狸貓」三番兩次給我難堪後,我便已對理科徹底死心。哥哥也贊成我的決心,他笑著說道「因為我們芹川家的人沒有科學家的血脈」。不過,雖然我選擇文科,但是否有哥哥那樣的文科才能,這是個問號。首先,我沒自信能考上一高的英文科。哥哥總是一派輕鬆,說我沒問題的,但哥哥似乎是因為自己輕鬆考上,所以認為別人也能輕鬆上榜。他不認同人與人之間存有能力差距,滿心以為每個人都擁有和他一樣的能力,所以才會有時候若無其事地吩咐我做一些很難辦到的事,在無意識間說出殘酷的事。也許他就是個富家少爺。我總覺得一高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我大概會落榜吧。要是落榜,我打算進私立的R大學[13]就讀。我可不想留在中學裡念五年級。與其再多讓「狸貓」等人嘲笑一年,我寧可去死。R大學是一所基督教學校,能深入研究《聖經》,應該會很有意思。覺得那會是一所充滿光明的學校。
正月一日、二日兩天,我們玩動作猜字謎的遊戲,一開始覺得很有趣,但第二天就覺得索然無味,於是在鎌倉的小圭提議下,他、我哥、新宿的小豆和我,我們四人展開《父歸》[14]的朗讀。我果然特別拿手。哥哥扮演的「父親」太過嚴肅,不太合適。一月三日,我們四人決定上高尾山來一場冬日遠足。寒風刺骨,冷得令人吃不消。我累得筋疲力盡,在回程的電車上,倚著哥哥的肩膀就這麼睡著了。小圭、小豆兩人昨天也在我家留宿。
今天他們兩人回去後,換了木村和佐伯到家裡玩。我原本已下定決心,不再和這些無聊的中學生一起玩,但最後還是妥協了。我們玩撲克牌Two-Ten-Jack[15]。木村玩牌的手法很卑鄙,令人傻眼。木村去年歲末時,從家中帶了二百日元在身上,到橫濱、熱海四處遊玩,把身上的錢全花光後,這才來到我家,於是我馬上打電話到木村家通知此事。聽說木村家的人已報警尋人,他的家人現在已完全把我當大恩人看待了。木村的家庭似乎也不太正常,不過木村自己也是個笨蛋。他果然只是個一般的不良少年。虧他還喜愛尼采,尼采知道也會哭泣吧。佐伯同樣也是笨蛋。最近我越來越討厭他了。他是大資本家的少爺,身高將近一米八,身形清瘦。由於他身子骨弱,所以只念到中學。起初他多和我談及外國文學的事,所以我也像先前聽木村談到尼采而興奮一樣,對他大為欽佩,認為佐伯是我唯一的好友,進而也主動到他家玩,但我覺得他實在柔弱不堪。他在家時,穿著像是五六歲孩童穿的大件碎花和服,而且竟然把吃飯還說成「吃飯飯」,令人毛骨悚然。而與他交往越久,越覺得話不投機,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男是女。他老愛伸舌舐唇,一副仿佛會流下口水般的神情。之前他還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因為自己身體不好,所以無法上大學,希望能在家中靜靜地和我交流,一起鑽研文學。但我可不想,我對他說:「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我陪伴木村和佐伯遊玩,直至日暮。我們一起吃麻糍。他們兩人回去後,接著換「一小口」女士前來。真令人沮喪。這位女士是我爸爸的妹妹,所以算是我們的姑姑。她芳齡已有四十五六,算是頗有年紀,至今未婚。她是位插花師,還擔任婦女會的幹事。哥哥說「一小口」女士是我們芹川一家的恥辱。她不是什麼壞人,不過就是有點虛偽。「一小口」這稱呼,是哥哥去年發明的。姐姐舉辦婚宴時,這位姑姑和我哥哥並肩而坐,其他紳士向姑姑敬酒。她扭著身軀說道:
「嗯……我不會喝酒呢。」
「不過才一杯嘛。」
「呵呵呵,那麼,我就喝一小口吧!」
真噁心!哥哥說他因為覺得丟臉,很想憤然離席,就此回家。誠所謂小可見大,她這個人裝模作樣,俗不可耐。而今晚她看到我之後又說道:
「哎呀!小進,你鼻子底下都長出黑毛了呢!要振作一點哦。」
真是愚蠢、下流、粗魯、丟人。當真是我們一家的恥辱。我才不要和她同座呢。我暗中與哥哥點了點頭,一同外出。銀座滿是熙熙攘攘的人潮,大家都和我們一樣,因為待在家裡鬱悶,所以才到銀座溜達嗎?想到這裡,頓時覺得可怕。哥哥在資生堂喝著咖啡,低語:「看來,芹川家的人身上流著淫蕩的血。」我聽了大吃一驚。在返家的公交車上,我們討論起「誠實」這件事。哥哥最近似乎也相當萎靡不振。由於姐姐已不在家中,所以家事他也得處理,而他寫小說似乎也遭遇到了瓶頸。
回家後已是十一點。「一小口」女士已經離去。
從明天起,我要抱持豪邁的精神和全新的希望前進,因為我已經十七歲了。我向上帝立誓:明天我要六點起床,我一定要好好用功。
一月五日。星期四。
陰。強風。今天什麼也沒做。颳大風的日子實在糟糕。起床時已是下午一點。我覺得自己變得比去年還要懶散。起床後,正不知道做什麼好時,家住下谷的姐姐打電話給我。她說「歡迎到我家來玩」,但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才好。基於我那優柔寡斷的個性,我回了她一句「嗯」。其實我很討厭鈴岡家,感覺很俗氣。姐姐也變了。婚後不久,她便回家裡做客,但她改變很大,變得粗糙乾癟,十足的黃臉婆樣子。原本豐潤的樣貌已不復見,著實驚人。她出嫁至今,才十天不到的光景,手背已變得髒兮兮。另外,她變得很精明,甚至很重視怎樣對自己有利。儘管姐姐極力想要掩飾,但我還是看得一清二楚。現在她已完全變成鈴岡的人了,似乎連長相都和鈴岡越來越像。說到長相,每次我想到俊雄,就會連話都說不好。俊雄是鈴岡的親弟弟,去年他從鄉下的中學畢業後,便和姐姐他們同住,到慶應義塾大學的文科就讀。我這樣說對俊雄有點過意不去,但還是不得不說,我從未見過像俊雄這樣的醜男,真的丑到了極點。我也不是什麼俊男,而且我也不想談別人的美醜,不過俊雄的長相真的很糟,所以才會使得我連話都說不好。這並非鼻子挺還是扁,嘴巴大還是小的問題,而是這五官長得七零八落,沒半點幽默可言。每次我和他見面,總會忍不住陷入沉思。這長相可真是萬中選一啊。這種說法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不舒服,實在不該說,但這是事實,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樣的長相,我真是出生後第一次見識到。男人的長相不是問題,只要有高潔的精神就行,肯定能開始充實的社會生活,我對此堅信不疑。但是像俊雄這樣的年輕人,而且在慶應義塾大學這種來頭不小的學府就讀,卻配上這樣的尊容,想必日子不太好過。而事實上,與他見面後,連我都開始討厭起人生了。他真的長得很慘。他往後漫長的人生,想必會因為這先天的問題,而常遭人指指點點,被人背地裡說壞話,受人排擠。想到這點,我開始對現代的社會結構產生懷疑,憤世嫉俗起來。世人冷酷的心,令人厭惡。我深感義憤填膺。俊雄日後如果能找到不錯的工作,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那實在是求之不得的事,值得祝福。但在婚姻方面又會是如何呢?儘管有他看上眼的女人,但如果因為他的尊容而無法結婚,他心裡會有多悲慘啊,想必會大聲地痛苦呻吟吧。唉,想到俊雄的事就心情鬱悶。雖然我打從心底同情,但還是不喜歡他。他真的長得很慘,無法用言語形容。我儘可能不看到他。也許我也和世人一樣冷酷,自以為了不起。我越想越變得語無倫次。從去年開始,我只去過下谷他家兩次。我想見姐姐,但姐夫鈴岡卻又擺出十足的姐夫架子,老是叫我「小子」,真受不了他。或許有人會說他這樣是豪邁,但叫人「小子」未免也太過分了吧。我都十七歲了,被人叫「小子」,還要應聲,我才不要呢。原本打算來個怒目以對,再賞他一張臭臉,但畢竟他是柔道四段,還是有點可怕的,我自然顯得有點卑微了。與俊雄見面後,我變得連話都說不好,而對上鈴岡,則是戰戰兢兢,所以我一到下谷他家,完全變成窩囊廢。今天姐姐同樣問我要不要去她家玩,我不自主地應了聲「嗯」,但接著卻又躊躇良久。我實在不想去。最後我跑去找哥哥商量。
「姐姐叫我去她家玩,但我不想去。風這麼大的日子,不適合出門。」
「可是你不是回說你要去嗎?」哥哥存心捉弄我,因為他已看出我的優柔寡斷,「那你就非去不可。」
「啊,好痛!」我突然肚子痛。
哥哥笑出聲來。
「既然這麼排斥,一開始就清楚地拒絕不是很好嗎?他們在等你呢。就是因為你想當個面面俱到的好孩子,才會惹出這樣的麻煩。」
最後惹來一頓訓。我討厭訓話,就算是哥哥的訓話,也一樣討厭。我從未因為別人對我訓話而真心悔改。訓話根本就是自我陶醉,是一種任性的裝模作樣。真正了不起的人,就只會面帶微笑看著我犯錯。不過,這樣的微笑其實很深邃清澈,儘管什麼也沒說,卻直透人心坎。當我驚覺時,便會恍然大悟,這樣才能真心悔改。我很討厭訓話,就算是哥哥的訓話也一樣。我就此板起臉來。
「那我清楚明確地拒絕總行了吧?」我如此說道,微帶怒氣地打電話到姐姐位於下谷的家中,結果更為糟糕,竟然是鈴岡接的電話。
「是小子嗎?新年快樂。」
「謝謝,新年快樂。」他畢竟是柔道四段啊。
「你姐已經在等你了,快來吧。」竟然還把我姐姐搬了出來。
「呃……我肚子痛。」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窩囊。「請代我向俊雄問候一聲。」甚至還扯了一句沒必要的客套話。
我沒臉見哥哥,就這樣關在房裡直到黃昏,拿起克爾凱郭爾[16]寫的《基督教的訓練》亂看了一通。不過,我雖然望著書上的印刷文字,但腦中卻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
今天真是個愚蠢的日子。我感覺下谷他家很難纏,姐姐嫁到那戶人家,是真的因為幸福而露出笑容嗎?想到這裡,我都被搞糊塗了。晩餐時,我問哥哥:
「夫妻之間都在聊些什麼呢?」
結果哥哥以很無趣的口吻應道:「誰知道,應該是什麼也沒聊吧。」
「或許吧。」
哥哥果然聰明。他很清楚姐姐有多無趣。
晚上我覺得喉嚨痛,所以提早就寢。八點時,我躺在床上寫日記。媽媽最近精神不錯,只要平安度過這個冬天,或許身體就會逐漸好轉。畢竟她的病相當棘手。先不談這個,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弄到五日元。我得還佐伯這筆錢才行,還清這筆錢後,就和他絕交。感覺一旦欠錢,人就會變得很窩囊,一蹶不振。要賣舊書來湊這筆錢嗎,還是請哥哥幫忙呢?
《聖經·申命記》里提到「不要向你的兄弟收取利息」,看來還是請哥哥幫忙比較安全。我這個人似乎有點小氣。
風,依舊強勁。
一月六日。星期五。
晴。寒氣逼人。我每天只會下定決心,卻什麼也不做,我深以為恥。我彈吉他越彈越好,但這一點都不值得誇耀。唉,真希望過的是沒有悔恨的日子。我受夠過年了。喉嚨的疼痛已經沒了,但接下來改換為頭痛。什麼都不想寫。
一月七日。星期六。
陰。一個禮拜什麼也沒做。從早上起,我獨自一人幾乎吃掉一整箱橘子,似乎連手掌都變黃了。
真丟臉!芹川進。你的日記最近寫得太萎靡了,完全沒半點知識分子的樣。你得好好振作才行。忘了你遠大的志向嗎?你已經十七歲了,該成為獨當一面的知識分子了。可你這是什麼萎靡樣?你小學時,哥哥都帶你去教堂學習《聖經》,你難道忘了嗎?耶穌許下的悲壯誓願,你應該深切明白才對。你忘了自己曾向哥哥承諾,要成為像耶穌那樣的人嗎?「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你殺害先知們,又用石頭砸死被差遣到你這裡的人!我多次想聚集你的兒女,像母雞把自己的小雞聚集在翅膀下,可是你們不願意。」[17]以前每次讀到這裡,就會忍不住放聲大哭的夜晚,你忘了嗎?每天都有過人的覺悟,但這最後一整個禮拜過去,卻天天像傻子般玩樂。
今年三月也有一場入學考。雖然考試不是人生的最終目的,但就像哥哥所說,與它奮戰,正是學生生活的可貴之處。就連耶穌基督當年也很用功。他研究了當時的聖典,無一遺漏。自古以來的天才,用功的程度都勝過常人十倍。
芹川進,你可真是個大傻瓜啊!日記這種東西就別再寫了!一個只會撒嬌的傻瓜,拖拖拉拉寫下的日記,連豬都不屑一顧。你的生活就只是為了寫日記嗎?這種自命清高、拖拖拉拉的日記,還是別寫的好。這種空洞的生活,不管再怎麼反省、整頓,還是一樣空洞。像這樣絮叨不休地寫個沒完,實在滑稽。你的日記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吾人為小錯而懺悔,是為了讓世人相信自己沒犯其他大錯。」——弗朗索瓦·德·拉羅什富科[18]。
活該!
從後天起,第三學期就要開始了。
繃緊神經,勇往直前!
四月一日。星期六。
微陰。強風。這是攸關命運的一天,我終生難忘的日子。我前往看一高發榜。我落榜了,感覺肚裡的腸胃憑空消失,體內變得空蕩蕩。我沒有遺憾的感覺,就只是想哭。進,你真可憐。不過,我覺得落榜也是理所當然。
我不想回家。腦袋好沉重,耳朵嗡嗡作響,喉嚨無比乾渴。我前往銀座,站在四丁目的街角,任憑強風吹拂,等候紅綠燈,這時候第一次流下眼淚。這也難怪,想到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落榜,便按捺不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來的。轉頭一看,有兩個人在看我。我坐上地鐵,來到淺草的雷門。淺草人山人海。我已不再哭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拉斯科爾尼科夫[19]。我走進一家牛奶店,桌上滿是白白的一層灰。感覺連我的舌頭也因為灰塵而變得粗糙,呼吸困難。落榜生的模樣實在難看。我雙腿慵懶無力,幾欲虛脫,眼前清楚地浮現幻影。
羅馬的廢墟沐浴在昏黃的夕陽下,景色悲戚。身穿白衣的女子低著頭,消失在石門內。
我額頭直冒冷汗。我也參加了R大學的預科考試,但該不會也……不,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就算考上了,也只是有個學籍罷了,我根本不想念到畢業。從明天起,我要自力謀生。去年暑假前,我就已覺悟。我已經不想再當有閒階級了,依附在這種有閒階級底下寄食的我,是多麼可悲啊。「駱駝穿過針孔,比富人進天國還容易。」[20]這不正是個好機會嗎?從明天起,我就不再受家人關照了。啊,暴雨狂風!靈魂啊!從明天起,我就要出外闖蕩了。眼前再度浮現幻影。
那是鮮明的翠綠。清泉汩汩湧現,流經綠草之上。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鳥兒振翅高飛。
幻影消失。我的座位旁坐著一名身穿洋裝,其貌不揚的女孩,一臉茫然,面前擺著一個空咖啡杯。她取出小化妝盒,朝鼻頭敷粉。她當時的表情活像個白痴,但她有一雙纖細的腿,絲質的襪子顯得出奇地薄。來了一名男子,像是將髮蠟一路塗到臉上的男子。女子咧嘴一笑,站起身。我別過臉去。耶穌基督連這種女人也愛得下去嗎?離家出走後,我也能若無其事地和這種女人談天說笑嗎?看到了令人厭惡的畫面,我口乾舌燥,再喝杯牛奶吧。我未來的新娘,是那個噘著嘴的女人,我未來的摯友,是那位全身散發髮蠟惡臭的紳士。這預言會應驗。外頭絡繹不絕的行人,他們應該都有家可歸吧。
「哎呀,你回來啦。今天可真早呢。」
「嗯,因為工作進行得很順利。」
「真是太好了。你要先泡個澡嗎?」
平凡、寧靜,可供休憩的歸巢。但我無家可歸。一個落榜的小子。多丟人啊!我不知道自己過去有多麼瞧不起落榜生。我一直以為自己和他們是不同的人種,真沒想到,如今我額頭上也清楚地被烙上「落榜生」的字眼。我是落榜的新人,請多指教。
各位在四月一日晚上,可曾看見一名中學生,在淺草霓虹燈般的森林裡像野狗一樣徘徊遊蕩?看見了嗎?如果看到的話,為什麼當時沒朝我叫一聲「餵」呢?我肯定會抬頭仰望你,向你懇求地說一句「請當我的朋友」。然後和你一起徘徊在強風中,一再相互立誓,要解救貧困之人。在這遼闊的世界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同伴,對你我而言,那是多麼美好的事啊。可是沒人和我搭話。我因此頹喪地返回位於麴町的家中。
要寫接下來的事,實在很令人難過。我向上帝立誓,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做那種壞事了。我揮拳揍了哥哥。晚上十點左右,我悄悄返回家中,在漆黑的玄關解開鞋帶時,電燈突然亮起,哥哥走了出來。
「結果怎樣?沒考上嗎?」他的聲音顯得一派輕鬆。我沒說話。我脫好鞋,站上入門台階處,硬擠出一抹冷笑,應道:
「這還用說嗎?」聲音卡在喉嚨里。
「哦!」哥哥瞪大眼睛,「真的?」
「都是你不好!」我猛然揮拳揍向哥哥臉頰。唉,這隻手廢掉算了!我當時的憤怒根本毫無理由。我明明羞愧得要死,你們卻照樣一派高雅地過日子,一臉若無其事的神情,去死吧!我因為這種粗暴的情緒爆發,而動手毆打了哥哥。哥哥像孩子般哭喪著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抱住哥哥的脖子,放聲大哭。
寄食書生木島扶我進房,一面幫我脫去衣服,一面說道:
「你這樣太逞強了。你才十七歲,太逞強了。要是你父親在世的話……」他小聲地說道,似乎誤會了什麼。
「我們不是打架。笨蛋。才不是打架呢。」我一再抽抽噎噎地說道。木島是不會懂的。他替我蓋上棉被,我就此入睡。
現在我趴在床鋪上,寫下這篇「最後」的日記。夠了。我要離開這個家。從明天起,我要自力謀生。這本日記就當作是紀念,留在家中吧。哥哥看了之後,或許會流淚。他是位好哥哥。哥哥從我八歲那時候起,就代替父親疼愛我,多方開導我。要是沒有哥哥,我現在或許已淪為四處作惡的不良少年。因為有個這麼積極向上的哥哥,父親在九泉之下想必也能心安吧。母親最近病情好轉,讓人覺得她或許很快就能痊癒。令人高興。就算我不在了,也請不要沮喪,要相信我一定會成功,請勿掛念。我絕不會自甘墮落。我一定會戰勝這個世界。總有一天,會讓母親為我高興。再見了。我的書桌、窗簾、吉他、基督聖像。再見了,你們。不要哭泣,我即將踏上人生旅程,笑著為我獻上祝福吧。
再見了。
四月四日。星期二。
晴。我此刻人在九十九里濱[21]的別墅,過著幸福的日子。昨天哥哥帶我來到這裡。我們搭昨天下午一點二十三分的火車從兩國[22]出發,我就像生平第一次出外旅行般,滿心雀躍,不斷朝窗外的風景東張西望。離開兩國後不久,發現鐵路兩旁全是一座座的工廠,當中有無數的破舊小屋,像蚜蟲般群聚,接著視野豁然開朗,看到少許的綠地,並不時出現幾棟像是上班族住的屋子,頂著小小的紅瓦屋頂。這些人住在宛如垃圾般的郊外,我對他們的生活展開了思考。啊,一般民眾的生活,真是讓人感到既懷念,又可悲啊。我深深覺得自己吃的苦還不夠多。我們在千葉等了十五分鐘,接著改搭乘開往勝浦的列車,向晚時抵達片貝。但已沒有巴士。最後一班巴士已在三十分鐘前駛離。我們兩人只好與一日元出租車[23]交涉,但聽說司機生病,所以沒談成。
「用腳走吧。」哥哥似乎覺得冷,縮著脖子說道。
「也行。行李我來拿吧。」
「好啊。」哥哥露出笑容。
我們兩人先走向海岸。順著岸邊走,沒想到距離出奇地近。在夕陽晚照下,望去儘是一片黃色的海沙,美不勝收,不過海風重重打向我們的臉頰,冷徹肌骨。這四五年來,我們都沒來過這處九十九里濱別墅。一是因為離東京太遠,二是因為地點也比較荒涼,所以就連暑假我們也都是前往母親位於沼津的娘家避暑。不過,闊別這麼多年再度來到這裡,感覺九十九里濱的大海還是像以前一樣遼闊蔚藍,不斷有大浪捲起,復又碎成浪花。小時候幾乎每年都會來這裡。這棟別墅名為松風園,是九十九里濱的知名景點。許多到這裡避暑的遊客,都會來看這座別墅的庭園。不論來者是誰,父親似乎都會殷勤地接待,所以大家總能盡興而歸。父親真的很喜歡讓人高興。現在是由一位名叫川越一太郎的老巡警與他的妻子阿金一同住在這棟別墅里,負責管理,不過連我家人也很少到這裡來,就只有「一小口」女士偶爾會帶她的弟子或朋友們前來留宿,此棟別墅幾乎都快成了一座荒屋。連庭園也任憑荒蕪,現在松風園已經凋敝不堪。到九十九里濱避暑的遊客,恐怕也都已忘了松風園的存在。似乎已沒有哪個嗜好與眾不同的人會專程前來造訪這座庭園。我腦中閃過各種念頭,緊跟在哥哥身後,走過沙地,踩得沙子沙沙作響,在沙地上留下兩道長長的黑影。芹川家就只有哥哥和我兩人。我深切覺得,我們要和睦相處,共同攜手走人生的道路。
抵達別墅時,天色已昏暗。由於事先打過電報告知,所以阿金婆婆早已準備妥當,等候我們前來。我們馬上入浴洗澡,接著享受了一頓可口的晚餐,在房間裡仰身躺下後,這才長長嘆了口氣。
四月一日和二日那宛如置身地獄般的狂亂,現在回想起來就像一場夢。二日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起身,將生活用品塞進行李箱中,偷偷溜出家門。一日那天早上才領到四月份的零用錢二十日元,當時還剩一半多,我全帶在身上。儘管如此還是不太放心,於是我不忘將哥哥借我的秒表和我自己的手錶帶在身上。有這兩樣東西,或許能賣個上百日元。外頭一片濃霧。來到四谷見附後,東方才漸露魚肚白。我搭上省線列車,前往橫濱。為什麼是買坐到橫濱的車票,我一時也說不上來。總之,我覺得到那地方去,就會有好運等著我。結果卻什麼也沒有。我在橫濱公園的長椅上一直坐到中午,望著港口的汽船,海鷗飛翔天際。我從公園的店鋪買麵包來吃,接著拎起行李箱,朝櫻木町車站走去,買了一張到大船下車的車票。如果沒辦法餬口,我就當一名電影演員。我去年遭受數學老師「狸貓」的侮辱,本想就此休學,但當時我也下定決心,乾脆當一名電影演員來自力謀生。不知為何,我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覺得我只要成為演員,就會功成名就。這不是對自己容貌的過度自信,而是對自己的教養和技藝的過度自信。我並不憧憬當一名電影演員,甚至認為這是個痛苦、可悲的職業。但除了這個職業外,我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什麼。我沒自信可以配送牛奶。我在大船站下車。不管遭遇什麼事,一定都要堅持下去,我打算找位導演毛遂自薦。自從知道自己落榜後,我便暗自做出這樣的決定,最後下定決心付諸實行。我就像什麼也瞧不見似的,意氣昂揚地來到攝影棚的正門前,但最後就只是神色凝重地留下一抹苦笑。今天是星期天!怎麼會有我這麼粗心的人。也許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正因為是星期天,我的命運再度為之翻轉。
我拎著行李箱,再度回到東京。東京的夕陽好美。我在有樂町站台的長椅坐下,望著閃爍的大樓燈光,直到眼中噙滿淚水,再也看不見為止。這時,有位紳士輕拍我肩膀。我真不該哭。我被帶往派出所,但頗受禮遇,似乎是父親的名字發揮了作用。哥哥和木島前來接我。我們三人坐上汽車,半晌過後,木島突然開口道:
「話說回來,日本的警察真是世界第一呢。」
哥哥卻一句話也沒說。
我們在家門前下車時,哥哥以飛快的口吻自言自語道:「我什麼都沒跟媽媽說。」
那天晚上我也累了,就像死了一樣,睡得很沉。隔天,哥哥便帶我來到九十九里濱。換言之,那是昨天發生的事。我們沿著岸邊行走,直到太陽下山才來到這座別墅。泡過澡,享用了可口的晚飯,在房間裡躺下後,我長長地嘆了口氣。晚上和哥哥睡同一間房,好久沒這樣了。
「對不起,叫你去考一高。是哥哥不對。」
我該怎麼回答才好呢?要我神色輕鬆地說一句「不,是我不好」,若無其事地化解現場的尷尬氣氛,我實在沒這個能耐。我沒辦法挑明著說出違心之言。就只是懷著難過的心情,一味在內心深處向上帝及哥哥道歉,請求原諒。我在被窩裡扭動著身軀,因為我不管擺什麼姿勢都不自在。
「我看過你的日記。看了之後,連我都想和你一起離家出走了。」哥哥低聲輕笑,「不過,這樣的話就太滑稽了。這也難怪。要是連我也眼神大變,慌慌張張地離家出走,那未免也太荒謬了。木島到時候應該也會很吃驚,然後他也看了你的日記,跟著離家出走。而媽媽和梅彌也全都離家出走,到時候大家又另外租一間房子同住。」
我也忍不住笑了。哥哥為了不讓我感到尷尬,刻意開了這個玩笑。他向來如此。他其實比我還要怯懦。
「R大學什麼時候發榜?」
「六日。」
「R大學應該能考上,如果你考上的話,你想一直念下去嗎?」
「要一直念下去也行……」
「你最好講清楚。你不想念,對吧?」
「不想。」
我們兩人都笑了。
「我們就輕鬆地聊聊吧。其實哥哥我上個月也向大學辦了退學手續。因為一直白交學費也沒什麼意思。接下來的這十年,我打算好好寫一本出色的小說。我之前寫的都不行。我太自以為是了,根本就不行。在生活方面也過得很萎靡,老當自己是大師,熬夜寫作。從今年開始,我打算從頭來過。進,從今年開始,你也和我一起用功好嗎?」
「用功?再次報考一高嗎?」
「你在說什麼啊。我才不會這樣勉強你呢。只是為考試而用功,這樣算不上用功。你不是也在日記里提到嗎?說你已在不知不覺間確立了未來的目標,難道那是騙人的嗎?」
「我沒騙人,不過我真的不知道。雖然感覺已經確立了,但具體目標還是不太清楚。」
「是電影演員。」
「怎麼可能呢。」我頓時慌了起來。
「就是它了。你想當電影演員,這又不是什麼壞事。如果是日本首屈一指的電影演員,那不是很了不起嗎?媽媽也會很開心的。」
「哥,你在生氣嗎?」
「才沒有呢。不過我擔心你,非常擔心。進,你已經十七歲了。不管日後要走哪條路,都還是得自己努力精進才行。這點你明白嗎?」
「哥,我和你不一樣,我腦袋笨,又沒其他強項,所以才會想到要當演員……」
「是我不好。我很不負責地將你拉進藝術的氛圍里,是我不對。我太疏忽了。該罰。」
「哥,」我微微板起臉孔,「藝術就那麼不好嗎?」
「因為要是失敗了,後果非常慘。不過,既然你打算全力投入,往那個方向努力,哥哥也不會反對你。非但不反對,還打算和你互相幫助,一起用功。好啦,接下來要開始十年的學習。你辦得到嗎?」
「我行。」
「這樣啊。」哥哥嘆了口氣,「既然這樣,那你先上R大學就讀。能不能畢業另當別論,總之,先上R大學就對了。先體會一下大學生活也是好的。就這麼說好囉。別想著現在就要投入電影界,先以五六年,不,七八年的時間,找個一流的好劇團,扎紮實實地練好基本功。至於要加入哪個劇團,之後我們兩人再來好好研究。說到這裡,你有沒有意見?我也困了,那我們先睡吧。家裡還有點錢,省點用的話,十年的生活不成問題。用不著擔心。」
我想將自己未來幸福的一半,不,五分之四,全部獻給哥哥。因為我的幸福光是這樣就已經太多了。
今天早上我七點起床。不知有多少年沒感受過如此清爽的早晨了。我和哥哥兩人赤腳沖向沙灘,賽跑、玩相撲、跳高、三級跳,從下午開始玩高爾夫球。雖說是高爾夫,但根本算不上正式的。我們將墨水瓶纏上厚厚一塊布,以此當球。然後手握球棒,以打高爾夫的姿勢擊出,打進旱田對面約一百米遠的松樹下方的坑洞中。而途中的旱田,是困難重重的難關。真有意思。我們玩得哈哈大笑。鏘的一聲,墨水瓶做成的球就此擊出,感覺真是痛快。阿金婆婆端來麻糍和橘子。我們十分感謝,張口大嚼,同時繼續玩高爾夫。我只打了六次,便打進洞裡,創下今天的紀錄。有四名住海濱的孩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跟在我們身後。
「我學會了。」
「我也學會了。只要打進那個洞裡就行了。」他們在一旁竊竊私語,一副很想加入和我們一起玩的模樣。
哥哥說:「你們試試。」遞出球棒後,孩子們不勝欣喜,連聲說道「我學會了」,一味地猛揮棒。真可愛。這些孩子每天不知道都在玩些什麼遊戲,想到這裡就想哭。啊,真希望大家都能一樣幸福。看這些孩子們玩樂的樣子,才真是所謂的「貪玩」。我們玩累了,直接躺在沙灘上。天上的晚霞,從雲縫間露出的紅光,宛如燃燒的鮮紅緞帶。抬頭仰望,發現別墅四周的松林也沐浴在紅光下,閃耀著鮮紅的光輝。這片大海上——銚子半島,微微透著紫色,水平線猶如鏡面的邊框,泛著綠光。小小的海鷗緊貼著海面飛行,海面潮起潮落,永不止歇。啊,人生原來也有這樣的時刻。啊,今天可以不必顧慮任何人,盡情享受這美好的幸福感!人在幸福的時刻,就算變成傻瓜也無妨。想必上帝也會原諒吧。這天是我們兩人的安息日。哥哥用鉛筆在貝殼上寫詩。
「你寫什麼?」我如此說道,向前窺望。
「寫下秘密的祈禱。」他如此說道,微微一笑,將貝殼拋向大海。
回屋後,我們洗澡,吃完晚飯後,便上床睡覺。哥哥率先鑽進被窩裡,睡得鼾聲大作。我從沒見過哥哥睡得這麼沉。我小睡片刻後起床,寫下這篇日記。這三天所發生的事,我自認已全都真實無偽地記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三天發生的事!
四月五日。星期三。
大風。一早颳起強勁的大風,絕非都市人所能想像。真嚴重。這強勁的西風,幾乎可用颶風來形容,吹得地面隆隆作響。而且屋子西側的松樹被砍去了兩三棵,所以更是難以抵擋。瞧這風勢,幾乎快要把這屋子給拆了。總之,真的很嚴重,甚至到了令人大呼痛快的程度。完全無法邁出屋外半步。下午時,西風似乎改成了東北風。今天上午,我將川越先生家的小狗們帶進房裡,和它們嬉戲。一共有五隻。聽說幾天前剛出生。可愛無比。它們可能是害怕強風,全身瑟瑟發抖。與它們臉貼臉時,一陣奶味撲鼻而來。這比任何香水的氣味都來得高貴。我將五隻狗全抱進懷裡,覺得奇癢無比,我忍不住哇哇大叫。
哥哥從下午起,便面向書桌而坐,專注地在稿紙上不知寫些什麼。我躺在一旁,拿起《黎明前》[24]來翻閱。裡頭的文章艱澀難懂。
入夜後,風勢略為平息,但還是頻頻撼動防雨門。外頭明明是明月高懸的平靜夜晚。風啊,你要怎麼狂亂地吹都行,但請不要把明月和星辰吹走。哥哥晚上仍執筆不輟。我也在床上繼續看了一會兒《黎明前》。
明天就是R大學發榜的日子了。木島應該會打電報告訴我結果。我有點在意。
四月六日。星期四。
時晴時雲。早上略微有雨。海邊的雨景宛如默片,儘管飄雨,卻寧靜無聲,聲音全被吸進了沙子之中。風已完全止歇。我起床後,朝下雨的庭院凝望了半晌,接著自言自語道:「好了,睡吧!」又鑽進被窩。哥哥一臉宛如普希金[25]般的神情,睡得正香甜。哥哥不時會自嘲臉黑,但我喜歡像哥哥這樣皮膚微黑、會呈現陰影的臉龐。我的臉則是又平又白,而且兩頰紅潤,沒半點陰鬱的氣息。聽說只要用水蛭貼住臉頰吸血,就能去除臉頰的紅潤,但這很噁心,我提不起勇氣這麼做。就連鼻子也是,哥哥的鼻子感覺稜角分明,鼻樑有明顯的高低落差,頗具獨特性,但我的鼻子就只是又圓又大。我曾經得意忘形地聊到朋友的容貌,哥哥突然在一旁說道「你可是個美男子呢」,頓時令人感到掃興,當時我很不高興。我並不認為世上只有我是美男子,其他人都是醜男。絕無此事。倘若我真是絕世美男,反而應該會對別人的容貌漠不關心才對。對於別人醜陋的容貌,應該會抱持寬容的態度才對。然而,像我這樣對自己的長相很不滿意的人,連對別人的容貌也會在意,甚至覺得「他想必內心很鬱悶吧」,而心裡產生共鳴。根本無法漠不關心。我的長相和哥哥相比,根本連他百分之一的俊美都不到。我的長相不帶半點精神層面的特質,就像西紅柿一樣。哥哥向來都以自己膚色黑自嘲,但要是他日後靠文筆打響名號,博得小說界第一美男子的稱號,肯定會不知如何自處。他真的有點像普希金呢。我的臉則是出現在《百人一首》[26]的圖畫紙牌中。我昏沉沉地睡著,做了各式各樣的夢。好像人在上野車站內,四周被列車包圍,我浸泡在澡盆里,不住地東張西望。突然,貝多芬的《第七交響樂》如雷灌頂般從頭頂響起。我急忙站起身,光著身子舉起雙手指揮起來。時而激昂,時而悠然,時而輕柔地扭動身軀。交響樂倏然消失。列車上的乘客們紛紛從車窗里冷靜地望著我。我頓感羞愧。因為自己全身赤裸,扭動身軀指揮,且還站在澡盆里。那是難以形容,無比羞愧的模樣。連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就此清醒了。好短的一場夢,但已好久沒聽到那一直想聽的貝多芬《第七交響樂》,我暗自慶幸。接著又再次昏沉沉地睡去,這次改為夢到考試。正面有個舞台,當我得知那是一處氣派的考場時,才發現這是帝國大學的入學考試。然而,前來擔任監考官的竟是「狸貓」,所以我備感詫異。考生們也全是我認識的四年級生。考的雖是英語科,但考卷上畫的卻是老虎的圖畫。我實在答不出。「狸貓」來到我身旁對我說「我來教你吧」。我回答「不要,你到旁邊去」。「狸貓」說「不,我來教你吧」,面露奸笑。我百般不願。我說「寫下一齣悲劇就行了吧」,「狸貓」應道「不,是羽衣哦」。我心想,他這話可真莫名其妙,這時,鈴聲響起。我把白卷交到「狸貓」手上,然後走向走廊。大家在走廊上嘰嘰喳喳地喧鬧不休。
「明天的考試是什麼?」
「是遠足考試。真累人。」
「聽說要特別留意攜帶的點心。」
「我又不是相撲社的。」說這話的人好像是木村。
「聽說是價值二十五日元的鞋子。」
「喝完酒後,我們去賞楓葉吧。」這也好像是木村說的。
「有酒就夠了。」
「進,你考上了。」這是哥哥真實的聲音。他站在我枕邊,面帶微笑。「木島打電報來說,你優秀錄取了。」我一時間感到無比羞愧。從哥哥手中接過電報細看,上頭寫著「優秀錄取,萬歲」。這下我更羞愧了。這微不足道的成功,大家這樣大驚小怪,令我無來由地感到難為情,甚至覺得大家是在笑話我。
「木島也太誇張了。說什麼『萬歲』,根本是在耍人嘛。」我把棉被罩在頭上。現在我實在沒臉見人。
「木島他應該也是打從心底高興。」哥哥以訓誡的口吻說道,「對木島來說,R大學也算是一所很耀眼的優秀學府。事實上,不管是哪所大學,其實全都一樣。」
我知道,哥。我從棉被裡露出臉來,不自主地莞爾一笑。我的笑臉,已不是中學生的笑臉。一名蒙著棉被的中學生,從棉被裡露出臉來,馬上變成了一名貨真價實的大學生,這當真是「沒任何手法和機關」的魔術。啊,我寫得太興奮了,真難為情。R大學算什麼嘛。
今天感覺我不管走到哪兒,都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就像走在雲端上一樣,飄飄然。哥哥也說「我今天也是這種感覺呢」。晚上我們兩人前往片貝鎮,大吃一驚。這裡完全變了個樣。昔日片貝鎮的模樣已不復可見。這該不會是我早上那場夢的延續吧?整個市鎮變得落寞冷清,看不出昔日的樣貌。到處都一片漆黑,而且闃靜無聲,感覺不到半點人氣。五年前的夏天,這裡滿是避暑的遊客,堪稱是片貝的銀座,但現在連一盞燈也沒有,黑漆漆一片。狗的遠吠聲聽起來格外駭人。不光是季節的緣故,片貝鎮確實荒廢了。
「感覺就像被狐狸施法給騙了一樣。」我如此說道。
「不,也許是真的被騙了也說不定。」哥哥也一本正經地應道。
我們走進昔日常去的一家檯球房。裡頭只點了一顆昏黃的燈泡,店內空蕩蕩的。裡頭的房間躺著一名陌生的老太太。
「要打檯球嗎?」她以沙啞的聲音說道,「要打的話,請自己來拿這個壁櫥里的球。」
我很想逃離這裡,但哥哥大搖大擺地走進房內,跨過老太太的床鋪,打開壁櫥,取出裡頭的球,我看了大為吃驚。哥哥他今天也同樣不太正常。我本想打一場球,但那球慢吞吞地滾在泛黑的呢絨布上,感覺就像生物一樣,讓人覺得有點可怕,所以還沒分出勝負,我便說「不玩了,不玩了」,就此走到屋外。我們走進一家蕎麥麵店,吃著微溫的天婦羅蕎麥麵,我說道:
「今晚是怎麼了?感覺想法和行動完全對不上,是我的腦袋出狀況了嗎?」
哥哥聽了,嬉皮笑臉地應道:
「因為你成了大學生,所以才覺得今天是個奇怪的日子。」
「啊,糟糕!」我感覺自己被人說中了心事。
今天會這麼奇怪,或許不是因為片貝鎮,而是我自己太過興奮。儘管如此,連哥哥也和我一樣,說他飄飄然,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贊同我說的話,這實在令人奇怪。難道哥哥也和我一樣高興得沖昏了頭?真是個傻哥哥。區區一點小事興奮成這樣。
日後我會讓你更高興的。今天一整天感覺都像是在做夢,但如果是夢,就不要醒來。海浪聲傳進耳中,遲遲無法入眠。不過,我感覺到自己未來的人生道路已清楚地呈現在了眼前。我要向上帝說聲謝謝。
四月七日。星期五。
晴。從東方徐徐吹來柔風。我開始想回東京了。在九十九里濱已有點待膩了。我們吃完早餐,兩人一同前往沙灘玩高爾夫,但已不像一開始那麼有趣,就是提不起勁。高爾夫打到一半,有個住別墅隔壁的十八歲中學生,名叫生田繁夫,他走來對我說了一聲「您好」,我也回以一句「您好」,接著他馬上將一本筆記本伸向我面前道:「請幫我解一下這題代數問題。」我小時候常和他一起玩,不過這麼久沒見面了,才剛打完招呼,開口就是這麼一句,實在太沒禮貌了,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對我們懷有敵意。他的皮膚變得十分黝黑,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已完全成了一名海濱青年。
「我好像不會解呢。」那筆記本上的問題,我也沒細看,便如此說道。
「可是,你不是上大學了嗎?」他如此逼問。一副挑釁的口吻,我聽了很不是滋味。
「這事你是從哪裡聽來的?」哥哥語氣平靜地問。
「聽說昨天來了電報,不是嗎?」繁夫很投入地說,「我是從川越奶奶那裡聽說的。」
「哦,這樣啊。」哥哥點了點頭,面帶微笑地說,「很不容易才考上的。進好像都沒為了考試而好好念書,所以連你也解不出的難題,他應該也解不出吧。」繁夫聽了,滿臉喜色。
「是嗎?我只是想,如果是四年級就能考上大學的高才生,應該可以輕鬆解開這種問題才對,所以才跑來請教,真的很失禮。這個因式分解題非常難。我打算明年報考高等師範學院。我不是什麼高才生,所以五年級才去報考。哈哈哈哈。」他發出空虛又膚淺的笑聲後,就此離去。真是個蠢蛋!也許是環境將他扭曲成現在這個模樣,但這世界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笨蛋,才變得如此無意義又灰暗嗎?沒必要這麼認真地挑我毛病吧?就算考上了R大學,我也沒半點驕傲之心,更是完全沒想到要輕視別人。哥哥目送繁夫那意氣昂揚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說道:
「就是會有這種人的。」
我們備感沮喪,同時覺得我們在這裡優哉地玩樂,就像在做什麼壞事似的。
「這就是所謂的『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27],是吧。」我如此說,哥哥聞言後笑著應道:「但日子將到,新郎要離開他們。」[28]
這樣的對話要是讓繁夫他們聽了,想必會覺得我們裝模作樣,令人生氣吧。真是這樣的話,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呢?其實我們一點都不驕傲,我明明一直都很低調。唉,真想回東京。鄉下讓人不自在。我們也沒興致繼續玩高爾夫了,相互開著可悲的玩笑,就此返回住處。
中午時我又犯了個錯。這是很嚴重的過錯,而且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的錯,真難受。
吃完午飯後,我拉著哥哥來到庭園,幫他拍照,這時我聽到石冢爺爺的兩個孫子在樹籬外竊竊私語。
「我三歲時,他也幫我拍過照。」男孩一臉得意地說。
「三歲時?」這是他妹妹的聲音。
「沒錯。那時候我戴著帽子。可是我不記得了。」
哥哥聽了也忍俊不禁。
「進來玩吧。」哥哥大聲喚道,「我給你們拍照。」
樹籬外悄靜無聲。石冢爺爺以前曾是這棟別墅的看守,現在仍住在這一帶。他有兩個孫子,年紀大的男孩約十歲,年紀小的女孩約七歲。兩人馬上紅著臉快步走進庭園,就此停步,兩人都羞紅著臉,紅得有如火燒,站在原地不敢往前。那忸怩的模樣看起來頗有氣質,令人印象不錯。
「到這邊來吧。」哥哥向他們招手,接著我說了一句很不得體的話。
「我拿點心給你們吃哦。」
女孩突然抬起頭,猛然一個轉身,快步逃離。男孩似乎沒像女孩那麼敏感,先是躊躇了一會兒,但接著也跟在女孩身後跑走了。
「你冷不防說要給他們點心吃,就算是孩子,也會覺得受到了侮辱。他們也是有自尊的,不是因為想拿點心才來這裡。」哥哥一臉遺憾地說,「你可真傻。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連繁夫也對你反感。」
我完全無法辯駁。想必我心裡還是覺得驕傲自滿吧。我這個人真是一無是處,行事又草率。
看來,我很不適合住鄉下。老是出事犯錯。心情真鬱悶。我很想到石冢爺爺家向那對小兄妹道歉,但最後還是不敢去。覺得這麼做太小題大做,我覺得很羞愧,始終沒有勇氣前去。
我想明天就回東京。和哥哥商量後,哥哥說他正好也打算回去,便贊成了我的提議。
傍晚時,我洗好澡,望向鏡子,發現自己鼻頭曬得發紅,就像漫畫人物一樣。一會兒雙眼皮,一會兒三眼皮,一會兒單眼皮,每次眨眼都會變化。也許是眼窩凹陷的緣故。運動過度反而瘦了,感覺得不償失。我真想早點回東京。我果然是個城市人。
四月八日。星期六。
九十九里濱晴天,東京則有雨。我們抵達家門時,已是晚上七點半。姐姐回到家中。感覺不太對勁。「我是剛剛才回到家裡。」姐姐若無其事地說道,但後來木島不小心說漏了嘴,原來她前天晚上就回到家了。姐姐為什麼要刻意扯謊呢?也許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我累了,我們洗過澡後,便上床就寢了。
四月九日。星期天。
陰。我下午一點起床。在自己家果然睡得很香,或許是棉被的關係。哥哥好像比我早起,還和姐姐起了爭執。姐姐和哥哥兩人都態度冷淡。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早晚會真相大白。姐姐和我說沒幾句話,傍晚就回下谷去了。
晚上哥哥帶我前往神田買大學的帽子和鞋子,我直接戴著帽子返家。在回途的巴士上,我向他問道:
「姐姐她怎麼了?」
哥哥暗啐一聲:「她說了蠢話。真是蠢。」說完後他便不再言語。就像嘴裡嚼著黃連似的,板著一張臉,看起來怒氣沖沖的。
肯定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什麼也不知道,所以無從插嘴,就暫時先旁觀一陣子吧。
明天做洋裝的裁縫應該會來替我量尺寸。哥哥說他會一併幫我買件雨衣。我漸漸成了一位名實相符的大學生。年華逝去如流水啊。今晚我深切體認到,能考上R大學,真的很慶幸。等過一段日子,我打算要正式攻讀戲劇。哥哥說,他會先介紹演技一流的老師給我。也許是齋藤先生。齋藤市藏的作品,在日本已算是經典,我連批評的資格也沒有。不過其作品內容有點普通,新意稍嫌不足。只是其格局恢宏,如果當老師的話,或許他是最適合的人選。
哥哥說藝術之路艱辛難走。不過,用功就對了。只要事先好好用功,就不會感到不安。我想嘗試的這條路,今天能順利地走下去,全是哥哥的功勞。這輩子我們要互相扶持,好好努力,一起邁向成功。因為媽媽也常說「兄弟要和睦相處」。媽媽一定也會為我們高興。
哥哥從剛才起,就待在媽媽的房間裡不知在談些什麼,待了好久。我益發覺得,一定是出了什麼事。真讓人心急。
四月十日。星期一。
晴。學校寄來正式的錄取通知書。開學典禮定在這個月二十日。希望衣服能在那之前做好。今天洋裝店的裁縫前來量尺寸。我定做的不是流行的款式,而是保守的樣式。要是穿著流行款式的制服在路上走,會感覺這個人笨頭笨腦的,這可萬萬不行。穿著樣式質樸的制服在路上走,看起來才像高才生。哥哥也都穿著平淡無奇的普通學生制服,看起來就像是個與眾不同的高才生。
傍晚時,小良到家裡來玩。她是小慶的妹妹,是商科大學的學生。現在還是一名女學生,不過舉止傲慢。
「聽說你進了R大啊?勸你最好別去念。」一開口就是冒犯人的話。
「因為你念的商科大學不錯,對吧。」我如此說後,她回了一句「它一樣很沒意思」。於是我問她「那麼,念什麼才好呢」,她回我「當中學生最好,因為很可愛」。跟她根本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她請梅彌幫她縫補裙子,縫好後便回去了。又是和衣服有關,女學生的制服為何都是這個樣子,既土氣,又骯髒。她們就不能稍微打扮得乾淨清爽一點嗎?穿成這個樣子走在路上,也不會有人為之驚艷吧。個個都像臭水溝里的老鼠。如果服裝是這副模樣,就連內心也會變得和水溝里的老鼠一樣,四處鑽營。話說回來,她們根本就沒有半點尊敬男人的心,令人驚訝。
今天哥哥下午便出門了,現在都已晚上十點了,他還沒回家。我也逐漸明白整件事的大致輪廓了。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晴。我對大學的幻想破滅了。從開學典禮當天開始,便感到厭煩。和中學根本沒什麼兩樣。我所期待的宗教清聖氣氛,完全感受不到。班上有約莫七十名學生,全都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但在智商方面,就如同是流著口水的小鬼,只會聒噪喧鬧,甚至令人懷疑他們是白痴。我原本就讀的中學,除了我之外,只考進來了一個姓赤澤的同學,不過赤澤是五年級才來報考,所以和我並不熟。我們見面時僅點頭致意。所以我在班上完全處於孤立狀態。五十個白痴、十個書呆子、五個機會主義者、五個暴力人士——我在開學典禮時便對班上同學做了這樣的分類。我想,這個分類應該很準確才對。我的觀察絕對萬無一失。這當中我看不出半個天才型的人物,失望極了。照這樣看來,我就是這班上最頂尖的人物了。真讓人提不起勁。本以為會有很多可以一同聊天、一同相互勉勵的優秀對手,但這根本就像從中學一年級從頭念起。當中還有學生帶口琴到教室里來,真受不了。二十日、二十一日、二十二日,連續上了三天課後,我真的受夠了。我想休學,早點加入某個劇團,展開嚴格的正規訓練。我覺得上學根本就是浪費時間。今天一整天,我待在家裡看完《綴方[29]教室》,想了許多事,難以入眠。《綴方教室》的作者和我同年。我認為自己也不能再這樣蹉跎下去了。儘管是個貧窮、沒受過什麼教育的少女,也能做出這麼多成績。也許對藝術家而言,得天獨厚的環境反而是一種不幸呢。我也想早點脫離現在的環境,當一名身無分文的劇團研究生,忘卻一切,全心投入戲劇中。早上四點多時,我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地入睡,七點時被鬧鐘驚醒,起床後感到頭暈目眩。儘管如此,為履行痛苦的義務,我還是邁著沉重的步伐前往學校。
學園裡一片安靜,我為之納悶,前往辦公室查看,發現這裡也空無一人。我這才猛然驚覺,今天因為靖國神社舉辦春季大祭,學校放假。這就是孤獨不群的下場。早知道今天會放假,昨晚應該會心情更快樂才對。我可真蠢。
不過,今天天氣好。回去的路上順道去了一趟高田馬場的吉田書店,優哉地挑買舊書。我不時會感到暈眩。最後我只挑了幾本Theatreux[30]雜誌、科克蘭的《演員藝術論》、塔伊洛夫的《被解放的戲劇》,請店員幫我包好。還是感到頭暈。於是我直接回家,上床睡覺。似乎有點發燒。我躺著看今天買回來的那幾本書的目錄。書店裡與戲劇相關的書不多,我為此大傷腦筋。如果是外文書的話,哥哥似乎有幾本和戲劇相關的書,但我現在還讀不懂。今後得徹底學通外語才行。沒學好外語,似乎會有諸多不便。
睡了一覺,醒來後已是下午三點。我請梅彌幫我做飯糰,自己一個人吃了起來。但吃了一個便覺得噁心作嘔,甚至全身發冷,於是我又鑽進被窩裡。杉野小姐很擔心地替我量了體溫。三十七度八。她問我要不要請香川醫生來。我說沒有必要。香川醫生是媽媽的主治醫師。這個人很會說好聽的話討人歡心,我不喜歡他。我向杉野小姐要了阿司匹林來吃。就這樣昏昏沉沉,出了一身汗,感覺舒暢了許多。我想應該沒事了。聽說哥哥一早便為了先前那件事前往下谷,還沒回來。事情似乎沒那麼輕鬆就能解決。哥哥不在身邊,總覺得有點不安。我請杉野小姐再幫我量了一次體溫,三十六度九。我打起精神,趴在床上寫日記。我對大學的幻想破滅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寫下這句感想。手臂疲軟無力。現在是晚上八點。頭腦變清醒了,無法入睡。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晴。強風。今天沒去上學。哥哥也說我最好請假一天。我的燒已退,時而起身,時而躺下休息。
那起所謂的事件,是姐姐說她想和鈴岡離婚。似乎沒什麼最直接的原因,姐姐只是說她厭倦了。要說厭倦就是最主要的原因,倒也未嘗不可,不過具體來說,這似乎不是主因。所以哥哥才會那麼生氣。他說姐姐太任性,罵了她一頓。還說要向鈴岡道歉。鈴岡完全沒有要和姐姐離婚的意思。他似乎很中意姐姐。但姐姐卻無來由地討厭鈴岡。雖然我也不喜歡鈴岡,但我認為姐姐這次是有點任性,也難怪哥哥會生氣。姐姐目前人在目黑的「一小口」女士家中。哥哥那天似乎很明確地表示,不希望姐姐回到我們位於麴町的家中。結果,姐姐馬上打包行李,前往「一小口」女士家中,就此住下。但我覺得,這次的事件是那位「一小口」姑姑在背後暗中操弄。鈴岡似乎也很困惑。哥哥面帶苦笑地說,現在鈴岡打掃房間,俊雄負責煮飯,那模樣實在悽慘,讓人同情,但因為那畫面實在很怪異,令人忍不住想笑。這也難怪。柔道四段的高手將衣服下擺塞進腰帶里,手持撣子清理拉門,俊雄則是落寞地皺起他那罕見的醜臉,忙著烤魚,雖然對他們有點抱歉,不過光想像那畫面就逗人發噱。真讓人同情。姐姐非回去不可。雖然她說沒什麼原因,但或許當中存在著某個具體的重大原因。既然這樣,就該大家一起坐下來尋找原因,該改的就改,圓滿地解決這個問題。沒人來找我商量這件事,我心裡很焦急。就連事情的真相也完全沒跟我提。對於這件事,我想暫時當個旁觀者,暗中探查真相。我心想,這「一小口」女士著實可疑。如果將她訓斥一番,或許她就會供出事情的真相。我找了一天到「一小口」女士家,若無其事地展開調查。她自己一個人住,所以肯定是她教唆姐姐,想讓姐姐也和她一樣變成孤家寡人。鈴岡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人,而且姐姐也是個內心堅定的人,肯定背後有個邪惡的第三者。總之,事情的真相得暗中探查清楚才行。媽媽鐵定是站在姐姐這邊的。她好像還是希望永遠將姐姐留在身邊。這起事件似乎還沒讓其他親戚們知道,不過就目前來看,站在姐姐那邊的,有媽媽和「一小口」女士。而站在鈴岡那邊的,就只有哥哥一人。哥哥形同孤軍奮戰。他最近心情很糟,有兩三次在外喝得醉醺醺,三更半夜才回來。他比姐姐小一歲,所以姐姐不會完全聽從他說的話。不過,哥哥現在是家中的戶主,他有權利對姐姐發號施令。而這正是棘手的地方。在這次的事件上,哥哥似乎態度強硬,而姐姐也不肯讓步。只要有「一小口」女士在一旁出主意,就不會有好結果。總之,我也得暗中稍稍探查一番才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今天被哥哥訓了一頓。晩餐後,我若無其事地以輕鬆的口吻說道:「姐姐就是在去年的這時候出嫁的。已經過了一年呢。」打算從哥哥口中套出和這起事件有關的消息,但被他看穿了:「不管是一年還是一個月,一旦嫁出去的人,就沒回來的道理。進,你好像對此挺感興趣的。你這樣不是一位志向遠大的藝術家該有的風範哦。」
我無言以對。不過,我並不是基於卑劣的好奇心,而來打探這個問題。我只是期望一家人能和睦。而且我不忍心見哥哥如此痛苦,想從旁協助。但要是我說出這番話來,他可能會朝我怒喝一聲「少在那裡說大話」,所以我就此噤聲不語。哥哥最近變得很可怕。
晚上我躺在床上隨手翻閱Theatreux。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晴。傍晚下起小雨。到了學校後聽說昨天同樣也因為靖國神社大祭而放假,我心裡暗罵「搞什麼」。換句話說,昨天和前天連放了兩天假。早知道的話,我就能更放心地在家睡懶覺了。看來,在這種時候,孤立派真的很吃虧。不過我暫時還是繼續如此吧。哥哥在大學裡似乎也是個孤立派,幾乎都沒有朋友。就只有島村和小早川偶爾會到家裡來玩。抱持高遠理想的人,似乎非得經歷一段被孤立的時光不可。雖然會寂寞,會有諸多不便,但絕不能向世間的低俗低頭。
今天的漢文課有點意思。由於和中學的教科書沒多大不同,所以我本以為又會上演同樣的情況,對此感到厭煩,結果沒想到上課內容大不相同。光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句話的解釋,就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當真佩服。中學時,對於這句話的含義,老師就只是解釋說,有好朋友從遠方來訪,非常高興。當時教漢文的「蛤蟆仙」就是這樣教的。接著,「蛤蟆仙」咧嘴笑道:「當覺得百無聊賴時,朋友出現在庭院裡,拎著一升裝的好酒以及一隻肥鴨當伴手禮,喊一聲『嗨!』這不是很開心嗎?或許這就是人生當中最快樂的時刻。」自己說得樂在其中。不過,這根本就大錯特錯。根據今天矢部一太老師在課堂上所述,這句話指的絕不是像好酒一升、肥鴨一隻這種現實生活中的低俗歡愉,這完全是一種形上學的語句。也就是說,儘管我的思想無法馬上受世人接納,但意外聽到遠方人士支持的聲音,不也是很高興嗎?這是當自己得到一股直透心坎的暖意時,對心中喜悅的一種歌頌。這句話唱出了理想主義者最高的願望。而說這句話的人,絕不會百無聊賴地躺在榻榻米上,而是朝著自己的理想勇敢邁進。而「不亦樂乎」的「亦」,有許多深奧的含義,矢部老師花了很長的時間說明,但我忘了內容。總之,中學時「蛤蟆仙」所說的好酒一升、肥鴨一隻,很遺憾,似乎只是凡夫俗子的解釋。不過坦白地說,我覺得好酒一升、肥鴨一隻,感覺也不壞。這樣也很快樂。「蛤蟆仙」的解釋也很難就此捨棄。我的思想也能得到遠方人士的理解,然後他們拎著好酒一升、肥鴨一隻,在美好的向晚時分前來探望,這是我的理想。不過,這樣或許太貪得無厭了。總之,我聽矢部一太老師那霸氣的講解,同時懷念起中學時的那位「蛤蟆仙」,這也是事實。他今年肯定也在中學的課堂上大談他那好酒一升、肥鴨一隻的見解。「蛤蟆仙」的授課就像是在講童話故事。
午休時間,我獨自一人留在教室里看小山內熏的《戲劇入門》,一名滿臉胡碴的本科生緩緩走進教室內,大聲喊道:「芹川在嗎?」接著噘著嘴道,「搞什麼,裡頭都沒人嘛」,並向我問道:「喂,小弟弟,你知道芹川在哪兒嗎?」十足的冒失鬼模樣。
「我就是芹川。」我皺起眉頭應道。
「原來就是你啊。真是失敬、失敬。」他搔了搔頭,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我是足球社的人,可以來一下嗎?」
他帶我前往操場。在櫻花樹下,有五六名本科生或站或蹲,但全都一本正經地在等候我。
「他就是芹川進。」那名冒失鬼笑著說道,把我推到眾人面前。
「是嗎?」一名額頭寬廣,看起來像年過四旬,感覺無比沉穩的學生,態度從容地點了點頭,臉上不帶半點笑意地向我問道,「你已經不踢足球了嗎?」我感受到一股壓迫感。第一次見面說話完全不笑的人,我最不會應付。
「沒錯,我已經不踢了。」我擺出討好的笑容。
「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對方還是不帶半點笑意,緊盯著我的眼睛問道。
「這樣太可惜了吧。」另一名本科生也在一旁插話,「虧你中學時代那麼有名。」
「我……」我想把話說清楚,「我倒是想加入雜誌社。」
「文學是吧!」有人低聲說道,但那明顯是嘲笑的口吻。
「真的不行嗎?」那名寬額頭的學生嘆了口氣,「我們很希望你能加入呢。」
我也很難受。我原本也很想加入足球社,但大學足球社的練習比中學強度更大,這樣我恐怕無法用功學習戲劇,所以我狠下心應道:
「不行。」
「你可回答得真明確。」有人再度語帶嘲笑地說道。
「不,」寬額頭的學生就像在訓斥那名嘲笑者似的,轉頭說道,「就算硬拉他加入也沒意義。再怎麼說,還是要全力投入自己喜歡的事,這樣才好。芹川現在好像身體不太行了。」
「我身體沒問題。」我越說越起勁,為自己辯解起來,「只是現在有點感冒。」
「這樣啊,」那名個性沉穩的學生這才微露笑容,「你這傢伙挺有趣的。有空就到足球社來玩玩吧。」
「謝謝。」
終於擺脫了他們,不過,那名寬額頭的學生,人品令我佩服。也許他就是隊長。我記得去年R大足球社隊長好像姓太田,而這名寬額頭的學生或許就是那個有名的太田隊長。就算他不是太田,但一個足以在大學的運動社團里擔任隊長的男人,其人格方面必定有其過人之處。
一直到昨天為止,我仍對大學充滿絕望,但今天的漢文課,以及那名隊長的態度,都讓我對大學的看法有點改觀。
今天發生了一件大事,而因為我表現活躍,現在疲憊不堪,無法詳細描述。真是痛快。明天再好好說吧。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雨。下了一整天雨。一早便雷聲大作。由於昨天的活躍表現,今天早上仍未完全消除疲勞,起床時格外痛苦。我第一次穿上新買的雨衣上學。我後來得知,昨天那名寬額頭的學生,果然就是鼎鼎大名的太田隊長。下課休息時間,我聽到班上那群人在聊這件事,這才得知。隊長太田似乎是R大的驕傲。他從本科生一年級起,就擔任隊長。原來如此,令人佩服。他似乎有個綽號叫摩西。這點也很令人敬佩。
還有,在今天的聖經課上發生了一件令人佩服的事,我想先將它記下,不過日後應該還是會有機會提到吧。得趁還沒忘了昨天的事,趕緊寫下。畢竟這可是件大事。
昨天我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突然想繞去「一小口」女士位於目黑的家看看,當時我覺得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去一趟才行,雖然從下午開始天氣轉壞,一副風雨欲來之勢,但我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因此前往目黑。「一小口」女士在家,姐姐也在。姐姐微微露出尷尬的神情。
「哎呀,小子變瘦了呢。姑姑,你覺得呢?」
「啊,別再叫我小子了。別以為我永遠都是個小子。」我在姐姐面前盤腿而坐,如此說道。
「哎呀。」姐姐瞪大眼睛。
「會變瘦也是應該的。我才剛大病初癒。今天好不容易才能下床行走呢。」我刻意說得比較誇張,「喂,姑姑,上個茶來喝吧。我喉嚨好干哪。」
「瞧你那說話口氣!」姑姑皺起眉頭,「活脫兒一個不良少年。」
「是有可能變不良少年。就連我哥最近也都每天晚上出外喝酒,三更半夜才回來。我們兄弟倆都變成不良少年給你看。快上茶。」
「小進。」姐姐轉為正經之色問道,「你哥跟你說了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
「你說你生了大病,是真的嗎?」
「嗯,是病了。因為太過操心而發燒。」
「你說你哥每天晩上都出外喝酒,很晚才回來,是真的嗎?」
「真的。哥哥他完全變了個人。」
姐姐別過臉去,哭了起來。我也很想哭,但我強忍下來。
「姑姑,快給我茶。」
「是,是。」「一小口」女士以瞧不起人的口吻應道,一邊泡茶,一邊念叨,「本以為你上了大學,終於可以讓人稍微放心了,沒想到馬上學了這種不正經的樣子回來。」
「不正經?我什麼時候不正經啦?姑姑你自己才不正經吧?自己明明是個『一小口』女士,還說人呢。」
「你說什麼?」姑姑真的發火了,「你連對我說話都這麼不客氣。你瞧!你姐姐都哭了。其實我全都明白。是你哥哥唆使你來的,明明就是個小鬼,還以為自己可以到這裡放肆,真是丟人,你的底早讓人知道了。話說回來,你說的『一小口』女士是什麼意思?說話要懂得收斂。」
「『一小口』女士是姑姑你的綽號。我們家都是這樣稱呼你的。你不知道嗎?那麼,我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你泡的茶吧。」我咕嘟咕嘟地喝著茶,斜眼偷瞄姐姐。她低著頭,真是可憐。一切都是姑姑的錯。我對姑姑的憎恨又加劇了。
「你們麴町全都是好孩子,真是幸福啊。小進,你是個乖孩子,你就回去吧。回家跟你哥哥說,如果有話想說,不要派小孩子來,要像個男子漢,自己過來說。搞什麼嘛,只會躲在背後說人壞話,最近都沒看到他到目黑這裡露面。我有話想好好跟你哥說說。你說他每天晩上都出外喝酒,三更半夜才回家?真不知檢點。」
「請你別說我哥的壞話。」我也真的動怒了,「姑姑你自己說話才該收斂呢。我才不是受哥哥唆使才來的。你開口閉口都是小孩子,把我瞧扁了,這讓我可傷腦筋呢。我好歹也懂得分辨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今來是和姑姑你吵架的,不關我哥的事。我哥對於這次的事,沒跟任何人透露過半句,自己一個人在那裡操心。我哥才不是那種卑鄙的人呢。」
「好啦,要不要吃點心?」姑姑當真老奸巨猾。「我有好吃的長崎蛋糕哦。姑姑其實全都知道,所以你也就別再惡言相向了,吃些點心,然後回去吧。你當了大學生之後,整個人都變了呢。你在家中也會用粗魯的口吻對你媽說話吧?」
「長崎蛋糕?那我來一點。」我張口大嚼,「真好吃。姑姑,你可不能生氣啊。再給我來杯茶吧。姑姑,雖然我對這次的事一無所知,但我隱約能明白我姐姐的感受。」我刻意擺出態度軟化的模樣。
「胡說什麼呢。」姑姑嘲笑道,不過她的心情已略微轉好,「你才不會明白呢。」
「這可難說哦。不過,這當中肯定有明顯的原因。」
「關於這點,」姑姑趨身向前,「就算跟你這樣的小孩子說也沒用,不過,原因當然有,沒有才見鬼呢!」姑姑的用語當真低俗,讓人受不了,「沒有才見鬼呢」,這種說法未免也太粗鄙了。「我跟你說,他們結婚都一年了,丈夫有多少財產,收入有多少,一概不讓太太知道,這是哪門子丈夫啊,你不覺得很可疑嗎?」我就只是默默聆聽。姑姑似乎以為我聽了之後也覺得認同,說得更帶勁了:「鈴岡現在似乎有那麼點身份地位,不過追究他的出身,不就是你們父親底下的跟班嗎?這我早知道了。當時你們還小,或許不知道,但我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可是受過你們家不少關照啊。」
「這又有什麼關係。」她實在有點囉唆。
「不,大有關係。說起來,我們才算是正統,而他現在是怎樣?最近他很久沒上麴町向你們問候,更別說我了,我看他根本早忘了有我這個人的存在。因為我是個單身的老姑婆,又沒什麼身份地位,會被人瞧不起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再怎麼說,我們也算是正統……」她說得無比激動,幾乎都拍打起榻榻米來了。
「姑姑,你離題了。」我笑道。
「好啦。」姐姐也跟著笑了,「先不談這個,小進,你和你哥都很討厭下谷的鈴岡家,對吧?對於俊雄,你們其實打從心底瞧不起他……」
「才沒這回事呢。」我顯得有點慌亂。
「因為你今年過年時沒來,而且不光你們,親戚們也都沒人到下谷來串門。所以我也這麼想。」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
「今年過年時,我原本一直很期待小進你到我家來玩呢。鈴岡也很疼愛你,老是『小子、小子』的掛嘴邊,很常提到你呢。」
「我當時是因為肚子痛。」我變得結結巴巴。我這才發現,那件事想必對姐姐造成不小的傷害。
「不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姑姑這次轉為站在我這邊。現場情況真是一團混亂。「話說回來,他也不會主動來拜訪。他連你們麴町那兒都沒去了,我這兒更是連一封賀年卡也沒寄過來。反正像我這種人……」她似乎又要抱怨了。
「真不應該。」姐姐態度冷靜地說道,「不知道是否該說這是鈴岡的書生脾氣,不光是對麴町和目黑,就連對他自己的親戚們,他也一概不和他們往來。只要我一提到,他便會回我一句『親戚的事以後再說』,然後就沒下文了。」
「這樣很好啊。」我開始有點欣賞鈴岡了,「真是的,如果連對自己的至親也非得那麼見外,大費周章地問候才行,那麼男人根本就不用工作了。」
「你真的這麼想?」姐姐露出開心的神情。
「沒錯。你大可不必擔心。最近每天晩上都陪哥哥喝酒的人,你知道是誰嗎?是鈴岡先生啊。他們似乎很有共鳴。鈴岡先生常打電話來。」
「真的?」姐姐雙目圓睜,緊盯著我。眼中閃耀著歡喜的光輝。
「這還用說嗎?」我得意地說道。「聽說鈴岡先生每天早上都把衣服下擺塞進腰帶內,自己打掃房間,而俊雄則是綁著紅色的束衣袖帶,準備三餐。我從哥哥那裡聽聞這件事後,現在對下谷姐姐家完全改變了看法,不過唯獨對『小子』這個稱呼。請不要再這樣叫了。」
「我會改的。」姐姐喜上眉梢,「因為鈴岡都這樣叫,所以連我也跟著叫成了習慣。」這聽在我耳里,就像在曬恩愛。不過,這時候如果出言調侃,可就太差勁了。
「我也不好,哥哥他也有疏忽之處。姑姑,對不起。剛才我說了那麼多沒禮貌的話。」我一併討姑姑的歡心。
「我也是想,如果這件事能圓滿落幕,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姑姑也很懂得看準時機,態度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不過話說回來,小進也變聰明了,令人驚訝呢。不過,取什麼『一小口』之類的綽號,以此來嘲笑老人家,唯獨這點很不可取。」
「我會改的。」
我心情愉快。在姑姑家吃完晚餐後,就此打道回府。
那天晚上,我一直期盼哥哥回家。媽媽聽說我到姑姑家吃晚餐,便急著想知道姐姐的近況,一直問個不停,我不想現在就告訴她,因此東拉西扯,跟她打馬虎眼,說道:「你待會兒再問我哥吧,我也不清楚。」就此逃離了媽媽的房間。
等到十一點,哥哥這才醉醺醺地歸來。我跟著他走進房間。
「哥,要我幫你端水來嗎?」
「不用。」
「哥,我幫你解開領帶吧。」
「不用。」
「哥,我幫你把長褲折好,放在棉被底下壓平吧。」「你很囉唆耶。快去睡覺。你感冒好了嗎?」
「感冒的事我早忘了。我今天去了目黑一趟呢。」
「你翹課了,對吧。」
「是放學後順便去了一趟。姐姐托我向你問候一聲。」
「你跟她說,我不想聽。進,我勸你也早點對她死心吧。她現在是外人了。」
「姐姐可是一直都很掛念著我們,還流淚了呢。」
「胡說些什麼啊。快去睡。如果你老是關心這些沒意義的事,肯定當不了日本第一的演員。我看你最近完全沒念書,對吧?哥哥可是全都了如指掌哦。」
「哥,你自己不是也沒念書嗎?你每天都只顧喝酒。」
「少在我面前說大話。我是因為對鈴岡感到抱歉……」
「所以嘍,只要讓鈴岡開心不就好了嗎?姐姐說她其實一點都不討厭鈴岡。」
「她是對你才那樣說的。進,連你也被她收買了,是吧。」
「區區的長崎蛋糕,哪能收買我啊。是『一小口』……不,是姑姑不對。是姑姑在背後唆使。說什麼鈴岡沒讓她知道有多少財產,老說這些低俗的事。不過,情況並不嚴重。其實是我們自己不對。」
「為什麼?我們哪裡不對?我要先睡了。」哥哥換上睡衣,鑽進被窩。我關掉房內的燈,改為打開檯燈。
「哥,姐姐哭了呢。我說你每天晚上都出外喝酒,喝到三更半夜才回來,姐姐聽了便暗自流淚。」
「當然會哭啊。因為她自己說了那麼任性的話,害大家受苦。進,幫我拿根煙來。」哥哥趴在床上。我用打火機幫他點了根煙。
「接著姐姐還說,你們兄弟倆都很討厭鈴岡家,對吧?」
「咦?她這話可就怪了。」
「因為真的就是這樣啊。雖然現在不會了,但之前你不也是完全不想去鈴岡家玩嗎?」
「你不也都不去嗎?」
「沒錯,我也有不對的地方。畢竟他是柔道四段,很可怕呢。」
「還有俊雄,你很瞧不起他。」
「也不是瞧不起他,就是不想和他碰面。看了總覺得心情沉重。不過,今後我會和他好好做朋友。仔細想想,他其實長得也挺好看的。」
「傻瓜,」哥哥笑了,「鈴岡和俊雄其實人都很好。吃過苦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我從前就不覺得他們是什麼壞人,如果覺得他們是壞人,就不會讓姐姐嫁過去了,但我沒想到他人那麼好。這次我真的有這樣的深切感受。姐姐還不了解鈴岡的好。說什麼因為我們都沒去她家做客,所以要和鈴岡離婚?真是不知分寸。這就叫任性。又不是十九、二十歲的年輕小姐,多狼狽啊。」哥哥完全沒有讓步的意思。或許這就是所謂一家之長的派頭。
「姐姐其實也很明白鈴岡的好。」我極力替姐姐辯解,「是因為鈴岡和我們好像很合不來,所以姐姐才會胡思亂想。姐姐很重視我們兩人。我們也有不對的地方。說什麼嫁出去就是外人,我認為不該是這樣的。」
「不然你認為我該怎麼做?」哥哥變得認真起來。
「其實不用特別做什麼。姐姐已經很高興了。我跟姐姐說,你和鈴岡最近每天晚上都一起喝酒,產生了共鳴,姐姐聽了之後問了一句:『真的?』還露出了很開心的神情。」
「這樣啊。」哥哥長嘆一聲,沉默了半晌才說道,「好,我明白了。我也有不對。」哥哥霍然起身:「都十二點了,沒關係,進,你打電話給鈴岡,說哥哥這就去找他,還有,也打一電話給朝日出租車行,請他們馬上派一台車來。在這之前,我跟媽媽談點事就來。」
送哥哥到下谷後,我這才以平靜的心情著手寫日記,但畢竟是累了,寫到一半便沉沉睡著了。哥哥就此在鈴岡家過夜。
今天我從學校回到家後,哥哥滿面春風,什麼也沒說,直接就帶我到母親房內。
鈴岡和姐姐就坐在母親的枕邊。我坐在他們身旁,笑著向他們兩人行了禮。
「小進!」姐姐叫喚了一聲後,流下淚來。她出嫁那天早上,也是這樣叫喚我的名字,然後流下眼淚。
哥哥站在走廊上,露出帥氣的笑容。我眼中噙著淚水。媽媽則是躺在床上說:
「兄弟姐妹要和睦相處……」
上帝,請守護我們一家人。我會用功念書的。
聽說明天就是姐姐結婚一周年的紀念日,我想和哥哥商量,看要送什麼禮才好。
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晴。仔細想想,身為一名男子漢,不過是為了家裡的小紛爭而全力奔走罷了,卻感覺像是在做什麼大事業似的,還為此得意揚揚,真是丟人。家庭的和諧固然很重要,但是對一個朝理想邁進的男人來說,對外也要更強悍才行。今天我在學校深切感受到了這點。我在家中備受母親、哥哥、姐姐的疼愛,他們還誇我聰明,我就此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但一來到外頭,馬上吃足苦頭。真是悲慘。每當歡天喜地後,就一定會遭受跌落谷底的失意襲擾,這似乎是我的宿命。世人為何都如此心胸狹隘,對彼此抱持如此不必要的敵意呢,真是受夠了。
今天早上,我才剛在大學正門前走下公交車,便遇到先前的足球社本科生,是那天到教室找我的那名滿臉胡碴的學生。我對他有好感,所以馬上以笑臉相迎,活潑地向他問候一聲「早安啊」。
結果他實在很過分,竟然以憎恨的眼神瞄了我一眼,之後快步走進正門。和先前那天真無邪氣的冒失鬼形象判若兩人。那眼神透露出難以形容的膚淺。就算我沒加入足球社,態度也沒必要這樣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吧。我們不同樣都是R大的學生嗎?真想朝他背後大罵一聲「混賬東西」。他應該已是二十四五歲的年紀了。都老大不小了,還這樣怨恨我。我很瞧不起這個學生,同時感覺自己發現了醜惡的人性,備感落寞。昨天感受到的幸福感瞬間被打入萬丈深淵。氣量狹小的市井小民脾氣。他們那醜陋、狹隘的脾氣,粗魯地傷害了我無拘無束的生活,多麼令人掃興啊。而且他們非但沒反省自己散播的毒害,還渾然未覺,所以更加令我吃驚。有人說,世上最可怕的,非笨蛋莫屬,指的就是像這樣的。所以我才討厭學校。學校不是個求學問的場所,而是面對無聊的交際應酬,得費心應付的地方。今天班上的同學們一派輕鬆地走進教室,口袋裡塞的全是《少女倶樂部》《少女之友》《明星》等雜誌。現今再也沒有比學生更愚昧無知的人了。我心裡實在排斥極了。在開始上課前,有人互丟小孩子的玩具——紙飛機,有人為一些無聊的小事大驚小怪,直呼「好厲害」,有人做出粗俗的動作,但只要老師一來,他們便馬上轉為偷偷摸摸,不管多麼無聊的課,也都一本正經地聽課。而放學後,個個就像活過來似的,得意揚揚地叫嚷著「好了,今天要去逛銀座哦」。今天早上教室里又是一陣沸反盈天。我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班上一名叫K的帥哥,昨晚和一名像是其戀人的女子到銀座散步。結果今天他一到教室,馬上就被大聲宣揚。實在是膚淺到了極點。感覺這裡就像一處欲望騷動的垃圾場。這個K也著實不簡單,儘管在眾人的起鬨下臉頰泛紅,但仍是嬉皮笑臉,似乎也很樂在其中,而在一旁起鬨、大呼小叫的學生,到底在想些什麼呢。真莫名其妙。齷齪!低俗!我遠遠地望著這場愚蠢的哄鬧,一股強烈的憤怒湧上心頭,感覺實在無法原諒這些傢伙。我再也不想和這些傢伙說話了,就算會受到排擠也無所謂。根本沒必要加入這群人當中,逼自己和他們一樣無聊。啊,各位浪漫的學生,青春似乎很快樂對吧。一群蠢蛋。你們活著是為了什麼?你們的理想是什麼?是打算儘可能在不影響周遭的情況下,盡情地玩樂,保持心情愉悅,順利地大學畢業,定做新西裝,在公司里上班,娶個可愛的新娘,期待薪水調升,一輩子平安度日?但很遺憾,你們或許無法如願。總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做好心理準備了嗎?真可憐,什麼都不知道。無知啊。
一早就這樣情緒低落,結果下午準備去上軍訓課時,這才發現我忘了帶綁腿,我急忙到隔壁班向三個同學求助,請他們將綁腿借我一個小時,但他們全都只是衝著我笑,不置可否。我大為吃驚。他們似乎不是因為不想借,或是出於麻煩等這類的想法。似乎就只是覺得沒有借的道理,一種像白痴似的利己主義。看來,他們打從出娘胎到現在,都不曾對有困難的人伸出援手。再怎麼向這種人請求,也不會有結果。真過分。我再也不想請學生幫忙了。我直接翹了軍訓這門課,返回了家中。
無論是那個足球社的本科生、今天早上教室那場膚淺的騷動,還是隔壁班的那三個學生,實在是很離譜。今天我落了個遍體鱗傷。不過算了,我有我的道路,只要照自己的道路一往無前地探究下去就行了。
今晚,我向哥哥提出請求。
「學校的情況我已大致明白,所以我想,也差不多該正式開始戲劇的學習了。哥,請快點帶我到好老師那兒吧。」
「看你今晚若有所思,一臉認真的神情,原來是為這事啊。好,明天我去津田先生那裡找他談談。總之,先去津田先生那兒,問問看哪位老師比較好。明天我們一起去吧。」哥哥從昨天開始就顯得心情不錯。
明天是天長節[31]。感覺我的前途受到了某種祝福。津田先生是哥哥就讀高等學校時的德語老師,現在他已辭去教職,以寫小說為生。哥哥常會拿自己的作品請他過目。
晚上我整理房間,一直忙到很晚。連書桌抽屜里都整理得很乾淨。將看完的書和接下來要看的書進行分類,重新擺上書架;畫框裡的畫,也以達·芬奇的自畫像取代哀悼基督像,因為我想要擺出表現自己意志堅定的物品。我捨棄了鵝毛筆,因為我想摒除少女的嗜好。吉他被我收進壁櫥里。心情變得清爽了許多。感覺今年的春天化為我這輩子最鮮明的記憶,留存在我腦海中。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六。
晴空萬里。今天是天長節。哥哥和我都起了個大早。天氣晴朗,寧靜祥和。聽哥哥說,自古以來,天長節必定都是這樣的好天氣。我希望自己能很單純地相信他的這番話。
十一點時,我們一起走出家門,途中繞道去了一趟銀座,購買慶祝姐姐結婚一周年的賀禮。哥哥買了一套玻璃杯,打算日後去下谷時,要和鈴岡一起用這些玻璃杯喝葡萄酒,可說是早有計劃;我則是買了一副上好的撲克牌,下次去下谷玩時,打算和姐姐、俊雄三人一起玩撲克牌,也算是自有如意算盤。這都是為了我們日後到鈴岡家去時可以玩得盡興,而按計劃買下的禮物,所以顯得十分精打細算。玻璃杯和撲克牌,我們都請店家直接送往下谷。
我們在奧林匹克餐廳吃午餐,接下來要到津田先生位於本鄉的家中拜訪。我剛升中學那年春天,哥哥曾帶我到津田先生家做客。當時津田先生家中的玄關、走廊、客廳,全塞滿了書,我看得目瞪口呆。
「這些您全都看過了嗎?」我毫不顧忌地問,津田先生面露微笑。
「很難全部看完。不過,像這樣事先擺好,總有一天會看的。」還記得當時他很爽朗地如此回答。
津田先生在家。玄關、走廊、客廳,還是一樣全塞滿了書,一點都沒變。津田先生也和四年前一樣,明明已年近五旬,卻絲毫不顯老態,仍是以清亮的聲音談笑。
「你長大了呢,也變得更有男子氣概了。現在念R大是嗎?高石最近可好?」他口中的高石,是R大的英語講師。
「他很好,現在他正在教我們塞繆爾·巴特勒的《埃里汪奇遊記》[32],感覺他是個做事猶豫不決的人。」我說出心中的想法後,津田先生瞪大眼睛說道:
「你嘴巴可真毒。現在就這個樣子,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可想而知啊。你每天都和你哥哥兩人聯合起來說我們壞話吧。」
「算是吧,」哥哥笑著說道,「我弟弟似乎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要在R大念到畢業。」
「他是受到你的不良影響。你犯不著連你弟弟也拉進來吧。」津田先生也笑著應道。
「沒錯,此事我該負全責。不過他說他想當演員……」
「演員?他可真有決心哪。該不會是要當劇團演員吧。」
我低著頭聆聽他們兩人的對話。
「是電影演員。」哥哥很乾脆地應道。
「電影?」津田先生以怪聲驚呼道,「這可是個大問題呢。」
「我也苦思過這個問題,不過我弟弟似乎也很清楚這條路會走得很辛苦,這才決心成為一名電影演員。他還是個孩子,所以也沒什麼明確的理由,不過我心想,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安排吧。如果是在輕鬆的狀況下憧憬當一名電影演員,那根本就不值一提。不過,他似乎是在人生的關鍵時刻,突然想到電影演員這個職業,我認為這就像是上帝的聲音。我願意相信這小子。」
「話雖如此,但你的親人們或許會反對,總之,問題不少呢。」
「親人的反對,我會一肩扛下。我自己也是中途休學,立志要當一名小說家,所以親人的反對我早已習慣了。」
「你不在乎,可是你弟弟……」
「我也不在乎。」我在一旁插話道。
「是嗎,」津田先生面露苦笑,「沒想到世上有你們這麼令人吃驚的兄弟。」
「如何?」哥哥不予理會,徑自接著往下說,「有沒有哪位優秀的戲劇老師?我認為,他還是得花五六年的時間學好基礎的課業。」
「沒錯,」津田先生突然顯得很帶勁,「課業還是得學習的。要好好用功才行。」
「所以請介紹一位好老師給我們吧。齋藤市藏先生如何?我弟弟好像也很尊敬他,我也認為像他這樣的傳統藝人很合適。」
「齋藤先生?」津田先生微微側頭。
「不適合嗎?津田先生,您和齋藤市藏先生熟識吧?」
「也稱不上熟識,不過,畢竟他在我們念大學時就已經當老師了。但是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又如何呢?我是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不過,之後你們打算怎麼辦?要當齋藤先生的住家學徒嗎?」
「怎麼可能。應該是不時會前去拜會,聽他說說演員應具備的心理素質,也想向他請教,一開始該加入哪個劇團比較適合。」
「劇團?不是要當電影演員嗎?」
「我說的電影演員是一種象徵,但並未局限在這樣的現實層面上。總之,我弟弟想成為日本第一,不,是世界第一的演員。」哥哥流暢地說出我的想法,我自己倒是無法如此明確地表達,「所以我們想先聽取齋藤先生的意見,加入一個好的劇團,花五年、十年來磨鍊演技,他已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了。日後不管是參與電影演出,還是在歌舞伎劇場登台,都不是問題。」
「準備得可真周到。看來,這不是漏洞百出的春夜幻想,對吧?」
「別開玩笑了。就算我自己失敗,我也希望我弟弟能功成名就。」
「不,你們兩位都得要功成名就才行。總之,要好好用功。」津田先生大聲說道,「你們目前似乎沒有經濟上的壓力,所以可以很有耐心地好好學習。不要白費你們得天獨厚的環境哦。不過,你要當演員,真的很令人吃驚呢。總之,我先寫封給齋藤先生的介紹信。你帶著去見他。因為他這個人很頑固,你們有可能會吃閉門羹。」
「到時候就再請您寫一封介紹信。」哥哥若無其事地說道。
「芹川,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厚臉皮啊。這樣的厚臉皮,要是也能出現在你的作品中就好了。」
哥哥頓時變得沮喪。
「我打算花十年的時間重寫。」
「是一輩子。這是一輩子的學習。最近可曾好好寫作品?」
「嗯,感覺困難重重。」
「看來是沒寫。」津田先生長嘆一聲,「你太執著於日常生活的尊嚴了,這樣不行哦。」
儘管兩人互開玩笑,但一提到作品,就連周遭人也感受得到那股嚴肅的氣氛。他們真的是一對好師徒。請他寫完介紹信,準備告辭時,津田先生還來到玄關為我們送行。
「人不管到了四十歲,還是五十歲,痛苦還是一樣的,不會有增減。」他像是在自言自語的這番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
我想,作家達到津田先生這樣的層次,果然就會變得不一樣。
哥哥走在本鄉[33]的街道上,說道:
「本鄉感覺可真憂鬱。對我這種帝國大學中途休學的人來說,大學建築正是恐懼的象徵。感覺自己變得很卑微,難以忍受,甚至覺得自己像是個罪犯。要去上野逛逛嗎?我不想再繼續待在本鄉了。」說到這裡,他露出落寞的笑容。也許是津田先生說了他幾句,令他更加感到落寞。
我們到上野吃了牛肉火鍋。哥哥喝了啤酒,我也陪他喝了幾杯。
「不過,真是太好了。」哥哥慢慢開始有了精神,「我今天也是鉚足了勁呢。津田先生終於肯替我們寫介紹信了,算是相當成功。別看津田先生那樣,他其實個性也很彆扭,要是他不願接受的話,可就沒轍了,怎樣也無法挽救的。我絲毫都大意不得。今天真是走運。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真不可思議。可能是因為你的態度好吧?津田先生雖然老愛開玩笑,但其實他都以犀利的目光在觀察人,就像背後另外長了一雙眼睛似的。進,你這樣姑且算是合格了。」
我咧嘴而笑。
「現在就放心還太早呢。」哥哥似乎喝醉了,說話音調出奇地高,「接下來還有齋藤先生這一關。他的個性好像很頑固。津田先生剛才不是也微微側頭遲疑嗎?我們就拿出誠意與他接洽吧。介紹信你帶在身上,對吧?讓我看一下。」
「可以看嗎?」
「可以。介紹信這種東西,就是為了持有者也可以觀看,才刻意不封緘。喏,沒錯吧?我們最好也先看過一遍。就打開來看看吧。哎呀,這也真是的,寫得太簡略了。光這樣寫行得通嗎?」
我也拿過來看。確實寫得太過簡略。通篇文章的大致內容為「在此介紹吾友芹川進,望能蒙老師您親自指導」。具體事項隻字未提。
「這樣行嗎?」我漸感不安,仿佛前途頓時一片黑暗。
「沒問題的。」哥哥自己似乎也沒多大把握,「不過,這裡寫著『吾友芹川進』,這句『吾友』或許能打動對方。」他淨是說些敷衍的話安慰我。
「吃飯吧。」我備感沮喪。
「好。」哥哥也露出掃興的神情。
接下來,我們的對話顯得很沉悶。
離開那家店時,已是日暮時分。哥哥提議到附近的鈴岡家坐坐,但我打算明天就去拜訪齋藤先生,為了避免齋藤向我發問時,我會一時不知所措,我今天想早點回家,先閱讀幾本與戲劇相關的書籍,所以最後哥哥獨自前往鈴岡家,我和他在廣小路分道而行,就此返回麴町的家中。
現在已是晚上十點,哥哥還沒回來。或許是在下谷和鈴岡共飲吧。哥哥最近完全變成了一名酒鬼,很少動筆寫小說。不過我還是相信哥哥。他日後一定會寫出出色的作品。總之,他絕非泛泛之輩。
從剛才起,我便將齋藤先生的自傳作品《戲劇之路五十年》攤在桌上,但連一頁都讀不進去。各種想像在我腦海中交錯,我心中雀躍不已。有一種令人感到不舒服的緊張感。今後我即將與現實生活展開搏鬥。一名男子漢勇猛奮鬥的英姿,早已占滿了我腦海。明天的會面,不知道會不會順利。這次我要獨自前往,沒任何人從旁協助。帶著那麼簡陋的介紹信,無法期待它能發揮多大的效果。到頭來,我得獨自一人展示我的誠意,說出我心中的希望。唉,真擔心。上帝啊,請您守護我,別讓我吃閉門羹。齋藤先生會是怎樣的一位老先生呢?搞不好是位慈祥的老爺爺,笑眯眯地對我說「歡迎你來啊」,不不不,不可能有這種事。不能想得這麼天真,他好歹也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劇作家。他一定是雙目炯炯生輝,想必有過人的臂力。不過,總不會對我動粗吧。如果真的要動手打我,我當然不會同意。我會猛烈展開反擊。到時候他會說一句「小鬼,好樣的,好氣魄」,就此同意收我為徒。我看過這樣的電影。是宮本武藏那部電影嗎?唉,滿腦子胡思亂想,沒完沒了了。總之,看明天那場會面的表現,或許我終身的恩師就這麼定了。當真是個重要的日子。我今晚該怎麼做才好?雖然想看書,卻連一頁,甚至是一行都記不進腦中。還是上床睡覺吧,這似乎是最好的做法。要是一臉睡眼惺忪地前去,搞壞他對我的第一印象,那可就得不償失了。但我實在睡不著。外頭又開始夜間施工了。仔細想想,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這段時間,每天都在施工,長達八個小時的粗重活,工人還不斷發出嗨咻嗨咻的吆喝聲。他們到底是在幹什麼呢?是從窨井裡拉出瓦斯管之類的東西嗎?聽哥哥說,那吆喝聲是工人用來趕跑自己的困意的。想到這裡,便覺得那吆喝聲聽起來怪可憐的。不知道他們的工資有多少?
突然很想看《聖經》。在這種無聊又煩躁的時候,最適合看《聖經》。其他書枯燥乏味,腦袋完全無法接納,這時候唯有《聖經》中的語句能在心中產生共鳴。這本書真的很不簡單。
此刻我取出《聖經》,翻開書頁,以下的語句映入眼中。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你信這話麼?」[34]
我都忘了。我的信仰是如此淡薄。一切全交由上帝,今晚就先安歇吧。我最近連祈禱都怠惰了。
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35]
四月三十日。星期天。
晴。早上十點,哥哥送我到門口,我就此出發。原本想和他握手,但覺得太誇張了,就此作罷。先前到一高和R大應考時,都沒這麼緊張。到R大應考時,甚至是當天早上才猛然發現要考試,而匆匆出門。
我的人生就此啟程。今天早上真的有這種感覺。途中我在電車裡多次熱淚盈眶。而中午時,我一臉茫然地返回家中,只覺得筋疲力盡。
齋藤先生位於芝區的宅邸,地點清幽,是一棟縱深頗長的平房。儘管一再按玄關的門鈴,還是沒任何動靜。我戰戰兢兢,擔心會有猛犬躥出,但目前就連會跑出小狗來的動靜也聽不見。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時,從庭園的竹籬門傳出一聲應答。
「啊!嚇了我一跳。」出現一名繫著鮮紅腰帶的少女。看起來不像女傭,應該也不會是這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她的氣質不夠高尚。
「請問老師在家嗎?」
「這個嘛……」她回答得很模糊,就只是臉上掛著微笑。雖然略嫌輕浮,但給人的印象還不至於太糟。或許是老師親戚的女兒吧。
「我身上有介紹信。」
「是嗎?」女孩很直率地接過介紹信,「請稍候片刻。」
我心想,目前姑且還算順利,面露微笑。但接下來可就碰壁了。半晌過後,女孩再度從庭園走來。
「您此次來有何貴幹?」
這句話可考倒我了。這不是三言兩言就能說得清楚的。我總不能照著介紹信上的文字說「我是來接受老師指導的」。這樣的話可就變得跟劍客一樣了。我拿不定主意,最後就此發起脾氣。
「老師到底在不在家呢?」
「在。」女孩笑盈盈地應道。她這根本就是在耍我,把我瞧扁了。
「老師看過介紹信了嗎?」
「還沒。」她若無其事地應道。
「什麼?」我有一股想要辱罵這一家人的衝動。
「他正在工作。」她以十足的孩子氣口吻說。我一時還以為她舌頭比常人短呢。她偏著頭說:「您要不要改天再來?」
好個委婉的閉門羹。我豈會上你的當?
「老師什麼時候有空呢?」
「這個嘛,等兩三天後,或許會有空吧。」這句話說得含糊不清。
「既然這樣,」我抬頭挺胸應道,「五月三日的這時候,我再來拜訪。到時候請多指教。」我朝少女瞪了一眼。
「是。」她很不可靠地回了一句,臉上仍掛著笑意。我突然興起一個念頭,這少女該不會是個瘋子吧。
簡言之,這次無功而返。我一臉茫然地回到家中,覺得疲憊不堪,連向哥哥報告這件事都嫌麻煩。哥哥向我詢問了每一個細節。
「問題在於那名女子是什麼身份。她多大年紀?長得漂亮嗎?」
「這我怎麼知道。我只覺得她可能是個瘋子。」
「這怎麼可能。我看她一定是女傭,一名身兼秘書的女傭。應該是女校畢業。所以或許已年過十九,不,已經二十多歲了。」
「哥,下次換你去吧。」
「視情況而定,或許我非得親自去一趟不可。不過,目前還沒這個必要。瞧你一臉沮喪樣,其實你今天沒把事情搞砸。對你來說,這樣算是做得很好了。你清楚地跟對方說,你五月三日會再來一趟,光是這樣就已經很成功了。那女生似乎對你有好感呢。」
我忍俊不禁。
「不,我是說真的。」哥哥一本正經,「這種情況和一般的賞人吃閉門羹不一樣。你很有希望呢。如果對方是在工作中,一定會謝絕會客,但對方卻特別為了你,而想辦法把介紹信交到主人手上,但最後可能是被夫人或其他人攔阻,沒能成功。」哥哥的解釋著實天真:「一定是這樣。所以下次你別瞪著那個女人瞧,要對人家和善一點,還要好好行禮問候。」
「糟了!我今天沒摘下帽子。」
「就說嘛。連帽子也沒摘,就只是瞪著人家看,一般來說,普通人都會直接報警。好在那名女子明理,你才逃過一劫。下個月三號,你可要好好注重禮儀啊。」
但我卻深感絕望。藝術之路也和普通的上班族一樣,會嘗遍一般的艱辛,此事我老早便已做好心理準備,所以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而懷憂喪志,不過今天從齋藤先生的宅邸返回的路上,我深切明白自己有多麼渺小,多麼默默無聞,因而討厭起自己。齋藤先生和我實在是天差地別。我一直都沒發現,我們之間竟然存在著像雲泥般的距離。之前還以為,我要是向他喚一聲「嗨」,他可能也會回我一聲「嗨」。這是何等天真啊。今天,我覺得那個人和我們就像是不同的人種。有句話說「有些事就算再努力也達不成」,這世上就是有再怎麼努力也達不到的事,想到這裡我便覺得厭煩,「成為日本第一」的理想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為了讓自己變偉大而做的努力,越來越顯得愚蠢。我實在沒能耐像齋藤先生這樣,建造出如此富麗堂皇的城堡。
晚上哥哥拉著我去紅磨坊新宿座[36]看戲。無趣極了,一點都不好笑。
五月三日。星期三。
晴。我向學校請假,拖著沉重的步伐前往位於芝區的齋藤先生宅邸。用沉重的步伐來形容一點都不誇張。我的心情真的很鬱悶。
不過,今天的情況並不算太糟。不,其實也沒多好,但或許還算不錯。
齋藤先生的宅邸大門前停著一輛汽車。我正準備按下玄關的門鈴時,玄關內突然一陣喧鬧,玄關門突然由內開啟,冒出一名瘦小的老先生,快步從我面前走過。是齋藤先生。我正準備隨後跟上時,看見前幾天的那名女子拿著皮包和手杖,匆匆忙忙地走出玄關喚道:
「哎呀!老師正準備出門呢。你來得正好,你自己跟老師說吧。」
我摘下帽子,微微向那名女子行了禮,接著馬上朝齋藤先生追去。
「老師!」我叫喚道。齋藤先生沒轉頭,徑自快步走上停在門前的汽車。我跑向車窗邊。
「這是津田先生的介紹信……」我話說到一半,他轉頭瞪了我一眼,低聲道:「上車。」
我心中暗自叫好,打開車門,一屁股坐向齋藤先生身旁。啊,或許坐司機身旁才符合禮儀,但這時再刻意換座位,也太難為情了。我索性維持原本的姿勢,靜坐不動。
「太好了。」女子從車窗將皮包和手杖遞給齋藤先生,一臉開心地笑著,來回打量著我和齋藤先生說道,「上次他可是氣沖沖地回去的呢。」
齋藤先生不悅地擠出眉間的皺紋,不發一語。果然很可怕。我不禁心想,剛才應該坐前座才對。
「開車吧。」
汽車往前行駛。
「請問要去哪兒?」我問。齋藤先生沒搭理我。過了五分鐘後,他才以低沉的語調說「去神田」,聲音無比沙啞。他就像一名老牌演員,容貌端正。接著又是一陣沉默,令人渾身不自在。壓力一分一秒持續增加,我如坐針氈。
「你……」他以幾乎聽不見的低沉嗓音說道,「不該就那樣生氣離去。」
「是。」我不自主地低下頭。覺得剛才真應該坐前座的。
「你和津田是什麼關係?」
「是,我哥哥寫的小說,都會請他審閱。」我如此說道,但也不知齋藤先生有沒有在聽我說,他一直沉默不語,沒半點反應。半晌過後——
「津田寫的信,還是一樣寫得不清不楚。」
果然不出所料,就那樣寥寥幾句,根本不知道要表達什麼。
「我想當演員。」我直接說出結論。
「演員。」他不顯一絲驚訝。說完這句話後,又是一陣沉默。這令我備感焦急。
「我想加入好的劇團,認真學習。請告訴我,什麼樣的劇團比較好。」
「劇團。」他低語一聲後,又是一陣沉默。我實在受夠他了。「好的劇團……」他又低語一聲,接著突然怒吼道,「根本就沒這種東西。」
我大為吃驚。很想向他說聲失禮了,就此下車。此刻我連話都說不好了。這就是所謂的傲慢嗎?這真令人不知所措啊。
「沒有好的劇團嗎?」
「沒有。」他顯得神色自若。
「這次好像會在鷗座上演老師您的《武家物語》呢。」我試著轉移話題。
他沒回答,低頭忙著修理皮包的扣環鬆脫處。
「那裡……」在意想不到的時刻,他突然冒出這句話來,「正在招募學員。」
「是嗎?您認為我應該加入那裡嗎?」我很感興趣地詢問,感覺終於聊到正題了。
他沒回答。
「還是不行嗎?」
沒回答。他一直在處理手中的皮包。
「任何人都可以自行前往應募嗎?」我刻意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他沒任何反應。
「會有考試嗎?」這次我向他靠近,加重語氣問道。
看來,他終於修理完皮包了。他望向窗外。
「不知道。」他說。
我已經不想再多問了。汽車在駿河台的M大學[37]前停下。仔細一看,M大學的正門立著一個大型宣傳牌,上面寫著「齋藤市藏老師特別演講」。
我正準備下車時,齋藤先生向我問道:
「你要在哪裡下車?」
我心想,他這句話的意思,難道是我可以借這輛車一路坐回家嗎?
「麴町。」我戰戰兢兢地說道。
「麴町。」齋藤先生思考片刻後說了一句「太遠了」。我想他的意思是「不行」,於是我馬上下車。
照這樣子來看,如果能再近一點的話,他可能就會載我一程,總之,真是位懂得精打細算的老先生啊。
「在下告辭了。」我大聲喚道,很客氣地行了禮,但齋藤先生頭也沒回,快步走進門內。這個人真不簡單。
我坐上市營電車,直返家門。哥哥早已等候多時,仔細詢問今天的會面經過。
「真是一位見面遠勝於傳聞的奇人啊。」哥哥也面露苦笑。
「他一定不太正常。」我說。
「不,不是這樣。他很正常。以世界級文豪自詡的人,就得像這樣,有點怪癖才行。」哥哥果然是天真了點,「不過你也都挺了下來,不容易啊。沒想到你也有臉皮厚的一面。這算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不過非常成功。可說是歪打正著,也許他對你抱持好感也說不定。」
「說什麼傻話。他完全不跟我說話。感覺怪陰森的。」
「不,他確實對你有好感。肯讓你一起坐車,就非比尋常了。我想,應該是那名女子巧妙替你居中牽線吧。而津田先生的介紹信,或許背地裡也發揮了很大的影響力。好不容易請他幫我們寫介紹信,不能說他壞話。現在細想,我覺得那是很棒的介紹信。算是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接下來,我們打電話到鷗座,詢問招募學員的事吧。」哥哥自己在旁邊一頭熱。
「可是,他又沒說鷗座好。」
「也沒說不好吧?」
「就只是說他不知道。」
「這樣就夠了。我明白齋藤先生的心情。他是吃過苦的人,他的意思是要你從基礎開始,穩穩地走好每一步。」
「是這樣嗎。」
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出鷗座事務所的電話號碼。哥哥打電話給他一位在銀座售票處工作的朋友,請他代為調查,最後好不容易才查出來。
「好了,接下來你全部得自己處理。」哥哥如此說道,將話筒遞給我。我緊張萬分。
我打電話給鷗座事務所後,一名女子接聽,也許是知名的女演員也說不定,說起話來語氣自然,不帶半點討好,以口齒清晰的話語詳細告訴我細節。要帶自己親筆寫的履歷表、家長同意書,兩者各一份,格式不拘,此外還要附上三寸的上半身近照一張,在五月八日前提交事務所。
「五月八日?那不就快了嗎?」我的心撲通撲通直跳,聲音變得沙啞,「那考試呢?」
「九日在新富町的研究所舉行考試。」
「咦。」我發出奇怪的聲音,「幾點開始?」
「下午一點整,請在研究所集合。」
「科目呢?考什麼科目?會是怎樣的考試?」「請恕我無可奉告。」
「咦。」我又發出一聲怪叫,「謝謝您。」我掛上電話。
我大為吃驚。五月九日。那不就只剩一個禮拜不到的時間嗎?我什麼都還沒準備呢。
「應該是很簡單的小考試吧。」哥哥優哉地說道,但我總覺得沒這麼簡單。我今後非得成為日本第一的演員不可,而就在我朝戲劇的世界跨出第一步時,要是寫下不合適的答案,那將會成為我一生無法消除的污點。我非得展現出最好的成績不可,而且還要遙遙領先。這和學校的考試不同,學校考試與我未來的生活未必有直接的關聯,但這次的考試卻與我最重要的生存之道關係緊密。要是失敗,我將無路可走。學校的考試就算失敗,還能說一句「這沒什麼,反正我還有其他更好的路可走」,多少還保有些許從容和自尊,但這次的考試容不得我說一句「沒什麼」。我已沒別的路可走。什麼都沒有了。這不就是我最後的機會嗎?實在不能再繼續悠哉下去了。我整個人正經起來。雖然沒什麼自信,但我就像齋藤市藏老師的弟子一樣。或許他沒拿我當一回事,但我決定接下來要自己這麼認為,好好看重我自己。因為我們同車過。我不能寫出差勁的答案。這關係著齋藤先生的臉面。可惡啊。有一天我一定要讓齋藤先生刮目相看。要是齋藤先生能說一句「《武家物語》里重兵衛的角色,非芹川莫屬」,那會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不,現在不是沉溺於甜美幻想的時候,我得以遙遙領先的優秀成績通過考試才行。
今晚我將之前買來的參考書全部疊在書桌上。
普多夫金《電影演員論》、科克蘭《演員藝術論》、泰洛夫《解放的戲劇》、岸田國士《近代劇論》、齋藤市藏《戲劇之路五十年》、巴盧哈特《契訶夫的擬劇論》、小山內熏《戲劇入門》、小宮豐隆《戲劇論叢》,還有《築地小劇場史》《導演論》《電影演員術》《導演筆記》,以及哥哥借我的《花傳書》《演員論語》《申樂談義》。將近二十本的參考書,我打算在考試前大致讀完一遍。接著也準備先背一些英語、法語的單詞。
我得好好用功才行。今夜從現在開始,我打算把科克蘭的《演員藝術論》和齋藤先生的《戲劇之路五十年》看完。
明天得去一趟照相館。
五月八日。星期一。
雨。今天請假沒去上學。我現在腦中一片混亂,真不知道這寶貴的一星期我是怎麼度過的,儘管到了學校,也還是靜不下心來,明明什麼事也沒有,卻嬉皮笑臉,回到家後,一味地忙著整理房間,參考書一本都沒看。我只是窩在房間裡動來動去,心情變得越來越慌亂,儘管此刻寫著日記,手卻在發抖。換言之,此時的我緊張、膽怯,內心嚴肅,腦袋一片空白,一顆心七上八下,頻頻跑廁所,儘管心想「好,接下來要好好用功了」,精神抖擻地回到房間,卻又只是忙著整理房間。我真是不可原諒,太沒用了。我就是靜不下心來,想說想寫的事多得數不清。不過我情緒高漲,滿心雀躍,坐立不安。就這樣一直忙著整理房間,將這頭的東西搬往那頭,再把那頭的東西搬往這頭,同樣的事一再反覆,自己一個人忙得團團轉。說來慚愧,就連《聖經》也發揮不了作用。從今天早上起,我三次翻開《聖經》,但沒有半個字進入我腦袋裡。太慚愧了。我沒救了。上床睡覺吧。傍晚六點,我甚至想誦念阿彌陀佛。基督和釋迦牟尼全攪和在了一起。
小睡一會兒後,我猛然彈跳而起。太陽下山後,我心情平靜了些許。我望著昨天照相館寄來的三寸照片。同樣的照片一次寄來了三張,我從中挑選臉部膚色微黑,帶有立體暗影的一張,連同履歷表一同以快遞寄往研究所。為什麼我的臉會像薤白一樣單調平板呢?我皺起眉頭,想做出複雜的表情,但才剛擠出幾道皺紋,旋即又消失。我讓嘴角下垂,想在鼻子兩側擠出很深的皺紋,但還是做不出來。也許是我嘴巴太小,嘴巴沒彎曲,倒是往前噘了起來。不論我怎麼噘嘴,還是呈現不出一張帶有立體暗影的臉,就只顯現出一臉傻樣。
「你這張臉不適合當演員。」在明天的考試中,要是對方明確地對我做這樣的宣告,那該怎麼辦?我會馬上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成為一個就算活著也沒任何意義的廢人。唉,我真有戲劇的才能嗎?明天將會決定一切。我又想開始整理房間了。
哥哥走來問我:「你去理髮店了嗎?」我還沒去。
在雨中,我匆忙地趕往理髮店。我真是太糟糕了。在理髮店內,我聽到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陸》,是收音機廣播。這是我喜歡的曲子,但現在卻沒心情欣賞。如果是狂亂地敲打著高台大鼓這樣的樂器,這種音樂或許正符合我此刻焦躁的心情。不過,就算找遍全世界,大概也沒這種音樂吧。
從理髮店回來後,在哥哥的建議下,我練習了一下台詞,內容是《櫻桃園》[38]里的商人樂百軒的台詞。
哥哥提醒我要多注意細節。要用自己的聲音,很自然地說話;要多用丹田的力量,吐字要清晰;儘量少晃動身體;不要頻頻收下巴;嘴巴一帶的肌肉要放鬆些,這句話戳中了我的痛處,因為我會刻意讓自己嘴角下垂。
「Sa、Shi、Su、Se、So這幾個音,你好像發不好呢。」他又戳中我的痛處。我自己也隱約感覺到了。是因為舌頭太長的緣故嗎?
「我信口胡說,你別見怪啊。」哥哥笑著道,「你表現得很好,跟我相比,一點問題都沒有。不過,明天是要在專職演員面前表現,所以今晚我試著對你嚴格批評一番,督促你繃緊神經。放心,你表現得很好。」
我也許沒救了,思緒一片紛亂,感覺日記所寫的文章也和平常不太一樣。確實我連情緒也變得不一樣,不,情緒不一樣,就表示精神失常。我或許還不至於到精神失常的地步,但今晚確實太不尋常了。連文章也寫得亂七八糟。當真是心亂如麻。
怎麼能為了這種事折騰成這樣呢?明天……不,現在已經過十二點,所以算是今天,今天下午一點有一場考試。即使我想做點什麼來彌補,也已經無能為力,就先將鋼筆裝滿墨水,然後上床睡覺吧。仔細想想,明天的考試要是沒考上,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我的雙手瑟瑟發抖。
五月九日。星期二。
晴。今天同樣向學校請了假。因為是重要的日子,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昨晚我老是做夢。夢見自己在衣服外面穿著一件貼身襯衣。顛三倒四,光怪陸離,很不吉利的夢。感覺是一種不祥之兆。
不過今天出現了最近難得一見的好天氣。九點起床,好好洗了個澡,十一點半出發。今天哥哥沒到門口送我,他似乎認定我絕對沒問題。先前去齋藤先生家拜訪時,哥哥明明比我還緊張,心裡滿是牽掛,但今天倒是顯得一派悠然。難道他認為,比起考試,齋藤先生反而才是重要的關卡?像學校的入學考之類的考試,哥哥都不當一回事,感覺他有這樣的傾向。也許是因為他沒嘗過入學考落榜的苦頭。不過,如果哥哥認為我沒問題,樂觀看待我的事情,我要是低分落榜,反而會更加痛苦、尷尬。他大可多為我擔心一點,因為我有可能再度落榜。
出發的時間有點早。很快就看到新富町的研究所。它位於一棟公寓的三樓。我剛過正午便抵達了此處。我想探查一下情況,試著敲了敲門,但沒人應聲,屋內似乎空無一人。我打消這一念頭,來到外面。
一個暖陽高照的春日。我前額微微出汗,很想喝點冰涼的飲品,於是我走進昭和大道的一家小餐館,喝了一杯蘇打水,順便吃了一盤咖喱飯。我也稱不上餓,就只是感到不安,不吃點東西實在難受。填飽肚子後,腦袋逐漸變得昏沉,焦躁的心情也略微平復。我走出店外,信步來到歌舞伎座[39]前,欣賞劇場的海報,然後再次折返回新富町的研究所。
這次剛好一點整。我走上公寓的階梯。有人來了,約二十個人。不過,怎麼個個都是臉上毫無生氣的傢伙呢。有五名學生,三個女人。女人長得真醜,看來永遠都只能當貝姨[40]這種角色,其他人則都是身穿西裝,三十歲左右,因忙於生活而一臉疲態。還有一個表情看起來跟藝術完全沾不上邊,活像是商店老闆的四十多歲男子。感覺真不可思議。大家都很安分地垂眼望著地面,倚在走廊的牆上,或站或蹲,不時低聲交談。感覺氣氛陰沉無比。一時間讓人懷疑這裡是殘兵敗將的集散地。連我也跟著感到悲戚起來。想到這些人就是我今天的競爭對手,便感到失望透頂。感覺自己還沒上場開打,就已經鬥志全無。倘若我是考官,看到這種陣仗,馬上便會宣布全員落選。想到之前的興奮和緊張,一股無名之火不禁燃起,只覺得自己被耍了。
接著,從事務所內走出一名中年婦人,開口道:「接下來會發號碼牌。」
我記得這個聲音,它來自一個禮拜前我打電話來詢問時,口齒清晰地對我說「下午一點整」的那名女性。她的聲音真的很美,我一時還以為是女演員,不過,女人並不是光憑聲音能判斷的。她穿著一件寬鬆的褐色夾克,別說像女演員了,根本就……算了,不提也罷。她並未覺得自己是美女而以此自滿,如果我要是再對她的容貌說三道四,那可就是罪過了。總之,她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
「接下來我會點名,麻煩各位回答。」
我是三號。沒來的人也不少。點了約莫四十個人的名字,只有半數的人出席。
「那麼,一號請進。」
終於要開始了。一號是個女子。在中年婦人的帶領下,無精打采地走進門內。沒半點朝氣可言。研究所內似乎分成兩個房間。一間是事務所,更裡面一間似乎被充當練習場。考試就在練習場舉行。
聽到了。是朗讀劇本。太好了!念的是《櫻桃園》。未免也太走運了吧。我從以前就擅長朗讀《櫻桃園》,而且昨晚才練習過。這下沒問題了。儘管放馬過來吧!我頓時勇氣百倍,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女子的朗讀也太差勁了吧。從頭到尾一個音調,而且只會照本宣科。她多處停頓,還不時重念。這樣鐵定會落選。因為實在很滑稽,我心中竊笑,但其他人卻不顯半點笑意,神情木然,就像睡著了一般。
「二號請進。」
一號似乎已經考完。真快。難道沒筆試?下一個就是我了。我不禁雙腳發抖,感覺就像待在醫院裡,接下來準備接受大手術,正等候護士前來叫喚。我突然很想上廁所。我急忙跑了一趟廁所,剛一回來,正好點到我。
「三號請進。」
「是。」我不自主地高舉右手。
事務所內既狹窄又單調,我看了之後感慨良多,鷗座宏偉的計劃就是從這種地方孕育出來的嗎?
一號與二號幾乎都在同一時間考完。我來到那個中年婦人的桌前,接受幾個簡單的問話。她拘謹地坐在椅子上,朝桌上的照片以及我的臉來回打量。
「你今年幾歲?」她問。感覺她對我有點輕侮,於是我反問道:「履歷表上沒寫嗎?」她聽了頓顯慌張。
「是有,不過……」她往前彎腰,靠向我那份攤開在桌上的履歷表細看。看來她有近視。
「我十七歲。」我如此說道,接著她像鬆了口氣似的,抬起臉來。
「已徵得家長同意了吧?」
這個問題聽著真令人不舒服。
「那當然。」我面有慍色地應道。你又不是考官,為什麼老問一些沒必要的事。想必是逮著個機會,想偷偷擺出考官的架子,好好耀武揚威一番。
「那麼,請進。」
她帶我進入隔壁的房間。裡頭原本一陣哄鬧,但我一走進後,立刻鴉雀無聲,五個男子不約而同地抬頭望著我。
他們一字排開,面朝我並排而坐。共有三張桌子。個個都是我在照片上似曾看過的面孔。坐正中央的那個肥胖男子,肯定是最近當紅的劇作家兼導演——橫澤太郎,其他四人好像是演員。我在入口處顯得忸怩,橫澤以粗俗的語氣大聲喚道:
「到這邊來。接下來這位稍微優秀點了吧?」
其他考官們皆嘴角輕揚。整個屋裡的氣氛,感覺低俗又下流。
「你念哪所學校?」他也大可不必這麼趾高氣揚地說話吧?
「R大。」
「今年幾歲?」問得我都煩了。
「十七歲。」
「已徵得令尊的同意了嗎?」他就像在對待罪犯一樣,我突然火冒三丈。
「我沒父親。」
「是去世了嗎?」有名考官看起來像是演員上杉新介,像在一旁打圓場,語氣溫柔地詢問。
「同意書上應該都有註明。」我板起臉應道。這就是考試?簡直令人咋舌。
「一身傲骨呢。」橫澤嬉皮笑臉地說道,「大有可為,對吧?」
「你要報考演藝部還是文藝部?」上杉以鉛筆輕敲自己下巴,如此問道。
「什麼意思?」我聽得一頭霧水。
「要當演員?」橫澤又以他的大嗓門說道,「還是要當編劇?你選哪一個?」
「當演員。」我不假思索地應道。
「那麼,我問你。」看不出他是認真還是開玩笑。橫澤的人品怎麼會這麼糟糕呢?不僅面相欠佳,就連服裝也一樣,穿著日式便服,一副邋遢樣。日本數一數二的文化劇團「鷗座」,竟是由這樣的貨色當指導者,一想到這裡我就沮喪萬分。他肯定都只顧著喝酒,一點都不會自我精進吧。他噘出下唇,沉思片刻後,不慌不忙地發問。
「演員的使命為何?」好一個愚蠢的問題。我為之一驚,差點笑出聲來。根本就是隨便想出的問題。完全暴露出提問者是個無能之人。我根本無從回答這種問題。
「這個問題就像在問『人類是抱持何種使命降生在這個世上的』,如果是那種講得煞有介事、昧著良心的回答,說得再多都不成問題,但我想坦白地說一句,我目前還不清楚這樣的使命為何。」
「你這回答可真怪。」橫澤是個很遲鈍的人。他以輕鬆的口吻如此說道,從煙盒裡取出一根香菸,叼進口中,向一旁的上杉問道「有火柴嗎」,點燃煙,接著說:「演員的使命,對外是教化民眾,對內則是擔當團體生活的模範。不是嗎?」
我為之傻眼,甚至覺得,落選反而還比較光榮。
「這話不僅限於演員,只要是教化團體內的成員,每個人都必須留心此事,所以就像我剛才所說的,如此煞有介事的抽象話語,說得再多都不成問題。而這全是違心之言。」
「是嗎。」橫澤完全不以為意,看到他如此遲鈍的一面,我甚至開始對他有點好感,「這樣的想法倒也挺有意思的。」根本就是鬼扯一通。
「那就請你朗讀吧。」上杉刻意擺出高尚的姿態說道。他的態度就像貓一樣,帶有一股陰柔的敵意。我覺得他比橫澤更難對付。
「讓他朗讀什麼好呢?」上杉以畢恭畢敬的口吻向橫澤詢問。「聽說他的程度頗高,所以……」竟然用這種惹人厭的說話口吻!真卑劣!他是這世上最罪大惡極的那種人。難道這就是飾演那位「萬尼亞舅舅[41]」,號稱日本第一男星的上杉新介的真面目?未免也太不堪了吧。
「《浮士德》!」橫澤喊道。我內心一沉。如果是《櫻桃園》,我很有自信,但對《浮士德》我一點都不拿手,我甚至連這部作品都沒看完。完了,我鐵定落選。
「請朗讀這個部分。」上杉將劇本遞給我後,以鉛筆指出我該朗讀的部分,「請先默念一遍,等你有把握後再開始朗讀。」他的這種說話口吻讓人感到其一肚子壞水。
我開始默念。好像是瓦卜吉司之夜[42]的場景,是梅菲斯特的台詞。
你快抓緊岩石的年老肋骨,
要不,暴風會把你刮進深谷。
茫茫黑夜蒙上一層濃霧。
聽呀!森林中發出爆炸的聲息!
鴟梟撲騰騰四散驚起。
聽呀!這長春宮殿的柱子,
破折得如摧枯拉朽!
樹枝斷裂而(吱吱)悲鳴!
樹幹咆哮(吼吼)如泄怒!
樹根拔倒而暗惡!
在天崩地裂的倒塌中,
斷木殘枝疊無數,
更有寒風(呼呼)號空,落葉滿谷。
你可聽見有聲音來自高處?
似遠似近,仿佛依稀?
不錯呀,一片狂亂的魔聲,
激盪在這整個山區![43]
「我無法朗讀。」我大致默念過一遍,梅菲斯特的低語令我覺得很不舒服,有不少像「吱吱」「呼呼」這類讓人不舒服的象聲詞,聽起來宛如惡魔之歌,感覺既不健康,又令人反感,我實在提不起勁朗讀,就算落選也無妨,「我朗讀其他段落。」
我隨手翻動劇本,發現一處不錯的篇章,就此高聲朗讀。那是第二部中,浮士德早晨醒來時在一個鮮花遍野的場景:
向上望去!——山嶽的崢嶸峰頂,
已在宣告壯麗無比的時刻來臨;
山峰先浴著永恆的光明,
然後陽光向下普照我們眾生。
這時阿爾卑斯山坳的綠色牧場,
承受著新的麗天輝光,
而且分層逐段地下降——
紅日升空了!——可惜耀目難當,
雙眼刺痛,我只好轉向另外一方。
這好比朝夕祈禱的希望,
一旦達到最高的理想,
實現之門已洞然開敞;
可是從那永恆光源發出過量光芒,
卻使我們瞠目結舌,無比驚惶:
我們誠然要把生命的火炬點燃,
而包圍我們的卻是茫茫火海無邊!
是愛?是恨?環繞在我們身畔,
亦苦,亦樂,交替著不可言傳,
於是我們又只好回顧塵寰,
隱身在這蒙蒙晨霧中間。
讓太陽在我背後停頓!
我轉向崖隙迸出的瀑布奔騰,
凝眸處頓使我的意趣橫生。
但見迂迴曲折洶湧前趨,
化成數千條水流奔注不止,
泡沫噴空,灑無數珠璣,
風濤激盪,有彩虹拱起,
繽紛變幻不停,多麼壯麗,
時而清晰如畫,時而向空中消失,
向四周擴散清香的涼意。
這反映出人世的努力經營。
你仔細玩味,就體會更深:
人生就在於體現出虹彩繽紛。
「漂亮!」橫澤率直無邪地誇讚我,「滿分。兩三天內會通知你結果。」
「沒有筆試嗎?」我大感意外,如此詢問。
「你少在這裡口出狂言!」坐在末座的一個小個子演員,似乎是伊勢良一,他朝我吼道:「你是來這裡鄙視我們的嗎?」
「不。」我大受驚嚇,「因為筆試也……」我連話都說不好了。
「你說的筆試,」上杉臉色略微發白,如此回答道,「因為時間的關係,暫不舉行。光憑朗讀就能大致了解考生的程度。我可先跟你說一聲,你以後要是這樣對台詞挑三揀四,包準你前途黯淡。當一名演員,最重要的資格不是才能,而是人品。雖然橫澤先生給你滿分,但我給你零分。」
「這樣的話……」橫澤似乎完全不以為意,嬉皮笑臉地說道,「平均是五十分。好了,你今天就到這兒吧。喂,下一位,四號!」
我微微行了禮,就此退下,不過我心裡大為得意。因為上杉雖然自認是在責備我,但這樣反而是一種宣告,表示他認同我的才能。「最重要的資格不是才能,而是人品。」他這番話的意思是說我現在欠缺的是人品,至於才能倒是相當完備,不是嗎?我自認對自己的人品一直在努力提升要求,也常自我反省,所以要是別人誇我人品好,我反而會覺得不自在,而不會特別開心,就算遭人誤會,說我壞話,我也會心想「等著瞧吧,以後你就會明白」,顯得無比從容。不過我覺得才能完全是上天所賜,有其可怕的一面,不管再怎麼努力也望塵莫及。而這位日本首屈一指的新劇演員無意中給了我一個擔保,說我有才能。啊,這讓人想要不開心都難。真是太好了。我確實有才能。雖然沒有人品,但有才能。上杉無從判定我的人品,這是不值得採信的判定,他沒有判定的資格。不過對於才能的判定,他的準確度比橫澤還要高上幾個檔次呢。正所謂「術業有專攻」,演員的才能,就只有演員才知道。真高興。他說我有當演員的才能,我實在忍不住嘴角上揚啊。現在就算我落選也無所謂了。感覺就像斬下妖怪的首級立了大功似的,我意氣風發地回了家。
「不行,沒希望了。」我向哥哥報告此事,「鐵定落選。」
「搞什麼,看你挺高興的啊,應該不至於落選吧。」
「不,沒希望。劇本朗讀我得了零分。」
「零分?」哥哥轉為正色說,「真的假的?」
「他們說我人品不行。不過才能方面……」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哥哥略顯不悅,「得了零分,沒什麼好高興的吧。」
「不過,還是有值得高興的地方。」我將今天考試的情形詳細告訴了哥哥。
「那你合格了。」哥哥聽完我說的話之後,這才平靜下來,並如此斷言,「你肯定不會落選。這兩三天內就會寄來合格通知書。不過,這劇團還真教人覺得不舒服呢。」
「是不怎麼樣。落選反而還比較光榮呢。就算我合格,我也不想進那個劇團。我可不要和上杉一起學習。」
「說的也是。實在令人有點幻滅。」哥哥落寞地莞爾一笑,「如何,要不要再去齋藤先生那裡和他談談?就坦白地說你不喜歡那種劇團,坦率地說出你的感覺。要是老師說,每個劇團都是那樣,你忍著點,那就算了,還是加入劇團。不過他也許會介紹你其他好的劇團。總之,你去應考的事,還是先向他報告一聲比較好。你覺得怎樣?」
「嗯。」我心情沉重。齋藤先生很可怕。我總覺得這次會被他臭罵一頓。不過還是非去不可。除了前去接受他的下一步指示外,別無他法。還是拿出勇氣吧。我不是擁有當演員的過人才能嗎?我現在已經和以前的我不一樣了。拿出自信,向前邁進吧。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44]我今天有這樣的感覺。
吃完晩餐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寫下今天一整天的長篇日記。今天我明顯長大成人了。「發展」一詞朝我胸中直逼而來,同時我深切地感受到,身為一個人是無比尊貴的事。
五月十日。星期三。
晴。今天早上醒來後,發現一切全都變得不一樣了。之前的興奮已完全退去。今天早上就只有嚴肅的心情,不,或許是一種近乎焦躁的心情。之前的我肯定是瘋了,沖昏了頭。真搞不懂我為什麼會滿心雀躍,得意忘形,老做一些像是在冒險的怪事。不過,說來也真不可思議。今天早上,我從那漫長而又可悲的夢中醒來後,就只是眨著眼睛,側著頭感到納悶。從今天早上起,我成了一個普通人。不管再怎麼巧妙地加減乘除,對於我這個1.0的存在而言,仍舊像立於河中的木樁般難以撼動。真是掃興。今天早上的我,就像靜靜佇立的木樁般嚴肅,心中沒半點光彩。這是怎麼回事?我到學校去,每個學生看起來都像十多歲的小孩。而我常會想到這些學生的父母。我不再像平常那樣以一種鄙夷之心對待他們,也沒半點憎恨之情,就只是微微產生了一絲憐憫,比對一群麻雀的憐憫還要微弱,而這絕非是一種足以撼動我內心的強烈情感。我極度地掃興,陷入絕對的孤獨。過去所嘗過的孤獨,算是所謂的相對孤獨,太過在意對手的一切,是因反作用而不得不擺出這種姿態的孤獨,但我今天的感覺不同以往。我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對一切都感到厭煩。這種心情,簡直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人出家遁世。人生中竟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早晨。
這就是所謂的幻滅。我很不想用這個詞,但似乎也找不到其他適合的詞了。幻滅,而且是如假包換的幻滅。我對大學感到幻滅——以前我似乎曾情緒激昂地寫過這樣的話,但現在仔細想想,那不是幻滅,是憎恨、敵意、野心所燃起的熱情。真正的幻滅,其實沒那麼積極,就只有茫然,以及茫然的嚴肅。我對戲劇感到幻滅。唉,我實在不想這麼說!但我覺得這似乎就是事實。
自殺。今天早上我冷靜下來,思索著自殺。真正的幻滅,是會讓人為之痴傻或是自殺的一種可怕的妖魔。
我的確感到幻滅,不容否認。不過,對生存的最後一條生路感到幻滅的男人,到底該如何是好?對我來說,戲劇原本是我唯一的生存意義。
別想矇混,好好深入思考吧。我並不認為戲劇是無意義的事。我怎麼可能會覺得它無意義呢。要是我覺得它沒有意義,應該會感到憤怒,且很不屑地與其決裂,帥氣地改走別的路,但我今天早上的心情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那是空虛,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戲劇,想必是很了不起的東西吧。演員,啊,想必也很棒吧。但我不為所動,我的內心明顯出現了裂縫,從中吹來冷風。第一次到齋藤先生家拜訪,吃了一頓委婉的閉門羹返回家中時,也是類似的感受。與其說是世人愚蠢,倒不如說活在這世上認真努力的我,才是愚不可及。很想獨自處在黑暗中嘲笑一番自己。世上根本沒有什麼理想可言,每個人都活得微不足道。我益發覺得,人活著根本就只是為了餬口,著實無趣。
放學後,我信步繞往足球社的社團教室一趟。我也曾想過要加入足球社。什麼也不想,就只是專心地踢球,當一個平凡的學生,懵懂度日。足球社的社團教室里空無一人,也許是去集訓所了。要我前去集訓所拜訪,我可沒那樣的熱情,於是我就此回家。
回家後,鷗座的快遞送達。我合格了。通知書上寫道:「此次審查的結果,共有五名學員合格。你也是其中之一。明天傍晚六點請到研究所一趟。」我一點都不開心。我的心情平靜得出奇。當初收到R大合格通知書時,還比這次來得高興。我已不想為了當演員而學習。昨天上杉認同我有當演員的才能,光是這樣,我就像斬下妖怪的腦袋立下大功似的,喜不自勝,但今天早上醒來時,卻連那份喜悅也感覺變成了灰色,很認真地重新思考這一切,我心想:什麼嘛,才能這種東西根本就不能指望,看來還是人品比較重要。這種心情的急劇轉變,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是贏得愛情的人所感受到的虛無嗎?就像昨天在鷗座接受面試時,我無意識選讀的那句《浮士德》的台詞所寫,「實現之門已洞然開敞,……卻使我們瞠目結舌,無比驚惶」,我過去所憧憬的演員身份,眼看現在如此輕易就能取得,我反而感到厭倦,是嗎?
「進,你雖然合格,但看起來卻悶悶不樂呢。」哥哥也如此說道。
「我在思考。」我很認真地回答。
今晚我和哥哥展開了一場很沒意義的討論。我們討論食物當中什麼最好吃。我們相互展現出美食家般的姿態,但聊到最後結論卻是菠蘿罐頭的湯汁,桃子罐頭的湯汁也很可口,卻沒菠蘿汁那種清爽口感。其實不是吃菠蘿罐頭的果肉,而是只喝它的湯汁。
「如果是菠蘿汁,我可以輕鬆喝下一大碗。」我說。
「嗯。」哥哥也點頭表示贊同,「再加上冰塊,喝起來更可口。」哥哥也想著這種蠢事。
聊完食物後,漸感飢腸轆轆,所以我們兩個美食家悄悄溜進廚房,做了飯糰來吃,真是美味可口。
虛無與食慾似乎有某種關聯。
哥哥現在在隔壁房間寫小說。好像已寫了五十多張稿紙。聽說他預定要寫兩百張。是以「開始降雪時」作為開頭的一部悽美小說。我只看了十張左右。哥哥說,等他寫好小說,就要去參加《文學公論》提供獎金的小說徵文比賽。哥哥以前明明很瞧不起提供獎金的徵文比賽,現在是怎麼了?
「你參加帶獎金的徵文比賽,不是降低自己的格調嗎?這樣會糟蹋了你的作品。」我說。
「不過,如果得獎,就有兩千日元。如果沒錢可拿,那寫小說不就像在干傻事嗎?」他露出低俗的表情如此說道,哥哥最近酒喝得很兇,我擔心他已經墮落了。
不論望向何處,理想都在淪喪。
今晚,我覺得特別困。
五月十一日。星期四。
陰。強風。今天顯得略微充實。昨天的我簡直就像遊魂,但今天的我是個踏實過生活的人。學校的《聖經》課很有意思。每個禮拜都有一個寺內神父的特別講座,我一直都很期待這門課。上上個禮拜四的課也很有趣。談的是《最後的晩餐》相關的研究,神父以圖解的方式清楚地為我們解說參與晩餐的十三個人,各自在餐桌上坐哪個位置。據說這十三個人全都是以躺臥的姿勢就座,這令我大為吃驚。就當時的風俗來說,餐桌旁會擺放床鋪,人們都各自躺在床鋪上用餐。所以達·芬奇的《最後的晩餐》與事實不符。聽說俄國一位名叫蓋耶的畫家所畫的《最後的晩餐》,畫裡的人全都躺著。這與基督的精神完全無關,但我覺得很有意思。看來,我對吃投入了太多的關心。今天同樣在想吃的事,但這未必完全沒有意義,多少還是會有收穫的。今天寺內神父以《舊約·申命記》為主軸展開授課。寺內神父絕不會站在講台上授課。他會以沒人坐的學生課桌當位子坐,以和學生一起學習的姿態,很輕鬆地和我們交談。感覺真不錯。就像和大家一起聊什麼歡樂的趣事一樣。今天以《申命記》為主,談到摩西的一番苦心,其中,關於摩西連民眾的食物也都用心張羅一事,我特別感興趣。
十四章。凡可憎的物都不可吃。可吃的牲畜就是牛、綿羊、山羊、鹿、羚羊、狍子、野山羊、麋鹿、黃羊、青羊。凡分蹄成為兩瓣又倒嚼的走獸,你們都可以吃。但那些倒嚼或是分蹄之中不可吃的乃是駱駝、兔子、沙番[45]——因為是倒嚼不分蹄,就給你們不潔淨;豬——因為是分蹄卻不倒嚼,就給你們不潔淨。這些獸的肉,你們不可吃,死的也不可摸。
水中可吃的乃是這些:凡有翅有鱗的都可以吃;凡無翅無鱗的都不可吃,是給你們不潔淨。
凡潔淨的鳥,你們都可以吃。不可吃的乃是雕、狗頭雕、紅頭雕、鸇、小鷹、鷂鷹與其類,烏鴉與其類,鴕鳥、夜鷹、魚鷹、鷹與其類,鴞鳥、貓頭鷹、角鴟、鵜鶘、禿雕、鸕鶿、鸛、鷺鷥與其類,戴鵀與蝙蝠。凡有翅膀爬行的物是給你們不潔淨,都不可吃。凡潔淨的鳥,你們都可以吃。凡自死的,你們都不可吃。[46]
當真交代得巨細無遺,想必很費神吧。摩西或許對這些鳥獸、駱駝、鴕鳥之類,全都自己一一試吃過。駱駝肉想必一定很難吃,摩西肯定也同樣皺著眉頭說「這真不是人吃的東西」。所謂的先知,可不是僅會說些冠冕堂皇的教義,而是直接協助民眾的生活。不,幾乎可說是民眾生活里的實際助手。而在加以協助的間歇,同時向眾人傳教。如果從頭到尾都在傳教,則不管說得多好,也不會有民眾跟隨。閱讀《新約》也會發現,基督時而治療病人,時而讓死者復活,將大量的魚、麵包分發給民眾,整天幾乎都為這些事疲於奔命,忙得筋疲力盡。就連他的十二名弟子,一旦沒有食物可吃,就馬上感到不安,而暗中議論紛紛起來。最後連善良的基督也忍不住向弟子們訓斥道:「小信的人,為什麼議論沒有餅這件事呢?你們還不明白嗎?你們是不是忘記了那五個餅分給五千人,又裝滿了多少個籃子呢?還是忘記了那七個餅分給四千人,又裝滿了多少個大籃子呢?我對你們講的不是餅的事,你們為什麼不明白?」[47]接著深切嘆息。基督是多麼落寞啊!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民眾有時就是這麼狹隘,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明天的生活。
我聽寺內神父的講課,腦中思緒聯翩。突然間,就像電光閃過一般,我感到腦中靈光乍現。對啊,人類從一開始就沒有理想。就算有,那也是符合日常生活的理想。脫離生活的理想——沒錯,那就是通往十字架的道路,而那也是上帝之子走的道路。我不過是區區一名凡夫俗子,只在意吃的事。我最近逐漸成為一名踏實過生活的人。成了在地上匍匐而行的鳥,天使的翅膀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就算再怎麼焦急慌亂也沒用。這就是現實,無法掩飾。「不懂凡人的悲慘,只知道上帝,這會導致傲慢。」記得這是帕斯卡爾說過的話,而過去我都不懂自我個體的悲慘,只知道神所在的天星。老想著要得到那顆星,這樣總有一天會嘗到幻滅的痛苦。這是人類的悲哀,只考慮生計。哥哥也曾說,賣不了錢的小說根本就沒意義,但這是人類率直無偽的話語,我卻將它看作是哥哥的墮落,想以此加以批評,或許是我錯了。
我們人不管說得再好聽,也一樣無濟於事。生活的尾巴就垂掛在我們的身後。「要甘於承受物質的鎖鏈與束縛。我這就讓你們從精神的束縛中解放。」[48]就是這個。儘管身後拖著悲慘生活的長尾巴,但應該還是能得到救贖,應該能朝理想邁進。即使那些跟在基督身後,卻還老是擔心明天的麵包在哪裡的弟子們,最後也都成了聖者。我的努力,今後也將從頭開始。
我甚至想否定平常人的生活。前天我通過鷗座的考試,那些藝術家坐在那兒,小心翼翼地極力想維持住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地位,看到那一幕,我極度反感。尤其是上杉,號稱是日本第一的新潮演員,連面對我這樣默默無聞的學生,竟然也會燃起較勁的意識,還為之臉色發白,實在膚淺之至,令人厭惡。就算是現在,我也不認為上杉的態度算得上大氣,不過,只是因為這樣就想全面否定一般人的生活,是我自己太小題大做了。我打算今天去一趟鷗座研究所,再次和那些藝術家仔細談談。光是能從二十名報考者里被選中,或許我就該心存感激了。
不過,放學後一走出校門,馬上遭遇強風拂面,我就此改變了心意。真討厭。我不喜歡鷗座。一群外行人。那裡非但嗅不出崇高理想的氣味,連生活的影子也很淡薄。感受不出活在戲劇中的頑強意志。感覺那裡就像是聚集了一群特殊玩家,以戲劇充當虛榮的體面,或是沉浸在這種氣氛中自我陶醉。我無法從中得到滿足。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個一派天真、只會憧憬的人。這種說法雖然有點古怪,不過,我想以職業者的身份活下去!
我決定到齋藤先生家拜訪。今天無論如何,我都得要他好好聽我說出心中的決心。當我做出這個決定時,感覺我的身體仿佛受到了上帝恩寵的包覆,無比溫暖。別對人們的悲慘以及自身的醜陋感到絕望,「凡你手所當做的事,要盡力去做」[49]。
非努力不可。我不是想逃離十字架,而是不去遮掩自己丑陋的尾巴,拖著它,踉踉蹌蹌,一步步走上坡道。在這條坡道的盡頭,是十字架還是天國,我不知道。認定那是十字架的,只有不懂上帝的人。「只要照你的意思。」[50]
我抱持堅定的決心,前往齋藤先生位於芝區的宅邸,但我實在很怕去齋藤先生家,還沒穿過他家大門,我就感覺到一股莫名沉重的壓力。我想大衛城[51]大概就像這樣吧。
我按下門鈴。前來應門的是先前那名女子。看來果然如同哥哥所推測,她是這裡的秘書兼女傭。
「哎呀,歡迎啊。」還是那副親昵的模樣,根本就沒把我瞧在眼裡。
「老師呢?」跟這種女人沒什麼好說的。我臉上不帶半點笑意,直接問道。
「在啊。」很不檢點的口吻。
「我有重要的事想見……」話說到一半,女子撲哧一笑,雙手捂住嘴巴,笑得滿臉通紅,還就此嗆著了。我看後大為惱恨。我已經不是先前那個沒長大的小孩了。
「有什麼好笑的。」我以平靜的口吻問,「今天我無論如何,都想見老師一面。」
「是是是。」她點點頭,笑彎了腰,就此走回屋內。難道我臉上沾了墨水?真是個沒禮貌的女人。
半晌過後,這次她一本正經地走來對我說:「真的很遺憾,老師有點小感冒,說他今天無法跟任何人會面。您如果有事,請寫在這張紙上。」接著遞過信紙和鋼筆。我大為沮喪。心想,所謂的大師,還真是任性呢。不知道是否該說是生活能力過人,總之,真是罪孽深重啊。
我就此看開,坐在玄關的台階上,在信紙上寫了幾行字:
我通過了鷗座的考試。考試內容相當隨便。一葉知秋。昨天我收到通知,要我今天傍晚六點到鷗座研究所去,但我不想去。我很迷惘。請老師指點。我想開始務實的學習。芹川進
我如此寫道,遞給那名女子,感覺表達得不好。女子拿著它走進屋內,久久都沒有出來。我漸感不安,感覺自己就像獨自呆坐在山寺中。
突然,那名女子笑呵呵地走出來。
「喏,給您的回覆。」不同於先前的信紙,她這次遞給我一張像是從紙卷上撕下的小紙片。上頭以毛筆隨手寫了三個字:
春秋座
就這三個字,再也沒其他。
「這什麼啊?」我看了忍不住發了火。要耍人總也要有個限度吧。
「這是給您的答覆。」女子抬頭望著我,露出天真的微笑。
「意思是要我去春秋座嗎?」
「應該就是吧。」她回答得很乾脆。
我也知道春秋座是什麼。不過,春秋座是全部由大牌歌舞伎演員組成的劇團,不是像我這樣的學生大搖大擺前去說要加入,他們就肯收留的。
「這不可能啦。如果有老師的介紹信倒還另當別論……」話才說到一半,突然一個晴天霹靂。
「自己處理!」屋內傳來一聲呵斥。
我大吃一驚。老師在裡頭站在拉門後面偷聽,嚇死我了。這老先生太過分了。我落荒而逃。好個厲害的老先生啊。當真是令我大為吃驚。回家後,我將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哥哥,他聽了之後捧腹大笑,我也無奈地跟著傻笑,但心裡有點懊惱。
今天完全被擺了一道。不過在齋藤老師(今後我就叫他齋藤老師吧)那奇特的沙啞聲呵斥下,感覺這兩三天籠罩在頭頂的烏雲就此消散。我就自己來搞定這件事吧。春秋座。不過,到底該怎麼做,我完全沒辦法。哥哥似乎也很困惑。那接下來就好好研究春秋座吧,這是我們今晚所做的結論。
意想不到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人生真是難以預料。感覺最近才逐漸真正明白信仰所代表的含意。每天都是奇蹟。不,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奇蹟。
五月十四日。星期天。
陰轉晴。有兩三天沒寫日記了。因為沒什麼特別的事。最近感覺心情沉重,無法像以前那樣開心地寫日記了。甚至捨不得花時間寫日記,或許可說是懂得自重了吧,現在覺得把一些無謂的瑣事一一寫在日記里,就像孩子在過家家一樣,著實可悲。時常覺得我得自重才行。貝多芬說過「你不能為你自己而存在」,我也有這種感覺。
今天一大早,家裡就鬧得雞飛狗跳。母親終於要到九十九里濱的別墅療養。聽說今天名為「大安」,是個黃道吉日,雖然早上天空陰雲密布,但母親堅持今天就要前往,所以大家忙著準備起程。鈴岡和姐姐一早便來幫忙。目黑的「一小口」姑姑也來。「一小口」這個形容詞,雖然我和姑姑說好,以後不再這麼叫,但這已成了口頭禪,所以還是不小心會這樣稱呼。住附近的大叔、朝日出租車的小老闆,以及母親的主治醫生香川先生,全體動員,為她的出發做準備。因為母親是長期臥病在床的病人,所以得費一番工夫。護士杉野小姐和女傭梅彌,陪同母親一同前往,留在家中的有哥哥、我、寄讀書生木島,以及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聽說是鈴岡的遠親。這位老太太名叫洵,個性詼諧。杉野小姐和梅彌陪同母親一同前往,家中暫時沒人可以煮飯,所以臨時請了這位老太太來幫忙。今後家裡想必會冷清許多。母親、香川先生、護士杉野小姐同坐一輛大型的出租車,至於姐姐和姐夫,以及女傭梅彌則坐另一輛。出租車將直奔九十九里濱的松風園。香川先生、姐姐和姐夫,預定等母親在那邊一切安頓好之後,再搭火車回東京。當真是鬧得雞飛狗跳。行人從我家門前走過,都露出好奇的神情,約莫有二十人駐足圍觀。母親由朝日出租車的小老闆背著,神情泰然自若,一面大聲呵斥梅彌,一面撥開圍觀的群眾,坐上汽車。好大的排場,像極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賭徒》里登場的老太太。總之,母親還很硬朗,她在九十九里濱休養個一兩年,或許就能完全康復。
眾人出發後,家裡變得空空蕩蕩,感覺很不踏實。不,倒是在今天早上的一陣慌亂中,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今天早上哥哥和我別說幫忙了,根本就是給眾人添亂,所以我們索性到二樓避難,閒扯著那些前來幫忙的人的壞話,這時杉野小姐沉著一張臉,像是有事要處理似的,走進我們的房間,一屁股坐下。
「要暫時離開一陣子呢。」她擺出笑臉,嘴角垂落,如此說道,接著突然伏倒在地,放聲大哭。
我大感意外。哥哥和我面面相覷。哥哥噘起嘴,顯得不知所措。杉野小姐抽噎著哭了兩三分鐘之久。我們默默無語。很快,杉野小姐站起身,以圍裙掩面,走到房外。
「搞什麼啊?」我小小聲問,哥哥也蹙起眉頭道「真不像話」。
不過我大致明白。當時我們彼此都刻意避免提到杉野小姐的事,開始聊其他話題,但等到眾人坐上出租車出發後,哥哥顯得若有所思。
他仰躺在二樓房間裡,笑著說道:
「那就跟她結婚好了。」
「哥,你之前就覺察了嗎?」
「我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看她哭,我才察覺有異樣。」「哥,你也喜歡杉野小姐嗎?」
「說不上喜歡。她年紀比我大呢。」
「那麼,你為什麼要跟她結婚?」
「因為人家都哭了嘛。」
我們兩人哈哈大笑。
看不出來,杉野小姐也有如此浪漫的一面。不過,她的浪漫並未奏效。杉野小姐的求愛方式就只是哭給人看,這是極為笨拙的方式。滑稽感是浪漫的最大禁忌。杉野小姐當時肯定也是哭了之後,心中驚覺鑄成大錯,然後就此看破一切,起程前往九十九里濱。老小姐的戀情似乎就此淪為一場笑話,令人遺憾。
「就像煙花呢。」哥哥像詩人般得出結論。
「是像線香菸花。」我則是以現實主義者的作風,加以糾正。
感覺好冷清。屋子裡空空蕩蕩的。晚上用完餐,我和哥哥討論後,決定去新橋劇場看看。我也一併邀木島前去。留阿洵婆婆看家。
現在春秋座的成員正在那裡演出。目前正演出由新人川上佑吉改編的《女殺油地獄》[52]和森鷗外的《雁》[53],以及名為《葉櫻》的新舞蹈[54],在報紙上似乎都頗獲好評。我們抵達那裡時,《女殺油地獄》已演完,而《葉櫻》似乎也已結束,最後一場戲《雁》才剛開始。舞台上充分呈現出明治時代的氣氛。我出生於大正時期,所以無從得知明治時代是怎樣的一種氣氛,不過走在上野公園或芝公園時,總會突然感受到一股近似鄉愁之情,我相信那一定就是明治時代的氣息。不過,演員的台詞幾乎都是昭和時代的會話口吻,深感可惜。這也許是編劇的疏忽。演員們演技精湛,就算是小配角也都表現得很沉穩。團隊合作發揮得淋漓盡致,是個好劇團。我心想,如果能加入這樣的劇團,應該就沒什麼好挑剔的了。中場休息時,我走在走廊上,發現走廊的轉角處擺了一個小盒子,盒子上以白漆寫著「請讓我們知道您今晚的感想」,我看了之後,腦中靈光一閃。
我在盒子隨附的信紙上寫了「我想成為你們的團員。請告訴我如何辦理手續」,並附上地址和姓名,投進盒中。多好的點子啊。這也算是奇蹟。在看到盒子上的文字前,我一直都沒想到有這樣的好方法。當真是突發奇想,是上帝的恩賜。不過,這件事我沒跟哥哥說。與其說是因為不想被哥哥嘲笑,倒不如說是今後我不想過度倚賴哥哥,我想完全靠自己的直覺獨自向前邁進。
六月四日。星期二。
晴。在我即將遺忘此事時,春秋座捎來了一封信。幸福的書簡,絕不會在你等候時到來。絕對不會。你在等候友人到來,啊,那是誰的腳步聲?當你滿心雀躍時,那腳步聲就絕不會是你等候的那個人。那個人會突然來訪,事先不會有任何腳步聲,會看準你完全沒料到的空當,冷不防地到來。說來可真不可思議。春秋座的這封信,是以打字機打成的。信中大意如下:
今年我們預計錄用三名新團員。條件為十六歲到二十歲間,身體健康的男性。學歷不限,但會進行筆試。入團兩個月後,會以准團員身份,支付每月三十日元的化妝費及交通費。准團員的最長期限為兩年,之後將成為正式團員,享有團員等同的待遇,如果經過最長期限後仍無法取得正式團員的資格,將予以除名。有意願者請於六月十五日前,附上親筆書寫的履歷表、戶籍謄本、三寸近照一張(上半身正面照),以及家長或監護人的同意證明,送交本事務所。關於考試及其他事項,後續會另行通知。若在六月二十日深夜前仍未接獲通知,則請勿再繼續等候。此外,請恕我們無法一一答覆詢問。
謹此。
原文並非如此一板一眼的行文,不過大致是這種意思。連小細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文中不具絲毫華麗氣息,但取而代之的是相當的嚴肅感。看著看著,忍不住想端正坐好。之前在鷗座時,就只是滿心雀躍,大驚小怪,但這次可就不是開玩笑了,甚至有一種鬱悶感。啊,我終於也即將走上職業演員之路了,想到這裡,不禁潸然淚下。
錄用三名。雖然無法預測我是否能躋身其中,但還是先試試再說。哥哥今晚也很緊張。今天我從學校回來後,哥哥便對我說:
「進,春秋座來信了。你是不是瞞著我,偷偷遞交蓋有血指印的請求函了啊?」一開始哥哥臉上還掛著微笑,但和我一起拆信看完內容後,突然變得正經起來,「要是爸爸還在世,不知道會怎麼說。」最後甚至說出他心中的不安。哥哥性情溫和,但也有柔弱的一面。事到如今,我還能去哪兒呢?經歷這段漫長時間的煩悶苦惱後,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麼一來,齋藤老師就是我唯一的指望了。當時齋藤老師清楚地寫下「春秋座」三個字,並對我大喝一聲:「自己處理!」那我就放手一搏吧。我要奮鬥到底。初夏的夜晚,滿天星辰,美不勝收。媽媽!我悄聲喚道,覺得有點難為情。
六月十八日。星期天。
晴。天氣炎熱,酷熱難當。很想在星期天好好睡個懶覺,但實在熱得睡不著。我八點起床,接到郵差送來的一封信,是春秋座寄來的。
我通過第一關了。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還是鬆了口氣。本以為應該是明天或後天才會寄通知來,幸福果然不安好心,總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時候前來。
七月五日上午十點,將在神樂阪的春秋座演技道場進行初試。初試項目有劇本朗讀、筆試、口試、簡單的體操。劇本朗讀的內容不限,考生可攜帶自己喜歡的劇本到考場自由朗讀。不過朗讀時間限定五分鐘內。另外,本劇團也會在考場提供一份朗讀用的劇本。筆試請儘可能用鉛筆作答。請別忘了準備方便做體操的褲子和襯衫。不必自行帶便當,本道場備有便餐。當天上午十點準時開始,請提前十分鐘到演技道場休息室集合。
還是一樣簡單明了。上頭寫著初試,那表示初試通過後,還會有第二關、第三關的考試吧。可真謹慎。不過,要決定一個人適不適合當演員,或許就該這麼慎重其事。這不同於到公司或銀行上班,要是不負責任地進行審查,胡亂錄用,到時候錄用的人如果不適合當演員,可不能像銀行職員一樣,馬上轉往其他的銀行工作,換工作可沒那麼輕鬆,此人的一生恐怕就這麼被葬送了。我倒是希望他們能高標準地進行審查。要是像鷗座那樣,就算合格,也還是覺得不安。我可是拋下一切投入其中呢,如果很不負責任地草率審核,我絕不能接受。
有劇本朗讀、筆試、口試、體操這四種項目,不過當中的自由選擇劇本進行朗讀,可沒那麼簡單。我認為這是個相當聰明的審查方法。看考生挑選何種劇本,可清楚看出考生的個性、教養、環境等條件。這是個難題。離考試還有兩周的時間。我要好好靜下心來,挑一個萬無一失的好劇本。和哥哥仔細討論後再來決定吧。哥哥四五天前到九十九里濱去探望母親了,今明兩天晚上應該就會回東京來。昨晚哥哥寄明信片來,提到母親一個禮拜前發燒了,但現在已經燒退,精神好多了。杉野小姐曬黑了許多,和平時一樣工作,沒什麼兩樣。哥哥在出發前曾開玩笑說,杉野小姐也許又會在他面前落淚,但看來是沒什麼事了。哥哥實在太天真了。
晚上,木島、阿洵婆婆和我三人,做了一份奇怪的冰激凌,正在享用時,門鈴響起,開門一看,原來是木村的父親呆立在門口。
「我那傻兒子在這兒嗎?」他態度積極地問道。
聽說木村前天晚上抱著吉他出門後,一直都沒回家。
「最近我都沒見過他。」我回答後,他偏著頭。
「我看他帶著吉他出門,心想他一定是到你這兒來,所以才繞來你家看看。」他一臉狐疑,以惹人厭的眼神盯著我瞧。他竟敢瞧不起我。
「我已經不彈吉他了。」我回了他一句。
「那就對了。都老大不小了,還老玩那種樂器,實在不像樣。哎呀,打擾你了。我那傻兒子如果到你這兒來,你也勸勸他吧。」說完後,他就此離去。
不良少年木村沒有母親。我不想說別人家的醜事,不過,他們家好像衝突不少。與其向木村說教,我更想向木村的家人說教。木村的父親是所謂的高官,但感覺很沒格調,眼神令人不舒服。雖說是自己的孩子,但連在別人家也一口一個「我那傻兒子」,真的很不合適。這話實在不堪入耳。木村固然不對,但他父親也好不到哪裡去。總而言之,我對他們的事不感興趣。但丁說過,對於身處地獄的罪人們所受的苦,他就只是看在眼裡,從旁路過,不會拋出繩索加以解救。這樣就行了。這是我最近的感想。
七月五日。星期三。
晴。傍晚時下起小雨。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我要仔細地記下。我現在心情很平靜,感到神清氣爽,因為我已竭盡全力。一切就看天父的安排了。我臉上泛起爽朗的微笑。今天我的確是鉚足了全力。也許幸福指的就是這樣的感覺。及格或落選,我一點都不在意。
今天在春秋座的演技道場,我接受了初試。早上七時半起床,其實我六點便已醒來,躺在床上靜靜地深思,確認自己是否已做好心理準備,有無疏漏之處。說到疏漏,可說是漏洞百出,但我並未因此感到心慌。總之,不要矇混就行。只要率直地往前走,凡事都能很單純地被解決,不論到哪兒,應該都能暢行無阻才對。如果試圖矇混,就會寸步難行。不要矇混最重要,再來就是聽天命了。只要心中做好準備,其他一概都不需要。我想寫一首詩,但遲遲寫不出來。我起身洗臉,照鏡子。一張泰然自若的臉。可能是因為昨晚熟睡的緣故,我的雙眸特別清澈好看。我笑著朝鏡子行了禮,接著飽餐一頓。阿洵婆婆也嚇了一跳,她以奇怪的說法誇讚道——雖然少爺向來都晚起,但遇到考試時,都會準時早起,充分享用早餐,男生就得像這樣才對。阿洵婆婆似乎滿心以為我今天是因為學校有考試,要是她知道我是要參加演員考試,肯定會大吃一驚,為之腿軟。
整裝完畢後,我先向佛龕里的父親的照片行了禮,最後前往哥哥的房間。
「我走嘍。」我大聲喊道。哥哥還在睡覺,他猛然坐起身,笑著應道:
「你已經要出門啦?天國像什麼?」
「像一粒芥菜籽。」我回答。
「會長成樹。」[55]哥哥以滿含關愛的口吻說。
很美好的一句話,用來祝福別人的前途有點可惜。哥哥果然是個傑出的詩人,比我好上百倍,彈指間便能選用如此貼切的話語。
外頭無比炎熱。我走過神樂阪,抵達春秋座的演技道場時,是九點多。因為來得太早了,我前往飲食店——紅屋喝了杯蘇打水,擦了擦汗,接著再次慢慢走向演技道場,這次來的時間剛好。一間老舊的大宅。在門口脫鞋時,一名規矩地繫著男性腰帶,看起來像劇團領班的年輕人走了出來,悄聲說了句「請進」,將拖鞋擺好放我面前。感覺他很沉穩,就像在招待客人一般。休息室的面積約莫二十張榻榻米大小,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和室,裡頭已經有七八名考生了。每個都很年輕,就像孩子一樣。雖然有十六歲到二十歲的年齡限制,但當中有七八人乍看之下像是十三四歲的小孩。當中有人留著娃娃頭,有人繫著紅色的波希米亞領帶,有的身穿圖案華麗的和服,這些少年看起來個個都像是藝伎的孩子。我感到難為情起來。剛才那個像領班的男子,端來煎餅和熱茶請我享用,並對我說「要勞煩您稍候了」。讓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考生越聚越多。當中也來了三四個二十歲左右的人。不過,大家不是穿西裝,就是穿和服。穿學生服的就只有我一人。他們看起來腦袋都不怎麼機靈,不過倒也沒有像鷗座那樣的陰沉感,不像是人生路上的輸家。我只是一味地東張西望。當人數達到二十人左右時,那名領班再次走出來,「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點名,」他以平靜的口吻說道,點了五個人的名字,「請往這邊走」,領著他們前往另一個房間。沒叫到我的名字。接下來一片寂靜,我站起來走向走廊,觀看庭園。感覺這裡像餐廳或旅館。庭園也相當寬敞。遠處微微傳來電車行進的聲響。暑氣逼人。等了三十分鐘後,這次叫喚的名字中,終於有我的名字了。在那名領班的帶領下,我們五人在昏暗的走廊上走過兩處轉角,來到一間通風良好的西式房間。
「歡迎,歡迎。」一名身穿西裝的俊俏青年,態度和善地迎接我們的到來,「請各位在此進行筆試。」
我們坐在中央一張大桌子旁,各自從那個俊美青年手中領取三張稿紙,開始筆試。他說,想寫什麼都行。感想、日記,還是詩,寫什麼都行,不過請多少要和春秋座有點關聯。要是您突然想到海涅的情詩,就這樣照寫下來,那我們可就傷腦筋了。時間是三十分鐘,字數為稿紙一張以上、兩張以內的範圍。
我先從自我介紹寫起,坦率地寫出我看了春秋座的《雁》所得到的感觸。寫了滿滿兩張紙。其他人擦擦寫寫,一副搜索枯腸的模樣。他們也是依照履歷表和照片,從眾多報名者中挑選出的少數考生。一群很不靠譜的考生。不過,或許就是這種一臉傻樣的人,才會在演技方面意外發揮天才般的才能。這不無可能,不能大意。正當我如此思忖時,領班從門外探頭進來。
「寫好的人請拿著您的答卷到這邊來。」他又來帶路了。
寫好的只有我一人。我起身走向走廊,被帶往另一棟的寬敞房間。這房間頗為氣派,裡頭擺了兩張大餐桌。六名考官圍著靠向壁龕擺放的餐桌而坐,隔著兩米遠的則是考生坐的餐桌。考生就只有我一人。比我們早叫來這裡的那五名考生,可能已全都離去。我站著行了禮,接著朝餐桌旁端正地坐好。市川菊之助、瀨川國十郎、澤村嘉右衛門、阪東市松、阪田門之助、染川文七,劇團里的高級幹部齊聚一堂,笑眯眯地望著我。我也微笑以對。
「你要朗讀什麼?」瀨川國十郎如此問道,口中的金牙為之一亮。
「《浮士德》!」我自認回答得很有精神,國十郎微微點頭。
「請。」
我從口袋裡取出森鷗外翻譯的《浮士德》,以響徹雲霄的聲音朗讀出先前那段「鮮花遍野」的文章。在挑選《浮士德》之前,我和哥哥商量過。哥哥認為歌舞伎的古典劇曲應該會比較受春秋座歡迎,於是我試著朗讀河竹默阿彌[56]、坪內逍遙[57]、岡本綺堂[58]以及齋藤老師等人的作品,但還是會念成市川左團次[59]或市村羽左衛門[60]的聲調,著實糟糕,展現不出我的特性。話雖如此,武者小路實篤[61]或久保田萬太郎[62]的劇本,台詞又都斷斷續續,不適合朗讀。一人分飾三角的對話朗讀,憑我現在的能力,恐怕無法駕馭,而一個人念長篇台詞的場景,在一部戲曲里頂多只有兩三幕,不,有些甚至完全沒有,可謂出奇地少。偶爾想到幾部作品,偏偏都已有知名演員的固定聲調,或是成為宴會中的表演橋段。春秋座的人說,什麼台詞都行,可以自行挑選,但其實這反而令人難以抉擇。正當我舉棋不定時,考試的日期已近逼眼前。我乾脆就朗讀《櫻桃園》里陸伯興的台詞吧。不,既然這樣,還是選《浮士德》比較好。那句台詞,是我在鷗座接受面試時,憑直覺發現的一段台詞,值得紀念。這肯定與我的宿命有某種關聯,就選《浮士德》!就算因為選《浮士德》而落選,我也不會後悔。我毫不顧忌地大聲朗讀。在朗讀的同時,感到神清氣爽,仿佛有人在背後不斷為我打氣說「沒問題的、沒問題的」。
「人生就在於體現出虹彩繽紛!」朗讀完畢,我不禁莞爾一笑。內心浮現一陣欣喜。我覺得考試結果已經無所謂了。
「辛苦您了。」國十郎朝我點了個頭,說道,「我想再提出一個請求。」
「好。」
「剛才您在那邊所寫的筆試答案,請在這裡朗讀。」
「筆試答案?這個嗎?」我略感慌亂。
「是的。」他面露微笑。
這令我有點不知所措。不過,春秋座這班人頭腦可真好。這麼做的話,就可省去事後一一審閱筆試回答的工夫,節省不少時間,而如果考生寫的儘是無關緊要的內容,朗讀起來也會顯得雜亂無章,文章的缺點更會清楚地顯現,可以說我是被他們擺了一道。我重新調整心情,毫不羞怯地緩緩念出自己的文章。聲音不帶半點音調起伏,以自然的語調朗讀。
「好了。請放下您的筆試答卷,在休息室等候吧。」
我利落地行了禮,來到走廊。這時我才發現自己背後滿是濕汗。回到休息室後,我背靠著牆壁,盤腿而坐,等了約三十分鐘左右,與我同組的四名考生也依序返回。當我們五人都到齊時,領班再度前來迎接我們,接下來是體操。他帶我們來到一處像澡堂更衣室般空蕩寬敞的木板地房間。兩名不知叫什麼名字的演員,似乎是地位頗高的幹部,年約四十,腰間繫著男性腰帶,坐在房間角落的藤椅上。一名像辦事員的年輕人,穿著白褲子、白襯衫,向我們發號施令。穿和服的人勢必得脫下身上的衣服,而穿西式服裝的人,則只要脫去外衣即可,我們這組人全都穿西式服裝,所以不需花時間換裝,馬上就做起了體操。五個人一起向右轉、向左轉、向後轉、向前走、跑步、立定,接著做起了廣播體操,最後依序大聲報上自己的姓名,結束。通知信中說是簡單的體操,但根本沒那麼簡單。我覺得有點累。回到休息室一看,裡頭的餐桌排成一列,考生們已陸續開始用餐了。吃的是炸蝦蓋飯。有兩個人像是蕎麥麵店的服務生,在那名領班的指揮下,一會兒泡茶,一會兒端飯,四處奔忙。裡頭很悶熱,我吃著手中的炸蝦蓋飯,揮汗如雨,實在吃不完。
最後是口試。領班一個一個點名後將人帶進考場。口試的場所就是剛才朗讀的房間。不過屋內的氣氛與先前截然不同,裡頭亂成一團,東西散亂。兩張大餐桌靠在一起,三名留著長發、氣色不佳的人在屋內,大概是文藝部或企劃部的人,他們脫去外衣,以放鬆的姿態,手肘撐在餐桌上,桌面上凌亂地擺滿了文件,甚至還有喝了一半的冰咖啡的杯子。
「請坐。盤腿坐就行了。」當中看起來最年長的人請我坐向坐墊。
「您是芹川先生,對吧。」他如此說道,從桌上的文件中挑出我的履歷表和照片。
「您打算繼續念大學嗎?」當真是一針見血的提問,而這也正是我的苦惱之處。這問題可真是毫不留情啊。
「我還在思考。」我如實回答。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哦。」他窮追猛打。
「這個嘛……」我微微嘆了口氣,「等我錄取後……」說到一半,我沒再言語。
「說的也是。」對方敏感地察覺我的心思,笑了出來,「畢竟還沒確定錄取。這問題很蠢吧?真是抱歉。你哥哥好像還很年輕呢。」又問到痛處了。看準我的弱點出招,實在難以招架。
「是的,他今年二十六歲。」
「就只徵得兄長一人的同意,真的沒問題嗎?」聽他的口吻,似乎真的很擔心這點。這個像是這場口試主考官的人,肯定經歷過不少人世的艱難。
「這點沒問題。我哥非常認真努力。」
「很認真努力,是吧。」他露出爽朗的笑容,其他兩人也互望一眼,面露微笑。
「您朗讀的是《浮士德》,對吧?是您自己挑選的嗎?」
「不,我和我哥討論過。」
「那麼,是你哥哥挑選的嗎?」
「不,雖然和我哥討論,但遲遲決定不了,所以最後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懂《浮士德》的內容嗎?」
「完全不懂。不過,我對它有一份珍貴的回憶。」
「是嗎?」他又是一笑,「有一份回憶啊。」他以柔和的眼神注視著我。
「您從事何種運動?」
「中學時代,我踢過一陣子足球。不過現在不踢了。」
「曾擔任過選手嗎?」
之後他又問了許多細節的問題。當我提到母親生病的事時,他甚至很關心地詢問病情。其中針對家庭狀況所做的提問居多,例如近親有哪些人,哥哥有沒有監護人,諸如此類。不過,他都以自然的態度詢問,所以我也能輕鬆地回答,不會感到不愉快。最後他問道:
「您喜歡春秋座的哪一點?」
「還好。」
「咦?」考官們似乎不約而同地緊張起來,主考官的眉宇間也明顯流露出不悅之色,「那麼,您為何想加入春秋座呢?」
「我其實對春秋座一無所知。就只是隱隱覺得,這是個很出色的劇團。」
「就只是一時興起嗎?」
「不,我如果不當演員的話,也沒別的路可走。我對此深感苦惱,找某人商量後,對方就在紙上寫下請求『春秋座』三個字。」
「寫在紙上嗎?」
「那個人有點古怪。我去找他商量時,他說自己有點感冒,避不見面。所以我站在門口在信紙上寫下請求,請他告訴我一個好的劇團,將它遞給宅內一名不知是女傭還是秘書,總之就是很愛笑的女子,請她代為轉交。結果那名女子從屋內帶來一張回復的字條,不過上頭只寫了『春秋座』三個字。」
「那位是何方神聖呢?」主任雙目圓睜地問道。
「是我的老師。不過,就只有我自己這麼認為,他或許完全沒把我當一回事。不過,我已決定要終身奉他為師。我和老師僅有一次交談。當時我追上他,老師讓我和他一起乘車。」
「到底是哪位人物呢?聽您這麼說,似乎是劇壇的人物吧?」
「這我不想說。我就只有一次和老師一同坐車談話的經歷,之後就沒了,要是這樣還利用他的名字,感覺有點卑鄙,所以我不想這麼做。」
「我明白了。」主任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然後呢?因為對方寫下『春秋座』這三個字,所以你就直接跑來報名,是嗎?」
「是的。當時我還跟那名女傭發牢騷說,就算老師要我加入春秋座,我也辦不到啊。這時,從拉門後面傳來一聲『自己處理』的喝斥聲。原來老師站在拉門後面聽我與女傭的交談。所以我那時候嚇壞了。」
兩名年輕的考官放聲大笑,不過主考官倒是沒怎麼笑。
「好個爽快的老師啊。是齋藤老師,對吧?」他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我不能說。」我也回以一笑,「等我以後闖出個名堂後,再跟您說。」
「是嗎。那麼,這樣就可以了。今天辛苦您了。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
「那麼,這兩三天之內,或許就會寄發通知。如果這兩三天內沒收到任何通知,您會再去找那位老師商量,對吧。」
「是有這個打算。」
今天的考試就此結束。我以既滿足、又平靜的心情回了家。晩上,哥哥和我煎了一份芹川式牛排來吃,也替阿洵婆婆準備了一份。我是真的處之泰然,但哥哥似乎暗自擔憂。他很想問我考試的情形,但這次我反過來問他「天國像什麼」,對於已經考過的考試,一點都不想提。
晚上寫日記。這或許是我最後的一篇日記。我就是有這種感覺。睡覺吧。
七月六日。星期四。
陰。今天早上很想睡,怎麼也起不來,索性不去上學了。
下午兩點,春秋座寄來快遞。「我們將進行健康檢查,請於八日中午,持本通知函至下述醫院報到。」上頭如此寫道,並提及位於虎之門的某醫院名。
這即是所謂的第二次考查通知書。哥哥說,這樣就如同是合格了,就此大為放心,但我並不這麼認為。我甚至覺得,也許到醫院一看,昨天的考生幾乎全員到齊。我想先養精蓄銳,就算要再一次從頭奮戰,我也可以奉陪。所幸我身體強健,應該是沒什麼問題才對。
晚上我獨自聽著唱片。我眯著眼睛沉浸在莫扎特的長笛協奏曲中。
七月八日。星期六。
晴。我前往虎之門的竹川醫院,才剛回來。真的好熱啊。真是不好意思,我現在全身只穿一條內褲在寫日記。我到醫院一看,就只有兩人。只有我,以及一名留著娃娃頭、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的小孩。看來,其他人都被淘汰了。篩選得真嚴苛,不禁感到心底一寒。
三名醫生輪流替我們檢查全身各個部位。檢查得極為嚴格,令人有些不堪。照了X光,也採集了血液和尿液。那個小孩被驗出有沙眼後,哭喪著臉。不過,醫生告訴他,症狀還算輕微,只要治療一個禮拜就能痊癒,他這才重展笑顏。這個小孩的長相也沒多少可愛,而且個性透著陰鬱。他有一張長長的馬臉。也許出人意料,他擁有天才般的才能。我們接受了將近三小時的檢查。
從春秋座來了一個像是辦事員的人。離開時,我們三人同行。
「真是太好了。」這名辦事員說,「一開始的報名表,連樺太[63]、新京[64]都有人寄來,粗略估計有六百多份。」
「不過,目前還不知道結果吧?」我問。
「這個嘛,結果到底會是怎樣呢……」他不置可否地應道。
他說,只要合格,一周以內就會寄來正式的通知。我們就此在市營電車的車站道別。
我告訴哥哥後,他大為欣喜。我從沒見過哥哥這麼開心。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進,你當演員果然是選對了。六百人當中只錄取兩人,還真不簡單呢。了不起,謝謝你,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說到一半,他微微落淚。哥哥真是太誇張了。現在高興未免也太早了。
在正式通知寄來前,我不該鬆懈。
七月十四日。星期五。
晴。合格通知書寄達。
七月十五日。星期六。
晴。酷熱難當。昨天我將合格通知書連同信封一起供在佛龕前,哥哥和我一起向爸爸報告這件事。我現在真的逐漸覺得自己有可能成為日本第一的演員。接下來反而才是辛苦的開始。
不過,貝多芬說過「我願證明,凡是行為善良與高尚的人,定能因之而擔當患難」,這是無比壯烈的誓言。昔日的天才們全都是懷抱這樣的鬥志而奮戰,不屈不撓,奮勇向前。昨晩哥哥、木島,還有我,我們三人前往猿樂軒辦了一場小小的慶祝酒宴,祈求母親身體健康,為此乾杯。木島醉了,唱起了《採茶小調》[65]。
最近我完全沒去上學。我打算從第二學期起辦理休學手續。哥哥也說,眼下只能這麼做了。從下星期一開始,每天都得到春秋座的道場報到。聽說我馬上就得幫忙公演。在擔任學員的前兩個月期間,每月有十二日元的津貼,而幫忙公演時,還會支付些許交通費。等兩個月過後,便會以准團員的身份,每個月領取三十日元的化妝費。接下來的兩年期間,津貼會逐漸增加,待兩年過後,成為正式團員,便能享有和正式團員一樣的待遇了。順利的話,我十九歲那年秋天就能升任正式團員。不過現在不是滿腦子想著這種美好幻想,為此陶醉的時候。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努力。或許很艱苦。但熬過兩年,成為正式團員後,就能真正學習如何當一名演員。歷經十年的學習後,我就二十九歲了,應該會遭遇許多事吧。比起我自身的演技,要挑選怎樣的劇本,應該會是最大的問題。總之,努力准不會有錯。我一定得成為一名偉大的演員。現在就如同劃著一艘獨木舟沖向大海。不過,從這個月起,我就能領到一筆微薄的薪水,這令人竊喜。我打算用第一筆薪水買支鋼筆送給哥哥。哥哥說他明天要到母親位於沼津的娘家避暑,預定在那裡住上十天左右。換作平時,我當然也會一起去,不過我從下個禮拜起就有「工作」在身了,所以不能為所欲為。今年夏天,我要留在東京好好努力。哥哥要投稿《文學公論》的小說,最後似乎還是沒能趕上截稿日。他寫完一半時,曾給津田老師看過,沒想到老師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哥哥深受激勵,但之後卻遭遇瓶頸,最後選擇放棄。真的很可惜。哥哥總是拿自己與巴爾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比較,自分能力不足,但打從一開始就想贏過他們兩人,那才真是不自量力呢。「小說果然還是等年過三十才寫得出來啊。」哥哥這樣說過,但既是如此,在三十歲以前,何不寫些短篇的散文詩呢?總之,哥哥有過人的才能,只要日後拿出幹勁來,一定能寫出揚名於世的傑作。其文章之美,在日本也算是無人能出其右了。
今晚我洗好澡,照向鏡子,發覺自己憔悴了不少,大為吃驚。才短短兩三天的時間,容貌竟能變化如此?看來,這兩三天我太過疲勞了。顴骨外露,已完全是大人樣,當真醜陋。得想想辦法才行。我已經是演員,演員就得保護臉蛋。我真不喜歡現在的臉,活像是乾癟的猴子。從今天起,我每天早上都得用乳霜或絲瓜化妝水來保養臉蛋才行。雖說當上了演員,但也沒必要突然變得很愛打扮,不過這張了無生氣的臉,實在令我困擾。
晚上我在蚊帳里讀書。讀的是《約翰·克利斯朵夫》第三卷。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陰。灼熱宛如地獄般的夏天。也許我會發瘋。我真是受夠了。不知道興起過幾次自殺的念頭。我已經會彈三弦琴了,舞蹈也學會了。每天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演技道場簡直是地獄!我已經休學。現在我已沒別的路可走。真是報應!我以前太小看演員了。
受詛咒者,你的名字是少年演員。沒想到身子骨竟然挺得住,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已做好心理準備,但萬萬沒想到會嘗到這等屈辱。
今天也是,在中午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裡,我躺在道場庭園的草地上,淚水不住地奪眶而出。
「芹川兄,你看起來總是很憂鬱呢。」那個小孩如此說道,靠向我身旁。
「滾一邊去!」我向他回應道。那是連我自己聽了都感到驚訝的嚴肅口吻。我的煩惱,豈是你們這些白痴所能懂的!
這個小孩名叫瀧田輝夫。據說是昔日帝國劇場的知名女星瀧田節子的私生子。父親是前些年剛過世的金融巨子M氏。今年十八,大我一歲,但還是個小傢伙,幾乎可說是個白痴。不過他似乎演技精湛。在各種技藝方面,我都難以望其項背。他是我的競爭對手,也許一輩子都會是我的敵手。人們永遠都會拿我和這個白痴比較,說東道西。不過,我堅決否定這名白痴天才。等著看好了,雖然我笨拙,但沒有什麼會比堅定的意念更可貴。在春秋座,對瀧田抱持疑問,而對我表示支持的,就只有團長市川菊之助一人,其他人全都對我的迂拙個性感到傻眼。他們還替我取了「說理屋」的稱號。今天從道場返家的路上,我和劇團幹部澤村嘉右衛門一起走到市營電車車站。
「你每天口袋裡都會放不同的書。你真的會看嗎?」他語帶訕笑地問。
我沒答話。我在心中嘀咕道——紀伊國屋[66]先生,今後的演員,像你這種只會技藝的能手,是吃不開的。
約莫十天前,市川菊之助帶我去彩虹餐廳,請我吃飯,當時他以叉子戳著水煮馬鈴薯,突然對我說道:
「我在三十歲之前,人們都說我是三流演員。而到現在,我仍舊認為自己是三流演員。」
我聽了真想哭。要不是有團長這番話,我也許今天已經上吊自盡了。
要走新的演藝之路難如登天。箭沒射中頭部,卻全射在手腳上。這是最難忍受的痛苦。一粒芥菜籽,會長成樹嗎?真的會長成樹嗎?
再一次大大地寫下貝多芬說的那句話吧:「我願證明,凡是行為善良與高尚的人,定能因之而擔當患難。」
九月十七日。星期天。
陰,有時有雨。今天休息,沒有練習。昨天在道場上,一直練習到晚上十一點半,我感到一陣暈眩,差點昏倒在舞台上。歌舞伎座將於十月一日首日演出。劇目為《助六》、夏目漱石的《少爺》,以及《色彩間苅豆》。
我第一次登台演出。不過,我扮演的角色,就只是《助六》里負責提燈籠的,以及《少爺》里的中學生。但練習強度卻相當大,一再重複。回到家中就寢後,仍接連做著討厭的怪夢,我輾轉反側。人一旦過度疲累,反而難以入眠。
今天早上八點左右,住下谷的姐姐打電話給我,說有件大事,要我和哥哥兩人去下谷一趟,還笑著說「是一件大事哦」。我一再問她到底是怎麼了,她就是不肯說。只回我一句,你們來就對了。不得已,我和哥哥兩人匆匆吃完飯,立刻前往下谷。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問。
哥哥略顯不安地說:
「如果是夫妻吵架,要我們當仲裁,那我可不去。」
來到下谷後,什麼事也沒有,我們一家三人有說有笑。
「小進,你看過昨天的《都新聞》[67]了嗎?」姐姐問。不明白她葫蘆里賣什麼藥。麴町的家中沒訂《都新聞》。
「沒有。」
「這可是件大事呢。你看!」
那是《都新聞》周日版特輯的演藝欄目,並列刊登了一張我與瀧田輝夫的小照片。名字寫得不一樣。我的照片旁寫著「市川菊松」,瀧田則是寫著「澤村扇之介」,還附上說明我們是春秋座的兩名新人,並附上一句「請多指教」。我看傻了眼。原本還以為這是在耍我。我知道經過這次的首次登台表演後,我們應該就能成為準團員,但不知道竟然還替我們取了藝名,完全沒通知我們。反正一定是隨便湊來的藝名,但也應該跟當事人稍微商量一下再決定才對吧?我內心為之一沉。不過,感覺市川菊松這個莫名粗獷的藝名背後,似乎有團長市川菊之助的默默庇護,這點令我略感欣喜。市川菊松,這名字也挺不錯的,就像是一名小學徒。
「感覺……」鈴岡笑著道,「越來越有模有樣了呢。待會兒我們去吃中華料理,就當慶祝吧。」鈴岡動不動就說要吃中華料理。
「不過,像這樣大肆宣揚,真讓人有點擔心呢。」姐姐和姐夫老早就知道我想當演員的事,有點為我擔心,但他們一直都抱持默許的態度,「媽媽那邊,還是先別告訴她比較好吧?」打從一開始,我們便極力隱瞞著沒讓她知道。
「這是當然。」哥哥以強硬的口吻回應道,「她早晚會知道的,不過,要等媽媽身體好些之後,再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因為這是我的責任。」
「說什麼責任嘛,你大可不必想得這么正經八百。」鈴岡果然夠豪邁,「不管是當演員還是干其他工作,只要認真從事,行行出狀元。才十七歲就能領到五十日元的月薪,這可不是一般人辦得到的。」
「是三十日元。」我加以更正。
「不,如果是三十日元的月薪,再加上額外津貼,就會有六十日元了。」鈴岡似乎把演員看作和銀行職員一樣。
姐姐、姐夫、俊雄、哥哥,還有我,我們五人一同前往日比谷吃中華料理。大家熱鬧歡騰,但只有我因為昨晚睡眠不足,一點也不開心。排練的地獄始終在腦中揮之不去,我一直悶悶不樂。我可不是基於個人嗜好才學習當演員的。我內心的陰鬱無人能懂。「請多指教」?哎,一個想要大展宏圖的人,為什麼非得先委屈自己呢!
市川菊松。感覺真落寞啊。
十月一日。星期天。
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我首次登台表演。我在舞台上手持燈籠蹲在地上。觀眾席猶如一片無比幽暗的深沼。我完全看不到觀眾的臉,就只看到一片深青色,模模糊糊地微微浮動著。任憑我再怎麼睜大眼睛細瞧,還是模糊的一片深青色。聽不到半點聲音,一片寂靜。我一度還懷疑觀眾席是否空無一人。溫熱、深邃的大沼澤,著實駭人,仿佛我會就此被吸入其中。我漸感暈眩,甚至覺得噁心作嘔。
演完後,我茫然地回到演員休息室,哥哥和木島也來到這裡。我開心極了,很想緊緊一把抱住哥哥。
「我一眼就認出了。一看就知道那個人是你。不管你怎麼裝扮,我一樣認得出來。」木島也很興奮地說道,「是我最早認出來的。我一看就知道了。」一再重複說著同樣的話。
聽說鈴岡一家人也都坐在一等席里。「一小口」姑姑也帶著五名弟子前來,坐在一樓的看台上。從哥哥口中聽聞此事後,我忍不住想哭。我深深體會到有親人真好。聽說木島兩次放聲大喊「市川菊松,市川菊松」。對著一名提燈籠的小演員叫喊又有何用,只是令我難為情罷了。
「你聽到我叫喊了嗎?」他一臉得意地說。別說聽到了,我這名提燈籠的小演員,在舞台上還感到暈眩,差點因此昏厥呢。
哥哥對我耳語道:
「要讓人送壽司之類的到休息室來嗎?」他一本正經地低語,講得好像很懂人情義理似的,我忍不住撲哧一笑。
「不用啦。在春秋座都不會這麼做的。」
「這樣啊。」他露出不悅之色。
演出第二出戲《少爺》時,我變得輕鬆多了,隱約可以聽見觀眾席的笑聲。但還是一樣看不到觀眾的臉。聽說逐漸習慣後,不光是觀眾的笑聲,就連低語聲、嬰兒的哭聲,都能逐漸聽得清清楚楚,反而還會覺得吵。甚至連觀眾的臉、誰坐在什麼地方,都能一看便知。我還不行。我過度熱衷於忘我。不,根本是處在生死交界線上。
演完角色後,我走進演員休息室,想到從明天起,每天都是這樣的日子,我幾欲發狂,感到極度厭惡。我討厭演員這個工作!雖然只是轉瞬間的念頭,卻令我痛苦得幾乎要在地上打滾。我乾脆發瘋算了。當我興起這個念頭時,痛苦突然消失,徒留落寞。你禁食的時候——我十六歲那年的春天,曾在日記開頭大大地寫下耶穌說的這句話,此時鮮明地浮現在我腦海中。「你禁食的時候,要梳頭洗臉。」每個人都有痛苦。啊,禁食的時候要帶著微笑。至少先努力個十年後,再來真正地生氣吧。我根本還不曾創造過什麼。不,我現在連創造的技術也還沒學會。
雖然落寞,但我體內感受到一股像喝了牛奶般的甘甜,就此走出浴室。
我前往團長市川菊之助的房間向他問候。
「噢,恭喜啊。」聽他這麼說,我滿心歡喜。真是無可救藥的天真。原本在浴室里的陰沉懊惱,因團長這句開朗的話語,就此煙消雲散。身為一名演員,能在木挽町首次登台,這樣的開頭或許已經可說是得天獨厚了。我告訴自己,你已經很幸福了。
以上記錄了我光榮的首次登台表演。
回到家後,我和哥哥熱衷地聊著宇宙的話題,一直聊到半夜一點。為什麼會聊起宇宙,我也不知道。
十一月四日。星期六。
晴。此刻我人在大阪的「中座[68]」劇場。演出的劇目為《勸進帳》《歌行燈》《賞楓紅》。
我們在道頓堀[69]中心下榻,是一家名叫「布袋屋」,濕氣頗重的情人旅館。兩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供我們七個人生活起居。不過我絕不會就此墮落!
有人嘲諷說市川菊松是位聖人。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天。
雨。抱歉,今晩我喝醉了。大阪真是個討厭的地方。道頓堀無比冷清。我在一家名為「彌生」的昏暗酒吧里飲酒,喝得酩酊大醉,我已許久不曾這樣了。就算喝醉,我一樣很矜持。「年輕時就該守護自己的名譽!」
扇之介可真是愚蠢。喝醉了也一樣只會暴露自己丑陋的一面。在回去的路上,他對我低語說出些恬不知恥的話。我微笑著拒絕了他,扇之介接著道:
「我好孤獨啊。」[70]
我被驚得無言以對。
十二月八日。星期五。
完全不知道外頭到底是出太陽,還是下雨。我一整天都難過得想哭。我現在人在名古屋。
我真想早點回東京。我已經受夠了巡迴表演。什麼也不想說,不想寫。生活就只是這樣一味地被人拖著走。
性慾的本質含意為何,我一概不懂,就只知道它是怎樣的一種具體情形。真讓人羞愧。就像一條狗一樣。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晴。名古屋的公演也結束了,今晚七點半抵達了東京車站。大阪、名古屋。暌別兩個月重回故里,東京已進入臘月。我也有了改變。哥哥到東京車站來接我。我一看到哥哥,只覺得心頭慌亂。哥哥則是態度平靜地以笑臉相迎。
我覺得自己已經和哥哥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了。我是被太陽曬得黝黑,踏實過生活的人。我心中已無浪漫,是個一板一眼,一肚子壞水的現實主義者。我已不再是以前的我。
一個頭戴黑色禮帽,一襲西裝的少年。腋下夾著帶有香粉氣味的皮包,走在車站前的廣場上。這就是從十六歲那年春天起,自己受盡苦惱煎熬後最終從高塔墜落而下的結晶——珍珠般完美閃亮的姿態。那漫長的苦惱,最後總結出的便是這渺小、顯著寒磣的姿態。擦身而過的人們,沒人會發現我這兩年來煞費苦心的努力。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竟然沒死,也沒發狂,能一路咬牙撐了過來,真不簡單,但旁人可能會皺著眉頭說,原來那個敗家子最終跑去當演員了。藝術家的命運向來如此。
日後可有人會在我的墓碑上刻下這句話嗎?
「他生前最愛為人帶來歡樂!」
這是我天生背負的宿命。我會選中演員這個職業,這也是原因之一。啊,我想成為日本第一,不,是世界第一的知名演員!然後讓所有的人,尤其是窮人們,感受到沉醉的喜悅。
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晴。春秋座的歲末大會。我當選為企劃部委員。這是除了挑選劇本外,還負責審議劇團方針的幹部直屬委員。我感覺到自己的責任重大。
眾人決定,一月二日的廣播節目,由我——市川菊松朗讀《學徒之神》[71]。我在那為期兩個月的巡迴演出中的努力,似乎得到了認可。但我現在絕不能自鳴得意。
一心想擺出一副聰明相的人,卻往往成不了聰明人。[72]
我只是腳踏實地地付出努力罷了。今後,我將秉持單純與正直來行事。遇到不懂的事,就直接說不懂;辦不到的事,就直接說辦不到。若能摒棄矯揉造作,人生之路似乎會變得意外平坦。我就在岩石上構築自己的小屋吧。
過年時,我想先到齋藤老師家向他拜年。我覺得,這次他可能願意見我了。
明年,我就十八歲了。
未來人生路 閒適伴坦途
花開伴芳香 此念心頭無
——讚美詩第三百一十三首
* * *
[1]德富蘆花(1868—1927),日本小說家。著有小說《不如歸》、散文集《自然與人生》等。
[2]修身課,日本舊制學校課程之一。屬於道德教育科目,旨在培養當時的學生效忠天皇,教育學生勤勉、順從。二戰結束後,該課程被廢除。
[3]一高,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的簡稱,為當時東京帝國大學預科。
[4]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5]《英烈傳》,英文片名為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1936年美國戰爭片。
[6]1902年,日本東京銀座的資生堂藥局開始製造和販賣冰激凌、蘇打水。
[7]二戰前日本舊兵制度規定,凡滿二十周歲男子均有義務接受入伍體檢,標準分為甲種、乙種、丙種。丙種合格者為體格、健康狀況極差者,被編入國民兵役。
[8]Abba Father源出阿蘭語,意為「父親」。
[9]正岡子規(1867—1902),日本俳句詩人,對日本俳句進行了近代化的革新。
[10]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五節。意為身體勝於衣裳。
[11]神田,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因有多所大學和書店的「學生街」而聞名。
[12]出自《聖經·詩篇》。
[13]R大學,指私立的立教大學,是一所教會大學,位於東京都豐島區池袋。
[14]《父歸》,日本戲劇。菊池寬編劇。1920年首演,講述一家人對離鄉二十年落魄返家的父親又愛又恨的情感故事。
[15]日本的一種撲克牌玩法,由三至六人參加,以牌號2、10、J為最高得分。
[16]索倫·克爾凱郭爾(1813—1855),丹麥宗教哲學心理學家、詩人,現代存在主義哲學創始人。代表作品有《非此即彼》《人生道路的階段》等。
[17]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18]弗朗索瓦·德·拉羅什富科(1613—1680),法國古典作家,作表作品《箴言集》。
[19]拉斯科爾尼科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罪與罰》的主人公。
[20]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21]九十九里濱,位於日本千葉縣總半島東岸,刑部崥與太東崎之間,為全長六十六千米的海岸。
[22]兩國,位於東京都東部,隅田川兩岸,從墨田區西南端至中央區東北端的地區。
[23]一日元出租車,日本大正末期到昭和初期的一種出租車,在市內特定區域以一日元均價載客。
[24]《黎明前》,日本作家島崎藤村的小說,通過一個男子的一生,描寫了明治維新時期的社會情況。
[25]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1799—1837),俄羅斯詩人、戲劇家、小說家,代表作有《葉甫根尼·奧涅金》《黑桃皇后》。
[26]《百人一首》,日本鎌倉時代藤原定家從一百位和歌歌人作品中各挑一首,匯編成集的作品集。也被稱為《小倉百人一首》。此後,集合一百位和歌歌人作品的一般私撰集,也稱《百人一首》。
[27]出自《聖經·馬太福音》,全句是「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
[28]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29]綴方,為作文之意。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日本盛行生活作文運動,當時在東京一名小學老師大木顯一郎的指導、編輯下,收錄本田小學學生豐田正子的二十六篇作文,取名《綴方教室》,並出版。
[30]Theatreux,一九三四年創刊的日本戲劇雜誌。
[31]天長節,慶祝日本天皇誕辰的節日,是日本四大節日之一。明治元年(1868)制定,二戰後改稱為天皇誕生日。
[32]塞繆爾·巴特勒(1835—1902),英國作家,代表作為小說《眾生之路》。《埃里汪奇遊記》(一譯《埃瑞璜》)是其第一部作品。作為一部「反烏托邦」小說,該小說辛辣地諷刺了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社會秩序和風俗習慣。
[33]本鄉,位於東京都文京區東部地區,東京大學的前身——東京帝國大學位於此地。
[34]出自《聖經·約翰福音》。
[35]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36]紅磨坊新宿座,東京新宿的一座大眾劇場,多上演輕喜劇。1931年建成,1951年停業。
[37]M大學,私立的明治大學,主校區位於東京都駿河台地區。1881年創立。
[38]《櫻桃園》,俄羅斯作家、劇作家契訶夫最後一部戲劇作品,創作於1902年至1903年。
[39]歌舞伎座,專門上演歌舞伎的劇場,位於東京都中央區銀座,建於1889年。
[40]貝姨,法國作家巴爾扎克《貝姨》中的主人公。
[41]萬尼亞舅舅,俄羅斯作家、劇作家契訶夫《萬尼亞舅舅》中的主人公。
[42]瓦卜吉司,修道院院長。其祭日為5月1日。4月30日之夜,即被稱作「瓦卜吉司之夜」。為《浮士德》書中魔鬼們相會交歡之夜。
[43]引自董問樵《浮士德》譯本,復旦大學出版社,1983年7月版。括號中的象聲詞為本書譯者所加。下同。
[44]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45]沙番,希伯來文shaphan的音譯,即現今的蹄兔。
[46]引自《聖經·申命記》。
[47]引自《聖經·馬太福音》。
[48]引自《聖經·馬太福音》。
[49]出自《聖經·傳道書》。
[50]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51]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52]《女殺油地獄》,日本江戶時代淨瑠璃和歌舞伎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1653—1725)創作的人偶淨瑠璃劇。
[53]《雁》,日本小說家、翻譯家森鷗外(1862—1922)創作的中篇小說。
[54]新舞蹈,指與歌舞伎等古典舞蹈相對、明治以後興起的日本舞蹈。
[55]出自《聖經·馬太福音》。
[56]河竹默阿彌(1816—1893),日本歌舞伎劇本作家。代表作有《島月白浪》等。
[57]坪內逍遙(1859—1935),日本小說家、劇作家、評論家。代表作有《小說神髓》。
[58]岡本綺堂(1872—1839),日本小說家、劇作家,代表作有《紫宸殿》《半七捕物帳》等。
[59]市川左團次,指二代市川左團次(1880—1940),日本歌舞伎演員。與岡本綺堂等人共同創立新歌舞伎。
[60]市村羽左衛門,指第十五代市村羽左衛門(1874—1945),為日本大正、昭和時代代表性歌舞伎演員。
[61]武者小路實篤(1885—1976),日本作家。
[62]久保田萬太郎(1889—1963),日本小說家、劇作家。
[63]樺太,即薩哈林島,俄羅斯東部最大島嶼。1905年,沙俄將北緯50度以南部分割讓給日本,二戰後蘇聯根據雅爾達協定將南部收回。
[64]新京,即今吉林省長春市,新京為偽滿洲國時期的稱呼。
[65]《採茶小調》,日本新民謠,北原白秋作詞,町田嘉章作曲,1927年創作。
[66]紀伊國屋,歌舞伎演員澤村宗十郎所創立的堂號,此處指澤村嘉右衛門。
[67]《都新聞》,前身為1884年創刊的《今日新聞》報,1889年改名為《都新聞》,多報道演藝圈新聞。1942年,與《國民新聞》合併為《東京新聞》。
[68]中座,位於日本大阪市中央區的大型劇場,建於17世紀中葉,江戶時代被稱為「中之芝居」。
[69]道頓堀,位於日本大阪市中央區、道頓堀川沿岸的繁華商業街,有許多電影院、劇院、餐飲店。
[70]日語原文中,扇之介此處用的是女性的第一人稱「我」。
[71]《學徒之神》,日本作家志賀直哉(1883—1971)的短篇小說,發表於1920年。
[72]法國17世紀古典作家拉羅什福科《箴言錄》中的名言。